第二十一章 被動式的産生及其發展
在原始漢語裏,被動式是不存在的。在先秦的古書中,被動式還是少見的。漢代以後,被動式逐漸多起來;唐宋以後,被動式不但更多,而且更多樣化;“五四”以後,由於受西洋語法的影響,被動式又達到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這裏分别加以敘述:
在上古漢語裏,動詞用於被動意義是有的,例如:
諫行言聽。(《孟子·離婁下》)
魯酒薄而邯鄲圍。(《莊子·胠篋》)
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同上)
這種被動意義的動詞,一直沿用到漢代以後,例如:
北宫伯子以愛人長者,而趙同以星氣幸。(《史記·佞幸列傳》)
西伯,伯也,拘於羑里。(司馬遷《報任安書》)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脚,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吕覽》;韓非囚秦,《説難》《孤憤》。(同上)
故桀紂誅死,赧王奪邑。(《論衡·奇怪》)
實禹舜之時,鴻水未治。(同上,《書虚》)
湯困夏臺,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陳蔡。(同上,《感虚》)
蜘蛛結網,蜚蟲過之,或脱或獲。(同上,《幸偶》)
蛟龍見而雲雨至。(同上,《龍虚》)
乃與伍被謀爲反事,事覺自殺。(同上,《道虚》)
以上所述這一類句子都不能認爲是被動式,因爲從結構形式上看,這些句子和主動句的形式毫無區别。“孫子臏脚”與“左丘失明”的結構是一樣的。甚至在同一句子裏,“或脱”用於主動意義,“或獲”用於被動意義,我們不能説這是主動句,也不能説這是被動句。
有時候,爲了把施事者表示出來,古人就在被動意義的動詞後面加上一個“於”字結構,例如:
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論語·公冶長》)
郤克傷於矢。(《左傳·成公二年》)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孟子·滕文公上》)
通者常制人,窮者常制於人。(《荀子·榮辱》)
人之情,寧朝人乎,寧朝於人乎?(《戰國策·趙策》)
這一種形式一直沿用到漢代以後,例如:
故内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然而兵破於陳涉,地奪於劉氏者,何也?(《漢書·賈山傳》)
廉頗者……以勇氣聞於諸侯。(《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帝年八歲,政事壹决於光。(《漢書·霍光傳》)
然則人君劫於臣,已失法也。(《論衡·非韓》)
這似乎是被動式了,其實不是[1]。這衹是借用處所狀語來引進施事者。從結構形式上看,它和處所狀語“於”字結構毫無二致,例如:
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詩·小雅·鶴鳴》)
東敗於齊,長子死焉。(《孟子·梁惠王上》)
傅説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同上,《告子下》)
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莊子·山木》)
前不遇於魯,後不遇於齊,無以異也。(《論衡·刺孟》)
彼言聲聞於天,見鶴鳴於雲中,從地聽之,度其聲鳴於地,當復聞於天也。(同上,《藝增》)
由此看來,“屢憎於人、郤克傷於矢”一類的句子不能算是被動式。
在“可”字句中,“可”字後面的動詞往往是用於被動意義。“可謂”等於説“可以被認爲”,“可知”等於説“可以被知道”,等等[2],例如:
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論語·學而》)
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同上,《爲政》)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書·太甲中》)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同上,《盤庚上》)
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同上,《泰誓上》)
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孟子·梁惠王下》)
但是,這些都不能算是被動式,因爲:(一)“可”字句是能願式的一種,不能認爲是被動式;(二)並不是所有的“可”字句都有被動意義,例如:
可愛非君,可畏非民。(《書·大禹謨》)
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爲聖人,不可耻乎?(《莊子·天運》)
其生可樂。(同上,《山木》)
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同上,《庚桑楚》)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同上,《則陽》)
“可愛”譯爲“可以被愛”,“可畏”譯爲“可以被畏”,就非常勉强。“可耻、可樂、可憐、可喜”等,更不能解作被動意義。可見“可”字句不是被動式[3]。
真正的被動式是“爲”字句和“見”字句。“爲”和“見”作爲助動詞放在動詞前面,表示被動。“爲”字句的施事者放在助動詞和動詞的中間。這種被動式大約在春秋時代就産生了,例如:
不爲酒困。(《論語·子罕》)
止,將爲三軍獲。(《左傳·襄公十八年》)
道術將爲天下裂。(《莊子·天下》)
這個形式一直沿用到漢代,例如:
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賈誼《過秦論》上)
身客死於秦,爲天下笑。(《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多多益善,何以爲我禽?(同上,《淮陰侯列傳》)
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爲鄉黨戮笑。(司馬遷《報任安書》)
“見”字句的施事者放在“於”字後面:
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莊子·秋水》)
這個形式一直沿用到後代,例如:
先絶齊而後責地,則必見欺於張儀。見欺於張儀,則王必怨之。(《史記·楚世家》)
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同上,《廉頗藺相如列傳》)
自知以必然之事見責於世,則作誇誕之語。(《論衡·道虚》)
凡此諸子,唯瞻爲冠,紹、簡亦見重當世[4]。《世説新語·賞譽下》
在“爲”字句和“見”字句中,施事者都可以不出現[5],例如:
使身死而爲刑戮。(《墨子·尚賢中》)
其賊人多,故天禍之,使遂失其國家,身死爲僇於天下[6]。(同上,《法儀》)
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爲禽者,其救敗非也。(賈誼《過秦論》中)
誠令武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矣。(《史記·淮陰侯列傳》)
(伍子)胥之父兄爲戮於楚。(同上,《吴太伯世家》)
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爲弑易。(同上,《晉世家》)
以上“爲”字句。
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論語·陽貨》)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即此言愛人者必見愛也,而惡人者必見惡也。(《墨子·兼愛下》)
出必見辱。(同上,《公孟》)
盆成括見殺。(《孟子·盡心下》)
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同上,《梁惠王上》)
見侮不辱。(《莊子·天下》)
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同上,《達生》)
君子……見由則恭而止,見閉則敬而齊。(《荀子·不苟》)
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見汙;耻不信,不耻不見信;耻不能,不耻不見用。(同上,《非十二子》)
齊桓公……於天下不見謂修。(同上,《王霸》)
凡人之動也爲賞慶,爲之則見害傷,焉止矣。(同上,《議兵》)
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鬦。人皆以見侮爲辱,故鬥也;知見侮之爲不辱,則不鬥矣。(同上,《正論》)
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史記·齊悼惠王世家》)
忠且見棄,軫不之楚,何歸乎?(同上,《張儀列傳》)
(王)根言雖切,猶不見從。(《漢書·張禹傳》)
臣聞武帝使中郎將蘇武使匈奴,見留二十年。(同上,《燕刺王劉旦傳》)
地火不見射而滅,天火何爲見射而去?(《論衡·感虚》)
鄒衍無罪,見拘於燕。(同上)
甯戚隱阨,逢齊桓而見官。(同上,《禍虚》)
嘗見害,未有非,立爲帝,未有是。(同上)
孔子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誦先王之道,明周召之迹,以干七十二君而不見用。”(《神仙傳·老子》)
奉尊見敕,不敢違耳。(《漢武内傳》)
文帝兄弟每造門,皆獨拜床下,其見禮如此。(《世説新語·方正》)
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同上,《賢媛》)
使者驚拜曰:“無以復命,亦恐見殺,惟神人憫之。”(《仙傳拾遺·王次仲》)
以上“見”字句。
有時候,“爲、見”對舉,可見它們作爲被動式的助動詞是同義詞,例如:
厚者爲戮,薄者見疑。(《韓非子·説難》)
有時候,“爲”和“見”先後都用上了,“爲”字放在施事者的前面,“見”字放在施事者的後面,它們的位置並不衝突,例如:
烈士爲天下見善矣。(《莊子·至樂》)
到了後代,産生了“被”字句,“被”和“見”也可以同時用上,例如:
汝今日莫非被董太師見責來。(《三國志通俗演義·鳳儀亭布戲貂蟬》)
漢代以後,“見”字又可以由被動意義轉爲主動意義,等於一個詞頭,例如:
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司馬相如《上林賦》)
許下論議待吾不足,足下相爲觀察,還以見誨。(《三國志·魏書·陳矯傳》)
同心不滅骨肉親,每語見許文章伯。(杜甫《戲贈閿鄉秦少翁短歌》)
君於諸堂并可,望以今日見讓。(《晉書·劉毅傳》)
争名於朝廷者,則冠蓋相趨;遁跡於丘園者,則林泉見托。(王勃《宴李處士宅序》)
張祖希欲相識,自可見詣。(《晉書·王忱傳》)
吾兒欲來見尋。吾當去,可將金餅與之。(《神仙傳·李常在》)
夙攻水墨,願留一圖,以酬見侍之厚。(《仙傳拾遺·劉商》)
這種“見”字往往可以譯成“相”字,如“見許”即“相許”,“見讓”即“相讓”。王勃以“見托”與“相趨”爲對仗,可見“見”就是“相”的意思。但這種“見”字仍當認爲來源於助動詞,與代詞“相”字不同。
* * *
到了漢代以後,被動式有了新的發展。主要表現爲兩種形式:
第一種是“爲……所”式[7];第二種是“被”字句。
“爲……所”式
“爲……所”式是由先秦的被動式“爲”字句發展出來的。先秦的“所”字兩種性質:一方面,它具有代詞性;另一方面,它放在及物動詞的前面,受及物動詞的支配。漢代被動式在助動詞“爲”字和動詞之間插入一個“所”字不是偶然的,而是一種類化的結果。《馬氏文通》把“衛太子爲江充所敗”解釋爲“衛太子爲江充所敗之人”,楊樹達不同意他的解釋。楊樹達是對的。依馬氏的解釋,“衛太子爲江充所敗”應是主動句,而實際上它是被動句。但這種被動句是受主動句的形式的類化,則是不可否認的。在表示被動的情況下,“所”字失去了原來的代詞性,而成爲動詞的詞頭,例如:
漢軍却,爲楚所擠。(《史記·項羽本紀》)
無爲有國者所羈。(同上,《老莊申韓列傳》)
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同上,《淮陰侯列傳》)
及爲匈奴所敗,乃遠去。(同上,《大宛列傳》)
爲(郭)解所殺。(同上,《遊俠列傳》)
衛太子爲江充所敗。(《漢書·霍光傳》)
(王)章由是見疑,遂爲(王)鳳所陷。(同上,《王章傳》)
虞舜爲父弟所害,幾死再三。(《論衡·禍虚》)
(紂)雖爲文王所擒時,亦宜殺傷十百人。(同上,《語增》)
范雎爲須賈所讒,魏齊僇之,折幹摺脅。(同上,《變動》)
庾太尉少爲王眉子所知。(《世説新語·賞譽》)
少爲王敦所歎。(同上)
何(充)少爲王公所重。(同上)
於時郎中雷被召與之戲,而被誤中遷,遷大怒。被怖,恐爲遷所殺。(《神仙傳·劉安》)
有時候,施事者也可以不出現,例如:
君王爲人不忍,若入前爲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不者,若屬皆且爲所虜。(《史記·項羽本紀》)
“被”字句
“被”字句大約萌芽於戰國末期,例如:
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被辱,隨仇者,貞也。(《韓非子·五蠹》)
萬乘之國,被圍於趙。(《戰國策·齊策》)
國一日被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同上)
到了漢代,“被”字句就普遍應用起來了。這種“被”字的作用大致和“見”字相當。《史記·屈原列傳》“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見、被”互文,可見“見、被”都是被動式的助動詞。在起初的時候,“被”字句中還没有施事者,例如:
(晁)錯卒以被戮。(《史記·酷吏列傳》)
被污惡言而死。(同上)
被戮辱者不太迫乎?(《賈子·階級》)
石慶雖以謹得終,然數被譴。(《漢書·公孫賀傳》)
屈原,楚賢臣也,被讒放逐,作《離騷》賦。(同上,《賈誼傳》)
或有忠而被害,或以孝而見殘。(崔駰《大理箴》)
身完全者謂之潔,被毀謗者謂之辱。(《論衡·累害》)
曾子見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同上,《感虚》)
實孝而賜死,誠忠而被誅。(同上)
這種没有施事者的被動式一直沿用到後代,例如:
暉剛於爲吏,見忌於上,所在多被劾。(《後漢書·朱暉傳》)
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同上,《臧洪傳》)
永平五年,兄(班)固被召詣校書郎。(同上,《班超傳》)
及丹被徵,遣子昱候於道。(同上,《王丹傳》)
兄泌娶妻,始入門,夜被劫。(《宋書·宗慤傳》)
遵考從弟思考亦被遇,歷朝官,極清顯。(同上,《劉遵考傳》)
金雖重而見鑄,桂徒芳而被折。(江淹《傷友人賦》)
牽牛娶織女,借天帝二萬錢下禮,久不還,被驅在營室中。(《荆楚四時記》)
衣冠舊貴,被逼偷生。(梁元帝《敕餘黨令》)
及瓊被選爲盩厔令,卿猶言相中不見,而瓊果以暴疾未拜而終。(《魏書·寇贊傳》)
歸時會被唤,且試入蘭房。(陳後主《采蓮詞》)
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晉書·元帝紀》)
而黄初中,柴玉、左延年之徒復以新聲被寵。(同上,《樂志》)
(胡)烈與諸將皆被閉。(同上,《胡奮傳》)
故仲由以兼人被抑,冉求以退弱被進。(同上,《張華傳》)
惟盛洛無母,獨不被打。(《周書·晉蕩公護傳》)
丹朱不應乏教,甯越不聞被捶。(《南史·王裕之傳》)
山濤、王戎以貴顯被黜。(同上,《顔延之傳》)
桑落之敗,藩艦被燒。(同上,《胡藩傳》)
巧詐者雖事彰而獲免,辭弱者乃無罪而被罰。(《北史·蘇綽傳》)
大抵被陷者甚衆。(《隋書·刑法志》)
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杜甫《黄草》)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杜甫《北征》)
何必走馬來爲問?君不見,嵇康養生被殺戮!(杜甫《醉爲馬所墮諸公携酒相看》)
及秋將辭去,因被留以執事。(韓愈《與孟東野書》)
行中第一争先舞,博士旁邊亦被欺。(王建《宫詞》)
近代白話文裏還有一些“吃”字句,其作用和“被”字句相當。“吃”就是“被”的意思,例如:
鬥不多時,衹見阿速魯眼上吃敬瑭射着一箭。(《五代史平話·晉史》)
你的妻房在這裏吃哥哥萬千磨難。(同上,《漢史》)
人居寒微時,誰不吃人欺負?(同上)
大約在漢末以後,“被”字句中有了施事者出現。和“見”字句不同,“被”字句的施事者放在“被”字和動詞的中間。這樣,它在口語裏逐漸代替了“爲……所”式,例如:
五月二十日,臣被尚書召問。(蔡邕《被收時表》)
禰衡被魏武謫爲鼓吏。(《世説新語·言語》)
亮子被蘇峻害。(同上,《方正》)
後語人被昆侖召,當去,遂不復還也。(《神仙傳·李阿》)
若官未通顯,每被公私使令,亦爲猥役。(《顔氏家訓·雜藝》)
舉體如被刀割。(同上,《歸心》)
夫子嵇阮流,更被時俗惡。(杜甫《有懷台州鄭十八司户》)
一朝被馬踏,脣裂板齒無。(杜甫《戲贈友》)
且爲辛苦行,蓋被生事牽。(杜甫《贈李十五丈别》)
共被徵官縛,低頭愧野人。(杜甫《獨酌》)
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杜甫《天河》)
拙被林泉滯,生逢酒賦欺。(杜甫《夔府書懷》)
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杜甫《江畔獨步尋花》)
貯財不省關身用,行義惟愁被衆知。(張籍《贈王司馬》)
幸自禰衡人未識,賺他作賦被時輕。(秦韜玉《鸚鵡》)
帶醉由人插,連陰被叟移。(薛能《海棠》)
今被徐庶舉薦,先主志心不二,復至茅廬。(《三國志平話》卷中)
中軍帥字旗竿被風吹折。(《三國志通俗演義·孫堅跨江戰劉表》)
“被……所”式
“被……所”式是“爲……所”式的類化,是口語和文言的雜糅:
元帥所奪州府縣鎮,皆被張飛所收。(《三國志平話》卷下)
鮑信殺入重地,被賊所害。(《三國志通俗演義·曹操興兵報父仇》)
嵩與妾躲於厠中,被亂軍所殺。(同上)
* * *
以上我們談的被動式,被動詞的後面都是没有賓語的,因爲受事者已經轉爲主語,自然不應該再有賓語了。這是一般的被動式。但是到了唐代,被動式又有新的發展,“被”字的前面有主語,動詞的後面還有賓語,而賓語所代表的事物又是主語代表的人所領有的。這樣,在這種被動式裏,主語衹不過是間接的受事者,而動詞後面的賓語纔是直接的受事者:
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白居易《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
娘子被王郎道着醜貌。(《醜女緣起變文》)
縱有衰蓬欲成就,旋被流沙翦斷根。(《王昭君變文》)
這種被動式在後代沿用下來,例如:
却不防備被徐兵劫寨,殺傷甚衆。(《五代史平話·梁史》)
玄德兵至廣陵,又被袁術劫寨。(《三國志通俗演義·孫策大戰太史慈》)
何濤先折了許多人馬,獨自一個逃得性命回來,已被割了兩個耳朵,自回家將息。(《水滸傳》第二十回)
我一時被那厮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同上,第四十四回)
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時遷一掌打腫了臉,做聲不得。(同上,第四十六回)
賈政還要打時,被王夫人抱住板子。(《紅樓夢》第三十三回)
* * *
對任何語言來説,被動式都不能簡單地瞭解爲主動式的反面;並非一切主動式都能轉爲被動式。特别是在漢語裏,被動式的應用範圍是比較狹窄的,但是它又不是没有規律的。那麽,在什麽條件之下漢語使用被動式呢?如果我們從被動式發展的歷史來看,這個問題就會弄清楚的。
我們應該先從“被”字意義發展過程來看。這並不是説一個字的意義的發展能决定一種語法結構的發展;我們的意思衹是説,一種新興的語法結構是采取了和它相適應的詞匯形式來表現的。
《説文》:“被,寢衣也。”引申爲動詞,就是覆蓋的意義,而施及的意義又是從覆蓋的意義來的。《書·禹貢》“西被于流沙”;《堯典》“光被四表”;《荀子·臣道》“澤被生民”,《賦篇》“功被天下”,《不苟》“去亂而被之以治”等,都是這個“被”字。這種意義的“被”字,一般是用於好事方面的。
“被”字作爲動詞,還有另一種意義,這是蒙受、遭受的意義。這種意義和覆蓋的意義自然是同一來源的,但是,在詞義的應用上却大有分别:第一種意義是主動地覆蓋或施及某一事物,第二種意義是被動地蒙及或遭受某一事物。被動式的“被”字不是來自第一種意義的,而是來自第二種意義的。因此,我們首先必須考察,“被”字作爲動詞(後面帶賓語),在第二種意義下,到底有什麽特點。下面是一些例子:
下施之萬民,萬民被其利。(《墨子·尚賢中》)
寡人不祥,被於宗廟之祟。(《戰國策·齊策》)
百姓無被兵之患,髡有璧馬之寶,於王何傷乎?(同上)
秦王復擊軻,被八創。(同上,《燕策》)
晉獻惑於驪姬兮,申生孝而被殃。(《楚辭·七諫》)
處非道之位,被衆口之譖。(《韓非子·奸劫殺臣》)
被德含和,繽紛蘢蓯。(《淮南子·俶真》)
行直而被刑,則修身者不勸善。(同上,《主術》)
同日被霜,蔽者不傷。(同上)
高祖被酒,夜徑澤中,令一人行前。(《史記·高祖本紀》)
國新被寇。(同上,《南越尉陀列傳》)
平陽侯曹參身被七十創,攻城略地,功最多。(《漢書·蕭何傳》)
請命乞恩,受辱被耻。(《吴越春秋·勾踐歸國外傳》)
臣得微勞,被受爵邑。(蔡邕《讓高陽鄉侯章》)
有囚於家被病,自載詣獄。(《後漢書·虞延傳》)
宫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杜甫《端午日賜衣》)
被疾山谷間,累旬,食盡。(《新唐書·膠東郡王道彦傳》)
然巨盗起,天下被其毒。(同上,《刑法志》)
在上列十八個例子中,衹有四個是敘述好事的(萬民被其利、被德含和、被受爵邑、端午被恩榮),其餘都是敘述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的。在這些例子中,我們又可以證明,助動詞“被”字的確是從這種表示遭受意義的動詞“被”字演變而來的。
現在我們再考察一下,被動式是否也像上面所述“被”字作爲主要動詞的句子那樣,基本上是用來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的。上面所舉被動式的例子(從《韓非子·五蠹》“今兄弟被侵”到《紅樓夢》第三十五回“被王夫人抱住板子”),差不多全是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的。也許有人説,那是隨意舉出的例子,不足爲憑。但是我們也曾根據《世説新語》全書做過一次統計,全書的被動式共二十七個,其中就有十九個是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的。這些被動式是:
鼠被害尚不能忘懷,今以鼠損人,無乃不可乎?(《德行》)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言語》)
禰衡被魏武謫爲鼓吏。(同上)
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同上)
李弘度常嘆不被遇。(同上)
謝(景重)爲太傅長史被彈,王(孝伯)即取作長史。(同上)
嵇康被誅後,山公舉康子紹爲秘書丞。(《政事》)
殷中軍被廢東陽,始看佛經。(《文學》)
殷中軍被廢,徙東陽,大讀佛經,皆精解。(同上)
桓宣武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同上)
(庚)亮子被蘇峻害,改適江虨。(《方正》)
裴叔則被收,神色無變,舉止自若。(《雅量》)
許侍中、顧司空俱作丞相從事,爾時已被遇,遊宴集聚,略無不同。(同上)
此諸人當時並無名,後皆被知遇。(《識鑒》)
謝胡兒作著作郎,嘗作王堪傳,不諳堪是何似人,咨謝公。謝公答曰:“世胄亦被遇。”(《賞譽》下)
詣州府訴不得理,遂至撾登聞鼓,猶不被判。(《規箴》)
身被徵作禮官,不關此事。(同上)
參佐無不被繫束。(同上)
公獵好縛人士,會當被縛,手不能堪芒也。(同上)
小字鎮惡,年十七八,未被舉,而童隸已呼爲鎮惡郎。(《豪爽》)
賈充前婦是李豐女。豐被誅,離婚徙邊。(《賢媛》)
桓南郡被召作太子洗馬。(《任誕》)
殷中軍被廢,在信安,終日恒書空作字。(《黜免》)
王武子被責,移第北邙下。(《汰侈》)
(王平子)始作謝玄參軍,頗被禮遇。(《讒險》)
陸平原河橋敗,爲盧志所讒,被誅。(《尤悔》)
逮周侯被害,丞相後知周侯救己,嘆曰:“我不殺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同上)
這一種語法結構的表示不幸,並不限於“被”字句,“爲”字句和“爲……所”式也是如此。
“被”字句在唐代以前,有時候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例如上文所舉《晉書》“仲由以兼人被抑,冉求以退弱被進”。但是,就壓倒多數的例子看來,我們説漢語被動式的作用基本是表示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這話是可以説的。再説,就絶大多數的“例外”看來,似乎還是有規律可尋的。它們所表示的絶大多數是關於在上的恩寵,如《世説新語》的“被遇、被舉、被知遇、被禮遇”等。我們可以這樣設想:在古代封建社會裏,一般人以爲在上者的恩寵是和灾禍一樣地不可抗拒的,所以要用被動式。這衹是一個假設。這個假設能否成立,都不會影響到我們的結論,就是被動式的作用基本上是表示不幸或者不愉快的事情。
被動式這種基本作用發展的結果,使“被”字句有可能脱離了被動式的正常結構,甚至脱離了被動的意義而單純地表示不幸。最晚在唐代,被動式開始部分地脱離了正常的軌道,例如:
其時被諸大臣道:“大王!太子是妖精鬼魅……。”(《八相成道變文》)
至神廟五里以來,泥神被北方大王唱一聲。(同上)
從變文這兩個例子看來,還没有表示不幸的意思,但就後代一般情況看來,這類脱離正常軌道的被動式還是用來表示不幸的。
這種表示不幸的脱離常軌的句子可以大致分爲兩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施事者在動詞前,受事者在動詞後,和一般主動賓的結構相似,但是“被”字放在主語的前面,例如:
被猴行者騎定馗龍。[等於説:“馗龍被猴行者騎定。”](《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第七)
且説那朱温出澗,取登州路去。方入城,被一人向前將朱温扯住。[等於説:“朱温被一人向前扯住。”](《五代史平話·梁史》)
被楊行密拿了龐師古,就軍前斬了。[等於説:“龐師古被楊行密拿了。”](同上)
蔡陽持槍欲取關公,關公縱馬輪刀,鼓響一聲,被關公一刀砍了蔡陽頭。[等於説:“蔡陽的頭被關公一刀砍了。”](《三國志平話》卷中)
被我咬斷繩索,到得這裏。[等於説:“繩索被我咬斷。”](《水滸傳》第六十五回)
被你殺了四個猛虎。[等於説:“四個猛虎被你殺了。”](同上,第四十四回)
被我駡那老猪狗,那婆子便來打我。[等於説:“那老猪狗被我駡了。”](同上,第二十六回)
第二種情況,在結構上和第一種相同,衹是没有被動的意味,“被”字僅僅用來表示一種不幸的遭遇。這種句子不能改爲被動式,例如:
白虎精聞語,心生忿怒,被猴行者化一團大石,在肚内漸漸會大。(《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第六)
只見馗龍……喊動前來。被猴行者隱形帽化作遮天陣。(同上,第七)
程宗楚、唐弘夫跨馬迎敵,被黄巢放一箭。(《五代史平話·梁史》)
楊行密先布陣索戰,與龐師古交鋒,鬥經數合,被朱瑾統五千人駐中軍,壅淮水灌師古軍營,汴兵大亂。(同上)
那單可及素號驍勇,心裏欺負着李思安兵少,却被李思安將兵馬藏伏在四處了,寫着了書來單可及軍前索戰。(同上)
韓建使壯士三百人夜襲存孝軍營,被存孝設伏兵了出戰,建兵大敗。(同上,《唐史》)
却説晉王往魏縣勞軍,自帥馬軍百餘人沿河而上,要覘覷劉鄩軍營。恰天時陰晦下雨,塵霧冥迷,却被劉鄩將五千軍在河曲田地裏藏伏了,四面鼓噪,圍了晉王數重。(同上)
由上述兩種情況看來,宋元兩代“被”字句的用途雖然擴大了,却顯然没有定型。同時,這些情況更有力地證明了被動式的作用不是單純地變主動爲被動;相反地,“被”字句可以拿主動式的姿態出現,衹要求達到一個目的,就是表示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這種脱離正軌的結構形式在後代逐漸被淘汰了。語法是逐步趨向完美的,我們於此又一次得到證明。
* * *
被動式和處置式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是動詞後面不帶賓語的。從意義方面説,差不多所有的帶施事者的被動式都可以轉爲處置式(“侵略軍被我們打敗了——我們把侵略軍打敗了”)。近代處置式要求同時把行爲的結果説出來,近代被動式也要求同時把行爲的結果説出來。由此可見,語法結構相互間是有它們的聯繫性的。從語言的節奏方面説,在處置式中,賓語提前了,單音節動詞放在後面就顯得孤單,被動式也不能例外。因此,帶施事者的被動式發展的結果,也和處置式一樣,同使成式結合起來。下面是一些被動式和使成式結合的例子:
於是王郎既被唬倒,左右宫人一時扶接,以水灑面。(《丑女緣起變文》)
全忠被克用搏倒。(《五代史平話·唐史》)
關興、張苞縱馬衝突,被亂箭射回。(《三國演義》第八十四回)
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同上,第九十回)
我準定被這厮們燒死了。(《水滸傳》第十回)
自從被動式和使成式經常結合以後,就一般情況説,被動式的動詞就不能再是孤單的。“我們把侵略軍打”不成話,“侵略軍被我們打”同樣不成話。必須説成“侵略軍被我們打敗了”(用使成式),然後語意纔完整了,節奏纔諧和了。
當然,除了使成式之外,被動式也可以和别的形式相結合:
(一)它可以和連動式相結合[8],例如:
我因八百歲時偷吃十顆,被王母捉下。(《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第十一)
時護衛者數人皆爲阿計替揮去。(《宣和遺事》利集)
(二)它可以和處所狀語相結合,例如:
被他三人拉到聚升樓酒館裏。(《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
(三)它可以在動詞後面簡單地跟着一個“了”字或“着”字,例如:
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三國演義》第七十一回)
遠遠望見枕溪靠湖一個酒店被雪漫漫地壓着。(《水滸傳》第十一回)
這些情況和處置式完全相同,所以我們説,處置式、被動式,使成式這三種結構相互間是有密切關係的。
[1] 過去我曾經認爲這是被動式(《漢語史稿》),現在修正我的錯誤。
[2] 這衹是説有這個意思,實際上並没有這樣説。
[3] 可以拿英語作比較,“可謂”可以譯成it may be said 或 it may be called(被動式),但“可愛、可悲、可耻、可恨、可憐”等都衹能譯成單詞lovely、lamentable、shameful、hateful、pitiful等,不是被動式。
[4] 見重當世,等於説“見重於當世”。
[5] 從史料上看,“見”字句以施事者不出現更爲常見。
[6]“於天下”是處所狀語,“天下”不是施事者。下面《史記》“爲戮於楚”同。
[7] 《馬氏文通》解釋《莊子·天下》“道術將爲天下裂”一句説:“即‘天下所裂’也,‘天下’,‘裂’之起詞,其止詞乃‘所’字,隱而不言。”這是顛倒歷史的説法。先秦時代“爲……所”式還没有産生。楊樹達《高等國文法》引《禮記·檀弓》“世子申生爲驪姬所譖”。查無此語。且《禮記》也是漢代的作品。
[8] 這一類連動式,我在《漢語史稿》中認爲使成式。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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