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名詞的關係位
漢語的名詞(或名詞性詞組),就其在句中的位置來説,有居於主位的(即主語),有居於賓位的(即賓語,包括介詞後的賓語),有居於領位的(即名詞定語,如“馬蹄”的“馬”),也有居於關係位的。凡名詞(或名詞性詞組)直接和動詞聯繫,或者放在句首、句末,以表示時間、處所、範圍、方式或者表示行爲所凭藉的工具、行爲之所由來等等,這個名詞(或名詞性詞組)所處的位置就叫關係位。在這種位置上的名詞(或名詞性詞組)就叫做關係語。
在上古漢語裏,時間的表示,可以用介詞帶賓語的結構,例如:
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論語·述而》)
棺椁三寸,衣衾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以昏殣,凡緣而往埋之,反無哭泣之節。(《荀子·禮論》)
文以五月五日生。(《史記·孟嘗君列傳》)
於今面折庭争,臣不如君。(同上,《吕后本紀》)
但是,在更多的情況下是不用介詞,衹用關係語。從上古到今天都是這樣,例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詩·豳風·七月》)
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
吉月必朝服而朝。(同上,《鄉黨》)
晉侯在外十九年矣。(《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八月庚辰,宋穆公卒。(同上,《隱公三年》)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孟子·告子上》)
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莊子·庚桑楚》)
臣以《詩》三百篇朝夕授王。(《史記·儒林列傳》)
駑馬一日行百里。(《世説新語·品藻》)
自後賓客絶百所日。(同上,《規箴》)
憲宗之十四年,始定東平,三分其地。(韓愈《鄆州溪堂詩序》)
午時采蓮船至。(《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下)
長者一日思念考妣之恩,又憶前妻之分。(同上)
今日且喜光臨草寨。(《水滸傳》第十九回)
兩公子又留了一日。(《儒林外史》第十回)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曆。(魯迅《頭髮的故事》)
處所的表示,雖然也可以用介詞帶賓語的結構(常見的是“於”字結構),但是也常常可以衹用關係語。這種關係語可以放在動詞的前面,或者放在句末。放在動詞的前面的例如[1]:
彭氏之子半道而問曰。(《墨子·貴義》)
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孟子·梁惠王上》)
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山海經·海外北經》)
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孟子·公孫丑下》)
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乃病免家居。(同上)
獨奈何廷辱張廷尉?(同上,《張釋之列傳》)
至雍,道死。(《論衡·道虚》)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世説新語·德行》)
有人道上見者,問云:“君何處來?”(同上,《文學》)
徐孺子年九歲,嘗月下戲。(同上,《言語》)
桓玄義興還後,見司馬太傅。(同上)
范宣年八歲,後園挑菜,誤傷指,大啼。(同上,《德行》)
夜,華林園中飲酒。(同上,《雅量》)
(嵇)康方大樹下鍛。(同上,《簡傲》)
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唐 薛調《無雙傳》)
遂襟帶間解一琥珀合子,中有物隱隱若蜘蛛形狀。(南唐 沈汾《續仙傳》)
放在句末的例如:
象至不仁,封之有庳。(《孟子·萬章上》)
子産使校人畜之池。(同上)
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莊子·盗跖》)
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史記·大宛列傳》)
項王往擊齊,徵兵九江。(同上,《黥布列傳》)
章邯夜銜枚擊項梁定陶。(《漢書·高帝紀》)
孔子絶糧陳蔡,孟子困於齊梁。(《論衡·逢遇》)
成湯囚夏臺,文王厄羑里。(同上,《命義》)
后稷之母,履大人跡,或言衣帝嚳之服,坐息帝嚳之處,妊身,怪而棄之隘巷。(同上,《吉驗》)
高皇帝母曰劉媪,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同上)
孔子適鄭,與弟子相失。孔子獨立鄭東門。(同上,《骨相》)
若孔子栖栖,周流應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僵仆道路乎?(同上,《語增》)
文帝使使治廟汾陰。(同上,《儒增》)
出小人之口。(同上,《藝增》)
君子修德窮僻,名猶達朝廷。(同上)
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世説新語·言語》)
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同上)
稱制西隅。(同上)
王敦既下,住船石頭。(同上,《方正》)
劉道真少時,常漁草澤。(同上)
對於這種關係語,一般語法書以爲是省略了介詞“於”字。其實這衹是關係語的應用,無所謂省略。特别是當這種關係語含有“上、下、中、外、間、側”等字時,更以不用“於”字爲常[2],例如: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詩·魏風·伐檀》)
昔者楚熊麗始討此睢山之間。(《墨子·非攻下》)
有牽牛而過堂下者。(《孟子·梁惠王上》)
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莊子·秋水》)
不如食以糟糠,而措之牢策之中。(同上,《達生》)
又況乎兄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同上,《徐無鬼》)
諸侯趨走堂下。(《荀子·儒效》)
寘之冰上。(《論衡·吉驗》)
後行澤中,手斬大蛇。(同上)
有一木杖,植其門側。(同上)
馳閭巷之間。(同上,《藝增》)
既無餘席,便坐薦上。(《世説新語·德行》)
于法開始與支公争名,後精漸歸支,意甚不忿,遂遁迹剡下。(同上,《文學》)
雞犬舐啄之,盡得升天。故雞鳴天上,犬吠雲中也。(《神仙傳·劉安》)
王母果至,與王遊燧林之下。(前蜀 杜光庭《仙傳拾遺·燕昭王》)
有些名詞(或名詞性詞組),雖不表處所,一般也用“於”字爲介,如被動句中的主動者、比較句中的比較者。有時候也可以不用“於”字爲介,單用關係語,例如:
當鄧通之幸文帝也,貴在公卿之上。[等於説“鄧通見幸於文帝”。](《論衡·骨相》)
王亦以爲奇,謂諸人曰:“君輩勿爲爾,將受困寡人女婿。”[等於説“將受困於寡人之女婿”。](《世説新語·文學》)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曰:“志大其量,終當死塢壁間。”[等於説“其志大於其量”。](同上,《識鑒》)
這種情況都不該認爲省略,而應該認爲是關係語。
間接賓語,一般用“於”字爲介。但也可以不用“於”字,例如:
王莽姑正君許嫁,至期當行時,夫輒死。如此者再,乃獻之趙王。(《論衡·骨相》)
韓生謝遣相工,通刺倪寬,結膠漆之交。(同上)
範圍的表示,在上古漢語裏,有時用介詞帶賓語的結構,例如:
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論語·顔淵》)
燕於姬姓獨後亡。(《史記·燕世家》)
但是,更多的時候是不用介詞,衹用關係語,例如:
萬事莫貴於義。(《墨子·貴義》)
與之參國政,正是非,如是,則國孰敢不爲義矣?君臣上下、貴賤長少,至於庶人,莫不爲義,則天下孰不欲合義矣?(《荀子·强國》)
一些語法書所謂分母性的詞,實際上也就是關係語的應用,它在句中的職務也是表示範圍的,並非主語[3],例如:
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
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孟子·梁惠王上》)
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同上,《公孫丑上》)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驅矣。(同上,《離婁上》)
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表示關於某一個問題,或對於某一種事物的,也算是範圍的表示。在現代漢語裏,要表示這種範圍,我們通常在名詞(或名詞性詞組)的前面加上新興的介詞“關於”或“對於”,這是受了西洋語法的影响。古代漢語在此種情況下,衹用“於”,不用“關於”或“對於”,例如:
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説。(《論語·先進》)
我於周爲客。(《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孟子·告子上》)
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爲忠臣也。(《史記·信陵君列傳》)
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分居其一耳。(同上,《孟子荀卿列傳》)
但是,常常是連“於”字也不用,衹簡單地把這種名詞(或名詞性詞組)放在句首作爲關係語,例如:
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論語·學而》)
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同上,《公冶長》)
疇昔之羊子爲政,今日之事我爲政。(《左傳·宣公二年》)
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孟子·公孫丑上》)
財物貨寶以大爲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積微者速成。(《荀子·强國》)
凡表示行爲所藉的工具,可以用介詞帶實語的結構(如“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但是,有時候也可以衹用關係語。一般語法書所謂“以”字的省略,實際上就是這種關係語的應用,例如:
秦王車裂商君以徇。(《史記·商君列傳》)
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見天下乎?(同上,《信陵君列傳》)
縱江東父老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同上,《項羽本紀》)
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漢書·霍光傳》)
事親盡色養之孝。(《世説新語·德行》)
卑辭厚幣請致之。(《神仙傳·劉安》)
即往逐之,不及,遂餅誘得之。(唐 張鷟《朝野僉載·李凝道》)
有道術,能符禁鬼神。(唐 牛肅《紀聞·葉法養》)
凡表示價值的,一般也衹用關係語,不能認爲是省略了“以”字,例如:
請買其方百金。(《莊子·逍遥遊》)
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戰國策·燕策》)
中古時代以後,也産生了一些新的關係語,其中最主要的一種關係語就是被動句中的施事者。它不是主語,也不是賓語,而是處在關係位的名詞,例如《世説新語·言語》:“禰衡被魏武謫爲鼓吏。”“魏武”是處在關係位的。因爲“禰衡被謫爲鼓吏”已經成爲結構完整的一句話(比較《世説新語·文學》“殷中軍被廢東陽”,《雅量》“裴叔則被收”。這些被動句都没有施事者),“魏武”插進去,衹是指出施事者是誰罷了。
“五四”以後,關係語大大地减少,代之以介詞(如“關於、對於、由於”)帶賓語,或類似的結構,或者另换一個説法,使句子的組織更加嚴密,從而加强語言的明確性。的確,古代有些關係語是不够明確的,如《孟子》“故術不可不慎也”,就容易被人誤會“術”是主語,“慎”是“術”的謂語。但是,在現代漢語裏,關係位仍然是存在的。不但“我們今天開會”的“今天”應該認爲是關係位,而且“今天我們開會”的“今天”也應該認爲是關係位。“東邊來了一個人”的“東邊”、“這裏不賣票”的“這裏”、“我在北京住了三年”的“三年”、“三千塊錢買了一架鋼琴”的“三千塊錢”、“敵人被我們打敗了”的“我們”,也都是關係位。這樣的分析,是比較適合於歷史發展的情況的。因此我們可以説,自古至今,漢語裏的關係位是始終存在的,衹是古代的關係語常見些,現代的關係語少見些。就現代漢語來説,一般口語裏的關係語常見些,政治和科學論文的關係語少見些。如此而已。
[1] 黎錦熙先生把這種關係位叫做“副位”(《比較文法》95—97頁),也就是因爲它處在副詞的位置,黎先生説(68頁):“凡實體詞用爲句中之‘副詞的附加語’者,即爲副位。”
[2] 有人把名詞後面的“上、下、中、外”等叫做後置詞。那是不合理的。特别是有“之”字在前面,更顯得“上、下、中、外”等字是名詞。
[3] 《馬氏文通》説(校注本上册229頁):“至梁惠王下‘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句,‘王之臣’乃約數之母,非起詞也,猶云‘王臣之中有如是之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