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可能式
可能式又可以細别爲兩種:(1)可能性;(2)必要性。
在上古時代,可能性的表示,最常見的是“能、可”二字。“能”
字表示能力做得到。它本來是個動詞,後面帶直接賓語,例如:
柔遠能邇。(《書·舜典》)
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同上,《金縢》)
非曰能之,願學焉。(《論語·先進》)
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同上,《子張》)
但是,它很早就被用作助動詞,例如:
乃能責命于天。(《書·西伯戡黎》)
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同上,《秦誓》)
誰能執熱,逝不以濯?(《詩·大雅·桑柔》)
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墨子·兼愛上》)
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論語·學而》)
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孟子·梁惠王上》)
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莊子·逍遥遊》)
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荀子·勸學》)
“可”字表示被動的能。在上古時代,“可”字後面的動詞一般都有被動的意義,例如: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嚮邇,其猶可撲滅?[等於説“不能被接近,還能被撲滅”[1]。](《書·盤庚上》)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等於説“不能被雕刻、不能被粉刷”。](《論語·公冶長》)
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等於説“不能被吃完、不能被用完”。](《孟子·梁惠王上》)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等於説“能被傳授而不能被接受、能被獲得而不能被看見”。](《莊子·大宗師》)
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等於説“不能被聽見、不能被看見、不能被説出”。](同上,《知北遊》)
鍥而不捨,金石可鏤。[等於説“金石能被刻成”。](《荀子·勸學》)
厭其源,聞其瀆,江河可竭。[等於説“能被弄乾”。](同上,《修身》)
人們往往以爲“可”與“可以”同義,那是錯誤的。“可以”是兩個詞,是可以之(能凭着這個)的意思,例如:
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一句話,就能以此興邦。](《論語·子路》)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就凭這件事,他可以稱爲“文子”了。](同上,《憲問》)
其爲舟車也,全固輕利,可以任重致遠。[能以舟車任重致遠。](《墨子·辭過》)
後來“可以”凝結爲一個單詞,表示在某種情況下可以做到的事。它和“可”字的不同有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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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字後面的動詞是被動意義的[2],“可以”後面的動詞是主動意義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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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字後面的動詞不能帶賓語;而“可以”後面的動詞經常帶賓語,例如:
温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論語·爲政》)
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同上,《雍也》)
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同上,《里仁》)
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同上,《子路》)
故倉無備粟,不可以待凶饑。(《墨子·七患》)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鷄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孟子·梁惠王上》)
故貴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莊子·在宥》)
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同上,《讓王》)
可以爲堯禹,可以爲桀跖,可以爲工匠,可以爲農賈。(《荀子·榮辱》)
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同上,《非十二子》)
試看下面的例子: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孟子·公孫丑下》)
這是很有啓發性的一個例子。“燕可伐、人可殺”,“伐、殺”是被動意義,不能説成“燕可以伐、人可以殺”。“孰可以伐之?天吏可以伐之。孰可以殺之?士師可以殺之”。“伐、殺”是主動意義,不能説成“孰可伐之?天吏可伐之”。“孰可殺之,士師可殺之”。“可”和“可以”的分别是明顯的。
到了後代,“能、可、可以”的分别逐漸亂了,例如“可食”可以説成“可以吃”,又可以説成“能吃”,三者的界限變爲不清楚了。
“得”字
“得”字也是可能式助動詞,它表示客觀條件的可能,例如:
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論語·八佾》)
得見有恒者,斯可矣。(同上,《述而》)
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同上,《子罕》)
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同上,《先進》)
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孟子·梁惠王上》)
上帝鬼神始得從上撫之。(《墨子·節用下》)
夫愚且賤者不得爲政乎貴且知者,然後得爲政乎愚且賤者。(同上,《天志中》)
子姓皆從,得厭飲食。(同上,《非儒下》)
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莊子·達生》)
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同上)
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同上,《山木》)
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説,美人不得濫,盗人不得劫,伏戲黄帝不得友。(同上,《田子方》)
雖左堯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荀子·富國》)
這個“得”字後來移到動詞後面,表示某種動作是能做的,或者是可以做的,例如:
試令羅公取,取不得則羅公輸,取得則僧輸。(前蜀 杜光庭《神仙感遇傳·羅公遠》)
某自小不知味,實進不得。(唐 盧肇《逸史·吕生》)
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唐 薛調《無雙傳》)
前後深得阿計替保護,知得南地消息。(《宣和遺事》利集)
奈他有三般病,怎生把錢付他去得?(《五代史平話·漢史》)
在使成式裏嵌進一個“得”字,也是表示可能。這種結構形式大約起源於唐代,例如:
秦吴衹恐篘來近,劉項真能釀得平。(皮日休《奉和魯望看壓新醅》)
氣象四時清,無人畫得成。(方干《處州洞溪》)[4]
他不是擺脱得開,衹爲立不住,便放却。(《上蔡語録》)
奴才一時那裏辦得來?(《紅樓夢》第六十四回)
若是在香菱身上,倒還裝得上。(同上,第一百三回)
還可以在“得”字後面再嵌進一個賓語,例如:
我兒若修得倉全,豈不是于家了事?(《舜子變文》)
周子看得這理熟。(《朱子語類四纂》卷一)
有錢便愛使,有酒便愛吃,怎生留得錢住?(五代史平話·漢史》)
奉承得他好。(《京本通俗小説·碾玉觀音》)
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同上,《錯斬崔寧》)
你也駡得我够了。(《元曲選·薛仁貴》)
天生的一表非俗,匹配得你過。(同上,《鴛鴦被》)
李忠如何敵得呼延灼過。(《水滸傳》第五十七回)
莫想拿得他動。(《西遊記》第四十二回)
虧他撇得大娘下。(《古今小説·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要説爲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没有的事。(《紅樓夢》第十九回)
他今兒也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同上,第二十四回)
你倒催的我緊。(同上,第一百十九回)
我們姐妹……還一定體貼得你周到,侍奉得你殷勤。(《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回)
河裏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老殘遊記》第三回)[5]
賓語也可放在使成式的後面,例如:
學士,你怎生瞞的過我?(《元曲選·風光好》)
後來這兩種形式都罕見了,代之而起的、最常見的形式是重復一個動詞,例如:
因爲他辦强盗辦得好。(《老殘遊記》第三回)
或者説話説得不得法,犯到他手裏,也是一個死。(同上,第五回)
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還説某人當差當得勤。(《官場現形記》第十三回)
這個人人品倒也没有什麽壞處,只是一件,要錢要得太認真。(《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三十七回)
在否定句裏,起初的時候,是把動詞嵌在“不”和“得”的中間,或者把“不”字放在“得”字後面,例如:
若工夫有所欠缺,便於天理不凑得着。(《朱子語類·訓門人》)
只是見得不完全。(《朱子語類四纂》卷一)
到了後來,就索性取消“得”字,衹在使成式中間嵌進一個“不”字,例如:
李克用引兵對陣,一箭炮石打不到處,兩處陣圓。(《五代史平話·梁史》)
衆官勸不住。(《三國志平話》卷上)
温侯當不住,張飛引十八騎撞出陣去。(同上)
薛蘭必守兖州不住。(《三國志通俗演義·吕温侯濮陽大戰》)
于禁、樂進雙戰吕布不住。(同上)
楊奉、董承撑攔不住。(同上,《楊奉董承雙救駕》)
劉繇阻當不住。(同上,《孫策大戰太史慈》)
這個“得”字又發展爲介詞,介詞後面的部分表示動作的結果,例如:
太子既生之下,感得九龍吐水,沐浴一身。(《八相成道變文》)
郭威被刺污了臉兒,思量白净面皮今被刺得青了,衹得索性做個粗漢,學取使槍使棒,彎弓走馬。(《五代史平話·周史》)
敬塘直跳上狼背上,騎着狼,救得那胡羊再活。(同上,《晉史》)
徽宗叫苦不迭,向外榻上忽然驚覺來,諕得渾身冷汗。(《宣和遺事》亨集)
即時渾家來救得蘇醒。(《京本通俗小説·西山一窟鬼》)
咬得牙齒剥剥地響。(同上,《碾玉觀音》)
諕得貂蟬連忙跪下。(《三國志平話》卷上)
惱得吕布性起,挺戟驟馬,衝出陣来。(《三國志通俗演義·吕温侯濮陽大戰》)
哄得寶玉不理我,只聽你們的話。(《紅樓夢》第二十回)
羞的滿臉紫漲。(同上,第三十二回)
有時候,“得”字後面的話並不是表示動作的結果,而是一種極度的形容語[6],例如:
便有富貴郎君,也使得七零八落,或撞着村沙子弟,也壞得棄生就死。(《宣和遺事》亨集)
這賈奕晝忘食,夜忘寢,禁不得這般愁悶,直瘦得肌膚如削。(同上)
這三個圍住吕布,轉燈兒般厮殺,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三國志通俗演義·虎牢關三英戰吕布》)
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得人牙癢癢。(《紅樓夢》第三十回)
寶玉聽了,喜的眉花眼笑。(同上,第四十九回)
以上這兩種情況,在《紅樓夢》裏都可以寫成“的”字。大約在《紅樓夢》時代,這種“得”字已經變爲輕聲,與“的”字同音了,例如:
説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第二十三回)
氣的我衹要替平兒打抱不平呢。(第四十五回)
脖子低的怪痠的。(第三十六回)
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第八十五回)
窮的連飯也没的吃。(第四十八回)
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第二十三回)
以後便疼的任什麽都不知道了。(第八十一回)
“會”字
“會”字用作助動詞,表示學習得來的能力。上古時代還没有這種“會”字,衹用“能”字來表示,例如:
譬若築牆然:能築者築,能實壤者實壤,能欣者欣,然後牆成也。(《墨子·耕柱》)
子生五月而能言。(《莊子·天運》)
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同上,《田子方》)
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同上,《徐無鬼》)
到唐宋以後纔有這種“會”字出現,例如:
師彈指一聲云:“會麽?”云:“不會。”(《景德傳燈録》卷十二)
黄巢因下第了,點檢行囊,没十日都使盡,又不會做甚經紀。(《五代史平話·梁史》)
怎知朱三與劉文政却去學習賭博,無所不爲;又會將身跳上高牆,行,屋上瓦皆不響;又會拳手相打,使槍使棒,不學而能。(同上)
婁忒没見了,心中大喜道:“您有這般勇力,咱教您學習武藝,休辜負了這氣力麽。”敬瑭答云:“咱自會走馬射弓,怎要學習?”婁忒没道:“咱却不知得您元會武藝。”(同上,《晉史》)
在上古時代,必要性的表示,一般用“必”字。“必”是必須、一定要的意思,例如:
夏德若兹,今朕必往。(《書·湯誓》)
必有忍其乃有濟。(同上,《君陳》)
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爲殉。”(《左傳·宣公十五年》)
今王公大人有一衣裳不能製也,必藉良工;有一牛羊不能殺也,必藉良宰。(《墨子·尚賢中》)
必去六辟,……必去喜,去怒,去樂,去悲,去愛而用仁義。(同上,《貴義》)
先生必無往。(《莊子·盗跖》)
“須”字後出,代替了上古的“必”字,例如:
不須復煩大將。(《漢書·馮奉世傳》)
適有事務,須自經營。(應璩《與滿公琰書》)
到了近代,“須”又變爲“須得”,最後變爲“得”字,例如:
須得調息一夜。(《紅樓夢》第十回)
我也須得幫着媽媽去料理。(同上,第七十八回)
你們也得弄一個風爐子。(同上,第四十二回)
在否定句裏,“不須”也變爲“不必”或“不用”,例如:
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紅樓夢》第四十四回)
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同上,第二十九回)
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同上,第七十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