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日晴
天气稍和。似乎月初三日，尚可成行。甘肃非重新缔造，无从下手。易念园棠同年，任甘督三年，清操自守，有足多者，而吏治营务钱谷一概茫然，惟刑名之学，乃系专家。藩司常绩，声名狼藉，念园深知之，而不能钤制，又不敢劾参，知其有肃顺、陈孚恩诸人为奥援也。念园以病废去官，乐斌继之。乐斌者，镶红旗人，年二十五岁犹闲散。族人杀虎口副将某无子，爱而为嗣。副将死，即袭其佐领，在京营当差。相貌魁梧，奔走伺应，极其勤劳，不数年拔为协领。本旗都统王公，皆喜其能。乐斌与京通各花户、仓书素融洽，每当本旗请领甲米，较他旗米色升合为优，本旗人啧啧称叹：乐斌于甲米中提费若干，给与仓书、斗级，而花户人等，亦愿与之交。又与刑部门皂禁卒往来，遇有仓场及旗人官事交部讯问，乐斌与禁卒、司书关说照应，打听消息，预为之地。被讼人所出资财，乐斌与禁卒分润，日积月累，进款增多，得以献媚上司，结纳僚属，遂得盛京副都统，奉旨赴西藏迎呼毕勒罕，转眼而得成都将军，又署总督，遂得肆其所为。先是由副都统任乌鲁木齐都统时，镇迪道和祥在其属下。和祥探知乐斌幸奴陈二，招权纳贿，言听计从，遂与结拜弟兄，因入赘为乐斌门生。乐斌由四川成都将军授陕甘总督，和祥因克减军饷案，为众旗兵在胜保马前控告入奏，交乌鲁木齐都统阿什珲布讯问。其时胜保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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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犁废籍起用，道经乌城，据呈上达。案结后，和祥降调，专人至京捐复，入关至甘省。乐斌谓其能铸大钱，善开铜矿，奏留允准，旋即叠署两司。凡可以仰体乐斌之意，及献纳于陈二者，无不为也。乐斌与和祥粗能识字，公事例案，阅之不甚了了。
督署幕友彭玉亭，浙江人，素性狡黠，乐斌深倚任之。彭因藉势招摇，臬司明绪，兰州道恩麟并和祥，皆为结拜，日事征逐。一日，乐斌谓司道曰：“陈二自幼服役，在我家多年，其人忠诚，不过年轻好体面，在四川时，官员请伊宴会，回署时伊必厚犒戈什人等。其妇现在京中，与内人同炕居住，刻不能离，我为陈二再娶一妻，喜期择于某日。”彼时闻之，以为诧异，不应会见属员，谈此琐屑。明绪等人会言，届期各送贺礼数十金、百金不等。合卺之夕，署首府盐茶同知章桂文，皋兰县李文楷，执烛送房。是日候补文武各员咸集，而署中军成瑞奔走趋跄，甚于奴隶。其搀新人进房，则和祥及章桂文之妇也。其抗颜为婆，则乐斌私通之仆妇周二奶奶也。周仆经乐斌荐至远方，给与重资另娶。奸生子名喇吗，其时已十二岁矣。
乐斌性爱听戏宴会，彻夜不休，同人深以为苦；酒量食量极大，舆夫走卒所不及。明绪窥探乐斌意旨，承言顺色，暗有馈送，每日送肴点，皆由箭道入。恩麟大局相仿。是以二人丁忧摺内具保，旋于□□孝满，皆简放矣。一堂鬼，暗无天日，不仅政由贿成也。余孤立其间，刻刻危惧。明绪又觊觎予藩司缺，幸予无毫发疵，不为群邪所中。已决意引退，避其逆锋，未久予以忧去。
今天子御极，圣母垂帘，载垣、端华、肃顺三凶伏诛，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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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都御史张芾①，京卿潘祖荫、御史裘德俊、陈庭经②等，列款指参乐斌奸占仆妇、宠信幕丁、捏报边功、滥行保荐诸劣迹，极其污秽，为数十年中骫法营私者所未有。朝廷派礼部尚书麟魁③、户部尚书沈兆霖驰驿赴甘审办。其时周二奶奶病故，甘省尚不知有钦差也。乐斌缟素，司道文武各官亲往拜莫。出殡日，乐斌率属步行，哀痛如葬考妣。乐斌之子敬铭，兵部员外，探知京信，星驰至甘。乐斌疑林岵瞻告知同年张鞠潭回京参奏。是年夏秋间，张鞠潭赴甘，向林岵瞻索逋，住藩司三月余。乐斌迁怒，遂将林岵瞻勒休。殊不知张鞠潭并未回京，御史参奏，张鞠潭尚不知也。林岵瞻昏聩多疑，所历各官皆不称职。其子荒淫败礼，不能约束，在甘藩任内，与院署贰巡捕及坐省家人余奎，深夜密谈，外人莫测，而风声甚大。此次乐斌之参，殊非其罪。岵瞻原不佳，然比之乐斌，已有人禽之别。乐斌知所参有奸占仆妇事，遂于四明亭地方，将周二奶奶棺材揭开，去其一品□□，易以布袄，匿棺于炕炉下。全小
汀笑谓余曰：“乐斌何愚蠢如此？审案者，决不斫棺戮尸也。”
余曰：“彼如明此理，何至值规错矩，放辟邪侈，为所欲为耶”西门外有吕祠庙，乐斌还愿挂匾，旗礼凡相好者，皆送香烛花炮，同往瞻拜。余属吏也，理得从众。乐斌先往，而余亦踵至。是日余署请客，先期而回。次日，洮岷同知沈寿曾曰：“此间属
①张芾，字黼侯，号小圃，陕西泾阳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江西巡抚，同治元年为陕西回民起义军击毙，谥文毅。
②陈庭经，字执夫，号小舫，湖北蕲水人。官至内阁侍读学士。著有《梦迦叶山房诗赋》。
③麟魁，字梅谷，满洲镶白旗人。道光六年进士。官至礼部、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同治元年卒，谥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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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万不可为矣”余曰：“何谓也？”沈曰：“制台挂匾，理宜花衣先往伺候，见飞骑驰至，戈什排队挂刀而入，金曰，制台至矣。及有舆入山门，乃周二奶奶也。余辈十数人，排班列侍者，几无以自容。余等虽官职微末，何至为仆妇站班，后与同人退入别室。闻殿上礼生呼赞，莫拜如仪。戏旦执笏请点神戏，周二奶奶看数出回署，而制台始来。”余闻之，不置一词。又一日，和祥在五泉山宴客，周二奶奶乘舆赴山赶会。向来五泉山四月有会数十日，百货云集，男女杂沓。伺应周二奶奶之戈什，与和祥庖丁争道，庖丁出言无状，致触周二奶奶之怒。和祥闻之，觳觫如堂下之牛，次早谒见乐斌，一人留后，长跪乞哀。余等在窗外闻之窃笑，和祥不以为耻也。
星使定案，凡猥亵赃污，不便形诸奏牍，从轻拟结。多慧、成瑞捏报边功，拟斩，解交刑部监候；乐斌、章桂文发新疆；彭玉亭，陈二、余奎发吉林、黑龙江。和祥仅止革职，稍泄神人之愤，然风气至今未能挽回。余一隔省臬司，事权不属，孤掌难鸣，必为所害。此情既不能上申，而欲退又有所不敢，郁结于中，故连日气疼弥甚。
甘肃自回祸以来，专意主抚，屡受其愚弄，而不改弦更张，岂非气数。灵州马化龙屡降屡叛。宁夏和祥至礼拜寺行香挂红，给以功服，许以官职，而迄不就抚。甚至宁夏县彭庆章以女嫁回，甘心事逆。巩昌府斌越压汉媚回。甘凉道杨炳锃更创为邪说，将逆回护送回籍，令与汉民同居盐固。甘逆乞抚，甘凉道杨炳锃深信不疑，旋即叛踞，不知是何肺肝？武营平日素不操兵，又因营中兵弁多半回人，恐一发不制，故摇尾乞怜，希图无事。文员又以地瘠民贫，兵饷无所筹画，希冀逆回就抚，藉得苟安，而总未为国家久远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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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者谓甘省回民素多，加以败窜之陕逆从而勾结。河州、灵州、西宁、循化等处，素为回窟，又以萨拉尔八功之强梁，口外回疆，连失三城，贼势浩大。抚得一处，则一处可安，腾出兵力，专剿抗拒，理本不易。不知逆如穷蹙，又系真正良懦，自可网开一面，以免诛夷。今逆势鸱张，以乞抚为缓师之计，且一面议抚，一面烧杀；并令官谕汉民散去团练，始肯就抚。昏聩不察，散团媚之，旋即叛背肆杀。现幸朝廷已知抚局之不可恃，则可专意主剿。而陈师戮力，时乃刍粮不可不通盘筹画。国家未以重任委我，我又未敢出位言事，一则恐当道生疑，谓我有叨窃兵权之意，则恐其疑我有升擢督抚之心。我日夜思退，真可对天盟誓。今日晴窗无事，因纵论及之。记名总兵张在山专程来接，现扎平凉四十里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