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意志式
在上古時代，意志式一般用“欲”字。“欲”字本是動詞，它可以帶直接賓語，例如：
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書·泰誓》）
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
夫子欲之，吾二臣皆不欲也。（同上，《季氏》）
無欲速，無見小利。（同上，《子路》）
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墨子·法儀》）
父母豈欲吾貧哉？（《莊子·大宗師》）
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同上，《天地》）
子欲之乎？（同上，《至樂》）
但是它又經常用作助動詞，成爲能願式，例如：
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論語·八佾》）
顔淵死，門人欲厚葬之。（同上，《先進》）
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同上，《憲問》）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上，《衛靈公》）
今王公大人欲王天下，正諸侯。（《墨子·尚賢中》）
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莊子·在宥》）
莊子來，欲代子相。（同上，《秋水》）
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同上，《外物》）
民欲與之偕亡。（《孟子·梁惠王上》）
諂諛者親，諫争者疏，修正爲笑，至忠爲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荀子·修身》）
到了中古時代，“欲”字作爲助動詞，又可以表示將來時，有快要的意思，例如：
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杜甫《白水縣崔少府十九翁高齋》）
李生園欲荒，舊竹頗修修。（杜甫《晦日尋崔戢李封》）
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杜甫《投簡成華兩縣諸子》）
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杜甫《發閬中》）
男兒生無所成，頭皓白，牙齒欲落真可惜。（杜甫《莫相疑行》）
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爲魚！（杜甫《草堂》）
平生流輩徒蠢蠢，長安少年氣欲盡。（杜甫《魏將軍歌》）
洞庭秋欲雪，鴻雁將安歸？（杜甫《北風》）
望中疑在野，幽歌欲生雲。（杜甫《假山》）
季秋時欲半，九日意兼悲。（杜甫《九日曲江》）
凉風新過雁，秋雨欲生魚。（杜甫《得家書》）
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杜甫《曲江》之一）
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杜甫《秦州雜詩》之四）
舊好腸堪斷，新愁眼欲穿。（杜甫《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
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杜甫《狂夫》）
整履步青蕪，荒庭日欲晡。（杜甫《徐步》）
二月六夜春水生，門前小灘渾欲平。（杜甫《春水生》）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二月頻送客，東津江欲平。（杜甫《泛江送客》）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然。（杜甫《絶句》）
别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杜甫《送韋郎司直歸成都》）
高浪垂翻屋，崩崖欲壓床。（杜甫《觀李固請司馬弟山水圖》之三）
梅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别永相望。（杜甫《至後》）
萬國皆戎馬，酣歌泪欲垂。（杜甫《雲安九日鄭十八携酒陪諸公宴》）
江月去人衹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杜甫《漫成》）
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杜甫《江漢》）
瞿塘春欲至，定卜瀼西居。（杜甫《瀼西寒望》）
不堪垂老鬢，還對欲分襟。（杜甫《夏日楊長寧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得深字）》）
欲雪違胡地，先花别楚雲。（杜甫《歸雁》）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問劉十九》）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許渾《咸陽城東樓》）
唐宋以後，這種“欲”字的意義也可以説成“要”。“要”字作動詞用，帶直接賓語的，例如：
此時一行出人意，賭取聲名不要錢。（劉禹錫《觀棋歌送儇師西遊》）
文官不要錢，武官不惜死，天下太平。（《宋史·岳飛傳》）
“要”字作助動詞用，成爲能願式，例如：
賈環見了也要頑。（《紅樓夢》第二十回）
他因是寶丫頭起的，他纔有心要改。（同上，第八十四回）
又可以表示將來時，例如：
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紅樓夢》第一百十四回）
一經了火，是要炸的。（同上，第四十二回）
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同上，第六十七回）
姑娘的身子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着了。（同上，第九十七回）
“願”字
“願”字用作助動詞，表示希望做或樂意做某一件事，例如：
願聞子之志。（《論語·公冶長》）
北方有侮臣，願藉子殺之。（《墨子·公輸》）
寡人願安承教。（《孟子·梁惠王上》）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悦而願立於其朝矣。（同上，《公孫丑上》）
吾願遊於其藩。（《莊子·大宗師》）
孔子謂顔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顔回對曰：“不願仕。”（同上，《讓王》）
這個“願”字一直沿用到現代，在口語裏則變爲雙音詞“情願”或“願意”。
“敢”字
“敢”字用作助動詞，表示有胆量做某一件事，例如：
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書·多士》）
豈敢憚行？畏不能趨。（《詩·小雅·緜蠻》）
賜也何敢望回？（《論語·公冶長》）
子在，回何敢死？（同上，《先進》）
非敢爲佞也，病固也。（同上，《憲問》）
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莊子·胠篋》）
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同上，《達生》）
“敢”字又用於反詰，等於“豈敢”，例如：
敢辱高位，以速官謗？（《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同上，《僖公四年》）
天威不違顔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於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同上，《僖公八年》）
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同上，《宣公十二年》）
丘少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虚心？（《莊子·漁父》）
“敢”字又用作謙詞，表示冒昧之意，例如：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論語·先進》）
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同上，《子路》）
鄭穆公再拜稽首，曰：“敢問神名。”（《墨子·明鬼下》）
君之惠也，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實圖之。（《左傳·宣公十二年》）
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孟子·梁惠王下》）
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同上，《公孫丑上》）
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莊子·在宥》）
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同上，《至樂》）
臣愚不識，敢請之王。（《荀子·賦篇》）
敢問持滿有道乎？（同上，《宥坐》）
敢問何如斯可謂大聖矣？（同上，《哀公》）
“敢”字用於反詰，後代還相當常見，例如：
嘉貺益腆，敢不欽承？（曹丕《與鍾大理書》）
敢望惠施，以忝莊氏？（楊修《答臨淄侯箋》）
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杜甫《兵車行》）
敢辭茅葦漏？已喜忝豆高。（杜甫《大雨》）
君辱敢愛死，赫怒幸無傷。（杜甫《壯遊》）
孤陋忝末親，等級敢比肩？（杜甫《贈李十五丈别》）
敢忘二疏歸？痛迫蘇耽井。（杜甫《八哀詩·故右僕射相國張公九齡》）
我雖消渴甚，敢忘帝力勤？（杜甫《别蔡十四著作》）
艱難體貴安，冗長吾敢取？（杜甫《奉贈李八丈判官（曛）》）
飄風過無時，舟檝敢不繫？（杜甫《宿鑿石浦》）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杜甫《螢火》）
濟時敢愛死？寂寞壯心驚。（杜甫《歲暮》）
敢論才見忌，實有醉如愚。（杜甫《徐步》）
鷄鳴問前館，世亂敢求安？（杜甫《山館》）
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杜甫《贈王二十四侍御契》）
敢將十指誇纖巧？不把雙眉鬥畫長。（秦韜玉《貧女》）
至於“敢”字用作謙詞，後代就罕見了。
[1] 這樣翻譯，似乎有點彆扭。我只想説有這個意思，不是説實際上有這種説法。
[2] 有個别例外，則可認爲是“可以”的省略。
[3] 没有例外。
[4] 以上兩個例子采自岳俊發《“得”字句的産生及其結構形式的演變》。
[5] 以上例句，除《紅樓夢》第一例外，都采自岳俊發同志的論文（從前我説在《紅樓夢》裏只找到一例，誤）。下文還有些例句采自岳文，不再一一注明。
[6] 二者的界限是不清楚的。上文所舉的“諕得渾身冷汗、羞得滿臉紫漲”，也可以説是極度形容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