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語氣詞的發展
漢語語氣詞所表示的語氣雖然近似於西洋語言的語氣(mood),但在表現方式上大大不同。西洋語言的語氣是通過動詞的屈折變化來表示的,而漢語的語氣則是通過語氣詞來表示的。
在原始時代,漢語可能没有語氣詞。直到西周時代,語氣詞還用得很少。在整部《尚書》裏,没有一個“也”字,衹有一個“乎”字[1]: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放齊曰:“胤子朱啓明。”帝曰:“吁!嚚訟,可乎?”(《堯典》)
七個“矣”字:
逖矣,西土之人!(《牧誓》)
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立政》)
拜手稽首后矣。(同上)
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兹惟后矣。(同上)
嗚呼!孺子王矣。繼自今,我其立政,立事,準人,牧夫。(同上)
嗚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同上)
今文子文孫,孺子王矣。(同上)
一百十六個“哉”字[2],但都是感嘆語氣,而不是疑問語氣,例如:
帝曰:“往欽哉!”(《堯典》)
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舜典》)
天敘有典,勑我五惇五典哉!天秩有亂,自我五禮有庸哉!同寅協恭和衷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皋陶謨》)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盤庚下》)
春秋時代以後,語氣詞逐漸産生和發展了。《馬氏文通》把助字(即語氣詞)分爲傳信助字和傳疑助字兩大類。傳信助字有“也、矣”等,傳疑助字有“乎、哉、與(歟)、邪(耶)”等。傳信助字就是陳述語氣,傳疑助字就是疑問語氣。此外還有祈使語氣,用“也”字,馬氏歸入傳信助字;感嘆語氣,用“哉、夫”等字,馬氏歸入傳疑助字。下面分别敘述一些主要的語氣詞及其演變。
“也”字
“也”字的語法作用大致可分爲七種:
(一)表示一種情況,這是静態描寫,例如:
牆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3],言之醜也。(《詩·鄘風·牆有茨》)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眉之晳也。(同上,《君子偕老》)
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論語·八佾》)
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同上,《衛靈公》)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莊子·逍遥遊》)
(二)表示一種解釋或説明,例如:
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左傳·莊公十年》)
苟有用我者,三月而已可也。(《論語·子路》)
逍遥,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莊子·天運》)
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孟子·公孫丑上》)
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籍也。(同上,《滕文公上》)
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莊子·秋水》)
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漢書·霍光傳》)
在複句中,“所以……者”與“也”相呼應,也是表示解釋或説明原因,例如:
凡君之所以安者,何也?以其行理也。(《墨子·所染》)
察國之所以治者,何也?國君唯能壹同國之義,是以國治也。(同上,《尚同上》)
是故子墨子之所以非樂者,非以大鐘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爲不樂也;非以刻鏤文章之色以爲不美也;非以芻豢煎炙之味以爲不甘也;非以高臺厚榭邃野之居以爲不安也。(同上,《非樂上》)
察九有之所以亡者,無從飾樂也。(同上)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貴義不敬義也。(《荀子·强國》)
凡禹之所以爲禹者,以其爲仁義法正也。(同上,《性惡》)
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司馬遷《報任安書》)
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漢書·循吏傳》序)
也可以不用“所以”,單凭“者、也”相呼應,來説明原因,例如: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者,向也虚而今也實也。(《莊子·山木》)
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史記·貨殖列傳》)
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爲丞相,封爲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將以安危存亡屬臣也。(同上,《李斯列傳》)
(三)表示一種判斷,例如:
或問子産。子曰:“惠人也。”(《論語·憲問》)
陳良,楚産也。(《孟子·滕文公上》)
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同上,《離婁上》)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莊子·逍遥遊》)
齊諧者,志怪者也。(同上)
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同上,《齊物論》)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史記·秦始皇本紀》)
項籍者,下相人也。(同上,《項羽本紀》)
(四)表示命令或祈使,例如:
孤雖歸,辱社稷矣,其卜貳圉也!(《左傳·僖公十五年》)
潘崇曰:“享江芈而勿敬也!”(同上,《文公元年》)
吴雖無道,猶足以患衛,往也!(同上,《哀公十二年》)
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同上,《僖公二十三年》)
君其往也!苟有寡君,在楚猶在晉也。(同上,《昭公三年》)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論語·憲問》)
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史記·孫子吴起列傳》)
(五)表示感嘆,例如:
小人哉,樊須也!(《論語·子路》)
野哉,由也!(同上)
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孟子·梁惠王下》)
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史記·汲黯列傳》)
(六)在複句的兩個分句中間,表示停頓,例如:
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論語·學而》)
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同上,《子罕》)
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同上,《公冶長》)
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禄在其中矣。(同上,《衛靈公》)
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濟富。(同上,《雍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盡心上》)
誠如是也,民之歸之,由水之就下。(同上,《梁惠王上》)
在單句中,如果前面是“之、其”構成的名詞性詞組,這個詞組後面也常常用“也”字表示停頓,例如:
子産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規方千里,以爲甸服。(《國語·周語》)
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論語·雍也》)
地之相去也,千有餘里;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孟子·離婁下》)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莊子·逍遥遊》)
其爲舟車也,全固輕利,可以任重致遠。(《墨子·辭過》)
其爲政乎天下也,兼而愛之,從而利之。(同上,《尚賢中》)
其事鬼神也,酒醴粢盛不敢不蠲潔。(同上,《尚同中》)
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莊子·逍遥遊》)
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同上,《在宥》)
其爲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同上,《山木》)
(七)在主語和謂語的中間,表示小停頓,例如:
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論語·陽貨》)
君子謂是盟也信。(《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公羊傳·僖公四年》)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莊子·逍遥遊》)
之人也,物莫之傷。(同上)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同上,《齊物論》)
其厭也如緘。(同上)
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同上,《人間世》)
其動也天,其静也地。(同上,《天道》)
專名後面也可以帶“也”字,例如:
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論語·先進》)
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同上)
回也,非助我者也。(同上)
賜也,非爾所及也。(同上,《公冶長》)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同上)
吾將使獲也佐吾子。(《左傳·襄公十一年》)
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同上,《襄公二十一年》)
吾與戊也縣,人其以我爲黨乎?(同上,《昭公二十八年》)
須也弱。(同上,《哀公十一年》)
故謁也死,餘祭也立;餘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公羊傳·襄公二十九年》)
慶父也存。(同上,《莊公三十二年》)
是黄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莊子·齊物論》)
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同上,《德充符》)
丘也嘗使於楚矣。(同上)
丘也請從而後也。(同上,《大宗師》)
丘也聞不言之言矣。(同上,《徐無鬼》)
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孟子·萬章下》)
“今、古、向、必”等字用作副詞時,也往往帶“也”字,例如: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詩·秦風·權輿》)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顔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論語·雍也》)
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同上,《子罕》)
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同上,《陽貨》)
古也有志:克己復禮,仁也。(《左傳·昭公十二年》)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莊子·山木》)
必也使無訟乎!(《論語·顔淵》)
總之,“也”字是肯定或否定的語氣。有的語法家以爲“也”字也表示疑問,那是誤解。“也”字一般要在句中已有疑問詞時,纔能表示疑問。在這種情況下,“也”字表示疑問的語調,例如:
叔兮伯兮,何多日也?(《詩·邶風·旄丘》)
夫子何哂由也?(《論語·先進》)
誰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同上,《雍也》)
是何人也?惡乎介也?(《莊子·養生主》)
而吾子辭爲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同上,《天地》)
當先後兩個“也”字同時並用的時候,更足以證明後一個“也”字衹是凭語調而不是凭詞匯意義表示疑問,例如: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
偶然也有一些“也”字前面没有疑問詞而仍能表示疑問的,那也衹是凭語調而不是凭詞匯意義表示疑問,例如: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論語·爲政》)
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同上,《雍也》)
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孟子·告子上》)
“也”字的用法,似乎在中古以後没有在口語中流傳下來。至少是少用了。《世説新語》接近口語,其中就很少用“也”字。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大量使用了繫詞“是”字。
“矣”字
“矣”字的問題比較簡單。“矣”字的詞匯意義大致等於現代漢語的“了”字。
如果説“也”字是静態的描寫的話,那麽,“矣”字就是動態的敘述,它告訴人們一種新的情況,例如:
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論語·微子》)
吾聞道矣。(《莊子·大宗師》)
伯州犁侍於王後。王曰:“騁而左右,何也?”曰:“召軍吏也。”“皆聚於軍中矣。”曰:“合謀也。”“張幕矣。”曰:“虔卜於先君也。”“徹幕矣。”曰:“將發命也。”“甚囂,且塵上矣。”曰:“將塞井夷灶而爲行也。”“皆乘矣,左右執兵而下矣。”曰:“聽誓也。”“戰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戰禱也。”(《左傳·成公十六年》)
實際上,“矣”字表示的是一個確定語氣。凡已經發生的情況、已經存在的狀態、必然發生的結果、可以引出的結論,都可以用“矣”字煞句,分别舉例如下:
(一)已經發生的情況,例如:
險阻艱難,備嘗之矣。(《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不幸短命死矣。(《論語·雍也》)
賓不顧矣。(同上,《鄉黨》)
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孟子·萬章上》)
虞卿未返,秦之使者已在趙矣。(《戰國策·趙策》)
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同上,《秦策》)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莊子·逍遥遊》)
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賈誼《過秦論》)
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史記·高祖本紀》)
脱身獨去,已至軍矣。(同上,《項羽本紀》)
假定式的前分句用“矣”字煞句,也屬於這一類,例如:
苟志於仁矣,無惡也。(《論語·里仁》)
既庶矣,又何加焉?(同上,《子路》)
既富矣,又何加焉?(同上)
(二)已經存在的狀態,例如:
晉侯在外十九年矣。(《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論語·季氏》)
吾君已老矣,已昏矣。(《穀梁傳·僖公十年》)
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孟子·公孫丑上》)
牛山之木嘗美矣。(同上,《告子上》)
皆曰:“紂可伐矣。”(《史記·劉敬列傳》)
(三)必然産生的結果,例如:
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論語·八佾》)
觀過,斯知仁矣。(同上,《里仁》)
我欲仁,斯仁至矣。(同上,《述而》)
如有復我者,則我必在汶上矣。(同上,《雍也》)
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孟子·梁惠王上》)
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同上)
若伐曹衛,楚必救之,則齊宋免矣。(《左傳·僖公二十七年》)
公族,公室之枝葉也。若去之,則本根無所蔽蔭矣。(同上,《文公七年》)
肯定必將産生的情況也屬於此類,例如:
趙孟將死矣。(《左傳·昭公元年》)
諾,吾將仕矣。(《論語·陽貨》)
(四)可以引出的結論[4],例如: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學矣。(《論語·學而》)
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顔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同上,《顔淵》)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同上,《憲問》)
故夏書曰:“禹七年水。”殷書曰:“湯五年旱。”此其離凶餓甚矣。[離,通“罹”。](《墨子·七患》)
今王公大人之加罸此也,雖古之堯舜禹湯文武之爲政,亦無以異此矣。(同上,《天志下》)
以爲實在,則戇愚甚矣。(同上,《非儒下》)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莊子·逍遥遊》)
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同上)
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同上,《養生主》)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同上)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必不勝任矣。(同上,《秋水》)
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荀子·勸學》)
以上所述語氣詞“矣”字的四種用法,都和現代漢語語氣詞“了”字相當。大約在宋代以後,在口語裏,“了”字已經取代了“矣”字,例如:
臨清已被周侍中早據了也。(《五代史平話·唐史》)
秦王軍至端門外了,計將安出?(同上)
郭成寶,您今恁地成長了,又怎生刺了臉兒?(同上,《周史》)
衹爲吃董璋争了功賞,肚悶,將佩刀當些酒吃,醉後將他殺了。(同上)
老太尉一家老小皆被曹操使人殺了。(《三國志平話》卷下)
實不瞞師父説,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多賣没了。(《水滸傳》三十二回)
乾爺不必記挂,小僧都分付了。(同上,第四十四回)
你兩個的話我已都聽見了。(《紅樓夢》第七十七回)
以上已經發生的情況。
我説與你三日限,今已兩日了。(《水滸傳》第十一回)
我却有個道理對他,只是在這裏安不得身了。(同上,第四十三回)
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同上,第四十八回)
以上已經存在的狀態。
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也難在這裏了。(《水滸傳》第十回)
若衹打得那個寨子時,這三個寨便罷了。(同上,第五十九回)
倘或明日後日這兩天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裏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紅樓夢》第十回)
倘或再砸了盤子,更了不得了。(同上,第三十一回)
不可拿進園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同上,第二十三回)
以上必然發生的結果。
你這媽媽太小心了。(《紅樓夢》第八回)
太太見奶奶這樣才情,越發都推給奶奶了。(同上,第十五回)
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没了樣兒了,别的嬷嬷越不敢説你們了。(同上,第十九回)
看了混帳書,也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兒的了。(同上,第二十六回)
扮作小子樣兒,更好看了。(同上,第三十一回)
衹聽外頭柴草響,我想着必定有人偷柴草來了。(同上,第三十九回)
這麽着,我也不要了。(同上,第四十六回)
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同上,第五十五回)
以上引出的結論。
“了”字比“矣”字的應用範圍更寬了。許多地方,在文言裏是不用“矣”字的,在白話裏也用了“了”字,例如:
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軟了,安排不得。(《水滸傳》第二十五回)
朱仝領了十個弓手,二十個士兵,先去了。(同上,第十八回)
搬了盞碟,自向厨下去了。(同上,第二十三回)
況且湘雲没來,顰兒才好了,人都不合式;不如等着雲丫頭來了……顰兒也大好了……香菱詩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紅樓夢》第四十九回)
這是因爲“了”字同時用於動詞詞尾,而“矣”字不能用作動詞詞尾的緣故。
另一方面,古代的“矣”字也有不能譯成“了”字的。那就是表示感嘆的語氣。這種“矣”字往往放在主語前面,使句子成爲倒裝句,例如:
遏矣西土之人!(《書·牧誓》)
展矣君子!實勞我心。(《詩·邶風·雄雉》)
哿矣富人!哀此惸獨!(同上,《小雅·正月》)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論語·述而》)
甚矣魯侯之淑,魯侯之美也!(《公羊傳·莊公十二年》)
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
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莊子·應帝王》)
甚矣天下之惑也!(同上,《在宥》)
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同上,《胠篋》)
甚矣夫人之難説也!(同上,《天運》)
遠矣全德之君子!(同上,《田子方》)
久矣夫丘不與化爲人!(同上,《天運》)
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同上,《徐無鬼》)
甚矣子之好學也!(同上,《漁父》)
甚矣子之難悟也!(同上)
甚矣由之難化也!(同上)
其實這種“矣”字的詞匯意義和煞句的“矣”字並没有什麽不同,如果改爲順裝句,一樣地可以表示感嘆。改爲順裝句以後,就可以譯成“了”字了,例如:
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左傳·昭公元年》)
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莊子·齊物論》)
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同上,《達生》)
吾子欲見温伯雪子久矣!(同上,《田子方》)
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静以息迹,愚亦甚矣!(同上,《漁父》)
下面講一講“也”和“矣”的區别。
《淮南子·説林》説:“‘也’之與‘矣’,相去千里。”可見“也”與“矣”是有區别的。“也”字所表示的語氣没有保留下來(往往被判斷詞“是”字代替了),“矣”字所表示的語氣却留下來(變成“了”字),這也可以證明“也、矣”的語氣是不同的,“也”字表示肯定或否定,“矣”字表示確定,語氣似乎差不多。其實“也”字表示一種静態,“矣”字表示一種動態,就差得遠了。“矣”字往往是把新發現的情況告訴别人,這是“也”字所不能表示的。
過去已發生的事用“矣”字,過去未發生的事用“也”字,例如:
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論語·先進》)
天去其疾矣,隨未可克也。(《左傳·桓公八年》)
其言多當矣,而未諭也;其行多當矣,而未安也;其知慮多當矣,而未周密也。(《荀子·儒效》)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乎天下矣。(同上,《王霸》)
“耳(爾)”字
“耳”字表示不滿語氣,等於現代漢語的“罷了”,例如:
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論語·陽貨》)
鈞之糶,亦於中國耳,何必於越哉?(《墨子·魯問》)
始吾以爲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莊子·天地》)
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同上,《秋水》)
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同上,《田子方》)
通天地一氣耳,故聖人貴一。(同上,《知北遊》)
世人直爲物逆旅耳。(同上)
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同上,《外物》)
天地非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同上)
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同上,《盗跖》)
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孟子·梁惠王上》)
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同上,《告子下》)
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荀子·勸學》)
在魏者,乃據圉津,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同上,《强國》)
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同上,《天論》)
“耳”字又寫作“爾”,意思是一樣的,例如:
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論語·鄉黨》)
不崇朝而遍雨乎天下者,唯太山爾。(《公羊傳·僖公三十一年》)
其國亡矣,徒葬於齊爾。(同上,《莊公四年》)
天下諸侯宜爲君者,唯魯侯爾。(同上,《莊公十二年》)
莊王圍宋,軍有七日之糧爾。盡此不勝,將去而歸爾。(同上,《宣公十五年》)[5]
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他故焉:或爲之,或不爲爾。(《荀子·修身》)
葉公子高入據楚,誅白公,定楚國如反手爾。(同上,《非相》)
故事不揣長,不揳大,不權輕重,亦將志乎爾。(同上)
是非容貌之患也,聞見之不衆,論議之卑爾。(同上)
煞句“耳”字在現代漢語裏爲“罷了”所代替[6]。“罷了”始見於何書,還没有考證出來。但是我們發現《紅樓夢》裏就有了,例如:
那也瞧我的高興罷了。(第十七回)
誰又參禪?不過是一時的頑話兒罷了。(第二十二回)
太太不過偶然聽了别人的閑言,在氣頭上罷了。(第七十七回)
天知道罷了!(同上)
“焉”字
馬建忠、楊樹達都認爲“焉”有“於是”的意義[7]。同時把它歸入助字(助詞)。黎錦熙把“焉”字認爲是“介代兼助”(即介詞“於”、代詞“是”兼有助詞的主要作用,是語氣詞)。不過“焉”字確也兼有間接賓語或直接賓語的作用。其兼有間接賓語作用者,例如:
爲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立焉,立於壇上。](《書·金縢》)
制,岩邑也,虢叔死焉。[死焉,死於制。](《左傳·隱公元年》)
既富矣,又何加焉?[加焉,加於富。](《論語·子路》)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問津焉,問津於長沮桀溺。](同上,《微子》)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宿焉,宿於景丑氏。](《孟子·公孫丑下》)
宋穆公疾,召大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屬殤公焉,屬殤公於孔父。](《左傳·隱公三年》)
初,晉侯使士蔿爲二公子築蒲與屈,不慎,寘薪焉。[寘薪焉,寘薪於所築之城。](同上,《僖公五年》)
晉侯之入也,秦穆姬屬賈君焉。[屬賈君焉,屬賈君於晉侯。](同上,《僖公十五年》)
改館晉侯,饋七牢焉。[饋七牢焉,饋七牢於晉侯。](同上)
於是秦始征晉河東,置官司焉。[置官司焉,置官司於河東。](同上)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與焉,與於五人之列。](同上,《僖公二十五年》)
執衛侯,歸之於京師,寘諸深室,甯子職納橐饘焉。[納橐饘焉,納橐饘於衛侯。](同上,《僖公二十八年》)
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屬焉,屬於項羽。](《史記·項羽本紀》)
齊冠帶衣履天下,海岱之間斂袂而往朝焉。[朝焉,朝於齊。](同上,《貨殖列傳》)
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往焉,往於文王之囿[8]。](《孟子·梁惠王下》)
事物的比較,也用間接賓語“焉”字,例如:
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郜鼎在廟,章孰甚焉?[孰甚焉,孰甚於此。](《左傳·桓公二年》)
貳而執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莫厚焉,莫厚於此;莫威焉,莫威於此。](同上,《僖公十五年》)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莫大焉,莫大於此。](同上,《宣公二年》)
君有辱命,惠莫大焉。(同上,《昭公三年》)
知而弗從,禍莫大焉。(同上)
主以不賄聞於諸侯,若受梗陽人,賄莫甚焉。(同上,《昭公二十八年》)
若以尊卑爲歲月數,則是尊其妻子與父母同,而親伯父宗兄而卑子也,逆孰甚焉?(《墨子·非儒下》)
夫仁義潜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莊子·天運》)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同上)
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同上,《漁父》)
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同上)
晉國,天下莫强焉。(《孟子·梁惠王上》)
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同上,《盡心上》)
是姦人將以盗名於晻世者也,險莫大焉。(《荀子·不苟》)
將其爲智邪?則愚莫大焉。將以爲利邪?則害莫大焉。將以爲榮邪?則辱莫大焉。將以爲安邪?則危莫大焉。(同上,《榮辱》)
口好味,而臭味莫美焉。耳好聲,而聲樂莫大焉。目好色,而文章致繁,婦女莫衆焉。形體好佚,而安重閑静莫愉焉。心好利,而穀禄莫厚焉。(同上,《王霸》)
無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同上,《君道》)
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同上)
譬之是猶欲壽而歾頸也,愚莫大焉。(同上,《强國》)
然則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輕,庸人不知惡矣,亂莫大焉。(同上,《正論》)
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人之所欲者罸邪?亂莫大焉?(同上)
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同上,《議兵》)
是高爵豐禄之所加也,榮孰大焉?(同上)
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同上,《正論》)
若是,則與無上同也,不祥莫大焉。(同上)
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同上)
夫德不稱位,能不稱官,賞不當功,罸不當罪,不祥莫大焉。[9](同上)
其兼有直接賓語的作用者[10],例如:
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論語·衛靈公》)
太守甚任之,吏民敬愛焉。(《史記·循吏列傳》)
爲什麽不用“於是”和“之”而用“焉”字呢?這是因爲要用“焉”作語氣詞,表示一句的結束。試看“衆好之,必察焉”,不能换成“衆好焉,必察之”,就知道“焉”字是用來煞句的。
“焉”字又可以純任語氣詞,不兼代詞的作用,例如:
擊之,必大捷焉。(《左傳·僖公三十二年》)
故臨武事,將發大命而蕩王心焉。(同上,《莊公四年》)
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同上,《僖公二十三年》)
君以爲易,則難者將至矣;君以爲難,則易者將至焉。[11](《國語·晉語》)
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焉。(《論語·先進》)
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同上)
有時候,前面有了“於”字狀語,處所已明,“焉”字也就專任語氣詞了,例如:
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孟子·梁惠王上》)
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同上)
語氣詞“焉”字在後代口語中没有留傳下來,也没有别的詞替代它。
“乎”字
上古疑問語氣詞主要是四個:乎、哉、與(歟)、邪(耶)。“與、歟”是古今字,爲了區别於“與共”的“與”,後人造了一個“歟”字;“邪、耶”是古今字,爲了區别於“邪惡”的“邪”,後人造了一個“耶”字。其實“與、邪”也是古今字,《論語》用“與”,《莊子》用“邪”。“與、邪”古音同屬喻母魚部,可能衹是方言讀音不同。《孟子》用“與”,《莊子》用“邪”。由此看來,古代疑問語氣詞可以分爲三類:
-
純粹傳疑:乎
-
純粹反詰:哉
-
要求證實:與(歟)、邪(耶)
“乎”字表示純粹傳疑,是所謂是非問,例如:
管仲儉乎?(《論語·八佾》)
厩焚,子退朝,曰:“傷人乎?”(同上,《鄉黨》)
吾恐齊之攻我也。可救乎?(《墨子·魯問》)
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莊子·天地》)
“乎”字又可用於反問,那是由於前面有反詰副詞(如《左傳·宣公十二年》“困獸猶鬥,況國相乎?”)或類似反詰副詞的詞組(如《論語·學而》“不亦樂乎?”)並非“乎”字本身能表示反詰。
“乎”字的意義在現代漢語裏是“嗎”字。“嗎”的前身是“麽”,“麽”的前身是“無”。“無、麽、嗎”是一聲之轉[12],例如:
江花未落還成都,肯訪浣花老翁無?(杜甫《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
幕下郎君安隱無?從來不奉一行書。(杜甫《投簡梓州幕府簡韋十郎官》)
晚來天欲雪,肯飲一杯無?(白居易《問劉十九》)
更作三年計,三年身健無?(白居易《歸來二周歲》)
家池動作經旬别,松竹琴魚好在無?(白居易《履道池上作》)
海味腥損聲氣,聽着猶得斷腸無?(白居易《寄明州于駙馬使君》)
池月幸閑無用處,今宵能借客游無?(白居易《集賢池答侍中問》)
自生自滅成何事,能逐東風作雨無?(白居易《嶺上雲》)
不知詔下懸車後,醉舞狂歌有例無?(白居易《戲問牛司徒》)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朱慶餘《近試上張籍水部》)
吾欲探時謡,爲公伏奏書。但恐抵忌諱,未能肯聽無。(元結《别何員外》)
不知他日事,兼得似君無。(元稹《與樂天同葬杓直》)
彼此業緣多障礙,不知還得見兒無。(元稹《哭兒》)
唯愛劉君一片膽,近來還敢似人無?(元稹《寄劉頗》)
野人愛静仍耽寢,自問黄昏肯去無?(元稹《晨起送使君不行》)
以上“無”字[13]。
衆中遺却金釵子,拾得從他要贖麽?(王建《宫詞》)
問達摩:未來此土時,還有佛法也無?曰:“萬古長空,一朝風月……闍黎會麽?”(《景德傳燈録》)
爲報顔公識我麽?我心唯衹與天和。(姚岩杰《報顔標》)
南齋宿雨後,仍許重來麽?(賈島《王侍南原莊》)
不知陶靖節,還動此心麽?(李中《聽蟬寄朐山孫明府》)
我已謝公,公怒不已,怎個要與范延光同反麽?(《五代史平話·晉史下》)
汝内淫父妾,姦污弟妻,行如禽獸,這事莫也是咱教汝麽?(同上,《唐史上》)
今日爲小兒拿來,您怎生作活計麽道?還着服咱小兒麽?(同上,《唐史下》)
那公事有些下落麽?(《水滸傳》第十七回)
輕則打你半死,重則結果你命,你依得麽?(同上,第二十九回)
哥哥在家裏麽?(同上,第三十六回)
卿可召黄河神行雨麽?(《宣和遺事》元集)
你原來是那鬧天宫的弼馬温麽?(《西游記》第十七回)
妖王道:“可有熟瓜麽?”(同上,第六十六回)
這話是説我麽?(《紅樓夢》第二十一回)
是我,還不開門麽?(同上,第二十六回)
不聽見説要進來麽?(同上,第八十七回)
你也是我這屋裏的人麽?(同上,第二十四回)
老太太近日安麽?(同上,第八十一回)
你還認得我麽?(同上,第一百十三回)
以上“麽”字。
幸虧是姨媽這裏,倘或在别人家,那不叫人家惱嗎?(《紅樓夢》第八回)
你既拿款,我敢親近嗎?(同上,第三十二回)
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同上)
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嗎?(同上,第四十八回)
何況這塊玉不見了,難道不問嗎?(同上,第九十四回)
以上“嗎”字。
大致説來,唐代用“無”,晚唐以後用“麽”,清代以後用“嗎”。《紅樓夢》“麽、嗎”並用,可能全都讀ma,用“麽”字時衹不過是仿古罷了。
“哉”字
疑問語氣詞“哉”字來自感嘆語氣詞“哉”字。它本身不能表示疑問,只有前面有疑問詞時纔能表示疑問。而這種疑問不是真正疑問,而是反詰。反詰就帶有感嘆語氣,所以適用“哉”字,反詰句往往既可用疑問號(?),又可用感嘆號(!)。在這種情況下,有人兼用疑問號和感嘆號,例如《論語·爲政》:“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這樣,就規定了“哉”字句必須是反詰,而不能表示純粹疑問[14],例如:
夫實爲之,謂之何哉?(《詩·邶風·北門》)
夫召我者,而豈徒哉?(《論語·陽貨》)
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藏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孟子·梁惠王下》)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莊子·逍遥遊》)
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荀子·勸學》)
與(歟)、邪(耶)
“與”字作爲疑問語氣詞,一般是要求證實。這就是説,説話人猜想大約是這樣一件事情,但是還不能深信不疑,所以要求對話人予以證實,例如:
女弗能救與?(《論語·八佾》)
是魯孔丘與?(同上,《微子》)
然則師愈與?(同上,《先進》)
則文王不足法與?(《孟子·公孫丑上》)
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同上,《梁惠王上》)
《墨子》《莊子》《荀子》等書,在這一用途上,常常不用“與”而用“邪(耶)”[15],例如:
國既已治矣,天下之道盡此已邪?(《墨子·尚同下》)
然則物無知邪?(《莊子·齊物論》)
然則子無師邪?(同上,《田子方》)
是其市南宜僚邪?(同上,《則陽》)
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同上,《盗跖》)
但是,應當注意到:在這些著作裏,“邪”同時也用於純粹傳疑(《莊子·在宥》“叟何人邪?”),而且用於純粹反詰(《莊子·齊物論》“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可見由於方言的不同[16],“與”和“邪”用途的廣狹也不同。
“乎、與、邪”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可以用於選擇問,例如:
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孟子·梁惠王下》)
敬叔父乎?敬弟乎?(同上,《告子上》)
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莊子·秋水》)
子巧與?有道與?(同上,《知北遊》)
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孟子·公孫丑下》)
此天下之利與?天下之害與?(《墨子·兼愛下》)
吾不識孝子之爲親度者,亦欲人愛利其親與?意欲人之所惡賊其親與?[意,通“抑”。](同上)
豈女爲之與?意鮑爲之與?(同上,《明鬼下》)
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户邪?(《史記·孟嘗君列傳》)
如果加上選擇詞,上古的疑問句就可以分爲四種。我們試看它們和現代漢語的疑問句是怎樣對應的:
(1)純粹傳疑(乎),在現代漢語裏往往用正反並列法,例如“管仲儉乎?”現代説成“管仲儉不儉?”或“管仲算不算儉?”“傷人乎?”現代説成“傷了人没有?”這種正反並列法的來源很早,例如《孟子·公孫丑上》:“如此則動心否乎?”《公孫丑下》:“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莊子·天地》:“既已告矣,未知中否?”這種“否”字也可以寫成“不”,例如古詩《陌上桑》:“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17]?”《世説新語·言語》:“二兒可得全不?”
在上古用“乎”的地方,現代也可以用“嗎、呢”,没有疑問代詞或疑問副詞的時候用“嗎”,例如《論語》“管仲儉乎?”可譯爲“管仲儉嗎?”有疑問代詞或疑問副詞(包括反詰副詞)的時候用“呢”,例如《史記·淮陰侯列傳》:“安能鬱鬱久居此乎?”可譯爲“怎能鬱鬱不樂地長久住在這裏呢?”
(2)純粹反詰(哉),在現代漢語裏用“呢”字,例如《論語》“人焉廋哉?”可譯爲“這個人怎能隱蔽得了呢?”
(3)要求證實(與、邪),在現代漢語裏用“嗎”字,例如《論語·八佾》“女弗能救與?”可譯爲“你不能挽救過來嗎?”
在《莊子》等書裏,有些“邪”字是表示純粹傳疑或反詰的,當句中有疑問代詞或疑問副詞的時候,譯成現代漢語就不是“嗎”而是“呢”,例如《莊子·駢拇》“何以知其然邪?”譯成現代漢語是“怎麽知道它是這樣呢?”
(4)要求選擇(乎、與、邪),在現代漢語裏用“呢”字,例如《孟子》“事齊乎!事楚乎?”譯成現代漢語是“事齊呢?還是事楚呢?”
由此看來,現代疑問語氣詞和古代疑問語氣詞不能成爲簡單的對應。“嗎”和“呢”的分工不等於“乎”和“哉”的分工,也不等於“乎”和“與、邪”的分工。“嗎”是獨立性疑問語氣詞,没有疑問詞的句子要靠它來表示疑問;“呢”是依存性疑問語氣詞,必須句子本身已經有了疑問詞,它纔能幫助疑問的語氣。這樣我們就能瞭解爲什麽選擇性的疑問也要用“呢”字,因爲正反並列法(“他來不來?”)本身已經構成疑問。現代疑問語氣詞和古代疑問語氣詞的用途是交錯的,因爲現代疑問語氣詞不是來自古代疑問語氣詞,而是來自其他的詞。
“嗎”字的來源,前面已經講過了。現在談談“呢”字的來源及其應用的範圍。
“呢”字的最初形式是“那”。“那”字最初用於誇張語氣,例如:
公是韓伯休那!乃不二價乎!(《後漢書·韓康傳》)
這種“那”字一直沿用到元曲裏,例如:
小姐,你揀個好財主每,好秀才每,或招或嫁,可不好那!(《鴛鴦被》)
我無事也不來,你許下這狗兒,我特來取那。(《殺狗勸夫》)
母親,你好喬也!丟了一個賊漢,又認了一個秃厮那!(《合汗衫》)
你犯下十惡大罪,須饒不得你那!(《争報恩》)
别人家不似這般利害那!(《燕青博魚》)
在元曲裏“那”字作爲語氣詞,又用來表示疑問和反詰,例如:
他是官宦人家小姐,怎生與你爲妻那?(《鴛鴦被》)
我是個女孩兒,羞答答的怎生去那?(同上)
嫂嫂,假如哥哥覺來,怎生好那?(《殺狗勸夫》)
咱手裏無錢呵,可着甚的去買那?(《合汗衫》)
我且問你,你那兒可姓甚麽那?(同上)
父親,你好下的也,怎麽着人打死我那?(《東堂老》)
你不道來我姓李你姓趙,俺兩家是甚麽親那?(同上)
哥哥,你唤我做甚麽那?(《燕青博魚》)
相公,你爲何不肯認老相公那?(《曲江池》)
“呢”的另一來源是“哩”[18]。“哩”字大約産生在13世紀左右。在元代已經普遍應用了。《正字通》説:“哩,音里,元人詞曲借爲助語。”“哩”字的較早形式可能是“裏”。據吕叔湘先生考證,唐宋時代有個語氣詞“在裏”,宋人多單言“裏”(例如《同話録》“若還替得你,可知好裏”。《履齋詩餘》“春意,春意,只怕杜鵑催裏”)。“哩”就是“裏”的另一個寫法[19]。
在元代,“哩”字主要是用來表示誇張語氣,例如:
説漢朝大臣來投見哩。(元曲《漢宫秋》)
二位老丞相,他還不信哩。(同上,《陳州糶米》)
俺兄弟兩個將一瓶酒來與哥哥上壽哩。(同上,《殺狗勸夫》)
門外有個親眷尋你哩。(同上,《合汗衫》)
兀那没眼的大漢,店門首有你個鄉親唤你哩。(同上,《燕青博魚》)
在後花園亭子上,正在那裏吃酒哩。(同上)
哎,我等那崔鶯鶯怎的?我衹等着桂花仙子哩。(同上,《張天師》)
店裏有個好女子請你哩。(同上,《救風塵》)
都是你這兩個歹弟子孩兒弄窮了我哩。(同上,《東堂老》)
在元曲裏,“哩”字有時候也用來表示疑問或反詰,例如:
你怎麽量米哩?俺不是私自來糴米的。(《陳州糶米》)
仙子,可再有何人思凡哩?(《張天師》)
你父親立與我的文書上,寫着的甚麽哩?(《東堂老》)
在元曲用“哩”表示疑問語氣的地方,“哩”字都可以用“那”字來代替。試比較下面兩組例子,就可以看出,“哩”和“那”在表示疑問的語氣上没有分别,例如:
(1)張千,你説甚麽哩?(《陳州糶米》)
兀那老的,你説甚麽那?(《合汗衫》)
(2)你做甚麽哩?(《救風塵》)
孩兒也,你來做甚麽那?(《東堂老》)
《水滸傳》裏的“哩”字衹表示誇張語氣,不表示疑問語氣,例如:
你兀自不知哩。(第二十三回)
將去鎖在大牢裏,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大鐵鏈鎖着,也要過哩。(第二十八回)
老爺方纔睡,你要偷我衣裳也早些哩。(第三十一回)
到了《西遊記》裏,“哩”字既可以表示誇張語氣,又可以表示疑問語氣,例如:
我有用他處哩。(第十七回)
這和尚還説不是賊哩。(第二十五回)
還有陪綁的在這裏哩。(同上)
以上誇張語氣。
你在那裏叫我哩?(第二十一回)
你把那個姐姐配我哩?(第二十三回)
你幾時又吃人肉哩?(第二十八回)
現代漢語普通話裏用“呢”不用“哩”[20]。“呢”字的出現似乎也應該推到元代,但是衹有少數例子,而且是不完整的句子,例如:
婆婆,俺那孩兒的呢?(《合汗衫》)
天那!攪了我一個好夢,正好意思了呢?(《東堂老》)
到了《儒林外史》裏,“呢”字也偶爾出現,也是不完整的句子,例如:
還是古人的呢?還是現在人畫的?(第一回)
却是誰作的呢?(第二回)
要主親做甚麽呢?(第四回)
況且你又有個病人,那裏方便呢?(第十六回)
到了《紅樓夢》裏,“呢”字完全接代了“哩”字的兩種語氣,既可以表示誇張,又可以表示疑問或反詰,例如:
只要他發一點善心,拔一根毫毛,比咱們的腰還壯呢!(第二十三回)
你若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同上)
要不是他經管着,不知叫人誑騙了多少去呢!(第三十九回)
湘雲道:“有,多着呢!”(第二十四回)
阿彌陀佛,可來了!没把花姑娘急瘋了呢!(第四十三回)
以上是誇張語氣。
這會子做什麽呢?(第十九回)
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裏呢?(第八回)
依你怎麽樣呢?(第四十三回)
誰叫你去打劫呢?(第六回)
何嘗不是這樣呢?(第十回)
你們多早晚才念夜書呢?(第十四回)
我那裏有這工夫説閑話呢?(第二十四回)
昨兒寶丫頭他不替你圓謊,爲什麽問着我呢?(第二十八回)
以上疑問和反詰語氣。
吕叔湘先生認爲“呢”即“哩”的變形[21],這一説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北方話裏,n和l的界限雖然相當分明,但也不是絶對不可以相通(“弄”字,今北京文言讀[luŋ],白話讀[nəŋ]),所以“哩”字變“呢”是完全可能的。
* * *
總起來説,漢語語氣詞的發展有一個特色,就是上古的語氣詞全部都没有在口語裏留傳下來,“也、矣、焉、耳、乎、哉、歟、耶”之類,連痕迹都没有了。代替它們的是來自各方面的新語氣詞,譬如説,有來自語尾的“的”,有來自詞尾的“了”,有來自否定詞的“無、麽”,有來自誇張語氣的“那、哩”的“呢”。近代漢語還有一些新興的語氣詞,如祈使語氣用“罷(吧)”和用途越來越大的“啊”及其變音“呀、哇、哪”。這裏就不一一詳述了。
[1] 《尚書》共有六個“乎”字,其他五個都是介詞,不是語氣詞。
[2] 《尚書》共有107個“哉”字,不過《顧命》中“惟四月哉生魄”的“哉”字是“始”的意思,不在此例。
[3] 這個“也”字是用來足句的,不是語氣詞。
[4] 這種用法很重要,語法家很少提及,所以多舉例。
[5] 《馬氏文通》説:“諸引‘爾’殿句義同上(按:指《論語·鄉黨》一例),皆出《公羊傳》,諸書不概見。”其實《荀子》還有一些殿句的“爾”字,見下文所引。
[6] 《馬氏文通》説:“‘耳’字後世用之,有非‘而已’之解者。《魏志·崔琰傳》注:後與南郡習授同載,見曹公出,授曰:‘父子如此,何其快耳!’又《吴志·劉惇傳》注:吴主共論鱠魚何者最美,象曰:‘鯔魚爲上。’吴主曰:‘論近道耳。此出海中,安可得耶?’象曰:‘可得耳。’‘何其快耳’之‘耳’有咏嘆之意,‘可得耳’之‘耳’乃語之餘聲,言外猶云‘易得’也,皆與‘而已’義别。”按:這不是正常的語法形式,所以這裏不談。
[7] 其實譯爲“於之”更爲確切,但古書上没有“於之”的説法,只好譯作“於是”。
[8] 這衹是可以這樣理解,實際上没有什麽“往文王之囿”的説法,因爲上古漢語裏,“往”字後面不帶賓語。
[9] 《馬氏文通》云:“此種句法,《國策》以下,不習見焉。”這話不合事實。
[10]“焉”依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分爲兩類,比從前語法學家分爲指代“之”和指代“於是”兩類更切合實際。
[11] 上句含慨嘆的語氣,故用“矣”,下句不含慨嘆語氣,故用“焉”。
[12]“無”在上古屬明母微部,讀miua,後又讀ma;“麽”在中古屬明母戈韻,讀ma;“嗎”在現代也讀ma。
[13] 編者注:文集本多白居易《問少年》例:“回頭却問諸年少,作個狂夫得了無?”
[14] 楊樹達以爲“哉”字既表示反詰,也表示疑問(《詞詮》376—377頁),那是不對的。他所舉的疑問也都是反詰,衹不過感嘆語氣較輕罷了。
[15] 這些書也用“與”字,不過衹用於交替問和叠問。
[16] 《馬氏文通》(校注本472頁)説:“‘邪’是楚音,此戰國南學北漸之證。”
[17] 這裏“不”字讀平聲,甫鳩切。
[18] 是否“那”先變爲“哩”,然後變爲“呢”呢?我想不是的。應該是“那”直接變爲“呢”(泥母雙聲相轉)。“哩”則是方音,轉變爲“呢”。
[19] 參看吕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4頁。
[20] 方言還有用“哩”的,但衹是用於誇張語氣。
[21] 參看吕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4—6頁。吕先生還用現代漢語方言(蘇州話)相印證。他的話是有相當大的説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