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繫詞的産生及其發展
在討論繫詞的産生及其發展的時候,必須先給繫詞下一個定義。在語法上,繫詞是在判斷句中把名詞性謂語聯繫於主語的詞。就漢語來説,真正的繫詞只有一個“是”字[1]。“甘地是印度人、鯨魚是獸類、她是個好青年”,這些都是判斷句,其中的“是”字都是繫詞。但是,我們不能説,“是”字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繫詞。缺乏主語的往往不是繫詞(“是我忘了,請你原諒”);當謂語不是名詞性質的時候,謂語前面的“是”字也不是繫詞(“他實在是很愛你”)。繫詞這個概念是從邏輯學來的。它的任務是聯繫主、謂兩項,缺一不可。
在現代漢語裏,判斷句以用繫詞爲常。在上古漢語裏,情況正相反。名詞或名詞性詞組不需要繫詞的幫助就可以構成判斷,例如: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易·乾卦·文言》)
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易·繫辭下》)
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論語·子張》)
鄉原,德之賊也。(同上,《陽貨》)
百里奚,虞人也。(《孟子·萬章上》)
南冥者,天池也。(《莊子·逍遥遊》)
王駘,兀者也。(同上,《德充符》)
夫子,聖人也。(同上)
丘,天之戮民也。(同上,《大宗師》)
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同上,《天道》)
此予宅也。(同上,《則陽》)
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荀子·非相》)
禮者,治辨之極也,强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同上,《議兵》)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史記·管晏列傳》)
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同上,《屈原賈生列傳》)
著龜者,聖人之所用也。(《漢書·藝文志》)
予先,周室之太史也。(同上,《司馬遷傳》)
上古漢語的判斷句,一般以“也”字煞句;有時候,主語後面還用代詞“者”字複指。有了“者”字複指,句末可以不用“也”字,例如:
天下者,高祖天下。(《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虎者,戾蟲。(《戰國策·秦策》)
但是這種情況是比較少見的。有時候,“者、也”都可以不用,例如: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詩·周南·關雎》)
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同上,《兔罝》)
子之所慎:齊、戰、疾。(《論語·述而》)
荀卿,趙人。(《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足下中國人。(同上,《陸賈列傳》)
朕高皇側室之子。(《漢書·文帝紀》)
舜本臣敞所厚吏。(同上,《張敞傳》)
那也是比較特殊的情況。
在上古時代,有些“是”字很像繫詞,引起某些語法學家的誤解。楊樹達先生所舉的例子是[2]:
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論語·爲政》)
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同上,《微子》)
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同上)
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蓋已卑,是蔽目也。(《周禮·考工記》)
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孟子·梁惠王上》)
我今破齊還報,是益吕氏資也。(《史記·齊悼惠王世家》)
今又立齊王,是欲復爲吕氏也。(同上)
陳平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同上,《陳丞相世家》)
在這一點上,黎錦熙先生比楊樹達先生高明。他舉了下面的例子:
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絶物也。(《孟子·離婁上》)
然後他解釋説:“‘是’字非表决定的同動[3],乃指代,猶‘此’也,重指上文兩讀。”他又舉了下面的一些例子:
無處而餽之,是貨之也。(《孟子·公孫丑下》)
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同上,《梁惠王下》)
若棄德不讓,是棄先君之舉也。(《左傳·隱公三年》)
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爲春夏秋冬四時行也。(《莊子·至樂》)
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史記·虞卿傳》)
他説:“以上文言諸例,主語皆爲語句,故須以指代‘是’字重指之。”
他對於《論語·微子》一例,有很精闢的見解。他説[4]:
馬氏(指馬建忠)亦曾説此“是”字爲指代,所謂先以“是”字指上文,而明所推之理(《文通》卷九,7頁),是也;然於“是魯孔丘與?曰:是也”則詮兩“是”字皆爲“决辭”(即决定的同動,《文通》卷一,14頁)不知上“是”字固指代,下“是”字乃形容詞是非之是,因爲然否副詞耳。古文中,如“‘是’則”猶云“‘這’就是”或“‘那麽’就”,“則‘是’”亦當解爲“那麽‘這’就是”:“是”字皆屬指代。
黎錦熙先生認爲上古漢語這一類“是”字都是指示代詞而不是同動(繫詞),這個觀點是完全正確的。他的缺點是以爲本該有繫詞,不過繫詞經常被省略而已。他説,“總之,省同動者,古文之常。”[5]這就錯了。所謂省略,必須有不省略的原形。現在既没有不省略的原形,就不能叫做省略。應該承認,上古時代還没有繫詞産生[6]。
有一個“爲”字,常被人認爲是繫詞,和“是”字同義。楊樹達説(《詞詮》223頁):“是,不完全内動詞,爲也。”這是不對的。試問:“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能换成“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爲知也”嗎?
“爲”字本身不是一個繫詞,而是一個動詞。“爲”的本義是做,在上古漢語某些句子裏,它具有某種引申的意義,使我們能够譯成現代漢語的“是”字,例如:
余爲伯鯈,余而祖也。(《左傳·宣公三年》)
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論語·微子》)
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同上)
這種敘述句代替了判斷句。在用“也”字煞句的情況下,一般不用“爲”字(“余而祖也”)。“也”字煞句是上古判斷句的基本形式;在特殊情況下,“爲”字纔是必需的。譬如説,在主語和謂語指稱同一事物的時候,“爲”字就不可以省,例如:
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論語·爲政》)
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孟子·公孫丑上》)
公子姊爲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史記·魏公子列傳》)
相反地,在上古漢語的判斷句裏,如果主語和謂語不是指稱同一事物,主語的内涵外延和謂語的内涵外延不一致,就不能用“爲”字,例如“子産,惠人也”,不能説成“子産爲惠人”。“滕,小國也”,不能説成“滕爲小國”。可見“爲”字並不是繫詞,繫詞應該是屬於基本詞彙的。如果“爲”字是繫詞,它不應該輕易給新興的詞所代替,可是“爲”字後來在類似判斷句中消失了。如果説上古的繫詞既有“是”,又有“爲”,可能性更小,因爲在同一語言中同時有兩個繫詞是不可能的。
另有一個“惟(維)”字,也被人們認爲是上古時代的繫詞,例如:
厥草惟夭,厥木惟喬,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下。(《書·禹貢》)
厥土惟白壤。(同上)
厥貢惟金三品,瑶琨篠蕩齒革羽毛,惟木。(同上)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詩·大雅·文王》)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同上,《小雅·采薇》)
“惟”和“爲”在現代漢語裏是同音字,所以容易令人誤會“惟、爲”是古今字。實際上,上古“惟”屬喻母微部。“爲”屬匣母歌部,聲母和韻部都不相同,不可能是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
“惟”和“爲”詞性也不相同。“爲”是動詞,“惟”是純粹的虚詞,是類似詞頭的東西。試看《禹貢》中既有“厥土惟白壤”,又有“厥土白墳”;既有“厥貢惟金三品”,又有“厥貢鹽絺”。“惟”字可用可不用,可見“惟”字不是繫詞。
此外還有許多字被人們認爲是上古時代的繫詞,而其實不是繫詞的。現在就楊樹達所舉諸例(《高等國文法》121—126頁),分别辨析如下:
(1)本是詞頭或足句虚詞,被誤認爲是繫詞,例如: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詩·小雅·蓼莪》)
載色載笑,匪怒伊教。(同上,《魯頌·泮水》)
豈伊異人,兄弟甥舅。(同上,《小雅·頍弁》)
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同上,《大田》)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同上,《都人士》)
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左傳·僖公五年》)
此三王四伯,豈繄多寵,皆亡王之後也。(《國語·周語》)
君王之於越也,繄起死人而辱白骨也。(同上,《吴語》)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詩·小雅·采薇》)[7]
(2)本是動詞,被誤認爲是繫詞,例如:
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書·洪範》)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同上)
八庶徵: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同上)
一曰乾豆,二曰賓客,三曰充君之庖。(《公羊傳·桓公四年》)
是其生也,與吾同物,命之曰同。(《左傳·桓公六年》)
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禮記·王制》)
命曰勞酒。(同上,《月令》)
命之曰暢月。(同上)
百官族人可謂曰智。(《孟子·滕文公上》)
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詩·小雅·賓之初筵》)
是謂觀國之光。(《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史記·陳丞相世家》)
這些“曰”字和“謂”字都是動詞,不是繫詞。它們等於現代漢語的“叫做”或“説的是”。
眇能視,不足以有明也;跛能履,不足以與行也。(《易·履卦象辭》)
克國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國語·晉語一》)
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孟子·滕文公上》)
王引之、楊樹達都認爲這種“有”字是“爲”的意思,這是對的。但“爲”字不是繫詞,所以“有”字也不是繫詞。
(3)本是副詞,被誤認爲是繫詞,例如:
吕公女,乃吕后也。(《史記·高祖本紀》)
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同上,《張儀列傳》)
臨大澤,無崖,蓋乃北海云。(同上,《大宛列傳》)
樊噲,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同上,《陳丞相世家》)
嬴乃夷門抱關者也。(同上,《信陵君列傳》)
臣竊矯君命,以責賜諸民,因燒其券,民稱萬歲,乃臣所以爲君市義也。(《戰國策·齊策》)
此蓋乃昔所謂西戎,在于街冀豲道者也。(《三國志·魏書·東夷傳》注)
“乃”字可以譯爲現代漢語的“就是、却是”,但在上古漢語裏它衹是個副詞。“臣非知君,知君乃蘇君”,其中的“乃”,和《詩·鄭風·山有扶蘇》“不見子都,乃見狂且”的“乃”,詞性是一樣的,衹不過一個是副詞修飾判斷語,一個是副詞修飾敘述語罷了。
苟我寡君之命達於君所,雖陷於深淵,則天命也。(《左傳·哀公十五年》)
是非王之支子母弟甥舅也,則皆蠻荆戎狄之人也,非親則頑,不可入也。(《國語·鄭語》)
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孟子·離婁下》)
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母子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同上)
此則寡人之罪也。(同上,《公孫丑下》)
卿則州人,昔又從事。(《三國志·吴書·太史慈傳》)
“則”字可以譯爲現代漢語的“就是”,它在意義上與“乃”字的區别在於:“乃”字是簡單的肯定,而“則”字有對比的作用(“非親則頑”“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此則寡人之罪也”)。它和“乃”字一樣,在上古漢語裏衹是個副詞。這種“則”字的詞性,和《孟子·公孫丑上》“仁則榮,不仁則辱”;《告子上》“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其中“則”字的詞性是一樣的,衹不過一個是副詞修飾判斷語(“是則罪之大者”),一個是副詞修飾描寫語(“仁則榮,不仁則辱”),一個是副詞修飾敘述語罷了。
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其子弟。(《左傳·襄公八年》)
梁父即楚將項燕。(《史記·項羽本紀》)
博士諸生三十餘人前曰:“人臣無將,將即反。”(同上,《叔孫通傳》)
少府徐仁,即丞相車千秋女婿也。(《漢書·杜延年傳》)
宫即曉子女。(同上,《外戚傳》)
游公母即祁太伯母也。(同上,《原涉傳》)
“即”字可以譯成現代漢語的“就是”,它在意義上與“乃”字的區别在於:“乃”字是簡單的肯定,“即”字是加强語氣的肯定。它和“乃、則”一樣,都是副詞,不是繫詞。這種“即”字的詞性,和《史記·項羽本紀》“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先即制人,後則爲人所制”等例句中的“即、則”字的詞性是一樣的,衹不過一個是副詞修飾判斷語,一個是副詞修飾敘述語罷了。
始也,我以汝爲聖人邪?今然君子也。(《莊子·天地》)
偶視而先俯,非恐懼也,然夫士欲獨修其身,不以得罪於比俗之人也。(《荀子·修身》)
譬其若去日之明於庭而就火之光於室也,然可以小見而不可以大知。(《新書·修政語》)
王引之説:“然,猶‘乃’也。”[8]這是對的。但“乃”既不是繫詞,“然”也就不是繫詞了。
子路出謂子貢曰:“吾以夫子爲無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荀子·子道》)
子貢出謂子路曰:“女謂夫子爲有所不知乎?夫子徒無所不知。”(同上)
田子方從齊之魏,望翟黄乘軒騎駕出,方以爲文侯也;移車而避之,則徒翟黄也。(《韓非子·外儲説左下》)
人主雖不肖,猶若用賢,猶若聽善,猶若爲可者;其患在乎所謂賢徒不肖也,不爲善而徒邪辟,所謂可徒悖逆也。(《吕氏春秋·正名》)
王引之説:“徒,猶‘乃’也。”[9]這是對的。但“乃”字既不是繫詞,“徒”字也就不是繫詞。王引之還引用《莊子·天地》“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爲例。楊氏因此例不能説成“不完全内動詞”(即繫詞),而把它删掉了。楊氏在他的《詞詮》裏,把《莊子》這個例子收進去,同時認爲這種“徒”字是副詞[10],那纔是正確的。
“非”字,譯成現代漢語是“不是”,因此許多語法學家都認爲“非”是一個否定性的繫詞[11],例如:
獄貨非寶。(《書·吕刑》)
非予自荒兹德。(同上,《盤庚上》)
回也非助我者也。(《論語·先進》)
非其鬼而祭之,諂也。(同上,《爲政》)
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孟子·梁惠王上》)
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同上,《萬章上》)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秋水》)
其實,“非”字在上古漢語裏也並不是繫詞,它衹是一個否定副詞。在上古漢語裏,要對形容詞謂語或動詞謂語加以否定,就用“不”字[12];要對名詞謂語加以否定,就用“非”字。“不”和“非”在不同的謂語中起相同的作用,它們的詞性是一樣的。我們試拿正反對比的句子來看,就會發現反面用“非”字,正面並没有用“是”字,例如:
(1)先是後非者
夫帥師,專行謀,誓軍旅,君與國政之所圖也,非太子之事也。(《左傳·閔公二年》)
若夫山林川澤之實,器用之資,皂隸之事,官司之守,非君之所及也。(同上,《隱公五年》)
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戰國策·魏策》)
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賢不肖,皆天地,非人之所能爲也。(《孟子·萬章上》)
天也,非人也。(《莊子·養生主》)
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同上,《駢拇》)
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同上,《天運》)
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同上,《山木》)
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同上,《庚桑楚》)
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史記·淮陰侯列傳》)
(2)先非後是者
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言也。(《孟子·萬章上》)
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史記·酈食其列傳》)[13]
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孟子·萬章上》)
爲其殺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仇也。”(同上,《滕文公下》)
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同上)
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勢弱也。(《史記·劉敬列傳》)
非愚於虞而知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同上,《魏公子列傳》)
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漢書·晁錯傳》)
有時候,“是、非”都用上了,例如:
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孟子·梁惠王上》)
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莊子·人間世》)
但是,前面説過,這種“是”字衹是指示代詞,不是繫詞。因此,“非”字也不能認爲是否定性的繫詞。
以上所論,牽涉到一個研究方法的問題。翻譯的研究方法是很危險的。以今譯古和以外譯中有同樣的危險性。要知道,現代漢語有這種語法,古代漢語不一定有這種語法。
在邏輯的命題中,繫詞是必需的。因此,我國語法學家也多錯誤地認爲漢語的判斷句必須有個繫詞,上古漢語往往不用繫詞,衹能認爲是省略。這個觀點是錯誤的。有些語言從來不曾用過繫詞,有些語言雖有繫詞也常常不用。在印歐語正常的名句中,一般不用繫詞,古希臘語也不用繫詞。現代俄語雖有繫詞,但是常常不用。可见繫詞並非必需的。這樣,上古漢語不用繫詞,就毫不足怪了。
* * *
“是”字是由指示代詞發展爲繫詞的。發展的過程是這樣:在先秦時代,主語後面往往用代詞“是”字復指,然後加上判斷語。主語可以是一個或几個名詞,如“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論語·里仁》;也可以是一個或几個句子形式或謂語形式,如“千里而見王,是予之所欲也”(《孟子·公孫丑下》)。無論是這種情況或那種情況,“是”字經常處在主語和謂語中間,這樣就逐漸産生出繫詞的性質來。試拿《孟子·梁惠王下》“滕,小國也”爲例,大約也經過這麽一個階段:“滕,是小國也”(“是”在這裏仍舊是指示代詞),然後達到”滕是小國”。下面我們再舉出两個更富於啓發性的例子:
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左傳·宣公十五年》)
余是所嫁婦人之父也。(《論衡·死僞》)
從上面這兩個例子的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出,《左傳》不用“是”而《論衡》用“是”。這就更可以顯示出這種演變的過程來[14]。
漢語真正繫詞的産生,大約在公元1世紀前後,即西漢末年或東漢初年。在王充《論衡》裏已經有了不少“是”字是當繫詞用的,例如:
乃擾畜龍以服事舜,而賜之姓曰董,氏曰豢龍,封諸鬷川。鬷夷氏是其後也。(《龍虚》)
海外西南有珠樹焉,察之是珠,然非魚中之珠也。(《説日》)
夫孔子雖云“不及地尺”,但言“如雨”,其謂霣之者,皆是星也。(同上)
夜夢見老人曰:“余是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是以報汝。”(《死僞》)
如以鬼非死人,則其信杜伯非也;如以鬼是死人,則其薄葬非也。(《薄葬》)
王充生於建武三年(27),《論衡》書成於章和二年(88)。王充認爲“古今語殊,四方談異”,他主張“文字與言同趨”(《論衡·自紀》),所以他不避當時的口語[15]。
但是,繫詞在判斷句中起經常作用,繫詞句在口語裏完全代替了上古的判斷句,則是中古時期的事。在這個時期,繫詞句有三大標誌:第一,它擺脱了語氣詞“也”字,“是”成爲一個必要的而不是可有可無的繫詞,例如:
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陶潜《桃花源記》)
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世説新語·言語》)
豫章太守顧邵是雍之子。(同上,《雅量》)
大將軍語右軍:“汝是我佳子弟,當不减阮主簿。”(同上,《賞譽下》)
世論温太真是過江第二流之高者。(同上,《品藻》)
衛君長是蕭祖周婦兄。謝公問孫僧奴:“君家道衛君長云何?”孫曰:“云是世業人。”謝曰:“殊不爾。衛自是理義人。”(同上)
亡叔是一時之標,公是千載之英。(同上)
許允婦是阮衛尉女。(同上,《賢媛》)
賈充前婦是李豐女。(同上)
陸士衡入洛,咨張公所宜詣,劉道真是其一。(同上,《簡傲》)
謝中郎是王藍田女婿。(同上)
此是陳壽作諸葛評。(同上)
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同上,《假譎》)
簡文見田稻不識,問是何草,左右答是稻。(同上,《尤悔》)
問孫皓燒鋸截一賀頭是誰,司空未得言,元皇自憶曰:“是賀劭。”(同上,《紕漏》)
殷仲堪父病虚悸,聞床下蟻動,謂是牛鬥。(同上)
力士是東郭門外官奴。(《西京雜記》)[16]
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計。(《南齊書·王敬則傳》)
佛是破惡之方,道是興善之術。(同上,《顧歡傳》)
佛是外國之神。(《高僧傳·佛圖澄傳》)
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壇經·自序品》)
第二,繫詞“是”字可以被副詞修飾,例如:
但克讓自是美事,終不可闕。(《世説新語·方正》)
若不如方回,故是常奴耳。(同上,《品藻》)
聞函道中有屐聲甚厲,定是庾公。(同上,《容止》)
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同上,《賢媛》)
後有一田父耕於野,得周時玉尺,便是天下正尺。(同上,《術解》)
其由來清,而忽有此物,定是二百五十沓烏樏。(同上,《任誕》)
本謂雲龍騤騤,定是山鹿野麋。(同上,《排調》)
謝太傅謂子侄曰:“中郎始是獨有千載。”(同上,《輕詆》)
殷顗、庾恒,並是鎮西外孫。(同上)
孔、老、釋迦,皆是至聖。(唐 宗密《原人論·序》)
第三,繫詞“是”字前面加否定詞“不”字,在口語裏代替了上古的“非”,例如:
劫劫生生,輪回不絶……都由此身本不是我。(《原人論》)
余亦不是仵茄之子,亦不是避難逃人。(《伍子胥變文》乙)
“是”字用作繫詞以後,又産生許多種活用法,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承認或否認某一事實,有時候是追究原因,例如:
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虚日來,滓穢日去耳。”(《世説新語·言語》)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杜甫《送孔巢父》)
實不是愛微軀,又非關足無力。(杜甫《偪仄行》)
人生氣秉,理有善惡,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二物相對而生也。(朱熹《近思録》卷一)
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着個羊皮匣子過去了。(《水滸傳》第五十五回)
我不是不會,就是未諳得。(《明高僧傳》卷六)
我方纔不過是説話取笑兒。(《紅樓夢》第四十一回)
由承認的意思又産生了變相的讓步式。那是近代的事情了,例如:
奴才説是説了,還得太太吿訴老太太,想個萬全的主意纔好。(《紅樓夢》第九十六回)
雛是雛,却飛了好些了。(同上,第一百零八回)
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他的謝禮,可不許瞞我的。(同上,第二十八回)
咱們走是走,我就只捨不得那姑子。(同上,第一百十二回)
“是”字還有其他一些活用法,因爲比較次要,這裏不再討論了。
[1] 在漢語方言中,可以是别的字,例如粵方言和客家方言都説成“係”。
[2] 見《詞詮》300頁。
[3] 黎氏所謂“同動”,就是指繫詞。
[4] 《比較文法》127頁,1933年,“則是”二字連用,最容易引起誤解。《莊子·盗跖》:“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有人舉這一類的例子來證明上古有繫詞,當據黎錦熙此説來駁他。
[5] 《比較文法》117頁,1933年。
[6] 有人據《論語·微子》“是魯孔丘之徒與?”一句,來證明“是”字爲繫詞,因爲桀溺當面問子路,不可能説“那人是魯孔丘之徒嗎?”但這是傳抄之誤。《經典釋文》引作“孔子之徒與”,無“是”字,云:“一本作‘子是’,今本作‘孔丘之徒與。”力按:作“子是”更錯,顯然是後人所改。《史記·孔子世家》作“子孔丘之徒與?”纔是正確的。
[7] 楊樹達説:“斯亦維也,互文耳。”這話是對的。但“維”也是詞頭。
[8] 《經傳釋詞》162頁,中華書局1956年。
[9] 《經傳釋詞》35頁。
[10] 《詞詮》84—85頁。
[11] 馬建忠叫做决其不然的“决辭”;黎錦熙叫做“否定同動詞”;楊樹達叫做“不完全内動詞”。
[12] 對形容詞謂語加以否定,也可以用“非”字,那是用來撇開反面,以便突出正面,例如《孟子·公孫丑下》:“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13] 編者注:文集本换此例爲《史記·酈食其列傳》:“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
[14] 蘇聯漢學家龍果夫也有同樣的看法,他説:“指示代詞‘是’首先變成贅餘的,有强調作用的代名詞性的助詞,然後變爲(語氣的)繫詞。”他在附注裏請讀者比較俄語Дети-это наше будушее(兒童是我們的未來)。見《現代漢語語法研究》30頁。
[15] 《論衡》以前,《穀梁傳》《史記》以及褚少孫所補的《史記》,個别地方也有繫詞的例子,例如:
陳侯喜獵,淫獵於蔡,與蔡人争禽,蔡人不知其是陳君也,而殺之。(《穀梁傳·桓公六年》)
非救而曰救,何也?遂齊侯之意也。是齊侯與?齊侯也。何用見其是齊侯也?(同上,《僖公元年》)
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史記·刺客列傳》)
此是家人言耳。(同上,《儒林列傳》)
龜者是天下之寶也。(《同上,《龜策列傳》褚少孫補)
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同上《滑稽列傳》褚少孫補《西門豹傳》)
例子少到這個程度,令人懷疑是後人改寫過的。《穀梁傳》不是戰國時代的原書,據徐彦《公羊傳疏》,《穀梁傳》和《公羊傳》一樣,到了漢代纔著竹帛。我懷疑,晉范寧作集解時,還在文字上稍有改動。《史記》個别地方也可能是後人改動的。試看司馬遷所據的《戰國策·趙策》只作“此必豫讓也”,没有“是”字。褚少孫是元成間博士,和司馬遷時代相差半個世紀以上,已近西漢末年,他的文章有繫詞出現,則是可能的。
[16] 《西京雜記》僞託劉歆,其實是梁吴均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