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未六十岁(咸丰九年1859年)
元旦祀神,闭户礼居,无拜贺年节事,初三日再为出行,约河南刘六吉来看大门阳宅,又看西院去年所造新屋,据云尚合法;诹吉正月二十日兴工。
连年逆匪凶狡,京中仓皇,南中早已丘墟,北地别无托足之处。儿子幼稚,外事茫然,只一张林,遇事亦旁皇无主,若余再出京,更复放心不下,因于北山,以二千七百金购得果园一区,瓦屋四进,以备时乱避居。明知现在力量不能为此,然际此时艰,不得不为退步计。先著张林前往交割,余俟喜事毕后,天气晴暖,亲诣一看。
天气未暖,地冻仍坚,筑地兴工,颇费人力。然过礼喜期,系二月十五日,相距仅一月,而一律完工,势必不能。已谕匠头,将大门收拾完竣,余俟过礼后赶办,或者再添把作,便可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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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日喜期前完毕也。
请胡研生太史、林远村侍御、蒋叔起比部①、厉研秋太常为冰人,送聘至许宅。三月初八日卯时发轿,已时拜堂,初九日请会新亲。余四十外始得子,邵夫人早经去世,别无子女,群姬概不生育,一子一妇,焉有不疼之理?但求媳妇柔顺,内外辑睦,于愿足矣,至女家有无赔奁,概不计较。媳妇系庶出,许夫人亦外面人情耳。滇翁则晚年止此一女,不免依恋不舍;然滇翁往来多年,深知余家非不讲理之人,故女虽出室,亦甚放心。许彭寿②官阶渐大,目中渐觉无人。
三月二十日,至北山果园小住两日,察看形势。出德胜门至山根便不通车,人坐山兜,物皆骡驮,而崎岖曲折,无一寸平坦路。至下庄十五里,有人家三百余户,皆倚果树耕种为生。庄有刁民一二人,欺压愚民,乡民呼以先生,谓其有才智也。一姓颜,尚蠢朴;一姓郭,似尖刻,然不过乡愚伎俩耳。又八里至上庄,名带子沟,门外丛树槎枒,并无路径,乱石荦确,触石钩衣。近庄门有水沟一道,惜不甚深,横列白石一块,以为略约。庄门不甚大,叠石三层入门,连门楼共屋五间,左右有屋各二间,分列二门外。二门内即住屋,正房五间、两厢各三间,院落尚宽展。右边有屋五间,正房后有屋五间,此外尚有零星小屋数橡。正室别屋,俱无出檐,不免风雨剥落,已令人觅匠油饰,庶几经久。门外有大山,两峰左右相峙。屋有山田十数亩,庄前后有果树数百株,屋后相距不及里许,有大沟,水声
①蒋超伯,字叔起,江苏江都人,道光二十五年进士。官至按察使。
②许彭寿,字仁山,号师竹,浙江钱塘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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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湲,竟夕不辍。沿沟而东,云可通边外。余拄杖遍历地界周围,不过数里,而乱山杂沓,人迹罕到。沟边偶有骡纲,系运煤炭脚夫。种植不过禾黍,土地瘠薄,稻麦不生。据云每年果木禾价,不足京蚨千吊。余购此地,系为家室避乱计,若以二千七百金计算利息,殊不值也。但愿京邸平安,或子孙簪缨不断,断不至移处荒陬。倘数传后,子孙众多,而京邸难以聚处,不妨移数房眷属,往促课耕,亦是生计。所妙者,径不通车,民贫地瘠,不足启穿窬窥伺之心。日落后,惟闻鸟声,寂无人音,竟不知天地间尚有封裳絮褥处所,更不知天地间尚有战争不息事端。王右丞之寓言桃花源,不过为是耳明年春,遍插榆柳万余株,三五年后,葱茏茂郁,不见村屋,更可藉为屏薮。下庄有两人来见,以礼貌接之。若辈不可过予颜面,便无高下,亦不可过为亢踞,使生怨怼。住庄镇邻,驾驭小人,不可无术。地距京九十里,果饵蔬菜,尚易购办。即老人颐养,亦不甚苦。若常居此,则令园丁多植蔬菜,兼畜鸡豚鹅鸭之类,不仅春韭秋藕,为山中佳味而已。余存山中小板《十三经》一部,又布被粗衣面盆浴具数事,桌椅铺垫以及油灯烛台,俱已齐备,只须策蹇来居,不必运送什物。
五月初三日,在顺城门内观音庵,为兼慈唪经一昼夜,余即以是日释服,盖距兼慈弃养之日已一年矣。春露秋霜,不胜桮棬之感
手阅《三国史》一部,计二套;《苏诗集成》一部,计二十四本。惜精力日衰,捧卷茫然。
向例持服一年,皆以到籍见丧之日为定。余去年由汴省因贼氛阻隔,令家人回里呈报,于八月初三日到籍,今扣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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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八月初三日,应即起服。余与许滇翁商明,但报明吏部,交勋司注册,即算起服。余宦情久淡,京居虽不宽绰,尚不至于冻馁;外间任大责重,动多掣肘,而藩司一官,尤为筹措非易,是以不欲递摺,此乃本心也。乃许滇生调任吏部后,谓必要接呈后,即咨报军机处,难恐圣人不知。余又问同乡蒋叔起曰: “吏部咨报军机,公等若何办法?”蒋曰:“我等接到吏部来咨,回明枢廷诸位,不过存记而已;其枢臣是否上闻,非我等所知,亦非我等所敢问。”余闻蒋说无据,恰陈子鹤大马来,余复问之。陈曰:“呈到吏部不过三日,必要咨到军机处,吏部断不能压阁。到军机处即口奏一句,言吏部来咨,某人业经起复。倘上问曰,此人现在何处?枢臣必对行查吏部,或径云在京。而不递摺请安,恐有处分,不如照例办理为是。余无可如何,定计于八月二十日赴园,一面呈报吏部。如蒙圣恩,给予京职,养老藏庸,大为妙事,否则,置之高阁,亦足了此局面矣。
余在甘肃有提出内用银三百两,又余有零星物件,交张淦变卖银七百两,此项银两,本拟在京置产,每年所收利息,津贴京寓家人之用。张林求将此款暫借伊捐兵马司副〔指辉,俟将来转折得开,即为归楚。余已令其每年年节交出京钱二三百吊,作为犒赏京宅家人,俾不至一人衔恩,而众人觖望。
十九日赴园递摺,二十日巳正二刻,在勤政殿后槅扇召见。问曰:“汝是几时服满的?”对曰:“八月初三日。”上曰: “是前年闻计的?”对曰:“是去年五月间闻计,丁兼祧继母忧,持服一年。”上曰:“是丁汝母忧?”对曰:“是。”上曰:“汝初任是山西知府?”对曰:“是山西朔平府,后调太原府。”上曰:“汝到四川,是臬司还是藩司?”对曰:“是臬司。”上曰:“汝由那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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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去?”对日:“由陝西升去。”上日:“院西是那一道?”对日: “陕西督粮道。”上曰:“在陕几年?”对曰:“三年。”上曰:“在四川几年?”对曰:“不足三年。”上曰:“汝系由四川调任甘肃?”对
曰:“臣升任贵州藩司,未及到任,调赴甘肃。”上曰:“汝到过河南做什么?”对曰:“由甘肃藩司,蒙恩调河南藩司。”上曰:“汝在河南藩司任内革职的?”对曰:“是。”上曰:“汝在军台回来,
放了甚么地方:”对曰:“在军台五个月,蒙恩放河南臬司,到任一个月,蒙恩擢直隶藩司。”上曰:“汝到河南时,巡抚即是瑛棨①么?”对曰:“臣初任时巡抚系潘铎。”上曰:“汝初到军营在何处?”对曰:“由直隶临洺关至河南庙工。”上曰:“汝到过独流么?”对曰:“臣随胜保由独流、临清直至丰县,后又随僧格林沁至高唐冯官屯。”上曰:“江南大营还是特旨命往,还是向荣奏调?”对曰:“系向荣奏调。”上曰:“汝在军营带过队么?”对曰: “臣初到营即带队,后来腿受伤不能骑马,即不带队,办理文案。”上曰:“汝受何伤?”对曰:“坠马受伤。”上曰:“还是追贼,还是为贼压下?”对曰:“打仗时,贼匪开号,马惊坠骑,为马蹄所踹。”上曰:“汝在向荣营当过何差?”对曰:“翼长。”上曰:“汝署甘肃藩司有二年么?”对曰:“一年半。”上曰:“汝到甘肃,总督已经是乐斌?”对曰:“是。”上曰:“汝今年五十几岁?”对曰: “六十岁。”上曰:“甘肃野番情形如何?”对曰:“臣来时,野番正办投诚。”上曰:“投诚靠得住么?”对曰:“过河野番人数已众,南服军务未竣,国家无此兵力驱除,且此等犬羊,亦不值大动军需;然其中流弊,亦不外前奉谕旨指示数层。现在投诚系刚咱族,上年索文则捕,系汪什代克族。野番种类繁多,恐借
①瑛棨,字兰坡,汉军正白旗人。荫生。官至河南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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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效尤,纷纷北渡,又恐日久不能相安,又恐有妨蒙古生计,又恐界址不清,愈侵愈近。皇上圣明,数千里外如同目见。乐斌亦深知此情。目下甘心投诚,贪图水草,必可安静;但犬羊成性,臣不保其终于不叛,只好羁縻弗绝而已。”上点首,似以为是。
初八奉旨:赏加三品顶戴,署理福建布政使。遵即具摺赴园。摺曰:“为恭谢天恩吁求宸训事。去年九月初八日,内阁
奉上谕:‘张集馨著赏加三品顶戴署理福建布政使。钦此。’窃臣江南下士,知识庸愚,由翰林院编修,外膺典郡,游历监司,屡叨雨露之仁,未有涓埃之报。昨因服阅请安,仰蒙召见,温纶下逮,竞畅方深。兹复渥荷恩施,幸头衔之特晋,俾权藩篆,蒙邀以简之殊荣,闻声自天,感惶无地。伏念闽中乃濒海要区,藩司为钱粮总汇,地方虽已肃清,而吏治民生,在在均关紧要,如臣祷昧,惧弗克胜。惟有吁求训示,敬谨遵循,于到任后,益矢慎勤,倍加策励,以期仰答高厚鸿慈于万一。所有微臣感激下忱,谨缮摺叩谢天恩,伏乞皇上圣鉴。谨奏。”
初九日巳刻,于勤政殿后福扇召见。上曰:“汝前在福建几年?”对曰:“在任七十日,即丁忧回籍。”上曰:“那时督抚何人?”对曰:“臣初去时,总督是颜伯焘,后来是怡良,巡抚系刘鸿翱。”上曰:“当时同事司道尚有人么?”对曰:“相隔已二十年,并无当日同事之人。”上曰:“汝履历上说到山西查办事件,是在河南藩司任内么,所查办系何事?”对曰:“臣三十年冬,蒙恩调补河南藩司,由甘肃行至陕西邠州,接奉廷寄,命往山西查办泉司多慧清查徇庇一案。”上曰:“是汝一人,还有别人?”对曰:“会同山西臬司孙毓。”上曰:“多慧后来是降调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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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是。”上曰:“汝履历中有琦善攻剿中瞻对一节,中瞻对是何地方,夷人是何种类,因何起衅?”对曰:“瞻对有三,分上中下。该夷界在野番、猓猓之间,另是一种族类。中瞻对夷酋最强。道光初年,中瞻对酋长罗布七力滋事,总督蒋攸铦①曾经征讨。现系罗布七力之子,名工布朗结,负性凶恶,蚕食诸夷,其势寝大,意欲出巢侵占槎丫地方。查槎丫系通西藏驿路,若槎丫有失,西藏文报不通。经打箭炉明正土司甲木参龄庆禀报,琦善谕令土司拦阻。工布朗结与甲木参龄庆接仗,土司败绩,禀报到省,琦善札谕工布朗结恪遵定制,无得侵越,工布朗结不肯奉命。琦善遂调集蛮兵,并绿营兵弁前往攻讨。兵至中瞻对境,工布朗结公然抗拒,后将夷城炮毁数段,始畏惧投诚,班师回省。”上曰:“汝丁忧系在原籍家内住么?”对日: “臣早已无家,自三年遭兵火,臣家已一片瓦砾。”上曰:“三年城破时,汝家尚有何人?”对曰:“其时臣父母俱在乡里,先期逃出。”上曰:“汝去年何时回籍?”对曰:“八月初三日到籍。臣母埋葬后即行来京。”上曰:“其时贼尚未退?”对曰:“盱眙收复,六合尚踞。”上曰:“江北兵勇私蓄女人,不肯打仗,汝知道么?”对曰:“江北军营,臣不深悉,江南却有此弊。上年臣在向荣军营,因兵勇贪恋流娼,向荣以军有妇人,兵气不扬,曾将兵勇斩戮数人,并将流娼斩枭号令,然尚不能净尽,真乃诛之不可胜诛。”上曰:“此等流娼还是外来的,抑就是本地的,何以如是之多?”对曰:“六朝金粉,素称淫冶之场,本地流娼已经不少。”上曰:“流娼斩枭,他不怕么?”对曰:“后来流娼装作馌妇,佯为在
①蒋攸铦,字颖芳,号砺堂,汉军镶蓝旗人。乾隆十九年进士。官至总督、军机大臣、文渊阁大学士。著有《绳枻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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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耕种,迨深夜偷入帐房。”上曰:“朕闻兵勇竞有家属?”对曰: “兵勇与本地居民结为姻亲,生有子女已四五岁。总由屯兵日久,流弊滋多。”上曰:“汝在向荣营中,经手钱粮么?”对曰:“未曾。”上曰:“兵勇支放口粮,汝不管么?”对曰:“支放归粮台。”上曰:“自然是管摺奏?”对曰:“折奏有文案处。”上曰:“还有文案处么?”对曰:“是。”上曰:“汝管何事?”对曰:“营务处专管兵马,某营兵马若干,将备何人;某日调某营几分队打仗,获胜回营,斩获若干,夺获器械若干,一一细为存记,以凭入奏。”上曰:“汝带队否。”对曰:“臣总未骑马,不能带队。”上曰:“假如各队催不上来,汝自己还出去否?”对曰:“十分催不上来,亦有时出去。”上曰:“那时向荣还能带兵督队否?”对曰:“向荣素患胃痛,不能督剿。”上曰:“带兵都是何人?”对曰:“张国梁、李鼎泰、德兴阿等人。”上曰:“汝当翼长,还有何人?”对曰:“前西安将军福兴。”上曰:“福兴何如?”对曰:“臣当翼长,于兵士强弱,将备优劣,不能不知。臣与向荣素熟,背地密问,据向荣说,福兴由湖南跟至江南,大小数百战,初到江南时,遍地皆贼,几无屯兵之处,福兴与向荣等且战且前,夺获锺山,然后屯扎,福兴渐著劳绩。此向荣之言也,臣却未曾见过福兴打仗。”上曰: “将官中若李若珠等人打仗如何?”对曰:“营内人多,此数人臣未见过。”上曰:“道员是知府上司么?”对曰:“是。”上曰:“两司是督抚属员,有告病诸事,俱是督抚代奏,如两司有不是,督抚能参否?”对曰:“能参。”上曰:“汝等见督抚,是何仪注?”对曰:“旅见燕见,皆是宾主礼,遵照定制,迎送在大堂后。”上曰: “大堂何时始坐?”对曰:“有典礼时,如封印、拜印、秋谳以及筵宴外藩,皆在大堂。”上曰:“督抚坐大堂,汝等如何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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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曰:“遵例行庭参礼。”上曰:“何为庭参礼?”对曰:“司道以下各官,皆打三躬,退堂亦然。”上曰:“督抚自然要站起来?”对
曰:“督抚避位,旁立还揖。”上曰:“打三躬,还是一躬一进步,还是连打三躬,并不移步?”对曰:“连打三躬,并不移步。”上
曰:“琦善见属员,自必倨傲?”对曰:“琦善词色严厉则有之,而定制亦不敢违。”上曰:“汝自然听见人说,近来督抚,比老辈①如何?”余未及答。上曰:“老辈督抚要钱利害。”对曰:“乾隆年间,国家繁富,州县好缺者多,是以州县巴结上司,而上司亦不免贪黩。其时督抚才具,皆系大开大阖手笔,每遇地方事体,无不举办,人亦乐为之用,皆钱为之也,究竟未必尽能肥己。今则地方贫苦者多,督抚亦无钱可要,察其才具似不如老辈,而操守似亦胜于老辈。”上曰:“道府贤否,问他所管属员必不肯说实话,汝等何以知之?”对曰:“全在多问,问此人,又问彼人,互相印证,再考察其公事之是非勤惰,即可知其大概。”上曰: “考察州县,又是如何?”对曰:“州县易于考察:刑名案件无积压,地丁杂赋无亏短,民间相安无事,不来上控,便是好官。”上曰:“州县亲民,最是要紧。”对曰:“当日林则徐常说:‘督抚终日烦劳,皆系办理州县公事,如牧令到处得人,则督抚几可不设,无如州县靠得住者,实在无几。’近来经费支绌,皇上准予捐输,流品纷杂,无非得本求利,又未便严加淘汰,以阻其输将之意。将来南服军务廓清,经费有着,皇上亦必澄叙官方。”上曰:“琦善当日在直隶总督任内,声名平常,有黄金贼名号;后
①所谓老辈,指乾、嘉间偏用满人而言。其时陕、甘、四川、云贵几例必用满人,大约督缺八,汉人仅二三;抚缺十五六,汉人仅六七。至成丰十年,督抚二十三缺中,满人占九,汉人占十四,其风气实自道光中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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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四川,甘肃两任,颇知操守。汝跟琦善当差日久,自然详知?”对曰:“琦善在直隶总督任内,臣未曾亲见;其在四川时,不但分外之钱一概不取,即向例陋规,亦不收受。每年总督春秋二次,到藩司衙门盘库,每次送银一千两,琦善不收。此款出自平余项下。又夔关收税,例应总督监收,因总督相距太远,向委夔州府代收,知府送给总督平余陋规万两,此向来章程,琦善并不收受。甘肃则地瘠民贫,并无陋规等事,更可干净。琦善自奉俭约,食贱衣贫,米薪琐屑,从不滥费,非如此不足养其廉也。”上曰:“汝十六日再递牌子。”对曰:“是。”
回至吉升堂寓,彭咏莪枢相来拜,言:“前在福建学政任内,曾捐银千余两,在建阳县起立朱晦翁讲堂,设立书院;又购办田地,以租息为祭祀并诸生膏火费,今闻已毁,务祈设法重修,以崇文教;又紫霞洲亦在建阳,却非驿路所经,亦曾立书院,置有田亩,后闻朱氏后人欲瓜分田亩,而太守不准,亦祈详查妥办。”余曰:“事关文教,守土者之责也。”
往拜匡鹤泉①、穆琴轩两枢密,俱未得见。惟文百川侍郎③延入,余拜之,竟不回礼,可谓妄自尊大。后问余出身,始呼为前辈。文乃外班也。又问余外任之年,乃知其久于仕籍者。余于道光十六年出守,文于道光二十五年始通籍,余之偃蹇,不能奋飞,遂为竖子所侮,殊为可愧。乞相阿婆,古今同慨
①匡源,字鹤泉,山东胶州人。道光二十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军机大臣。
②穆荫,字清轩,托和络氏,满洲正白旗人。官至兵部尚书、军机大臣。
③文祥,字博川,瓜尔佳氏,满洲正红旗人。道光二十五年进士。官至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光绪二年卒,谥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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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澄怀园沈间亭①,许仁山②,潘伯寅三处小坐而回。家人陈贵,于咸丰元年,因生计艰难,恳借老漕纹一千两,通年三厘行息。据大林说,利银未欠。余以久假不归,令其清结。陈贵味心丧良,苦磨至再,仅交银三百两,下短七百两,以伊自置大吉巷住屋一所作抵,余亲往看视,照时作价,不过值二三百金,无可如何,只得完结。小人见利忘义,真乃犬豕不如,余惟自恨自悔而已。
十五日晚下园,次早已刻,勤政殿东暖阁召见。上曰:“当日川楚教匪滋事,其原委汝知道么?”对曰:“臣略有所知。臣任陕西道员时,西安将军系布彦图,黑龙江人;副都统甘露,湖北荆州驻防,皆由川楚军功起家。臣谈次,得悉大概情形。当日起事,由于齐二寡妇,该犯妇系走马卖械,又复学习邪教,嫁与革役徐伦为妻,烧香敛钱,聚众谋逆,蔓延楚、蜀、陕西数省,七年始平。其初带兵文武屡报剿获胜仗,究竟未曾见贼;复派德楞额、额森特、杨遇春、桂涵、罗思举等大员认真剿捕,军务始有起色。将平未平之时,贼势尚众,复招降投诚,分别递解,交地方官严加管束,有怙恶不悛者,地方官即置之死地。党与既散,丑类亦不敢为非。后降贼中之勇悍者,编入汉中、汉阴各营,充当兵丁。”上曰:“所降悍贼曾否闹事?”对曰:“悍贼旧性不改,适值果勇侯杨芳在汉阴都司任内,进省领饷,降贼围署。因杨芳素结以恩,告知杨芳之妻,言欲起事,杨氏谕禁不从,降贼将杨氏送出山外,遂将文武各员杀害,打劫牢库,逆焰
①沈兆霖,字尺生,号朗亭,浙江钱塘人。官至户部尚书、军机大臣。
②许寿彭,字仁山。
③潘祖荫,字伯宣,号郑,世恩孙。咸丰二年探花。官至刑部、工部尚书,军机大臣。光绪十六年卒,谥文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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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张。杨遇春在陕西固原提督任内,带兵驰剿,接仗屡败。此股悍贼,皆系锋镝之余,身经数十百战。官军枪炮环施,该逆伏地不动;迨枪烟蒙蔽,悍贼各抱长矛滚地而进,已至马前,枪炮反不能施。后大兵云集,始将该逆围困山中,无所得食。杨芳单骑说降,予以不死,始肯释戈。归命后,发往新疆安置。其时松筠系伊犂将军,以该逆反复无常,狼子野心,断难豢养,设计坐诛,共七千余人。”上曰:“松筠杀如许多人,是否先行奏明?”对曰:“若先出奏,俟奉批回,必致走漏风声,是以松筠将各逆骈诛后,始将不得不诛之故,详细陈明,所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是也。后睿庙亦未以为非。”上曰:“徐伦、齐二寡妇后来想俱正法?”对曰:“徐伦先伏冥诛,齐逆代领其众,官军将齐逆追至深山尽处,齐逆乘马越岭,为枯蔓所维,悬崖绝壁,无计生擒,遂用乱箭射死。”上曰:“他一个妇人乃闹出如许大事?”对曰:“汉之徽贰、徵侧,明之唐猊〔赛]儿,皆女贼也。齐逆本系泼悍妇人,又兼邪教,是以愚民为其蛊惑。”上曰:“各直省地
丁,自然以贵州为最少。”对曰:“甘肃亦不多。”上曰:“甘肃额征若干?”对曰:“额征二十八万有零,起除坐支十万零,水旱偏灾停緩数万,起运到司不过十一二万。甘肃地高寒早,每年都不能全数征收。”上曰:“四川征收若干?”对曰:“四川共一百三十几厅州县,共征地丁九十余万,赋则较他省为轻。”上曰:“汝知道为何独轻之故?”对曰:“前明张献忠入蜀,将蜀人概行杀害。我朝定鼎,将两湖、江西、两广人民,迁徙居住,轸念灾区,是以赋则独轻。近闻办理津贴,尚属能行者,亦以底额本轻,故民不吃力。”上曰:“河南地丁若干?”对曰:“二百八十余万,除坐支外,如无水旱偏灾,起运到司可收一百七八十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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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山东地丁若干?”对曰:“臣驻兵山东时,闻说有三百余万,起运一百一二十万,若有水旱偏灾,则不能如额。”上曰:“福建地丁若干?”对曰:“臣系外道,且在任为日无多,未能知其确数。”上曰:“四川民风强悍?”对曰:“是。臣因堵拿要犯,琦善派兵随臣到大邑、卭州地方,见妇稚无不带刀,皆有强梁之状。问云:畏人欺侮。其实风气使然。”上曰:“汝在河南时,巡抚先是何人,后是何人?”对曰:“臣元年到河南藩司任,抚臣系潘铎。三年到臬司任,抚臣系陆应毂。”上曰:“你说潘铎在河南,能办事不能办事,肯办事不肯办事?”对曰:“君父之前,臣不敢欺罔。潘铎天分极高,曾任军机章京多年,于各省章奏、地方情形,俱能口讲指画,得其纲领。臣共事时,每遇一事,或无成案可查者,潘铎必有一定主见。臣反覆推敲,竞莫能出其右,其聪明材力,皆非臣所能及。”上曰:“他毛病在什么地方?”对曰: “潘铎系高明人,好为议论,言语太多,便有不能检点处,难保不招尤受谤;至其声名操守,臣在河南时,毫无闻言。”上曰: “他为何事获咎?”对曰:“因河南捻匪不靖,剿捕不能迅速,皇上予以处分。”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
十七日已刻召见。上曰:“汝当翰林考过大考否?”对曰: “考过一次。”上曰:“考列几等?”对曰:“二等。”上曰:“二等多少名?”对曰:“二等十三名。”上曰:“得什么好处?”对曰:“赏给袍桂料。”上曰:“汝此时尚能作小楷否?”对曰:“臣年六十,目力已花,不能作楷。”上曰:“想汝在外多年,诗赋亦不如从前?”对曰:“是。臣本来做得不好,今更荒疏。”上曰:“汝当日召见时还是连学士一同召见,还是单召见编,检?”对曰:“单是召见编、检。”上曰:“召见后所放各员,有放道员的么?”对曰:“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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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知府。”上曰:“相隔多年,汝尚记得所放者俱是何人?”对曰: “臣尚记得数员,不能悉记。如严良训①,谌厚光②、罗绕典、李星沅、劳崇光、叶名琛、温予巽等皆是因召见而放。”上闻谌厚光名,似觉沈吟。对曰:“谌厚光任知府未久,即引疾而去。”上曰:“汝在河南时,瑛棨系何官?”对曰:“开封知府。”上曰: “他是由州县做起来的么?”对曰:“瑛棨系内旗人,由通判分发河南。”上曰:“通判何以便得知府?”对曰:“瑛棨由通判升沿河同知,由同知升彰德府,调任首府。”上曰:“瑛棨能办事么?”对曰:“能办事。瑛棨于河南情形极熟,总未离过河南。他蒙皇上擢任长芦运司,不久又调回河南。”上曰:“汝等此时还常通信么?”对曰:“臣在甘肃藩司任内,时常通信,且臣去年回籍,道经汴梁雇换车马,与瑛棨见过数次。瑛棨因臣系旧日同事,臣遭大故,来店看视。坐次详谈,于营务吏治、筹款河防,俱能言之确凿;并将所办公事,与臣印证。在瑛棨不耻下问,臣有一得之愚,亦复抒其所见。臣因系公事,故知无不言,瑛棨亦虚衷采纳。”上曰:“汝住在京城何处?”对曰:“在西单牌楼皮库胡同。”上曰:“是汝自己房子?”对曰:“是。”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对曰:“是。”
十八日玉泉山临幸。余寅初二刻起来吃饭,至卯刻到宫门,辰正皇上乘骑而来。余随各官站班,立于京堂之次。已正清音斋召见。余于道光十六年出守朔方时,宣宗成皇帝即于
①严良训,字迪甫,江苏吴县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河南布政使。
②谌厚光,字蕴山,号葆初,贵州平远人,道光六年进士。官至山西大同府知府。
③温予巽,字季木,号东川,陕西汉阴人。道光十三年进士。官至直隶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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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召见,今二十余年矣;其时彭咏莪相国为工部主事,谢摺即其手笔。追念往昔,自惭形秽。上曰:“福建钱粮难征否?”对曰:“福建自开国以来,未立鱼鳞册。业户向不过拨,衙门中所载花户,竟不知是何时人,惟凭书吏草帐一本,向花户催征。书吏因缘为奸,钱粮只交六分,牢不可破,是以闽省无十年老州县,非钱粮二参绌误,即盗案四参降黜。”上曰:“彼处械斗,始于何时?”对曰:“臣查《漳州府志》,盛于永乐末年,其始则不可考。”上曰:“械斗是何情形?”对曰:“即战国合纵连横之意。大村住一族,同姓数千百家;小村住一族,同姓数十家,及百余家不等。大姓欺凌小姓,而小姓不甘被欺,纠数十庄小姓而与大族相斗。”上曰:“地方官不往弹压么?”对曰:“臣前过惠安时,见械斗方起,部伍亦甚整齐。大姓红旗,小姓白旗,枪炮刀矛,器械俱备,闻金而进,见火而退。当其斗酣时,官即禁谕,概不遵依。颇有父帮大姓,子帮小姓,互相击斗,绝不相顾者。”上曰:“杀伤后便如何完结?”对曰“大姓如击毙小姓二十命,小姓仅击毙大姓十命,除相抵外,照数需索命价,互讼到官。官往查拿,早经逃逸。官吏营兵将其村庄焚毁,通缉捕拿。亦有日久贿和,不愿终讼者。”上曰:“命价每名若干?”对曰:“闻雇主给尸亲三十洋元,于祠堂公所供一忠勇公牌位。臣每笑其勇则有之,忠则未也。”上曰:“自京至福建省有多少路?”对曰: “七十余站。”上曰:“仙霞岭一日过得去否?”对曰:“可以过去。”上曰:“汝今年能到任否?”对曰:“臣亦想赶于年底接印,恐长途风水阻滞,不能刻期。”上曰:“到福建有水路通否?”对曰:“自京至王家营系旱道,自清江雇船至杭州换船,至衢州起岸,便是旱路。”上曰:“必要走苏杭?”对曰:“是。此系驿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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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曰:“汝到任去,还是带幕友去,还是到福建再约?”对曰:“臣现在身边没有幕友,只好到福建,问升任抚臣瑞瑸①,如前任幕友妥当,即蝉联下去;如不得力,再行另请。”上曰: “汝在各省,请几个幕友?”对曰:“只有四川臬司系请三人,其余各处不过一人。若辈束修甚大,人多请不起。”上曰:“束修系多少一年?”对曰:“总要千金,少亦七八百金。”上曰:“汝到任须将事审度到底,再行办理,无为州县蒙蔽?”对曰:“是。”上曰:“汝今日即请安去罢。”对曰:“福建系海疆要地,臣才识短浅,又复人地生疏,恐其不能胜任,还求皇上训示。”上曰:“汝到任后,诸事自然要整顿,切不可初到整顿,久则因循。”对曰: “臣是屡次获咎之人,蒙皇上不次之擢,臣何敢不尽心竭力,辜负天恩”上颔之。遂请安而出。
余自道光二十九年、三十年间即可望升巡抚,乃一为萨迎阿陷害,一为桂良陷害,流离琐尾者几及十年。中间虽任甘藩一年半,而缺分清贫,又不肯妄有所为,故于八年回京时,依然清风两袖。家中薄有所积,又为大林经理不善,挥洒一空。今复得此瘠区,颇难布署。京中同人,以及同事,原该留别,窃思时势艰难,无从借贷,且我年已六秩,官兴阑珊,不值热中要求权贵,即或百端罗掘,抵任后无力偿还,累已累人,诸多窒碍。且思命中如果能升巡抚,何至两遇坎坷,其福命之衰薄,已可想见:今已立定主意,三五年内决志回京,何苦终身不悔,甘心降气,为人属吏耶?
家中房租,每月可得京蚨四百串,又大林包缴月利三百串,又提出五十金换京蚨七百串,以作薪水费用。其先生修
①瑞,字仲文,满洲镶白旗人。官至福建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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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本系六两一月,今闻三弟欲来,再添二两,共计八两。明年修脯余已预为筹备,交存家中,按月支付,不在薪水之内。
屡谕大林不准放债营运,乃抗不遵依,私提余项六千两与人合伙开设德和钱铺及碓房,饭馆诸铺。余令其将项收回,大林以各项散存在外,急切难收,以后生意之盈亏,家中不必过问,每月立摺,交利钱三百串,以备家用;又禀称渠自己南边有买卖三千两,赶紧呈缴,将京中生意划抵,姑且俟之。
大林并不禀明,将余存项私借与西顺兴萧三,以房契为质,借去足漕纹四千两,迄今数载,本利分厘无着;大林又无计令萧三腾房。前云必赶余起身前料理明白,今距起程为日无几;大林又云,必要设法起结。支吾延宕,竟不知如何办法?
万芝堂药铺,余实本银三千五百两,言明靳得三股利,张得七股利,并在合同上写明,每月包余分半利息,不料钱法屡更,人心莫测,十年来得利无几。今据大林云,每年分余名下京蚨七百串。余误听陈贵怂恿,以致受累。又万芝堂借存老漕纹五百两,通年五厘行息。此二款利收,作京中家属度岁之用。
源裕缎号,郭全印借余银两券共银一万二千两。余尘劳奔走不能管家,恰值郭全印病故,缎铺几至歇业。兹据大林云,二千两一券,早已还清;其一万两券内已还过本银二千两,又零星收得利银本银约略有二千两,概作收本,只剩六千两,分作四年清完。此项银两,提出二千两津贴四年家用;下余四千两,以千五百两为三弟捐纳主事,入部学习,以二千五百两,为兰儿加捐郎中,如能得有科名,便可支持门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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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籍受分田地,交大全经理,不但每年租赋丝毫未津贴京城用度,据大全来禀,言每年起除东作伙杂辛工,以及喂养牲畜亲族帮助外,不敷本县田亩指捐之用,且有亏短。余思此项田地,有余自置者,有先大夫所遗,经三弟拨归我名下者。自咸丰六年,三弟拨归我处后即交大全经理,我丝粒未见。即前此三弟独管时,我宦游在外,颠踬从军,未曾过问。今既有名无实,县官转按粮数摊捐,又按地亩指捐,亲族亦以尚有田产,纷纷告贷,大全来禀,势不能支。我已信致大全,令其俟逆氛稍定,转售数处,所得田价,汇京济用。惟田亩肥瘠不同,沃土易售,瘠土难售,然既欲弃产,亦不问其瘠沃,但以脱累济需为急耳。
往闽道途甚长,水陆舟车非二千金不足济用,京中即不广为应酬,而园费画凭,以及小为点缀,亦非二千金不能敷衍;而赏劳家人,归还零星铺帐,尚不在其内。京中无处借贷,即借贷亦无款可偿。福藩糊口无资,何堪再为债帅?金全、张林各借我老漕纹七千两,自二年至今已经七载,除将本银在京追收,以为安家起身费用,七载月利,拟到苏就近索取,为赴闽盘缠。
近日街市铁制钱不肯行使,户部亦减卯停炉,意在专用当十大钱,以资补救。而滇铜不至,鼓铸无铜。惠亲王等条奏收买民间铜器,凡重一斤者,概不准用,如违不缴,官则议处,民则治罪。此乃申明旧例,而更从严也。户部出示,勒限三月并将铜铺封闭。月来见街市摆设铜器,及制造铜器者较前更多,莫明其故?据同年奎印甫①说:“各铜铺匠役,以及倚铜器为生者,有数万人,皆在彰义门、沙窝门城外聚集,颇有汹汹之势。 +
①奎绶,字印甫,满洲正蓝旗人。道光九年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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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皆无赖顽民,既无衣食生路,何事而不可为?提督郑亲王忧其滋事,令其复业如常。”余思如果奎说不差,则刁民挟制官长,把持地方,已开其渐矣。十月朔日,在文昌会馆,问花松岑尚书,①既有铜禁,何以街市制造售卖不减从前?花乃朝贵,必知所因。花曰:“大约系禁而不禁耳;即如铜盆为盟洗所必需,铜签为炊爨所必用,若竟呈缴,殊不便民。”同乡张彭城主事,经肃大农顺②派入收铜局,初五日遇于天凝寺,据云:“自开局以来,民铜收十馀万斤,官铜只收大小铜煤炉七个、盆数枚而已。条奏之亲王、当朝之宰辅,以及院部堂司各官,无一人呈缴铜器者。”余家于三年禁铜时,曾将宫熏铜炉呈缴,近数年来,又续制数件。已谕家中俟大势纷纷呈缴,可将铜炉呈缴,其煮饭铜锅暂且从缓,若此时遽然先缴,则以微末之外臣,反先王公贵人而献纳,恐反招人訾议。余家断不敢违抗禁令,即如三年按收房税,我家按照时日将税送局,比常日赁屋出租时尤为紧要。复经收税者谕令家人,不必再交,始敢中止。
己未冬月上浣记。
外官见人便诉穷,京官深恶外官之诉穷,皆是习气。近以外官苦累者多,应酬固多,而用度亦费,其势皆不能减;昏及汰侈者更寻苦恼,子弟挟优纳娼,父兄绝不知之,反以为能,不令在书房攻苦,反令管理衙门、出入家务,以至荡检逾闲,殊不可解。京官俸入甚微,专以咀嚼外官为事,每遇督抚司道进
①花沙纳,字毓仲,号松岑,蒙古正黄旗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咸丰九年卒,谥文定。
②肃顺,字雨亭,宗室,镶蓝旗人。官至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同治元年与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以“专擅跋扈罪”赐死。原稿“大农”二字涂去,可能为肃顺死后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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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邀请宴会,迄无虚日。濒行时,分其厚薄各家留别。予者力量已竭,受者冀望未餍,即十分周到,亦总有恶言。甚而漠不相识,绝不相关者,或具帖邀请,或上书乞帮,怒其无因,闵其无赖,未尝不小加点染。是以外官以进京为畏途,而京官总以外官为封殖。余道光年间初任朔平守,未曾留别,但应酬师门而已。陕西粮道出京留别,共费万七千余金。四川臬司出京留别,一万三四千金。贵州藩司出京,一万一千余金。调任河南藩司出京,一万二三千金。而年节应酬,以及红白事体,尚不在其内,应酬不可谓不厚矣。及番案牵连,朝右士大夫持公论者甚少,转以附合琦文勤为余罪案。试思剿番并无错误,况余仅随同画诺,并未与闻耶余资格官声,当开府者久矣,而抑于藩司者已十载,曾未闻有力陈政绩上达宸知者,则应酬又何足恃乎?且有性情暴戾、声名平常、阘冗因循、一无知觉,转得高牙大纛,久任疆圻,并有圣眷;并无大优,而舆论又不甚洽服者,亦复不数年致身通显,岂非人各有天命,而君相并不能造命耶?今余已老矣,灰烬馀生,断无奢望,学问经济,颓废日深,更不必攀附要津,以幸提挈。自信此生休问天,转5
悔从前之阅历未深耳今则大澈大悟,如桶脱底。
大林、金全,于咸丰二年曾借余漕纹七千两,开设缎号,通年归余五厘行息,言明息利按期呈缴。今已七年有馀,本利丝毫未缴。时事日坏,人心日漓,若辈五中,复难测度。家内有款,又被大林营运成空,若不再将此款收回,数年后只落空券一张。因在甘肃即迭次谕令大林信知金全赶紧归款,直至本年杳然无信。现在赴闽,赖此项以为斧资,而金全之兄金裕,百计支吾。余向大林声饬多次,据禀于予起身前,定然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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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数年利息,则仍须余至苏向金全面索。金全等皆系受恩至重之奴仆,倘余到苏,伊有推诿,必重惩之。
己未秋,阅邸钞,河南捻匪充斥,扰及兰仪,距汴梁才四十里,而归、陈、睢、杞等处,遍地贼踪。戊午七月,余过大梁,瑛兰坡中丞派候补府张席珍往郑家口筑土城,安设炮位,以固豫疆。兰坡与张太守皆门下士,又以余曾游汴省,详细告余。余曰:“公等所谓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者是也。郑家口商贾云集,烟户不下万馀家,果能安置重兵,堵贼东犯,贼至无所掠,自必退归老巢。今阅城图,周围几及十里,垛口有八千馀,城有十门,按一垛安设一人,连城门炮台,非万人不敷环守。万人各持一械,非万械不敷持执;而刀矛火药,铅弹帐房,军装旗帜,应用器具甚多。省城无兵可拨,招募团勇,一时不能足数,无根游民,难保不私通外匪。且万人逐日口粮,用款甚巨,安得有此多资以供支放?土城系各商民通力捐办,业已舌敝唇焦,再令捐办军装,更非容易,若再捐助逐日口粮,势必不能。”兰坡欲立厘局,抽收济饷。余曰:“厘捐不能猝办,而此事未可缓商,倘不急为选锋,探明迎敌,城虽筑犹不筑也。如力不敌,当于城外连扎各营,深沟高垒,贼至坚守不战,城上多张旗帜以为疑兵,方可保守。”兰坡与张守极是余言,而未暇筹办。十月贼大至,归、陈、睢、杞偏地逆氛。未几土城平毁,杀戮抢劫,满载而归,各商贾亦死丧逃亡,人资并失,半载勤劳,付之流水。恒月川到任奏陈坚壁清野,廷议韪之。余私心窃计,此举最为弭盗善策,倘团首不得其人,必将蹈苗沛霖之故辙。上
①苗沛霖,安徽凤台人。成丰五年左寿州办团练,曾伪降太平军,封为奏王。同治元年,诱执英王陈玉成送胜保营请功。后被英王旧部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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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河北联庄会抗粮杀差,拒捕殴官,种种不法,几于为乱。派周勉民廉访士镗带兵剿捕,半年始定。今令民间坚壁清野,是奉官之联庄会也,特恐抗官有馀而御贼无益。后接瑛兰坡信,言坚壁清野之令甫下,而刁悍之民乘势滋事,不仅抗粮杀差而已。其弊皆由于堡首不善,遂为厉阶耳。夫河南形势,四面受敌,桑麻遍地,有野难清;川陆坦途,欲坚无壁。贼匪大至,动辄数万,无非舍生亡命、叛逆凶徒,而欲以钮耰棘矜,当其锋锐,民虽忠义,断不肯为。计惟令各村闾筑堡自卫,堡与城同,贼至不与交锋,将牛马衣粮妇女财物各存堡中,更复慎选村中贤良端正者以为堡首,报明在官。倘有不法匪徒阴怀不逞,堡首即将匪徒缚献,徇庇者罪亦如之。厚集重兵,精选骁果,贼踪所至,迎击而前。捻匪究乌合之徒,抵死相从,无非贪其淫掠,如能大加惩创,剿抚兼施,解散日多,渠魁就获矣。若兵既单微,饷复支绌,司农檄提库欵,戎部禁止调征,孙、吴复生,难期奏效。吾恐东南之寇警未平,而西北之戎心复启矣。余无远识,不过年龄较长,阅历较多,数十年奔走尘劳,于山川形势,时事艰难,稍明一二耳,非好为妄论也。
十月初十日,赴吏部吏科画凭。自初任朔平府至今,已二十馀年矣。须发皓白,犹然捧檄,自恨无才,殊可耻也。御史傲睨,书办鬼,皆不足道。余如得有进阶,何至复到部科耶督抚例不画凭,未达一间,体制迥殊。
十月十九日出京。因道途太远,又复干戈满地,不便挈眷同行;且兰儿在京读书,下场诸事便当,遂将家内出入款项部署清楚,交给绣佛管理,苦守清况,或可望兰儿成立。外官衙门,习气甚坏,万不可令子弟沾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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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抵王营,雇舟南下。十九日抵邵伯,以三百金分给大兄、三弟及诸妹,余出京盘费无多,行将罄矣。贼匪甫退,本里一片丘墟,遥盼松楸,不能前往展拜,为之恻然。二十四日到常州。二十八日至苏境枫桥,大全来见。二侄妇住彤甫宅,率侄孙诸辈来舟,嬉笑跳跃,老人顾之甚乐。三十日至苏州,小住五日,将金四欠帐算清,以资盘费。
十二月初十日抵武林。十一日移寓西湖赵庄,面临西湖,暇即肩舆入山,另载闽游记。连日雨雪,计程不及赴闽,因定于度岁后再行。天色稍霁,便作湖心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