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處置式的産生及其發展
處置式就是“把”字句。就形式上説,它是用介詞“把”字把賓語提到動詞的前面(“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就意義上説,它的主要作用在於表示一種有目的的行爲,一種處置。
處置式在較早時代,更常見的結構是“將”字句。我們在這裏就討論“將”字句和“把”字句的産生及其發展。
介詞“將”和“把”本來都是動詞,例如:
無將大車。(《詩·小雅·無將大車》)
闕黨童子將命。(《論語·憲問》)
禹親把天之瑞令以征有苗。(《墨子·非攻下》)
無把銚推耨之勞,而有積粟之實。(《戰國策·秦策》)
相待甚厚,臨别把臂言誓。(《後漢書·吕布傳》)
以上這些都不是處置式,因爲“將”和“把”都是動詞而不是介詞。
唐代以後,處置式産生了,但“將、把”仍沿用爲動詞,例如: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李白《俠客行》)
令其兄子將米百車往饟之。(《舊唐書·張萬福傳》)
兩鬢愁應白,何勞把鏡看?(李頻《黔中罷職將泛江東》)
每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燭看事。(《南史·梁武帝紀》)
以上這些也不是處置式,因爲“將”和“把”都是動詞而不是介詞。“將炙”和“持觴”對舉,“將”就是“持”的意思。“把鏡看”,看的是兩鬢,而不是看鏡,“把”字也不是介詞。
另有一種“將”字句,“將”字放在動詞後面。似乎也是一種處置式,例如:
宗旦使人上到巢裏,取將孩兒下來。(《五代史平話·梁史》)
向晉王太廟獻俘,縛將劉守光就太廟前斬了。(同上,《唐史》)
他前時不肖,被我趕將出去。(同上,《漢史》)
昨日是個七月七日節,我特地打將上等酒來。(《宣和遺事》亨集)
玄德叫拖將張飛來。(《三國志通俗演義·李傕郭汜亂長安》)
不過這種“將”字恐怕衹能認爲是動詞詞尾,而不是處置式,因爲有時候它並不表示處置,例如:
操見四面八方圍裹將來。(《三國志通俗演義·吕温侯濮陽大戰》)
梆子響處,箭如驟雨射將來。(同上)
(典)韋左衝右突,殺將入來。(同上,《陶恭祖三讓徐州》)
但是,處置式確是在唐代就産生了。有些結構形式衹能認爲是處置式,例如:
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杜甫《寄李十二白》)
見酒須相憶,將詩莫浪傳。(杜甫《泛江送魏十八》)
念我常能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杜甫《公安送韋二》)
莫把杭州刺史欺。(白居易《戲醉客》)
悠然散吾興,欲把青天摸。(皮日休《初夏遊楞伽精舍》)
不把庭前竹馬騎。(《維摩詰經變文》)
把他堂印將去。(《嘉話録》)
在唐宋時代,工具狀語和處置式都可以用“將”或“把”。所謂工具狀語,指的是謂語形式作狀語(如“將炙啖朱亥、把燭看事”);所謂處置式就是介詞把賓語提前。直到元代的《水滸傳》裏,還是這種情況。往往在一句話裏,“將、把”都用。時而“將”字用於工具語,“把”字用於處置式;時而“把”字用於工具語,“將”字用於處置式,例如:
那人便將手把武松頭髮揪起來。(第三十二回)
把白勝押到廳前,便將索子綁了。(第十八回)
就大牢裏把宋江、戴宗兩個扎起,又將膠水刷了頭發。(第四十回)
以上是“將”字用於工具語,“把”字用於處置式。
吴用便把手將髭鬚一摸。(第二十二回)
軍士把槍將秦明妻子首級挑起在槍上。(第三十四回)
智深把左手拔住上截……將那株緑楊樹帶根拔起。(第七回)
以上是“把”字用於工具語,“將”字用於處置式。
在《五代史平話》《宣和遺事》《三國志通俗演義》等書中,“將、把”兩字多用於處置式,但有時候也還用於工具語,例如:
待帶他出去打獵時分,將他殺了。(《五代史平話·晉史》)
不當不對把那家顧瑞的孩兒顧驢兒太陽穴上打了一彈。(同上,《周史》)
趙季扎先將輜重及妓妾等遣歸。(同上)
將那姓花名約的拿了。(《宣和遺事》元集)
董平只得將晁家莊圍了,突入莊中,把晁蓋的父親縛了,管押解官。(同上)
平白地涌出一條八爪金龍,把這鴛鴦兒拆散了。(同上,亨集)
今夜三更,只推賊到來,把曹嵩一家殺了。(《三國志通俗演義·曹操興兵報父仇》)
許褚既降,將何儀、黄劭斬訖。(同上,《曹操定陶破吕布》)
以上是處置式。
有宣武將楊彦洪密地與朱全忠商議,將車填塞了道路。(《五代史平話·唐史》)
嗣源馬已跌倒,敬瑭跳下來將手扶嗣源上他馬走去;他回身將鐵撾擊死韓正時,殺虜一千餘人。(同上,《晉史》)
只因父親把那錢分付小人去納糧,在卧龍橋上被五個後生厮合擲骰,一齊輸了。(同上,《漢史》)
以上是工具語。
到了《紅樓夢》時代,工具狀語和處置式纔有了明確的分工:工具狀語用“拿”字,處置式用“把”字,例如:
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第四十七回)
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第八回)
以上是工具語。
把你林姑娘暫安置在碧紗厨裏。(第三回)
便把手絹子打開,把錢倒了出來。
在處置式産生的初期,賓語後面可以衹有一個單音節的動詞,如“把琴弄、把卷看”,等等。到了後代,除了在歌曲唱詞中還可以沿用這種結構外,一般不能再用單音節動詞放在賓語後面,而是用使成式(如“把絹子打開”)或連動式(如“把錢倒了出來”)。這種結構形成,至少在宋代就已經産生了,例如:
今看來反把許多元氣都耗却。(《朱子語類輯略》卷五)
易得將下面許多工夫放緩了。(同上,卷六)
若將此心推轉,看這一篇極易。(同上)
公衹是將那頭放重了,這頭放輕了,便得。(同上)
在近代的戲曲小説中,我們看見無數這一類的結構,例如:
把一天好事都驚散。(《董西厢》)
你把我老子都藥死了。(元曲《竇娥冤》)
我把那爲官事都參透。(同上,《陳州糶米》)
把索子都割斷了。(《水滸傳》第九回)
輕輕把石頭掇開。(同上,第十回)
將葫蘆裏冷酒都吃盡了。(同上)
武松先把背上包裹解下來,放在桌子上。(同上,第二十七回)
把那墳冢一頓築倒。(《西遊記》第八十六回)
叫子弟把他的批語涂掉了讀。(《儒林外史》第十八回)
當下三人把那酒和飯都吃完了。(同上,第三十九回)
衹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紅樓夢》第十五回)
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同上,第五十一回)
如果賓語後面不是使成式或連動式,那就是動詞後面帶結果補語(“得”字結構)、動量補語,處所補語等。總之,不能在賓語後面光秃秃地衹帶一個動詞,例如:
把這些禮物擺的(得)好看些。(元曲《救風塵》)
林冲把陸虞侯家打得粉碎。(《水滸傳》第七回)
把可憎的婿臉兒飽看了一頓。(《董西厢》)
楊志先把弓虚扯一扯。(《水滸傳》第十三回)
我也把甲馬拴在他腿上。(同上,第五十三回)
把衆人都留在莊上。(同上,第四十回)
把棺材就停在房子中間。(《儒林外史》第二十六回)
由此可見,在近代和現代漢語裏,處置式賓語後面的動詞,一般是必須帶有補語或類似補語的成分的。
就意義方面説,處置式的用法,到了近代也漸漸超出了處置的範圍。特别是在元明以後,它可以用來表示一種不幸或不愉快的結果。處置式的動詞本該是及物動詞,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以是不及物動詞或不表示處置的及物動詞,例如:
將那一艙活魚都走了。(《水滸傳》第三十八回)
正是他們把個選事壞了。(《儒林外史》第十八回)
偏又把鳳丫頭病了。(《紅樓夢》第七十六回)
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有了。(同上,第十一回)
把姑娘的東西丢了。(同上,第七十三回)
先把太太得罪了。(同上,第七十二回)
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同上,第二十六回)
直到現代漢語裏,這種處置式仍然繼續應用着,例如:
主人聽了主婦的話,把一腔俠情冷了下來。(葉聖陶《一生》)
説起那柳色堆在四圍,映入水裏,幾乎滿望都緑,教人把什麽都忘了。(葉聖陶《搭班子》)
謀到一個位置不容易,怕把它丢了。(葉聖陶《抗争》)
在近代後期,處置式有了新的發展。在過去的處置式中,賓語既然提前,動詞後面就不能再帶賓語(雙賓語和保留賓語除外,例如《紅樓夢》第二十四回“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七十四回“將角門皆上鎖”)。但是,到了近代後期,我們發現了一種新興的處置式:賓語提前了;動詞後面還有賓語。我們在《兒女英雄傳》裏找到一個例子:
把從前的話作了個交代。(第二十一回)
到了現代漢語裏,這種處置式纔普遍應用起來。在現代典範的白話文著作裏,這種處置式也是常見的,例如:
我們要分辨真正的敵友,不可不將中國社會各階級的經濟地位及其對於革命的態度,作一個大概的分析。(《毛澤東選集》第一卷3頁)
聰明的孫中山看到了這一點,得了蘇聯和中國共産黨的助力,把三民主義重新作了解釋。(同上,卷二686頁)
我們知識分子出身的文藝工作者,要使自己的作品爲群衆所歡迎,就得把自己的思想感情來一個變化,來一番改造。(同上,第三卷873頁)
不過,我們要注意:並不是任何處置式的動詞後面都可以帶賓語,必須這個動詞後賓語是一個動作性的名詞。這樣,“把從前的話作一個交代”實際上等於説“把從前的話交代一下”;“將中國社會各階級……作一個大概的分析”實際上等於説“將中國社會各階級……大概地分析一下”;“把三民主義重新作了解釋”等於説“把三民主義重新解釋”;“把自己的思想感情來一個變化,來一番改造”等於説“把自己的思想感情變化一番,改造一番”。所處置的仍舊是動詞前的賓語而不是動詞後的賓語。
處置式是漢語語法走向完善的標志之一。由於賓語的提前,賓語後面能有語音的停頓,使較長的句子不顯得笨重。更重要的是:由於賓語的提前,顯示這是一種處置,一種要求達到目的的行爲,語言就更有力量。“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把革命進行到底”,這種語句的力量不是一般的結構形式所能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