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動詞(上)
和名詞一樣,上古漢語動詞也有類似詞頭的前加成分,最常見的有“爰、曰、言”三個字。它們的上古音是:
“爰、曰”是雙聲,而且是元月對轉;“爰、言”是叠韻,而且同屬喉音。它們在語音上有密切關係,可以認爲是同源字,例如: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詩·邶風·擊鼓》)
爰居爰處,爰笑爰語。(同上,《小雅·斯干》)
爰始爰謀,爰契我龜。(同上,《大雅·緜》)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同上,《鄘風·桑中》)
曰爲改歲,入此室處。(同上,《豳風·七月》)
朋酒斯饗,曰殺羔羊。(同上)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詩·秦風·渭陽》)
天方艱難,曰喪厥國。(同上,《大雅·抑》)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同上,《小雅·采薇》)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同上,《周南·葛覃》)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同上,《魏風·汾沮洳》)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同上,《周南·漢廣》)
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同上)
静言思之,不能奮飛。(《詩·邶風·柏舟》)
試比較“爰喪”和“曰喪”、“爰采”和“言采”、“曰歸”和“言歸”,就知道它們的語法意義是一樣的。
聿,又作“遹”,也是動詞的前加成分,例如:
聿求元聖。(《書·湯誥》)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詩·大雅·文王》)
爰及姜女,聿來胥宇。(同上,《緜》)
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同上,《大明》)
遹求厥寧,遹觀厥成。(同上,《文王有聲》)
匪棘其欲,遹追來孝。(同上)
“聿、遹”同音,屬喻母四等,在上古應該念。但是,聯綿字有“聿皇”(《漢書·揚雄傳》“武騎聿皇”)、“遹皇”(張衡《思玄賦》“察二紀五緯之綢繆遹皇”),那麽“聿、遹”又應該屬喻母三等,在上古應該念。如果是這樣,則它們和“爰”是雙聲,和“曰”是雙聲兼旁韻,怪不得它們也被用作動詞的前加成分了。
上古漢語動詞還有類似詞尾的後加成分,就是“思”字和“止”字。“思”和“止”是叠韻,而且同屬齒音,例如: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1];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詩·周南·漢廣》)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同上,《小雅·采薇》)
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同上,《召南·草蟲》)
既曰歸止,曷不懷止?(同上,《齊風·南山》)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同上,《小雅·車舝》)
君子至止,言觀其旂。(同上,《小雅·庭燎》)
以上所述,算不算詞頭、詞尾,尚待進一步研究。比方“思”和“止”,一般都在一句的末尾,很像詞尾[2]。即使算是詞頭、詞尾,它們在後代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 *
下面我們將要談現存的動詞詞尾的歷史。先談詞尾“得”字。
詞尾“得”字來自動詞“得”字。從漢代開始,“得”字就可以放在動詞的後面。後代也一直沿用着這種結構,例如:
民采得日重五銖之金。(《論衡·符驗》)
漁者網得神龜焉。(同上,《講瑞》)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嵇康《養生論》)
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鄭谷《淮上漁者》)
借得茅齋岳麓西,擬將身世老鋤犁。(韓偓《小隱》)
但是這種“得”字具有很明顯的獲得的意義,它還有動詞的性質,而不是詞尾。嵇康《養生論》“得”與“致”對舉,更可以看出這種“得”字不是詞尾。
“得”字放在動詞後面,又具有另一種意義,就是表示可能性。這種“得”字按意義説往往成爲倒裝的“能”(如“料得”=“能料”)[3]。這樣,“得”字就開始虚化了。唐人詩文中很多這種例子,例如:
蒼天變化誰料得?(杜甫《杜鵑行》)
數莖白髮那拋得?(杜甫《樂遊園歌》)
亂後誰歸得?(杜甫《得舍弟消息》)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同上)
曾隨織女渡天河,記得雲間第一歌。(劉禹錫《聽舊宫中樂人穆氏唱歌》)
飲食吃得些些子。(《天下傳孝十二時》)
卒倉没人關閉得。(《大目犍連變文》)
無雙若認得,必開簾子。(《無雙傳》)
但是,這種“得”字和動詞之間還可以被“不”字甚至被“未”字隔開,例如:
今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摇手不得。(《漢書·孝成許皇后傳》)
田爲王田,買賣不得。(《後漢書·隗囂傳》)
唇焦口燥呼不得。(杜甫《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故鄉歸不得。(杜甫《春遊》)
老魂招不得。(杜甫《散愁》之一)
故林歸未得。(杜甫《江亭》)
夢歸歸未得。(杜甫《歸夢》)
天邊老人歸未得。(杜甫《天邊行》)
君王掩面救不得。(白居易《長恨歌》)
“得”字又可以移到動詞前面,例如:
安未得上天。(《神仙傳·劉安》)
我何得一見?(《無雙傳》)
由此可見,這種“得”字還不是真正的詞尾。不過詞尾“得”字也正是從這種“得”字發展來的。
真正的詞尾“得”字是在唐代産生的,宋代以後用得更普遍。詞尾“得”字不能放在句尾,它必須引進補語。其所引進的補語可以分爲三種:第一種補語是形容詞或形容性詞組。這就等於狀語後置,例如:
旗下依依認得真。(《季布駡陣詞文》)
直欲危他性命,作得如此不仁。(《燕子賦》)
以上唐代。
此條記得極好。(《朱子語類四纂》卷一)
周子看得此理熟。(同上)
看他裏面推得辛苦。(同上,卷四)
此事看得極好。(同上)
後來見荆公用得狼狽,更不言兵。(同上)
温公力行處甚篤,只是見得淺。(同上)
趙忠簡却曉事有才,好賢樂善,處置得好。(同上)
以上宋代。
第二種補語是表示行爲産生的結果,可以是句子形式,可以是謂語形式,也可以是一個形容詞(帶“了”字)。這往往是極度形容語,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例如:
太子既生之下,感得九龍吐水,沐浴一身。(《八相成道變文》)
目連雖是聖人,煞(嚇)得魂驚膽落。(《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
王郎才見公主面,唬得魂魄膽飛颺。(《醜女緣起變文》)
感得天下欽奉,百姓依從。(《茶酒論》)
便有富貴郎君,也使得七零八落;或撞着村沙子弟,也壞得棄生就死。(《宣和遺事》亨集)
直瘦得肌膚如削。(同上)
諕得渾身冷汗。(同上)
思量白净面皮今被刺得青了。(《五代史平話·周史》)
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三國志通俗演義·虎牢關三英戰吕布》)
惱得吕布性起,挺戟驟馬,衝出陣來。(同上,《吕温侯濮陽大戰》)
第三種補語起源較晚(大約在宋代),它是使成式中間插進一個“得”字,表示能够,例如:
只這個天下人拈掇不起,還有人拈掇得起麽?(《景德傳燈録》卷十二)
縱使青春留得住,虚語,無情花對有情人。(歐陽修《定風波》)
江南遊女,問我何年歸得去。(蘇軾《减字木蘭花》)[4]
若不融,一句只是一句在肚裏,如何發得出來?(《朱子語類四纂》卷二)
有錢便愛使,有酒便愛吃,怎生留得錢住?(《五代史平話·漢史》)
其實,這種表示可能的“得”字來源更早。上文説過,唐代就有這種“得”字,例如杜甫詩“蒼天變化誰料得?”《無雙傳》“無雙若認得”。只不過後來有了使成式,“得”字插進了使成式中間(如“料得到、認得出”),就變爲動詞詞尾了。《神仙傳·薊子訓》:“但召得子訓來,使汝可不勞而得矣。”這就是這種結構的萌芽,不過還没有廣泛應用罷了。
* * *
現代漢語動詞有情貌(aspect)的變化。主要是用“了、着”二字作爲詞尾來表示情貌。“了”字表示完成貌,“着”字表示進行貌。嚴格地説,它們不是詞尾,而是形尾,因爲不是構詞法的問題,而是形態變化的問題。
“了”字表示時點,“着”字表示時面(時綫)。“了”和“着”所表示的不是時態(tense),而是情貌(aspect)。
“了”字在先秦史料中没有出現。《説文》:“了,尦(尦niào,行脛相交也)也,從子無臂,象形。”這是“了戾”的“了”(“了戾”是繚繞的意思),和今天的“了”毫無關係。魏晉以後,“了”字産生一種新的意義,就是了解(朱駿聲認爲是“憭”的假借)。郭璞《爾雅序》:“其所易了,闕而不論。”這種意義的“了”字也和表示完成的“了”毫無關係。
和完成貌“了”有歷史關係的是終了、了結的“了”。這種“了”字在東漢時代已經出現了,例如:
人遠則難綏,事總則難了。(仲長統《昌言·損益》)
雖然《説文解字》没有説到這種意義,但是《廣雅·釋詁》説:“了,訖也。”可見晉代以前“了”字已經産生了了結、終了的意義,又可見終了的“了”比了解的“了”出現得更早。
了結的“了”在晉代以後的史料中頗爲常見,它還是動詞的性質,例如:
儀常規畫分部,籌度糧穀,不稽思慮,斯須便了。(《三國志·蜀書·楊儀傳》)
官事未易了也。(《晉書·傅咸傳》)
且有小市井事不了。(同上,《庾純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杜甫《望岳》)
鷄蟲得失無了時。(杜甫《縛鷄行》)
爲客無時了,悲秋向夕終。(杜甫《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
但是,在唐人詩句中,“了”字已經在很多地方不用作謂語,而逐漸虚化。實際上它變了補語的性質,僅僅表示行爲的完成,例如:
半啼封裹了,知欲寄誰將?(孟浩然《閨情》)
二三豪俊爲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杜甫《洗兵馬》)
待將袍襖重抄了,盡寫襄陽播掿詞。(段成式《寄温飛卿箋紙》)
因把剪刀嫌道冷,泥人呵了弄人髯。(秦韜玉《咏手》)
何日桑田都變了,不教伊水向東流!(李商隱《寄遠》)
春風爲開了,却擬笑春風。(李商隱《嘲桃》)
這種“了”字顯然還含有完畢(或終了)的意義,所以在散文中有時候還寫成“已了,既了”,例如:
太子作偈已了,即便歸宫。(《八相變文》)
思惟既了,忽於衆中化出大樹。(《降魔變文》)
但是,就一般情況説,“了”字已經很像形尾,因爲它已經緊貼在動詞後面了。下面是唐代俗文學裏的一些例子:
吃了張眉豎眼,怒鬥宣拳。(《茶酒論》)
今已償了,不得久住。(《董永行孝》)
便與將分付了,都來只要兩間房。(同上)
二人辭了便進路,更行十里到永莊。(同上)
咒雖萬種作了,鳳凰要自難漫。(《燕子賦》)
示現皆生佛國,看了却歸天界。(《八相變文》)
任伊鐵作心肝,見了也須粉碎。(《維摩詰經菩薩品變文》)
那麽,這種“了”字算不算真正的形尾呢?仔細看來,它還不是形尾,因爲當動詞後面帶有賓語的時候,“了”字是放在賓語的後面,而不是緊貼着動詞的,例如:
但得上馬了,一去頭不回。(曹鄴《去不返》)
朝來洞口圍棋了,賭得青龍直幾錢?(曹唐《小遊仙》詩之十五)
他時書劍酬恩了,願逐鸞車看十洲。(李中《宿廬山白雲峰重道者院》)
皇帝舍收勑了,君作無憂散憚身。[,同愆。勑,同敕。](《季布駡陳詞文》)
盡頭呵責死尸了,鐵棒高臺打一場。(《地獄變文》)
作此語了,遂即南行。(《伍子胥變文》)
煞(殺)子胥了,越從吴貸粟四百萬石。(同上)
這種結構形式,在晉代已經出現了,例如:
珍又每見根書符了,有所呼召,似人來取。(《神仙傳·劉根》)
直到宋代,一般還像唐代一樣,“了”字放在賓語後面,例如:
刻石了,多刻數本,爲人來求者多。(歐陽修《與杜訢論祁公墓志第二書》)[5]
九龍咸伏,被抽背脊筋了,更被脊鐵棒八百下。(《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第七)
我小年曾作此賊了,至今由(猶)怕。(同上,第十一)
也須是做一件事了,又理會一件。(《朱子語類四纂》卷一)
印第一個了,印第二、第三個。(同上)
王樸詣闕獻上這備邊策一道了,世宗欣然納之。(《五代史平話·周史》)
歇幾日了,天子須來也。(《宣和遺事》亨集)
但是作爲真正的形尾“了”字,在南唐已經出現了,因爲它緊貼着動詞而且放在賓語的前面,例如: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李煜《烏夜啼》)
到了宋代,真正的形尾“了”字逐漸多起來了,例如:
等閑妨了綉功夫。(歐陽修《訴衷情》)
花影低徊簾幕捲,慣了雙來燕燕。(毛滂《酒家樓望其南有佳客招之不至》)
更添了幾聲啼鴂。(姜夔《琵琶仙》)
如今都放壞了學生,個個不肯讀書。(《朱子語類·四纂》卷一)
鄭滑二州河决,淹了十餘萬家。(《五代史平話·周史》)
咱自去據了同州。(同上,《梁史》)
使敬瑭偷了好馬一匹騎坐逃去了。(同上,《晉史》)
楊戩傳了聖旨。(《宣和遺事》亨集)
緣何屈了他?(《京本通俗小説·菩薩蠻》)
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張員外。(同上,《志誠張主管》)
怎知卧龍又投了劉備。(《三國志平話》卷中)
武侯使計捉了吕凱、杜旗,奪了雲門關,上關賞了軍,安撫了百姓。(同上,卷下)
大約在宋代有一個新舊規則同時並用的時期,到了元代以後,新規則戰勝了舊規則,人們不再説(例如)“做一件事了,又理會一件”,而是説“做了一件事,再做一件”了,例如:
我欲起兵南侵,又恐怕失了數年和好。(元曲《漢宫秋》)
我向劉員外借了十個銀子。(同上,《鴛鴦被》)
我與了他兩丸藥。(同上,《張天師》)
容吾到軍中殺了丁原。(《三國志通俗演義·吕布刺殺丁建陽》)
李蒙王方在城中守把,獻了城池。(同上,《李傕郭汜寇長安》)
融見折了一員上將。(同上,《劉玄德北海解圍》)
從此以後,漢語動詞形尾“了”字有了固定的位置,形成了今天“了”字的職能。
形尾“着”的來源和“了”稍有不同。
“着”字本來寫作“著”。“著”有三個讀音[6]:陟慮切、張略切、直略切。後來分化爲兩個字:顯著的“著”寫作“著”,讀陟慮切;著衣的“著”和附着的“著”都改寫作“着”。形尾“着”字就是附着的“著”演變來的。
附着的“著”在最初的時候是純粹的動詞。這種意義一直沿用到後代。下面是一些附着或和附着有關的例子:
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於丁寧。(《左傳·宣公四年》)
風行而著於土。(同上,《莊公二十二年》)
惟著意而得之。(《楚辭·九辯》)
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厪如黑子之著面。(《漢書·賈誼傳》)
甘露如飴蜜者,著於樹木,不著五穀。(《論衡·是應》)
嘗恐祖生先我著鞭。(《晉書·劉琨傳》)
俱道適往,著手成春。(司空圖《詩品》)
紛紛忽降當元會,著物輕明似月華。(李建勳《和玄宗元日大雪登樓》)
在東漢,“著”字已經有了虚化的迹象,它不是句中的謂詞,而是放在動詞後面,和動詞一起構成使成式的結構,例如:
今鐘鼓無所懸著……如此必有所懸著。(《論衡·雷虚》)
到了南北朝以後,“著”字開始虚化:一方面,它不用作謂詞;另一方面,它在某種程度上保存着附着的意義。在這種情況下,動詞加“著”字構成一個類似使成式的結構。這時候,“著”字一般只用於處所狀語的前面,並且常常和“前、後、上、下、中、邊”等字相呼應,例如:
長文尚小,載著車中。(《世説新語·德行》)
文若亦小,坐著膝前。(同上)
刻木作斑鳩,有翅不能飛。摇著帆檣上,望見千里磯。(《晉樂府·歡聞變歌》)
寄君蘼蕪葉,插著叢臺邊。(吴均《柳惲相贈答》之六)
雷公若二升碗,放著庭中。(《三國志·魏書·曹爽傳》注)[7]
不如待其來攻,蹙著泗水中。(同上,《吕布傳》注)
以綿纏女身,縛著馬上,夜自送女出。(同上)
是以今者多有鵠手迹,魏武帝懸著帳中,及以釘壁,玩之以爲勝。(《晉書·衛瓘傳》)
這種“著”字頗有“在”字的意義(附着某處就是在於某處),但它是連上念的,不是連下念的,所以與“在”不同。在這個時候,動詞後面並不帶有賓語。
到了唐代,帶“著”字的動詞後面開始可以有賓語,“著”字的意義也有了變化,它有“到”的意思,例如:
銜泥點污琴書内,更接飛蟲打著人。(杜甫《漫興》之三)
還應説著遠行人。(白居易《邯鄲冬至夜思家》)
道著姓名人不識。(白居易《惻惻吟》)
方響聞時夜已深,聲聲敲著客愁心。(雍陶《夜聞方響》)
日暮拂雲堆下過,馬前逢著射雕人。(杜牧《遊邊》)
自説孤舟寒水畔,不曾逢著獨醒人。(杜牧《贈漁父》)
故没没然無一人道著名字。(陸龜蒙《送豆盧處士謁宋丞相序》)
往還二十餘年,不曾共説著文章。(《嘉話録》)
這一類“著”字演變到現代漢語裏,多數念重音,所以它不是形尾。在此情況下,動詞加“著”也構成了類似使成式的結構。
真正形尾“著”字似乎還是繼承了表示處所的“著”字。下面這些例子顯示着過渡時期的情況,因爲這些“着”字還衹表示着一種静態,而没有表示行爲正在進行中,例如:
堆著黄金無買處。(王建《北邙》)
真正表示行爲在進行中的“著”字在北宋已經存在了,例如:
見世間萬事顛倒迷妄,耽嗜戀著,無一不是戲劇。(《朱子語類輯略》卷二)
如戰陣厮殺,擂著鼓,只是向前去,有死無二。(同上,卷七)
在宋人話本、元曲及明人小説裏,這種進行貌形尾“着”字更是大量出現,例如:
撞着八個大漢,担着一對酒桶。(《宣和遺事》元集)
二人既免現了本身之罪,暗暗地提兵巡掉,防護着聖駕。(同上,亨集)
殿上坐的,戴着冕旒,穿着王者衣服。(《五代史平話·唐史》)
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着。(《京本通俗小説·碾玉觀音》)
他一則説道家貧窮,二則倚着他容貌出衆,全然不肯。(元曲《漢宫秋》)
只見一個男子搭着個婦人。(同上,《争報恩》)
不要歪厮纏,衙裏久等着哩。(同上,《張天師》)
孩兒,你兩口兒將着一半兒,俺兩口兒留下這一半兒。(同上,《合汗衫》)
吾乃漢江龍神是也,掌管着萬里長江。(同上,《楚昭公》)
見公孫瓚背後立着三人。(《三國志通俗演義·曹操起兵伐董卓》)
張飛看見關上坐着董卓。(同上,《董卓火燒長樂宫》)
在宋元時代,“着”字已經像現代漢語一樣,它所在的動賓結構用作狀語來修飾謂詞,例如:
今認下着頭去做,莫要思前算後,自有至處。(《朱子語類輯略》卷二)
似擔百十斤擔相似,須硬着筋骨擔。(同上)
又自指着心曰:“這裏不可欺也。”(《五代史平話·晉史》)
知遠自打扮做個討草人夫,擔着一對草籃,回那孟石村李長者莊上去。(同上,《漢史》)
駕着漁船一隻過江逃難。(元曲《楚昭公》)
上文所説的表示静態的“着”字也沿用下來,例如:
又寫着三十六個姓名,又題着四句道。(《宣和遺事》亨集)
只恁地關着門在這裏。(《京本通俗小説·碾玉觀音》)
背脊後披着一帶頭髮。(同上,《西山一窟鬼》)
最值得注意的是,“同”字後面也可以跟着“着”字,例如:
獨有御史中丞豐稷同着殿中侍御史陳師錫共寫着表文一道,奏蔡京奸惡。(《宣和遺事》元集)
如果拿“了”和“着”相比較,我們可以説,作爲表示情貌的形尾,“了”比“着”的時代早些。同時,形尾“了”的普遍應用的時代也比“着”早些。就拿《朱子語類》來説,其中“了”字已經很多了,而“着”字還處於萌芽狀態,衹有少數的例子。
宋元時代,“了”和“着”的分工還是不够明確的。在許多地方,“着”字表示行爲的完成,等於現代漢語的“了”字(或者連“了”字也不能用),例如:
同着殿中侍御史陳師錫共寫着表文一道。(《宣和遺事》元集)[8]
楊志因等候我了,犯着這罪。(《宣和遺事》元集)
若不直説,便殺着你!(《三國志平話》卷中)
韓信去曹家托生,做着個曹操。(《五代史平話·梁史》)
明日寫着榜子,做着一首詩,去見那朱五經。(同上)
但引水來,開着那深濠,爲固守計。(同上)
命工匠造着浮橋,夤夜濟師。(同上)
朱全忠一日會着那葛從周……做着個太平筵會。(同上)
吃那朱友裕張着那弓,放着那箭,箭到處,那白兔死倒在地。(同上)
吐蕃凡有戰攻的事,必驅使沙陀軍向前,做着先鋒。(同上,《唐史》)
李克用軍還河中,與王重榮同寫着表,奏請僖宗還宫。(同上)
到故元城田地裏,向西北排着一個方陣,李存審就東南上也排着一個方陣。(同上)
雇覓一人,寫着一封書,將這孩兒送去太原府還劉知遠。(同上,《漢史》)
會潞王稱兵反叛,捉着西京留守王思同殺了。(同上)
有時候,正相反,“了”字却又表示行爲的持續,等於現代漢語的“着”字,例如:
太后指了天曰:“您從吾兒求做天子,何得謊説?”(《五代史平話·晉史》)
比較:“又自指着心曰。”
有時候,甚至“着、了”同時並用,例如:
那單可及素號驍勇,心裏欺負着李思安兵少,却被李思安將兵馬藏伏在四處了,寫着了書來單可及軍前索戰。(《五代史平話·梁史》)
到了明代以後,特别是17世紀(《紅樓夢》時代)以後,“了”和“着”纔有明確的分工。這是漢語語法的一大進步。
還有一點現代漢語和宋元時代不同,宋元時代“着”字附着的動詞前面可以用否定詞“不”字,例如:
待道是鄭觀音,不抱着玉琵琶;待道是楊貴妃,不擎着白鸚鵡。(《宣和遺事》亨集)
那兩個舅舅李洪信、李洪義全不秋采着知遠。(《五代史平話·漢史》)
大約在明代以後,“着”字就不能這樣用了。
總之,動詞形尾“了”和“着”的産生,是漢語語法史上劃時代的一件大事。它們在未成爲形尾以前,經歷過一些什麽發展過程,是值得我們深切注意的。
* * *
上面説過,表示情貌的形尾“着”字是由附着於某一處所的意義演變來的,這就牽涉到一個動向問題。在南北朝時代,“着”的動向是向上、向前等(“坐著膝前、懸著帳中”)。不但“着”字是這樣,其他類似形尾的字也是這樣。
“過”字也是表示動向的,它表示着從甲處到乙處的過程。當它虚化以後,它表示行爲的成爲過去,如“看過、吃過”。它所表示的過去的意念比完成貌所表示的更爲强烈,而且它往往表示一種經歷,所以有時候在“了”字前面再加“過”字,如“看過了我、吃過了飯”。在否定語裏,要强調行爲没有實現,也用“過”字,如“没有吃過飯、没有看過我”,但是不能再用“了”字,例如不能説“没有吃過了飯,没有看過了我”。由於它後面可以加形尾“了”字,所以它本身還不能認爲是形尾。
這一個“過”字在唐代已經有了萌芽。到了宋代,就逐漸多起來了,例如:
今人以至鈍之才,而欲爲至敏底功夫,涉獵看過,所以不及古人也。(《朱子語類輯略》卷五)
而今只是那一般合看過底文字也未看,何況其他!(同上,卷二)
蓋爲是身曾親經歷過,故不敢以是責人爾。(同上,卷四)
看過了後,無時無候,又把起來思量一遍。(同上,卷五)
如欲理會道理,理會不得,便掉過三五日,半月日,不當事。(同上)
每日讀書,只是讀過了,便不知將此心去體會。(同上)
須事事理會過,將來也要知箇貫通處。(同上,卷六)
“起來、下去”在某些情況下也是表示情貌的。“起來”表示開始貌(“笑起來、唱起來”),“下去”表示繼續貌(“做下去、鬧下去”)。“起來”表示情貌是較晚的事。大概在元明時代産生,例如:
恐怕火盆内有小炭延燒起來。(《水滸傳》第十回)
倘或路上與小人彆拗起來,楊志如何和他争執得?(同上,第十六回)
那對過衆軍漢見了,心内癢起來。(同上)
老僧聞言就歡喜起來道……(《西遊記》第十六回)
如果有賓語,賓語就夾在“起”和“來”中間,例如:
且説史進就中堂又放起火來。(《水滸傳》第三回)
吴用勸他弟兄們喫了几杯,又提起買魚事來。(同上,第十五回)
看那些人放起火來。(《西遊記》第十六回)
“下去”的表示情貌,是由于“起來”的類化。它的起源最晚(《紅樓夢》裏還没有)。在《兒女英雄傳》中,才發現“下去”表示繼續貌的例子[9]:
便静静兒的聽他唱下去。(第三十八回)
底下要只這等一折折的排下去,也就没多的話説了。(同上)
待要隱忍下去……天長地久……更不成事。(第三十回)
“五四”以後,新興的動詞詞尾有“化”字。這個詞尾大致等於英語的-ize,多數是使名詞轉化爲動詞,也有少數是使形容詞轉化的,例如:
工業化 industrialize 歐化 Europeanize
機械化 mechanize 庸俗化 vulgarize
現代化 modernize 具體化 concretize
這樣用“化”字對譯,是由日本譯文傳到中國的。當然,由於類化的結果,我們自己也可以創造一些“化”尾的動詞,如“形象化、規律化”等。
[1] 今本作“不可休息”。
[2] 編者注:“詞尾”文集本作“語氣詞”,並加注如下:楊樹達認爲“思”“止”都是語末助詞,“思”字無義,“止”字表示决定。
[3] 但是,“得”並不是代替“能”的。有時候,“能”和“得”可以同時並用,例如白居易《春題湖上》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爲此湖。”《季布駡陣詞文》:“不問未能咨説得,暨聞垂問即申陳。”
[4] 以上三個例子采自吕叔湘《漢語語法論文集》64—65頁。
[5] 這個例子是郭錫良同志提供的。
[6] 其實有四個讀音。《詩·齊風·著》:“俟我於著乎而。”“著”讀直吕切。
[7] 《三國志注》是南朝宋裴松之的作品。
[8] 編者注:文集本無此例。
[9] 例子引自吕叔湘《中國文法要略》233—234頁,195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