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四十岁（道光十九年1839年）

正月二十日，黄夫人卒于寿阳县署。先是夫人抱病多年，屡濒于险，去冬余往太原署事，夫人仍留朔郡，因旧疴增剧，关北无医，黄怀谷先生时任寿阳邑令，接至署中，医药较便，不料年未四十，竟尔溘逝。夫人性情和淑，持身清严，奴婢伺候多年，从未见其喜怒，虽生富贵之家，绝无纨裤之习。余结褵时，飘然一身，绝无所有，夫人略不介意，及余在词垣八年，生计艰难，皆赖夫人俭约支持，得无大累。余性孤介，惮于求人，夫人深知余之为人，其中夫人族中有重资仕于京者，时来款洽，夫人貌相款待，而内严拒之。余亦深敬其立身有体。来归十二年，儿女俱无所出，竟以痼疾缠绕，返驾瑶池，痛何如也元微之诗曰：“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亦何其言之深痛耶在省接信，不克驰往，因将棺木衣裳由省预备，派家人押送至寿阳殡殓。余交卸后，诣寿阳抚棺一痛，斋奠数日，护送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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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回朔平。在省半年余，清理积案二百余起，司院颇觉推重，每回抚军案时，则曰：“余深相信，不必多言，可与臬司商定。”常向幕友姚秋楢曰：“首府气度吐属，胜于两司，而操守清严，真梁栋之才也！”年终密考，有“性情严正，操守清廉”等语。余愧不敢当，而究属知己之感。同人因王守将近回任，颇不愿意，两司亦以为河东署道回省，腰缠已足，可以乞老；不料又作磨驴，复踏陈迹。王谓人曰：“库款有亏项七千金，如果张公肯认，余即告休。同人商之藩台，鸠金公认，候补令严于镐等，尤力主其事。余曰：“卖缺买缺，大干例禁，况累同人鸠集耶？”方伯曰：“不然。公但承认，则七千金缓缓弥补，司中绝不催提。”余曰：“宪台之意厚矣。余若终老是乡，已不免为人挟制；设将来稍有进步，何以率属？穷达有命，不敢作非分想也。”方伯日：“所见甚大，非余所能及。”冀宁道姜牧顱笑余痴，余不顾也。

三月，至朔平试，文理荒谬，无可取者。惟朔州蔚久谦写作去得，但文笔平衍耳武童技艺可观。

四月，委署雁平道事。历来前任从不问案，尘牍甚多。前任章荆帆尤昏愚可笑，公事皆幕友斯为盛主持。即遇京控发审案，皆令书吏在外劝和，从不提审；两造到堂，原、被莫辨，而口钝言涩，狱不能折。斯幕伪作点单，捏写供词，具详完结。公文来往，无一定收发之人，每茶房门子打扫客厅，辄于坐褥下捡出数角，是何异军报包鱼肉回家也。余见其废弛太甚，斯幕亦以必须整顿为言，院司又以余在首府任内勤于听断，批发三

者络绎不绝。余念小民冤苦，总以速结为妙。每晨至夕，依次提讯，民以为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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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有侯选知县冯麟角控告家务一案，历任屡断屡翻，星使行辕，抚军阅伍，无不具控，人皆畏其刁渎，而不能折服其心。余调查案卷，数任皆一线相承，从无彻底根究得其致讼之由者。讯得冯麟角弟兄五人：长为捐职经历冯麟趾，次则冯麟角也，余三人皆捐监生。其父在日，有五福堂典铺并田亩数处。冯麟角赴直隶候补，适其父病故。冯麟趾商同诸弟以冯麟角捐纳知县所费已多，今在直隶候补，必有官囊，遂将家产四分分派，而冯麟角寸亩尺椽概不给予。冯麟角丁忧回家，弟兄复将其衣箱搜捡，所余银两及他人托带银两一并取去瓜分。冯麟角积不能平，屡赴道、州衙门申诉，因情词激烈，目为刁健；至章道任内数年，更复依样葫芦。兄弟各据一庄，皆居巨室，而冯麟角则败屋数椽，不堪栖止，兄弟亦无过而问者。余将五福堂老帐及近日私账一概调查，弟兄欺饰私弊，水落石出，秉公酌断，弟兄五人叩首悦服，流涕感悟。冯麟趾让屋与居，弟兄亦割产相给，若非理清头绪，终无了期。案结而合城歌颂。

代郡乡民交纳号草，大为民累，驿书家人视小民为鱼肉。申抚军北阅至代州，里正绅耆，拦舆环诉，抚军时已患病，性情躁急，未究事理之是非，辄将呈诉者掌责；既而悔之，又见被责者俱白发飘萧，恐其受责殒命，心更不安，立将此案批道亲讯，途中又作一书来，殷勤叮嘱。余讯得代郡收买号草，向给一文一斤，官虽发价而民不能领，民习安之。每年各村共交驿草十数万斤，家人号书因缘为奸，另作一杆无分量大秤，常有七八十斤上秤而秤不起花，必须交纳使费，始肯收受。调验号秤与所控相符，因另造官秤准库砝十六两，草价仍给一文，不准书丁乾没。民甚欣悦，而州牧及丁胥皆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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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交卸道篆。奉札进省，委查汾州所属盗案。军机字寄，奉上谕：“御史汪于泗奏，平遥县大盗张金铃子有轮奸剁足重案，地方官不为缉办等因；饬即严拿惩办。”先是徐沟县王令派捕在城北歇店，拿获形迹可疑人四名，不知姓名，诡称系贩卖棉油客商，王令审无另有供词，交差管押查访，因同伙密语，为看卒窃听，始知为介休逸盗张金铃子是也。王令禀请提省，接字寄后，申中丞、瑞泉台误听首府王有壬言，请抚军入奏，不云事前拿获，乃云奉旨后即行拿获，已属虚诬。奏檄余汾州、平介一带访查奸盗案据。余先至平遥，调查盗窃号簿，并已详报在案。传集各乡公正（汾属公正皆乡耆绅士）

，金云并无奸盗重案，情愿具结。又访至介邑，亦如此法办理。风闻某贡生家实有奸盗案，其家村店夜唱影戏，诸女冶容，在场圃观演，群盗入室奸之，脱其弓弯而去。余传贡生到案，反复开导，承认被盗属实，而轮奸并无其事，取具切结备案。又往汾州牛毓山太守署中住数日，遍查所属皆无此案。回省销委，仍回朔平。旋经钦差隆尚书行文查办。尚书由汾郡至太原，寓考院内，日课缝人制干尖褂，以为消造计。司员林绂、承惠提问盗犯数堂，亦不供认奸案。尚书住省月余，奏云：“奸盗剁足，或以为有，或以为无。”模棱入奏。其时申中丞去世，新任杨海梁少寇补授晋抚，遂请交新抚查办，而率司员回京矣。海梁先生到任后，派藩台张兰沚另审。方伯欲翻前案，檄委泽州府虞协复往平、介细查。方伯与瑞廉访时不相能，虞守意在邀功，又藉案在介邑需索挑剔，挟优宿娼，日夜纵酒。介休林令，本老猾吏，积不能平，以事权在人手，姑隐忍之。虞守住介两月，于奸杀案情毫无闻见，满欲回省。及方伯将案详结，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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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寻常盗案耳。

中丞另片奏称：“前据朔平府张某查详，风闻贡生某家有奸盗案，传问事主坚不承认。以事关两家颜面，一经供认，则乡里间难以对人，是以只认盗劫；而事涉暧昧，难以刑求。今盗首已问斩枭，群盗概不免死，即使轮奸属实，罪名无可复加，应即照该府原详完结，以省拖累”等情。奉朱批：“是圣人之明真如日月也”当虞协覆查时，省中为余危之，不知余所办案从无罅漏，方伯与虞守皆未能如所愿也。此案介休林令并无处分。方伯听虞守播弄，于详尾声明，有另案讳盗一起，部议斥革。林遂胪列藩司多款，即递入藩署，详恳奏办。其中重款，如摊派汤敦甫相国①、隆云章尚书钦差费最为重大。向来钦使将次到省，首府即出具领结，赴司请借办公银二万两，事毕摊派各属归款，大约每次摊派俱在三五万金。近来星使皆不肯收受盘费，俟到京后会兑送宅，历来如此。所摊各属，俱有道府手信，各属送交首府汇齐。林令执有书信，故为切据。又牵控首道姜萼园私书；并将虞协宿妓挟优诸劣迹一一胪列，并取具办差人供词及娼优供结；又将司书收受使费及请领契尾、司中索费各据一并列入，共二十二款，意在兴大狱也。方伯接禀，数夜不寐，不得已禀知杨侯。其时杨侯在关北阅伍，余谒见，侯将方伯禀示余曰：“晋省吏风何如是之谬耶？”余曰：“有激而成也。”因将诸公构衅情节详细告知。侯曰：“无怪其然也”姜萼园、张兰沚等已在省与林令通挪，允以重资。

①汤金钊，字勗兹，号敦甫，浙江钱塘人。嘉庆四年进士。官至尚书、协办大学士。咸丰六年卒，谥文端。

②姜梅，字子和，号尊园，河南汜水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山西寞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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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休亏空巨万，概令接任承担，林始应允。姜道遂禀请杨侯事已查明，无庸入奏。侯又告余曰：“姜道等既已查办明白，余亦不愿入告。一经奏闻，恐方伯不能无累。惟是使费一款关系重大，必须再查，以免后患。”遂札委叶崑臣观察①并余专查此款。余与叶商，此案固不能因林令一言，遽以为实，亦不能因林令认错一言，即以为断无。此事乃通札晋省各属，如有摊过星使费者，即据实禀办；如未曾摊过者，亦即出具切实印结，申送备案。旋据各属赍到印结，皆无此事。遂与叶观察会详了案。

林令为人慓悍，而素德于余。余在首郡时，介邑有侯姓开检案，咸疑林令原检不实，中有情弊，拖延数年。前守欲其贿和，而原告所望甚巨；臬司亦主和议，而原告意气甚高，断难消弭。因按例开检，并请臬台至厂同视。原控系为其侄媳将其堂侄打死后，撩入井内，右耳根有骨损伤二处，取具切结。开检无伤，天灵盖有泥沙，实系投井殒命。原告无词，悉置于法，而林令之冤白矣。林送余衣裘诸物，余峻拒之。前查案住介休多日，一切供给皆系自备，林苦求至再，只收食物一二品，馀悉屏却。林令以为东道缺然，心甚不安。又民间案外呈控者，悉发汾州府牛守提审，概不牵入案中，林令感沦肌髓。至是闻杨侯委余会同叶道查办摊款，林曰：“恩公至矣，岂尚有不了事耶？”林与余无水米交，彼罢斥后具禀辞行，余赠以四十金，林更欣然。

不料林案息而虞协、多瑞二人又复生波。先是虞协为文

①叶名琛，字昆臣，湖北汉阳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两广总督、体仁阁大学士，封男爵，成丰七年英军入侵广州，被俘至印度，九年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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闱监试，与姜尊园比昵，交甚厚，虞回泽州任，姜时通手问，凡不可对人之言，皆形诸笔札。林案出，姜又信虞，出资三千金，连姜道、王守及方伯各给二三千金，凑成万余金，交林具悔，其时虞非不德姜也。未几，虞协因遗侄挟资回浙，渡黄溺毙，人资并没，虞得信惊怖而死。其妻李，阴鸷，粗识文义，凡姜萼园致虞守手信皆捡藏笥中，至是具禀姜署，谓其夫为姜威逼而死；并于禀内声明遗人京控，其意不过虚疑恫喝，将有欲于姜耳姜得禀大窘，商之两司，详委代州牧李廷扬往署泽州府事。时李已奉委潞安，接札后尚未赴任，至是复改委也。姜属李妥善为之，断不令受赔累。虞欠省垣各铺户幕友项共七八千金，咸在泽鏖闹，虞妻孥官亲不堪其扰，正在无计设施，而李牧到泽矣。李牧重姜萼园之托，因伪云与虞守生前至好，其实素不相能。李抚虞棺大哭，哀感旁人，抚绥幼子，请见李氏。李叩谢后，将其夫身后萧然，现为债逼等情对李牧细诉；并将姜尊园逼死其夫，现正具禀，亦为李牧言之。李牧佯为不知，谓李氏曰：“我与亡者骨肉至交，今又承乏是缺，欠项我即认还，一概换券，不与亡者相干。”妻稽颡称谢。李牧又曰：“姜道与亡者至交，人所素知，即林事令出三千金，亦系为瓦全此官起见，修短有数，似不应归罪于姜。余必属姜厚致赙敬，以全友谊；惟姜信必须交出，债务、财仪两者方好办理。”李氏遂出姜信七函，李牧细阅一过，词语不可对人。李牧恐李氏复有翻悔，即于灵前焚之，事得寝息。后各逋向李牧追索，李牧力量不及，商之于姜，推诿不管。李牧本余属吏，求向姜言之，余何能为后余往闽中，李牧由山东青州太守丁忧回蜀，投河而死，姜亦不久卒，其欠项不知如何弥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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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瑞原选五寨县，缺苦地寒，急求迁调，在省久住，极力应酬，上司俱以为能。介休林令罢斥，多愿一力担承，在任甫二年，因案降调。部文至，多瑞遂将介邑已征地丁钱粮席卷二万金，由后墙运出，恐上司参揭，遂具禀讦告各上司所收馈送，并当日姜道调伊介休系为林令了案，又欲大兴波澜。幸接任令徐大勋，乃晋省强干之吏，将多瑞翻墙运送地粮银两实据查明，取具书吏供结，欲详奏办。多瑞始有惧心，遂不终讼。而林任原亏分毫未补，并自盗钱粮终不交出，上司亦无如何也。徐大勋遂将林、多两任亏项，详准姜道，分二十二年流摊，而介休之缺，不可问矣此案群小错居，反复构衅，黄雀螳螂，互相窥伺，吏风污下，不可挽回，迁流更不知何极也

奉委查办宁远贼犯姚武抢劫一案，亦系言官参奏。通判齐悴不问真伪，妄拿无辜者一百余人解审，屡经告诫，负固不服。余不敢随同造孽，贻害子孙；惟有随到随质，辨明是非，摘释归农，难与深较。

陈庶母所生之妹，连殇二人，兼祧母郑，哀痛甚至。余派役回南迎接奉养，后不果来。

松衫兄在通州任所，余每月寄银二十五两接济薪水，自守郡以来，皆无间辍，意欲为兄捐升一阶，或购田数亩，以为长久计，而苦缺累重，不知何日能偿其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