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字句
許多中國語法家都區别包孕句(或稱母子句)和其他的複句[1]。所謂包孕句,例如:
他不來是一件怪事。
我不知道他往哪裏去了。
我没想到你忘了。
前一例是句子形式作主語,子句在前;後兩例是句子形式作賓語,子句在後。這種包孕句是上古漢語所罕見的,唐宋古文家的文章裏也是罕見的。一般都在子句的主語和謂語的中間插進一個“之”字,例如: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孟子·離婁上》)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禮記·中庸》)
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罍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内,不似秭米之在大倉乎?(《莊子·秋水》)
這種“之”字結構並不是子句,而衹是名詞性詞組;它們所在句子也不是複句或包孕句,而是單句。這是和現代漢語大不相同的語法結構。我們把這種“之”字譯成現代漢語的“的”字覺得不順口,就是因爲現代漢語没有這種結構。而古代漢語(特别是上古漢語)則必須使用這種語法結構。這種“之”字是必需的,不是可有可無的。過去我們認爲這種語法結構是句子的仂語化(《漢語史稿》),有人叫做“取消句子的獨立性”,這種提法雖然好懂,但是不切合實際情況。這種語法結構是本來就有的,不是“化”出來的,更不是爲了取消句子的獨立性,才使用這種語法結構。
主謂結構插進了“之”字,成爲名詞性詞組,它可以用作主語、判斷語、賓語(包括介詞後的賓語)或關係語。現在分别舉例如下:
(1)在判斷句中充當主語和判斷語,例如:
(甲)“猶”字句
則此語古者國君諸侯之不可以不執善承嗣輔佐也,譬之猶執熱之有濯也。(《墨子·尚賢中》)
我以爲人之於就兼相愛,交相利也,譬之猶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同上,《兼愛下》)
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孟子·離婁上》)
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同上,《告子上》)
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同上,《滕文公下》)
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同上)
故理義之悦我心,猶芻豢之悦我口。(同上,《告子上》)
周公之不有天下也,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同上,《萬章上》)
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曲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荀子·王霸》)
形之包血氣也,猶囊之貯粟米也。(《無衡·無形》)
人之有吉凶,猶歲之有豐耗。(同上,《命義》)
星之去天也,猶鼎之亡於地也。(同上,《儒增》)
(乙)“若”字句
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荀子·修身》)
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孟子·滕文公下》)
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史記·平原君列傳》)
(丙)“如”字句
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孟子·公孫丑上》)
(丁)“異”字句
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論語·學而》)
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譬之無以異乎國君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墨子·天志中》)
(2)在判斷句中充當主語,例如:
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書·秦誓》)
三子之能達名成功於天下也,皆於其國抑而大醜也。(《墨子·親士》)
即此言文王之兼愛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無有私也。(同上,《兼愛下》)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莊子·齊物論》)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論語·雍也》)
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同上,《述而》)
湯之問棘也是已。(《莊子·逍遥遊》)
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孟子·告子下》)
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同上,《離婁上》)
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同上,《梁惠王上》)
吾之不遇魯侯,天也。(同上,《梁惠王下》)
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同上,《滕文公上》)
何許子之不憚煩?(同上)——這是倒裝句。
民之悦之,猶解倒懸也。(同上,《公孫丑上》)
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同上,《告子上》)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禮記·中庸》)
秦之乘勝役諸侯,蓋六世矣。(《史記·李斯列傳》)
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漢書·賈誼列傳》)
(3)在描寫句中充當主語,例如:
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戰國策·楚策》)
天下之無道也久矣。(《論語·八佾》)
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莊子·列禦寇》)
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孟子·梁惠王上》)
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同上,《公孫丑上》)
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同上)
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同上,《梁惠王下》)
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同上,《告子下》)
龍之爲蟲,一存一亡,一短一長。(《論衡·無形》)
久矣哉,由之行詐也。[2](《論語·子罕》)
惜乎,夫子之説君子也!駟不及舌。(同上,《顔淵》)
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同上,《泰伯》)
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莊子·胠篋》)
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孟子·梁惠王上》)
(4)在敘述句中充當主語,例如:
禄之去公室五世矣。(《論語·季氏》)
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孟子·梁惠王下》)
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同上,《滕文公上》)
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同上,《離婁上》)
此之爲德,豈直數十百錢哉?(《史記·日者列傳》)
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漢書·藝文志》)
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驗長壽乎?(《論衡·無形》)
幽厲王之去夏世,以爲千數歲。(同上,《異虚》)
鷹之擊鳩雀,鴞之啄鵠雁,未必鷹鴞生於南方,而鳩雀鵠雁産於西方也。(同上,《物勢》)
(5)充當關係語,例如:
民之貪亂,寧爲荼毒。(《詩·大雅·桑柔》)
寡君之以爲戮,死且不朽。(《左傳·僖公三十三年》)
是故先王之治天下也,必察邇來遠。(《墨子·修身》)
故聖人之爲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同上,《辭過》)
是故昔者堯之舉舜也,湯之舉伊尹也,武丁之舉傅説也,豈以爲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哉!(同上,《尚賢下》)
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於四方,於西土。(同上,《兼愛中》)
君子之至於斯也[3],吾未嘗不得見也。(《論語·八佾》)
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同上,《雍也》)
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同上,《顔淵》)
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氏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莊子·齊物論》)
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同上,《德充符》)
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同上,《至樂》)
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孟子·滕文公上》)
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同上)
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同上,《萬章下》)
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同上,《告子上》)
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同上,《盡心上》)
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同上)
古之爲關也,將以禦暴;今之爲關也,將以爲暴。(同上,《盡心下》)
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同上)
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而上九萬里。(《莊子·逍遥遊》)
昔者聖王之治天下也,參其國而伍其鄙。(《國語·齊語》)
五羖大夫之相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史記·商君列傳》)
彼賢人之有天下也,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同上,《李斯列傳》)
秦之滅大梁也,張耳家外黄。(同上,《張耳陳餘列傳》)
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説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同上,《東方朔傳》)
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同上,《淮陰侯列傳》)
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同上)
諸葛亮之爲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贊》)
高子羔之喪親,泣血三年。(《論衡·儒增》)
當鄧通之幸文帝也,貴在公卿之上。(同上,《骨相》)
(6)充當判斷句的判斷語,例如:
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有由蘖。(《書·盤庚》)
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同上,《泰誓》)
予臨兆民,懔乎是朽索之馭六馬。(同上,《五子之歌》)
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同上,《仲虺之誥》)
然當今之時,天下之害孰爲大?曰:若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墨子·兼愛下》)
民望之[4],若大旱之望雲霓也。(《孟子·梁惠王下》)
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達。(同上,《公孫丑上》)
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7)充當敘述句的賓語,例如:
聽予一人之作猷。(《書·盤庚》)
予念我先神后之勞爾先。(同上)
不虞君之涉吾地也。(《左傳·僖公四年》)
於以禁王之爲帝,有餘。(《戰國策·秦策》)
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同上,《燕策》)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莊子·齊物論》)
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同上,《天運》)
敢問瞽瞍之非臣。(《孟子·萬章上》)
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同上)
知虞公之不可諫。(同上,《萬章上》)
是故江河不惡小谷之滿己也。(《墨子·親士》)
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同上,《法儀》)
何以知尚賢之爲政本也?(同上,《尚賢中》)
則此言聖之不失以尚賢使能爲政也。(同上)
欲以禁止大國之攻小國也。(《墨子·節葬下》)
然則何以知天下欲義而惡不義?(同上,《天志上》)
然則何以知天之愛天下之百姓?(同上)
嬰不知孔某之有異於白公也,是以不對。(同上,《非儒下》)
非夫子則吾終身不知孔某之與白公同也。(同上)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論語·學而》)
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同上,《公冶長》)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同上,《子罕》)
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同上,《衛靈公》)
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莊子·齊物論》)
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同上)
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而隨先生邪?(同上,《大宗師》)
謑踝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同上,《天下》)
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楊接摺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爲桀跖嚆矢也?(同上,《在宥》)
明乎物物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同上)
知天地之爲秭米也,知毫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睹矣。(同上,《秋水》)
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却也。(同上,《達生》)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同上,《田子方》)
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繆公之爲污也。(《孟子·萬章上》)
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同上)
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同上,《公孫丑下》)
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同上,《梁惠王上》)
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同上,《公孫丑上》)
丑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同上,《公孫丑下》)
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同上,《滕文公下》)
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荀子·修身》)
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爲是也?(同上)
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欲也?(同上)
志不免於曲私,而冀人之以己爲公也;行不免於污漫,而冀人之以己爲修也;其愚陋溝瞀而冀人之以己爲知也,是衆人也。(同上,《儒效》)
知夫爲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同上,《富國》)
知隆禮義之爲尊君也,知好士之爲美名也,知愛民之爲安國也,知有常法之爲一俗也,知尚賢使能之爲長幼也,知務本禁末之爲多材也,知無與下争小利之爲便於事也,知明制度權物稱用之爲不泥也,是卿相輔佐之材也。(同上,《君道》)
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同上,《議兵》)
今俳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鬥者,是豈鉅知見侮之爲不辱哉?(同上,《正論》)
公與語,不自知膝之前於席也。(《史記·商君列傳》)
大宛聞漢之饒材,欲通不得。(同上,《大宛列傳》)
知與之爲取,政之寶也。(同上,《管晏列傳》)
有所薦舉,唯恐其人之聞知。(《漢書·孔光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