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五十五岁（咸丰四年1854年）
营中元旦，向不走贺。李采卿招降贼中药总制萧桂芳、小头目林姓等七人，胜帅派余与采卿询问，意在勾降逆目，或令为内应，乃竟不行。胜帅奏明，各给顶戴，以羁縻之。
初十日，贼由独流窜出，自静海而逸，经侍卫蕴秀①及将军瑞昌②营。乍闻贼逸，尚不知所往何途？但传说沿途焚掠甚惨。胜帅由独流，僧王③由王庆坨分道追赶，天寒地冻，踏冰而行。余行李用驼负载，坐以肩舆，走至深黑至王家口，遍觅无安身处。有破庙一区，正屋已为强而有力者占踞，但有旧厨房两小间，煮饭即在坑头，家人皆就地铺草而卧。
次日黎明，蓐食率众前进。天气严寒，贼尸遍野，系为僧王马队追戮。晚至大城，借寓绅民家，与崇地山同寓。县令系广东人，叫嚣无人状。是晚兵勇争娼，在署前互斗，令不能禁。经过各镇集，凡贼所过者，皆疮痍满目，逃亡殆尽。自上年腊月至本年正月十三日，皆密雾浓阴，不见天日。
十四日行抵大营，贼已踞舒镇各庄，屡战辄胜。大帅派余与崇雨舲方伯④在九村扎营。蕴检之侍卫谓余曰：“九村逼贼
①蕴秀，字检之，满洲正白旗人。
②瑞昌，字云阁，满洲镇黄旗人。官至杭州将军。同治元年卒，谥忠壮。
③僧格林沁，博尔济吉特氏，蒙古科尔沁旗人。官至都统、参赞大臣、封亲王。同治四年在山东曹州吴家店被捻军击毙，谥忠亲王。
①崇恩，字仰之，号雨舲，满洲正红旗人。官至山东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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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其地甚险。”余到村相度地势，将枣树尽伐，即于场基安营。崇雨舲在余营，后双就园副都统①带马队三百余人，亦依附两营之间。
余信知粮台张起鹓，乞拨夫数十名，来营筑墙挖濠以为捍卫。九村距贼巢新庄不过二里，声息相通，设无濠墙，何以御之？无如粮台膜视，催逼至再，拨给十余人应役。胜帅即来余营看兵，余令德顺②带队合操，声势联络，胜阅毕至营，云：“枪炮尚可去得，但不娴熟耳：”令双成将马队扎一营。余谓双曰： “公无墙无濠，恐未可移营，不如稍缓数日，俟濠墙齐备，再移未晚。”双年七十，浙江驻防，强作风雅，军旅之事竞不知之。余在西安粮道任，曾与同官，老奸巨猾，精于牟利，无他能也。
二十七日夜，余巡墙未毕，据把总王正来禀曰：“贼来营矣。”赶紧提刀出视，见西南隅无数火弹抛入营中，传令开放枪炮。其时练勇尚有抬枪百余杆，小枪百余杆，一齐施放。崇营亦相助声势，一面飞骑至胜帅处乞援。相持一时许，见东北双成营火起，杀声大作。余持刀立营门中，不准一兵一勇妄动，恐贼声东击西，但派戈什数人往探。少顷，双成狼狈来营。知营已被劫，杀毙满兵，抢掳马匹，至四更向尽，贼始回巢。崇雨
舲曰：“我等今日之难，永无相忘。”双成扶掖至余榻共卧。胜
营派副将吴璋来营云：“已派吉林马队二百名来援。”余曰：“可回谕诸公，贼去已久。”差探援兵于二里外即不肯进，间壁宣化营坐视不救，设非努力死拒，吾属为囚虏矣。带兵德顺，际此危急，竟不出户，而乘马已备，意在先奔耳。次日，双成检点营
①双成，字就园，佟佳氏。满洲正蓝旗人。官至西安副都统。
②德顺，蒙古正红旗人。官至密云副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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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已失三百余匹，满兵死者百余人。两军相对，孰不思逞？乃双成合营，解衣酣卧，并不防备，其被杀者皆裸体。双成捏言拒敌坠马，磕伤腰腿，营总亦求遮饰。余与崇雨舲往见胜帅，言昨日守御情形。胜曰：“闻枪炮声甚绵密，知必得手。”余曰： “贼巢逼近，剩勇无多，尚乞添兵以为前敌。”胜曰：“我此时兵不敷派，二公暂且回营，随后再说。”崇雨舲退谓余曰：“既不与以重兵，又复处之危地，是死我也”绘图进呈，云崇、张二营，距新庄贼营三里许。崇曰：“君观此图，尚有良心否？我等与贼密迩不足二里，乃云三里许耶？”余曰：“此不为足较，惟兵单敌近，昼夜不能休息，可为奈何？”后因双成营马数缺，满兵死者太多，请摘去双成顶戴，而于我之竞夜鏖战，杀贼多名，竟不提及。是夜濠外冰上血迹模糊成片，贼毙不少，天明查捡，尸已失去，贼意不欲示弱也。
胜帅性喜逢迎，所保举者，必须恳求方允。我等在营数月，虽知其情性，然不欲以干求免罪。见文案周勉民太守，说及夜间劫营情形凶险。周与胜扎营在王家庄，距九村尚有五里，是夜胜营见东南火光烛天，杀声大作，探马传报张营已为贼劫，关切者为余太息胜营诸帐，空壁欲逃，胜与孔广顺拔刀立营门，兵始未遁。相距五里者，儿不自持，而身当其艰者竞无寸奖，能无叹耶？
余思乞兵不许，而守御为难，因信知营务处崇地山太守，请将余前此带来铜炮十尊、铁炮数尊内拨给三四尊以资急需。旋据回复，炮已分散，仅送来小炮二尊，只可作传更用耳。
京来二等侍卫布克慎，带京营兵五百名，胜帅令到余营请问扎营处所？余知京兵素以口舌见长，断不为吾所用，因令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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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营右屯扎。二月初一口，胜帅传令派余与崇雨各出七分队，会同正定营、通永营，攻打新庄，五更蓐食。德顺百般刁难，始肯出队。余与雨舲在后督阵。舒镇贼众，齐赴新庄援救，两军相交，彼此或前或却。余见相持渐久，贼势将懈，乃谓崇曰：“公何不令山东兵向前助之？”崇虽令传，而兵仍于里外坚立。余计无所出，乃密令委员驰禀胜帅，请派将指令督军。胜令至队，山东兵始移步数丈，而抵死不进矣。至午初，帅传令收队。余查练勇阵亡二人，受伤六七人；阵斩伪师帅一名，伪旅帅一名，器械若干件。报明胜帅，奏奉明谕。而余发遣罪名，胜帅仍未请释也。
胜传令至营，如有奋勇同往攻舒镇者，令即送大营验看。余营有应募者四名，询之皆天津口音，练勇皆长垣、祥符两县人，何以夹杂天津人在内？盖勇无好人，多半游惰，因额勇逃去，队目即以他处闲人补之。但既告奋勇，只合送入大营，而心知其必不中用。戈什有天津人杨保安、马得镳皆素识其人为绺窃积匪，并无真正伎俩。胜帅验后，各给以皂衣、虎头帽回营，令于明早五鼓赴大营。又派余七分队随后接应。至日中撤队，并未得手，奋勇亦未示罚。军令非严不可，如令出如同儿戏，何以齐众？胜帅每悬赏传谕各营，令有胆力者出具军令状，及撤队并不问具状者。推其意，恐失兵勇心，然令不能行，何必责状？四川勇具军令状者甚多，彼等早明胜意，知其断不杀也。
九村东偏尚有数村，妇女潜逃，男子嗜利通贼。有卖酒人来营禀告，九村某与贼引路，酒人亲见。当将通贼者送营，经胜帅派审戮之；一面令带兵勇将东偏数村悉行烧毁，树林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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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贼于是无耳目矣。
贼巢晚间高悬红灯，是晚贼必出扰，其悬灯者恐迷归路也。余于村屋高处又起瞭台，派兵昼夜瞭望，贼出巢所向何方，一目了然，营中即预为之备。忽数日不闻贼柝声，仍有鸡犬声。初十日，派奋勇往探，归云：“贼未退逸。”余登高远瞩，不见烟火，心窃疑之；又派奋勇往探，始知其大伙已窜，但余零星小匪耳。余亲往察看，捉获余匪十数名，病足者数名，发交尹绍烈收审。贼以枣林为鹿寨，厚几三丈，高亦如之，寨内挑濠二道，搭板以通出入，向外围墙并无门户。贼与官军接战，由窦出入，墙中遍开炮眼，支架枪炮。恐人攻击，所开炮眼，见方约四、五尺，而眼形邪斜，外间枪炮子断不能入。又环墙高立更楼，居中守望。其无城处则造木城，所谓木城者，砍伐树段或民间门窗桌椅之类，绳缚泥糊，成之甚易，攻之甚难。余料理清楚，至胜营早已寂然。贼窜何处，尚未定准，只好随沿途兵勇向河间一带行走。沿途并无旅寓，亦无米面可买，惟寻觅村庄，暂行栖宿。练勇多系步队，赶站颇难，至十四日到阜城，贼已将城外焚掠，踞城自固。阜城北关为粮食会集之所，贼搬运入城，势益鸱张。
余所带练勇，死伤逃亡者甚多。当日招集时，原大费心力，到营后，余既不得志，而所带之勇，亦不为人所重，侍卫恭钰见之，必加挑剔，并有径行诛戮，死不当罪者。恭钰，乃琦龄之子，静庵相国之侄也。琦龄在甘肃为州县，视仓库如私家物，亏空累累，一切过端罪案，擢发难数。恭钰在京流荡，继于本族松侯为嗣，得荫为旗员，投营自效。始则跟随纪尚书，继则跟随达洪阿，现又归入胜营，借带勇为名，无非为侵渔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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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营至人村庄，掳掠甚于盗贼；其把守临清河时，凡客商经过，指为奸细，将货车行囊，概行留下，干没入己，军中呼为“公道大王”。后与所带勇争娼，因探地道，遂为勇所毙，而胜帅以阵亡入告给叙，冒滥极矣。
丰县、金乡，来粤逆大股，号称三十万，所过城邑，莫不摧破。山东一带，人心汹汹。若两逆合股，其势更大。廷寄令胜带兵迎剿，而以阜城所踞之贼，专交僧王统剿。先派将军善禄①，带马步四千名先往，胜与德贝子分起而进。贼于三月初二日已到临清，善禄绕道避之。初五日，贼攻州南门将陷，寄琴兄投井殉节。崇雨舲带兵在城内协防，闻警由北门而去。幸南门未破，寄琴获救得生。善禄随营委员张、鲁二员，并为贼害。张乃安徽举人，鲁乃未入流也。余系胜营委员，只得随往。文案营务及带兵勇各员，地方官尚有照应，余罢斥者，不敢望人周旋，每每寻一住宿所，辄为人夺去。抵临清后，附近一带，皆为强有力者所占，因于距大营三里外之小庄栖止，派戈什哈陈占魁等二名，缒城至寄琴处通意，并派兵帮守。寄琴为余设榻署斋，余未果去。连日出队，贼伏不出，即有交战，亦不能取胜。十二日，四路进攻，将州城北面贼巢贼庄攻破，而东西南三面之城，仍被贼围。余谓崇雨舲曰：“北面贼围既解，何不商之胜帅，派将移营至州城北屯扎，令州中将北门打开，以通出入？门外有大营屯扎，奸细亦不致混入。设贼攻破南门，我即由北门进兵，贼知兵入，断不敢踞，此策似是活路。闻城内居住者几十余万人，屋宇不足，继以席棚，桥孔庙门，略无隙地，城中薪米，恐难存活众人。”
①善禄，图伯特氏，蒙古正白旗人。官至绥远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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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寄琴兄招集武士十余人，夸张其词。寄兄并令其子随诸武士学习拳棒，又招募乡勇数百人，令武士管带。城外村民以及各镇商贾，皆以州城如泰山之靠，捆载襁负，络绎而来。寄琴素得民心，又善拊循，故州属人民有将辎重运入城者，有将妇稚寄交亲族者，自正月至二月昼夜不息。寄琴见民归如市，不准官眷搬出城外，以摇惑人心；又将四门用土填塞，城门加以铁索，牢不可开，亦决意为死守计。而南门于初五日将陷，以后幸而获全，城内居民，尚无去志。今北面已无贼踪，正可启放北门，使内外相通，而贼不敢逞。崇雨舲时已升山东巡抚，因张石卿中丞①为胜帅所劾，发往军台。胜帅气焰甚张，军务事向不肯听人言。崇雨舲不敢进说，乃谓余曰：“善将军老猾，焉肯移营逼贼，说亦枉然。”余曰：“此为军务大局而言，不尽为城中百姓及寄琴计也。”崇竟不说。余自被斥留营，既无官职，诸事万不敢出头，恐其再招他祸，况胜帅予智自雄，焉能俯纳，群贤无非势利，谁肯相推，余惟缄默而已。可惜吾谋不用也。
十四日四鼓，余在枣园破屋中，闻崩塌之声，墙壁震动，出户南望，略见火光，旋闻杀声鼎沸，飞骑至前营探问，知州城业经攻陷。余肝肠寸裂，俯首浩叹：天明后，狂风大作，骤雨一阵。胜帅亦带队回营，束手无策。但闻城中惨杀声，城内四面皆起黑烟。少顷，袁占春戈什回，将寄琴之第三婿王生带来，衣服破烂，两手头面俱破。据袁占春禀云：“自入城后，每日帮同寄兄巡城。是日城将陷时，红巾已入城放火，寄琴带袁占春仓皇回署，令人将仓放火。先是寄琴恐城破后，火药仓储为
①张亮基，字石卿，江苏铜山人。道光十四年举人。官至云贵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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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所得，将火药八篓置于仓内，至是知贼已人城，遂令放火；又令将署门紧闭，从内放火。袁占春因逾垣而走，复至城上，寻寄琴之子不见，遇王婿与马夫、黔仆三人在城奔逃，无梯可下，袁占春遂解腰系火绳，将王婿缒下，又将其仆御二人一并缒下，乃以火绳拴于城垛上系之而下。贼已逼至，用砖掷击，幸不为所重伤。城下积尸已高数尺，故倾跌而亦无伤。城门各锁皆为锡锢，加以铁绳土塞，故无一人得出。余给王婿衣食，令至崇雨舲营说明寄琴殉节原委。余思当日若从鄙论，何至十余万人骈首受戮？虽曰天定浩劫，究亦人谋之不减也。
十八日夜，贼大队北来，道经红庙，德贝子扎营在红庙北，令马队百余人在红庙南放卡，一半伏于桥下。黑影中见人马无数，带队官派人往德、胜各营报信，乘贼不觉，大声呐喊，火枪齐发，贼疑中伏，前队回奔。贼所抬药篓又误将火绳碰著，顿时火起，贼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纪，被裹胁而乘机四散者，不下两万人。胜帅得信，带兵追捕，贼已遁入城内，所斩获者，皆零星小匪，大头目俱已先窜。是役也，贼疑中伏，其实守桥卡兵仅百余人耳。人谓寄兄忠魂不散，死犹杀贼，理或然欤？自是贼无北犯意。每日城上俱有黑气笼罩，烟火不息，其味甚臭。
忽一日午间，有戈什哈到胜营禀报，云寄兄家属在河边。胜帅令余往视，寄兄之子女余俱不识，见一妇人，如寄夫人状，因呼之曰：“此非寄三嫂乎？”妇人答曰：“来者想系二叔？我乃适崔氏女也。”余赶紧让车令坐，尚有六七妇稚相随，同到枣园。见崔氏女一无所有，因为制办衣被，给银三十两，派戈什杨保安送至济南省城，交伊婆家收养。崇雨舲亦给制钱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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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文，派车二辆。
贼在城中，将已杀各尸堆积街市，架薪焚毁，是以臭气随风飏送；又开门放妇稚，门立贼匪多人，凡出城者，或以刃，或刺以矛，妇稚鲜有免者。闻天津勇竟有伪作难民戚属，诱妇女中之幼艾者同行。大营诸公商议：其在河南者，告知崇雨舲派员经理安插；其走入河北者，派余营姜士彬等妥为安抚。张子班送熟馒数车，令委员分散。难民所住处所，不准兵勇窥伺；受伤重而旋即死者，无家属可传，随时掩埋。余所住屋旁，竞有津勇入室窥探难妇，余令委员张瀚严责枷号，派役把守，有入者即锁拿究治。
二十六日，贼五更南窜阜城。贼目李开芳①、林凤翔②信致临清逆目曾、陈诸贼③，言伊等足以自了，不须来援，催其南窜；又云官军马队利害，须于要隘取民间桌椅横塞，以防马队冲突。临清之贼，亦以北犯在红庙失利，城中火药积聚已为寄兄烧毁，诸贼又不相下，各欲雄长，日寻干戈，遂无固志。此股逆匪，系合逃军、逃盗、逃区、铜船粮船水手，加以私枭、捻匪杂凑成群，不过十万人耳。贼伪张声势，虚称三十万。李采卿派叶桂芳往探，亦云至多不出十万。
二十七日，贼窜至李家庄，杀黑龙江马探七人。大兵追至，贼已窜逸。二十八日，贼窜至清水镇，距临清四十里，胜帅赶至，贼已踞镇为巢，各营因后队未到，各于左近村庄散住。二十九日，胜帅令紧对贼巢安营。余察看镇有高楼，贼俯瞰众
①李开芳，太平天国将领，广西武鸣人，官至地官正丞相、定胡侯。
②林风翔，太平天国将领，广西武鸣人，官至地官副丞相、靖胡侯。
③指前来增援太平天国北伐军的夏官又正丞相曾立昌，及夏官副丞相陈仕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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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了如指掌。扎营处所，与贼相去不二里，既无深沟高垒，又未排兵列队，胜帅居中，立蒙古包，令各营依次支帐于旁。余谓崇地山、周勉民曰：“此地极险，又未防备，脱贼冲出，或夜间袭营，何以抵御？”二公深是其言，不敢于胜帅前进说。余途中捉获游僧一名，形貌狞恶，各营亦捉获奸细数十名，均回明胜帅，分交各帐房看管，乃帐房兵勇并不拘禁，反令伺候。时日色昏沉，黄沙惊扰，余去觅安置所，仅得破屋三间，内堆优人戏具，目无支灶处。忽来湖南勇数名，提刀狞目，欲争此屋，余婉言抚循，始强悍而去。坐未移时，外间人声鼎沸，喧传贼扑大营，胜帅被困，大路车辆兵勇，纷纷北走。余派戈什往探，亦上马北行，寻一小村休息。晚饭后，闻远近各处皆嚣然不靖，不敢成眠，令人升屋远眺，又无形迹。余意中总觉不妥，令将行李车及坐车套齐，备马听信。二更向尽，见南面火起，杀声大作，余正在踌躇，有京兵促余曰：“还不快去，贼已劫营！”少顷，宣化兵至，言贼匪倾巢出扑，帐房全毁，军火尽失，大帅将关防交周勉民，赐刀交戈什哈。穆参将马为贼毙，逾垣而遁。其余如钟六英舍人、洪汝舟刺史等仅以身免，飞骑北去。余遂上马，带同家人李福亦向北行。而四面火光，杀声迭起，竟不知贼从何处来？余谓李福曰：“大路必有土匪劫掠，不如由麦地行走为妥。”三更后至一村庄，内有十数人围坐，亦因贼警未敢就寝。余下骑少息，令李福在外探听消息，并问土人路径。遇逃兵匆匆告曰：“贼已逼近，此间不可久停。”因复带李福上骑顺运河堤走。当出门时，本有十余练勇相随，至此只剩练勇一名。忽闻马蹄声响，黑夜中见六七人踵至，乃委员张瀚，仓皇冲突，几将余撞下马。余思绕堤行走，无住足处，不如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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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议。高岸陡下，竞不颠踬。余所乘土黄骡，健足善走，寻常驽骑，断难追及。上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独流败仗，十八日在菩提洼败仗，皆赖此骑得脱，今又黑夜狂奔，尤为稳快，盖已三救吾矣。天微明抵河岸，或有船无人，或船被焚烧，而竟不能渡，复向东寻到渡口，始得行抵北岸。奔走彻夜，人马莫不疲困，路旁小村，有农民数人，因向其乞水火，购粗粝以给随从，余竞不能下咽。
昨夜匆忙出走，众家人不知是否得脱？行李衣服不知尚能少存否？身边未带盘费，去将安之？百感茫茫，凄然泣下。俟李福饭毕，不如仍到枣园旧寓，再听风声。并闻马文铎、李采卿仍在枣园居住，扣其门尚在酣乡，大营被劫，伊等无闻。正思觅人往寻诸仆，忽委员方鸿恩飞来一信，言胜帅已被害，逆匪分两股北来。同人商议共为走计，因至油坊村典铺，铺伙李广元，天津诸生，拜余门下，献策至西北某村某武举家暂住一宿。主人相待恭敬，假予靴帽，复于次日同李广元折回枣园。而余行李车已到油坊村，惟张全及詹喜见余已走，赴南宫、枣强一带觅余。李广元令人回铺，将行李车并厨役唤来，余复前赴大营，李广元仍回油坊村。余过临清河，有把守河岸勇数名，云是恭钰所派。余至恭屋，见四壁堆钱甚多，书籍、衣服亦复不少，自云从临清城裹取来者；又出《韵府》示余曰：“此书惜缺数本1”余曰：“缺则无用矣，君何取焉？”又出字贴各物示余，意以为能掳获民物即为强健也，是何异盗贼所为耶？
逐日行走，并无定止，无非寻觅村庄为苟安计。而村庄经兵燹后，或有人或无人，梁山口地尤凶险，即古之梁山泊也，居民亦桀骜不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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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至冠县，天将暮，见道旁有大村庄，因令随从入村住宿，居人允肯，始驱车入，见四面沟垒齐整，枪炮戈矛，森然排列。甫入村，即有数人顶帽哭呼曰：“过不得日子1”余曰：“何故？”村人曰：“兵勇入吾家，酒食供应不取值，乃刀背砍人，劫掠财物。”余见其村住楚勇、川勇两起，想系此辈为之。余晓之曰：“营中带兵各官，各人只能管自己营，不能管别人营，若统帅则无不管矣。”住一贡生家，预示之曰：“我今晚所用米面刍豆各物，皆先给值，然后取用，断不令汝家受累。我跟从人等如有滋扰，必严加处治。”贡生闻余言甚乐。次早将起身时，村民揪一人来，并将赃物呈验。余问尔系何人？对曰：“我乃四川勇总旗也。”余曰：“汝在大营，每月食饷口粮十六两，不为不厚；住人房屋，食人来面，主人不索汝值，已属地主之情，汝何得逞强劫掠？”村人曰：“来往兵勇极多，似此强梁，民等不能安枕。皇兵过境，我等断不敢杀，而受其鱼肉，尚作何办理？此时县破官逃，奔诉无所，所以恐诉无益。”云云。余晓之曰：“国家不幸，遭遇时艰，致使生民涂炭。其派兵征剿，系为救民起见，若兵能卫民，则为官军；兵若害民，则为盗贼，兵不得害，而贼可诛也。余不便为汝等出主意，汝等共为商办可耳”村民曰：“大人既不肯管，我等自办。”余亦驱车出庄，见庄旁已杀多人，又扣存兵勇牛车四辆，衣箱包袱甚多，并见有锡器数件，闻车中尚有银数百两，皆系沿途劫抢所得者，悉为村民所留，余勇逃逸。胜营勇数太多，有名无实。曾见四川勇在民村住食一宿，令其家婆媳伺候，临行将民家锅碗概行撞碎，反瞋目大言曰：“老子已去，不受汝家气”余见老妇手捧破锅，跪于马前哭诉，余惟有叹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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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制之坏，不可救药，不但兵勇也，即官亦何曾不然委员候补同知张瀚，于村民土坑中掘获藏银千六百两。马文铎在枣园所住之屋系商贾李姓，在村民中称小康者，余前看此屋，见满地绣衣女鞋，书籍零落，遇正定两兵，在屋偷窃，余呵叱而去；后闻廉保住宿两夜，其跟从戈什大为搜劫。余因地近腥膻，不便居住，乃于左近破屋栖止。马文铎入其室，搜罗一空，无论男女衣服，并入囊橐；又于天津买鸦片膏数十瓶，又换金叶若干两，派勇十名护送回汴，交给其妻，以为顿获重资，足以裕后。不料行至长垣，为路役拦阻，将车辆并勇概交县署。县令某当堂开视，箱装绣花女衣，并乌烟膏多瓶。令曰：“此必勇等路劫。”勇曰：“实系马守私物，呈有家信可凭。”令曰：“马守系汉军人，安有汉装女衣？鸦片膏，例禁甚严，岂肯贩卖？大营饷需，尚无所出，安有多余金寄归私室？”一面行文至山东传事主，赴长垣领衣服；烟膏应即焚毁，金叶充赏，将十名乡勇斥逐而去。后马妻来索，长垣令概置不答。大营闻之，无不称快，尤足见天理昭彰，螳螂黄雀之喻也。
尹绍烈者，云南副榜，在刑部郎中任内，因违禁放债，并在黔强娶寡妇各案，经御史许球劾参降调，捐纳同知，分发南河。余在独流，初见胜帅时，遇尹在胜船头，与胜顽童王福比昵，深为诧异。尹乃陆稼堂①之叔岳，陆又胜帅之房师也。胜因陆荐，委尹发审。尹卑鄙无耻，所到之处，无不搜括，曾掠取难民女衣，道经济南，为人盘获，并将其子锁拷，拘于济南府署，久之始解。常至余营，需索酒食，诓骗银两，皆无足计。最可笑
①陆应谷，字树嘉，号稼堂，云南蒙自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河南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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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尹有乡勇八名，其实只二人，余皆侵冒入己。遇勇在外滋事，或以商贾为奸细，将客货瓜分，而案亦不加诘问。本为审问奸宄，竞乃兼理钱债，而所追银两未曾给主。有窝娼某在押，余营戈什哈袁占春素与娼昵，因以两西瓜赴尹贿求讨保，尹即释放。余将袁占春重责四十棍，聊示薄惩。张小虎者，本张虎头之子，形容猥琐，为鬼为，在扬失机，几为琦相所戮，发往新疆。胜与琦相不相能，张小虎恳求胜奏，来营自效，名为带勇二百人，其实不足五十人，已属丧心昧良。胜帅派余稽查勇数，因规之曰：“勇数悬绝，恐干查办。”张不能从。两次攻城，俱云受抬枪伤：一在项颈，用帛紧裹，不三日即完好如常；一击口内，据云已由大便泻出。欺罔矫诬，人皆窃笑，胜帅乃给以六品翎顶，赏罚之谬如此。
四月初二日，清水镇贼倾巢出扑，狃于前月廿九日劫营之胜，意气颇骄。胜帅亲为前敌，兵勇争先效力，贼众大溃，退入木栅。是日，杀贼几及万人，夺获黄轿数乘，伪印旗帜器械多件。曾逆自缢，余匪南奔。官军尽力追赶，贼昼夜不得休息，又无处掠食，其窜入村庄者，悉为居民歼毙。追至丰县，贼投水死，黄河沙泥并下，泅水者十无一生。此次败匪，每日狂奔，从不回顾，是以倒跌道中者，皆背后伤；甚有窜入村庄者，跪献金手圈，乡民戮之，不敢抗拒，其气已馁，不克再振。据丰县民说：“来时贼排队北行，计长三十里，宽八里；败回时，零星散走，千百为群，亦尚有数万人。”乃俯首受戮，一至如此，足见恶贯满盈，天夺其魄。红旗奏捷，胜帅得宫衔，德贝子等各蒙优赏。余经胜帅奏保，以临清攻城功，得旨免遣，仍留营效力。余上年带兵至独流，初次即获大胜。本年正月，贼倾巢扑营，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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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抵御，贼不得逞。二月阵斩伪师帅、旅帅，俱已奏明。彼时胜帅若请免罪，必可邀准，余不屑恳求，胜帅亦遂膜视。丰县奏捷，具保至五百余人之多，而余不邀寸奖。所保奏者，并有不在营之人，而躬列行间者，无人说项，何以彰公道耶
复随大队折回连镇，同营委员，越级超擢，余更赧然无色，而又不得回家，运气晦，不卜能有转机？到连镇后，所带练勇，仅剩三四百人，器械亦零落殆尽。当日在庙工经理时，何等整肃，及至事权不属，日渐销磨，可为浩叹国家公事，败之甚易，成之极难，大率如此。
贼目李开芳由连镇南奔，胜帅跟追，余亦随往。当贼初窜时，不知贼向何处。跟从不足十人，而前后皆贼路，遇善将军，因随之而行。营中文案、营务诸公，亦未探明贼往何处。至更鼓后，到崇雨舲营住一宵，人马饥馁，不能久延，天明至德州，购小米升许作粥。粥毕，蔡梅庵太史来，言腹饥已极，因以余粥食之。余至腰站，始知贼已踞高唐州矣。次早至营，问明贼情，始知李开芳所带之贼不足千名，高唐魏牧开门纳之，贼杀魏据城，为死守计。官军四面环布，贼匿不出，无可交战，时五月初六日也。余请胜帅急攻，恐其日久智生，转难为力。胜曰：“兵尚未齐，未能大举。然不出半月，逆必授首。”是时丰县捷后，意气骄矜，人言断不采纳。
贼于城外挖深濠三道，于城根开暗门通入濠内，又于第一濠开洞，通至第二濠、第三濠。濠内伏贼匪十余名，官军枪炮皆不能击，兵勇逾沟，贼即用矛上戳，或用小枪轰击，鲜有脱者。城门或启或闭，明明见贼往来，而兵勇不得向前。胜帅虑贼宵遁，每晚派马步兵勇站队，贼伺官军疲乏，绕至马队后，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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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火弹，马队惊逸，每为所戳。步队稍不留意，贼已蛇行至前，猝不及防，便为所刺。数月来，无日兵勇不为所害，至下半月黑夜尤甚，将士皆视为畏途。贼每晚至附近村庄掠粮。川楚各勇，复有通贼者，是以官军声息，贼尽知之，而贼之情形，官军反不能知。有献筑濠围贼策者，胜帅即令雇夫距城墙三五里外挖沟，所费不赀，委员又从而侵渔，难收实效。有献地道策者，胜帅即令雇夫于二三里外疏挖地道，屈曲而进，然工程浩大，非旦夕所能得用。又有献铸大炮策者，胜帅即令各员捐铁制造，委员遂以百斤为千斤，戈什哈又将三五十里村民釜甑概行撞碎，车运至营，民间骚扰不堪。及铸成巨炮，约重万七八千斤，从炮厂拉至炮营，相距五里，挽运者几及千人，又加健牛四十头，三日始能运到，及点放时，击碎城砖数块，而于城无大损伤。又于附近城墙处，筑高炮台，安置神威、五城、永固等炮，昼夜轰击，并不得手。又有献筑高台，比城尤高，可以俯瞰城中，见贼而击者；筑工几半，或谓无益，因而中止。又有献造高木挡牌者，胜帅即令如式制造，其牌高十丈，宽三丈，下有车轮，数十人推挽而进，及至离城二三里，贼枪炮已能及之，挽者潜奔，枪炮透入牌内，推者亦不坚立。撤队后，因质重难以拉回，遂置空野中，贼亦不取。
九月初七日，选奋勇兵勇，头顶木桌，身带火药数斤，挨至城下，共挖一窟，将火药安放其中，约二三千斤，传令城摧后，各营贾勇而登。药然而城摧数丈，兵勇直上，冀可得手，乃贼于豁口处，埋伏多贼，用矛横刺，炮石如雨，不转瞬间，而城缺处已树木栅，不能进逼。兵勇将弁，受伤者七百余人，至申正撤队归营。是役也，机会可惜，而胜帅亦智尽能索矣。当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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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著时，城墙崩塌，忽起大风一阵，向兵勇之面扑来，不能张目，及风定，而贼已准备。后有难民逃出者，云是日李逆已备马将窜，乃竟得瓦全，岂非天意。余在营日久，深悉逆匪滋扰，皆系生民劫数，不但灭贼固非人力，即每日之胜负，亦由天定，惟日盼天心之厌乱也。
余由京新买黑马，发尾骨格，俱有可观，每晚轮班循墙，火光旗帜枪声一概不怕，自以为良骥也。不料见贼黄旗招展，又拉炮夫数百人，大声疾呼，马惊而人立。余素不善骑，在营勉强学习，终以年老力薄，不能控驭，为所颠踬，跌伤左腿腰股，疼痛不堪转移，抬回己营，僵卧欲死。因将练勇交出，乞胜帅奏明赴东省养伤。十月二十日，自高唐起身至济南，觅寓居住，一切不问。数年来，运气败坏，屡濒于死，虽系为人陷害，究亦时数使然，不能尽归究于小人也。
崇地山太守、洪汝舟刺史、薛小筠大令，皆恋恋不忍别，各受业门下，自惭品学未优，坚辞不获，然倍增惶惧矣
崇雨舲在大营，信知署内，令其侄来寓一看，并送食物，余腿患未曾出门，省中司道府县，无一人过问者。藩司厉研秋①带兵在外，臬司申福②、运司陈景亮③，济东道花咏春④，皆系相识，因余业经罢斥，置若罔闻。官场人情，大约类此。大营有直隶委员曾经同事，道员如金兆洛⑤，府如刘衡，住居对
①厉恩官，字锡功，号砚秋，江苏仪征人。道光二十年进士。官至福建学政署抚。
②申福（为升福之误）
，满洲正红旗人。官至山东按察使署布政使。
③陈景亮，字弼夫，福建闽县人。荫生。官至山东按察使。
④花咏春，字伯雅，号思白，贵州贵筑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官至云南按察使署布政使。
⑤金兆〔肇〕洛，字云卿，号虞卿，又号凤书，浙江仁和人。道光二十年进士。官至山东粮道署按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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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竞不一顾，何况隔省人员耶一贵一贱，交情立见。余两遭谗毁，于世道人情，阅历深矣。
阅邸报，惊悉仪徵又为贼扰，已及北郊，兼慈村居，恰在北郊，不知是何光景，连夜派李福回南省视。后兼慈知余坠马，亦著人前来信问，因得知江乡消息。京中眷属，闻胜帅代奏请假，甚为惦记，详书示知。兰儿年稚，眠食尚在需人，不能望其来省亲也。
晴空多暇，今雨不来，作画读书，足堪消遣。室列唐花数盆，晚饮鲁酒一钟，竟不知人世间尚有干戈事也。令厨役等多备点菜，应酬大营诸公，又差戈什杨保安至胜帅处送年礼食物。胜帅又来要《纲鉴日〔易］知录》一部。
闻琦相薨逝信，不胜知己之感。琦相天分绝顶，见事机警，刑名钱谷、吏治营务，无不谙熟；究研孙吴兵书，手不释卷；延接属员，管教子弟，意在从严；摺奏不假他人手，诸事得体，而笔意简洁可法。在刑部时，佩七司印钥，纵〔综］办秋审者多年，有白面包龙图之号。及膺外吏而至兼圻也，未尝不徇情，然必于理不悖，始肯顺手推舟，断不为人择地，贻害地方；未尝不要钱，然必审度其人，实是可以造就，公事结实可靠，方肯收受，从未曾藉事恐吓，以贿完结，更不肯卖缺取财，择肥而嗜。惟性气高傲，不欲下人，才具素长，睥睨一切，当世名公巨卿，鲜有入其目者，词气亢厉，令人难堪，故朝臣毁多誉少；又遇事接物，多用权数［术］，不能开诚布公，是其疵类。余与琦相素不相识，升任蜀桌，道经保定，讷相谓余曰：“琦相无事不可为法，足下此去，幸得良师。”过陕，杨至堂谓余曰：“琦相诸事不近人情，又非吾党之士，老弟此去，实不放心。”余谓至堂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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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不必虑，合则留，不合则去，断不枉寻而直尺也。”及抵蜀，相见恨晚，誉之不绝口。后余升任黔藩，调任甘肃，复与公同事。番案被议，同入网罗，束身自败，朝夕聚处，尤为亲密。其次子恭钊受业余门，醇雅酝藉，学丰遇啬，竟未获售，然其才，断不久居人下。番案剿捕，琦相毫无错误，谗间者构成冤狱，倾陷而欲杀之。案结戍吉林，旋即擢用。余戍军台，亦即起复。琦相一代伟人也，其受侮群小，实足彰其大节，如秦桧之陷岳飞，韩伲胄之陷赵汝愚，章惇之陷东坡先生，蔡京等罗织党人，千古名臣，每遭谗谤，而转瞬云开雾释，日光月华，与正人君子丝毫无玷，而小人遂为千秋唾骂。余系驽材，何幸窃附公后，得以同遭斥辱，流芳青史？人每谓余因公受累，余每谓赖公以传也。公薨后，余极怆然，非痛公之未登大耋，乃叹国家栋折榱崩耳崇雨舲曰：“如琦相者，我国家数十年来，仅此一人，今乃溘逝，圻疆其无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