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定冠詞的産生及其受到限制
大家知道,英語、法語、德語等都有冠詞(articles)。西洋所謂冠詞是一種特殊的形容詞,放在普通名詞的前面。它們的作用是顯示後面跟着的詞是屬於名詞性質,因此即使不是名詞(不用作定語的形容詞、不定式動詞等),衹要緊跟在冠詞後面,也就帶有名詞性質。冠詞又細别爲兩種:一種是有定冠詞(在英語裏是the),表示它後面的名詞所代表的事物是有定的(上文已經提到的事物,等等);第二種是無定代詞(在英語裏是a、an),表示它後面的名詞所代表的事物是無定的(例如不能確指的事物)。有定冠詞和漢語的語法結構距離很遠,所以漢語不能接受它的影响。無定冠詞恰恰相反,它是漢語所最容易接受的。在法語和德語裏,無定冠詞是借用數詞“一”字(法語un、une,德語ein、eine、ein)來表示的。在英語裏,無定冠詞雖不是借用數詞“一”字(one)來表示,但是它所用的a、an也帶有“一”的意思,因此,我們用“一個、一種”之類來對譯,實在方便得很。久而久之,我們自己寫的文章,也喜歡用“一個、一種”等。當然我們不需要在漢語語法裏分出無定冠詞一個詞類來(没有有定冠詞和它相配,無定冠詞也是不能成立的),我們衹是説,這種起冠詞作用的“一個、一種”等,在“五四”以前的漢語裏是没有的。
“一個”自然是漢語所原有的。但是,“五四”以後,“一個”的用途擴大了,本來可以不用“一個”的地方也用上了,例如:
但究竟還看見尖劈的尖,也算得一個缺點。(魯迅《高老夫子》)
它的食量,在我們其實早是一個極易覺得的很重的負擔。(魯迅《傷逝》)
其實這在我不能算是一個打擊。(同上)
我揀了一個機會,將這些道理暗示他。(同上)
衹有一個虚空。(同上)
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同上)
然而正當這時候,一個後悔又兜頭扑上他的全心靈。(茅盾《子夜》)
在近代的白話文裏,用“一個”往往是指具體的數量,例如《紅樓夢》第六十七回:“這屋裏單你一個人惦記着他,我們都是白閑着混飯吃的。”否則往往省去“一”字,例如《紅樓夢》第六十八回:“二姐是個實心人,便認做他是個好人。”在新興的語法中,“一個”衹是指出後面跟着的是名詞或名詞性詞組。
“一種”比“一個”更富有啓示性。在唐代,“一種”衹是同樣的意思,例如:
一種爲人妻,獨自多悲悽。(李白《江夏行》)
東屯復瀼西,一種住清溪。(杜甫《自瀼西荆扉且移居東屯茅屋》)
八年身世夢,一種水風聲。(元稹《遣行》)
清江碧草兩悠悠,各自風流一種愁。(韓偓《寒食夜》)
當然一個種類也可以稱爲“一種”(杜甫《憶弟》詩“即今千種恨,惟共水東流”)。但今天作冠詞用的“一種”也不是一個種類的意思。作爲無定冠詞,它所管的是抽象名詞或近似抽象名詞的名詞。我們知道,漢語的抽象名詞前面本來是没有數量詞的,例如《紅樓夢》第七十回:“咱們重新整理起這個社來,自然要有生趣了。”“五四”以後,受西洋語法的影响,就要用“一個”來表示無定冠詞,例如上文所舉的“一個負擔、一個打擊、一個虚空、一個後悔”。這樣用是可以的,但是和具體名詞没有分别了。爲了更加明確,人們另用“一種”來作爲抽象名詞的冠詞。
幸虧薦頭的情面大,辭退不得,便改爲專管温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魯迅《孔乙己》)
其實也不過是一種手段。(魯迅《頭髮的故事》)
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魯迅《風筝》)
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魯迅《一件小事》)
好順風呀!使我感到一種强烈的快慰。(葉聖陶《隔膜》)
這是何等可怕的消息,使他周身起一種拘攣的感覺。(葉聖陶《飯》)
對面一張椅子裏坐着吴少奶奶,説不出的一種幽怨的遐思,深刻在她的眉梢眼角。(茅盾《子夜》)
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驕傲的,一種疲乏,如同騎着名馬跑了幾十里那樣。(老舍《駱駝祥子》)
這對他不僅是個經驗,而也是一種什麽形容不出來的擾亂,使他不知如何是好。(同上)
這種無定冠詞性的“一個”和“一種”,對漢語語法的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它不但能憑造句的力量使動詞、形容詞在句中的職務(主語、賓語)更爲明確(“一個後悔又兜頭撲上他的全心靈、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使我感到一種强烈的快慰”),更重要的是,在很長的修飾語前面放一個“一個”或“一種”,使對話人或讀者預先感覺到後面跟着的是一個名詞性詞組(魯迅《傷逝》“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老舍《駱駝祥子》“一種明知不妥,而很願試試的大胆和迷惑緊緊的捉住了他的心”)。這樣就大大地增加了語言的明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