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遞繫式的發展
遞繫式又叫兼語式。在兼語式中,同一個名詞一身兼兩職,它既做前一動詞的賓語,又做後一動詞的主語,例如“我叫他來”,又如“我請他吃飯”[1]。
遠在上古時代,遞繫式就産生了。“有”字的賓語,常常兼作主語,例如:
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易·需卦》)
有朋自遠方來。(《論語·學而》)
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同上,《子罕》)
有盗人入,闔其自入而求之,盗其無自出。(《墨子·尚賢上》)
婦妖宵出,有鬼宵吟。(同上,《非攻下》)
是故庶人不得次己而爲正,有士正之;士不得次己而爲正,有大夫正之;大夫不得次己而爲正,有諸侯正之;諸侯不得次己而爲正,有三公正之;三公不得次己而爲正,有天子正之;天子不得次己而爲正,有天正之。(同上,《天志下》)
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孟子·梁惠王下》)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同上,《滕文公上》)
其有真君存焉。(《莊子·齊物論》)
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同上,《養生主》)
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同上,《田子方》)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同上,《山木》)
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同上,《徐無鬼》)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争地而戰。(同上,《則陽》)
這種“有”字句一直沿用到現代。
在先秦時代,“命、使、遣、令”一類動詞往往用於遞繫式,例如: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書·堯典》)
王命衆悉至于庭。(同上,《盤庚上》)
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同上,《泰誓上》)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同上,《泰誓中》)
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同上,《金縢》)
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同上,《康誥》)
乃命重黎絶地天通。(同上,《吕刑》)
乃命三后恤功于民。(同上)
晉侯使吕相絶秦。(《左傳·成公十三年》)
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莊子·大宗師》)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同上)
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同上,《應帝王》)
黄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同上,《天地》)
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同上)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同上,《秋水》)
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臝。(同上,《田子方》)
郢人堊漫其鼻端……使匠石斫之。(同上,《徐無鬼》)
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荀子·王制》)
不能使人必用己。(同上,《非十二子》)
令彭氏之子御。(《墨子·貴義》)
令陶者爲薄缻。(同上,《備城門》)
今賁士主將皆聽城鼓之音而出。(同上,《備梯》)
毋令水潦能入。(同上,《備突》)
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離騷》)
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同上)
令余且會朝。(《莊子·外物》)
乃遣子貢之齊。(《墨子·非儒下》)
遣他候奉資之。(同上,《號令》)
到漢代以後,“命、令、使、遣”等字仍舊沿用,例如:
唐叔得禾,異畝同穎,獻諸天子,王命唐叔歸周公于東,作《歸禾》。(《書·序》)
周公既没,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作《君陳》。(同上)
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同上)
以上“命”字句。
高宗夢得説,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岩,作《説命》三篇。(《書·序》)
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誥》。(同上)
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史記·秦始皇本紀》)
石勒不知書,使人讀《漢書》。(《世説新語·識鑒》)
於是叔本使安世出答,言不在。(《神仙傳·陳安世》)
天使汝來侍衛我。(同上,《介象》)
以上“使”字句。
欲令魏先事秦,而諸侯效之。(《史記·張儀列傳》)
乃令樊噲召高祖。(《漢書·高帝紀》)
宣武與簡文、太宰共載,密令人在輿前後鳴鼓大叫。(《世説新語·雅量》)
豈不欲令吾與他人俱往乎?(《神仙傳·衛叔卿》)
令母在後設齋供佛。(《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
以上“令”字句。
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孫千回死。(張鷟《遊仙窟》)
以上“令、使”對舉。
而遣沛公西收陳王、項梁散卒。(《漢書·高帝紀》)
高府君復遣珍往求根,請消除疫氣之術。(《神仙傳·劉根》)
逢師僧時,遣家僮打棒。(《目連緣起變文》)
以上“遣”字句。
但是,漢代以後,還使用其他的動詞構成遞繫式,於是遞繫式的應用範圍更加擴大了。大致可分爲三種方式:第一,使用與“命、令、使、遣”意義差不多的字眼,如“呼、唤”等,表示命令或祈使[2],例如:
桓宣武與郗超議芟夷朝臣,條牒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謝安、王坦之入,擲疏示之。(《世説新語·雅量》)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上忽發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憑而出。(同上)
詔中書舍人常景爲寺碑文。(《洛陽伽藍記·永寧寺》)
即唤香兒取酒。(《遊仙窟》)
第二,使用“留、邀”等字眼,表示邀請,例如: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見羽鴻門……羽因留沛公飲。(《漢書·高帝紀》)
寧王邀臣吃飯。(《神仙感遇傳·羅公遠》)
第三,使用“拜、立”等字眼,與“爲”字呼應,表示封拜、册立,例如:
秦王拜斯爲客卿。(《史記·李斯列傳》)
正月,張耳等立趙後趙歇爲趙王。(《漢書·高帝紀》)
後兼三公,署數十人爲官屬。(《世説新語·識鑒》)
山公舉阮咸爲吏部郎。(同上,《賞譽》)
宋代以後,又有“教、叫”等字用於遞繫式,例如:
得着婁忒没家收活去做小厮,教敬瑭去牧羊。(《五代史平話·晉史》)
對不上來,就叫你儒大爺打他的嘴巴子。(《紅樓夢》第八十八回)
“使”等字後面的名詞雖然處於兼位(賓語兼主語),但是,當古人用人稱代詞來代替名詞的時候,由於没有表示兼位的人稱代詞,就衹能用賓語代詞“之”字来表示,例如:
取瑟而歌,使之聞之。(《論語·陽貨》)
若使之治國家,則此使不智慧者治國家也。(《墨子·尚賢中》)
上賢,使之爲三公;次賢,使之爲諸侯;下賢,使之爲士大夫。(《荀子·君道》)
正是由於它是處於兼位,所以這個賓語代詞“之”字是容易動摇的。在中古時期,“之”字在這種地方漸漸讓位於“其”字,例如:
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絶。(杜甫《留花門》)
勸其死王命,慎莫遠奮飛。(杜甫《甘林》)
我們知道,在中古時期,口語裏有了“伊、渠、他”之後,書面語裏的“其”字就不限定用於領位,至少它可以用於包孕句裏的主位[3]。這一個轉變很重要,這可以説明:遞繫式中的兩繫是一個整體,其中處在兼位的名詞或代詞既不能單純地認爲是賓語,也不能單純地認爲是主語。
由於“使、令、叫、唤”等動詞的詞彙意義的要求,在漢語裏使用遞繫式是必要的。“五四”以後,漢語的表達内容豐富了,遞繫式的應用範圍就比任何時期都更加擴大,例如: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麽話可説呢?(魯迅《祝福》)
然而叫他離開飯鍋去拼命,却又説不出口。(魯迅《在鐘樓上》)
教會學校不是還請腐儒做先生,教學生讀四書麽?(魯迅《忽然想到》)
所以印這個材料,是爲了幫助同志們找一個研究問題的方法。(《毛澤東選集》第三卷809頁)
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教導我們認真地研究情況。(同上,817頁)
在兼位名詞顯然可知的情況下,它可以被省略,這樣就使不同施事者的兩種行爲並列在一起。從上古到現在都有這種情況,例如:
無使滋蔓,蔓難圖也。(《左傳·隱公元年》)
寡人有弟不能和協,而使糊其口於四方。(同上,《隱公十一年》)
謁者復通。盗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莊子·盗跖》)
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漢書·晁錯傳》)
寶光妻傳其法,霍顯召入其第使作之。(《西京雜記》)
衆雛爛漫睡,唤起霑盤飧。(杜甫《彭衙行》)
官命促爾耕,勗爾植,督爾穫。(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
這高俅……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水滸傳》第二回)
總之,遞繫式的來源是很遠的。自先秦到現代,兩千多年來,除了兼位代詞由“之”到“其”的變换以外,它是最穩固的一種結構形式。“五四”以後,這種遞繫式有了新的發展,那衹是動詞多樣化了(如“選他做總統、派他當代表、讓他回去、批准他請假”等);它的結構形式仍然是和三千年前一樣的。
[1] 我在《漢語史稿》中,把遞繫式分爲兩類:(一)賓語兼主語的遞繫式;(二)謂語兼主語的遞繫式。現在我認爲,只有第一種是遞繫式。第二種(“得”字句)則是能願式的發展。
[2] 《漢書·高帝紀》:“范增數目羽擊沛公。”也屬於這一類。
[3] 它甚至可以用作一般的主語,例如《宋書·劉邵傳》:“其若見聞,當作依違答之。”《南齊書·垣崇祖傳》:“其恒自擬韓白。”參看吕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18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