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六十一岁（咸丰十年1860年）
元旦赴天竺烧香。初四日起程，一路顺风。六日至衢州，换舟雇夫，分途前进。余由旱道至清湖，雇夫至浦城，又分水陆两途，于二月初四日抵水口，初六日进城，谒见两院。初八日接印任事。闽者素称瘠土，民风吏治，别有地天。除台湾远隔重洋，向归镇道管理，径行奏报升迁调缺。绿营兵饷，仍由内地藩司照例办理；其地方吏治案件，则不能遥制，大约诸事未见准情酌理也。
内地漳、泉、兴、永，民风蛮悍，械斗习以为常，数百年来斗风未熄。建、延、汀、邵，跬步皆山，盗贼渊薮。福州省会，素称人文，惟绅士把持政务。南台华夷杂处，未易治也。
瑞仲文中丞瑸，人极忠厚和平。庆正轩制军端①，心地长厚，小有脾气，公事不甚经意惟幕友之言是听。幕友庄煥文，由诸生在幕八年，即保至道员，并加司衔，今已授杭嘉湖道。
①庆端，字正轩，满洲镇黄旗人。荫生。官至闽浙总督、杭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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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去也，有思者，有快者，平日之簠簋不饬，遍满人耳。正轩则溺爱不明，亦无人敢言其非者。
闽省兵饷，连年全赖暂开海禁，通年可收夷税四十余万，华税十余万，皆系茶叶；地丁每年不过征收三十万左右，近又年年用兵，地方全为贼扰，蠲缓居多，征收更少。无照茶税，每年可收万金，款不报部，留为本省地方公用。洋药改厘为税，每年广行包四千箱，共银十二万两，按月由首府两次批解，抽厘仅留南台、厦门、台湾、崇安四卡，委员征多报少，与地方官浮销侵蚀，弊窦滋多。且所谓四卡，不能赅括，如毗连浙省江山县之浦城，毗连温、台之福宁，毗连江西之光邵，毗连广东潮州之龙溪，皆须设卡，惟委员不得其人，因是踌躇未决。上年延平府设立厘局，计时一年，抽收一万七千余两，此乃曾报案可凭者，其未报案者，正不知有几？乃每千两内，代理知府汪达提银三百两自用，计提五千余两开销委员薪水，其余悉支放勇粮。
查延平毗连九龙山，原非安静处所，如果勇能得力，理宜盗贼屏息，乃劫案累累，勇且为盗，是以百姓之脂膏，豢养许多之豺虎。且本省屡奏肃清，何以养勇待贼，已不能形诸奏章，而道府委员朋分攘窃，亦无人究其是非？汪达系湖北盐贾，趋利若鹜，太守中之市井者，当即详撤查办，委龙溪县捐升知府杨福五前往代理，并札查汪达侵渔情事。事后据杨福五及汪达自禀，皆牵涉署道英朴，当即据禀行知英朴察复，未曾咨司，余已卸事。
福建票本例开，佐杂微员、积年劣幕，皆捐升道府厅县，其流品直不可考核。侯补道陈淮汉，乃广帮茶伙，其弟候补府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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翀汉，在粤树旗械斗为首，地方查拿，逃闽报捐候补；直隶州王于宗，乃省城布铺小伙，市肆无赖者，莫不相识，俱已委署地方，䩄颜民上。其他纷纷藉藉，行等穿窬，不可更仆数，吏治之坏，至闽极矣。
幕友无不卖法者。省城大吏，原未必尽不识字，大约皆惮于用心，来文约略流览，稿件莫辨是非，幕友遂得高下其手，书吏亦撞骗招摇，而不肖官员，视为终南捷径。徐寿蘅①学使云：“省城无一读过四书之人。”真慨乎言之也。余延前任旧幕三人陈梅生、陈古梅、刘啸泉襄办稿案。每晨批阅来文，某事如何办法，俱亲笔书条粘于文上，盖有图章，幕友但令核案，不令擅权，虽未必弊绝风清，似可去其太甚，不过主人昼夜辛苦，无暇徵歌度曲，喧饮摴蒲，与幕友属员猫鼠同眠耳
闽省委署章程，并无定规，每遇缺出，奔走请托，力大者负之而趋。即如候补县丁承禧，初次委署漳浦县，抗不到任；改委漳平县，到任滋扰，商贾罢市，撤省当差，旋委南平县，因学政将及按临，遂求署理崇安优缺；裕子厚方伯③与其父丁绍仪、其叔丁嘉玮皆系换帖，曲从其请；督幕庄焕文又暗为斡旋，是以求无不遂。代理连江县王修仁，乃候补同知王庆成之父，曾为督辕巡捕，专尚声气，业经部选广西通判，犹署理福建县缺，大干例议。余令题补实缺之潘恭赞往代，其子王庆成求首府恳说，令潘恭赞稍缓二十日赴任；限期已满，又求裕子厚方伯再为展缓，垄断把持，夤缘钻刺，不成吏治。此外不公不
①徐树铭，字伯澄，一字寿蘅，号激园，湖南长沙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官至工部尚书。著有《园遗集》。
②裕铎，字子厚。满洲镶黄旗人。官至福建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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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者甚多，不可枚举。余任事三月，小有转移，而痼疾已深，急难救药。裕方伯才具开展，在台湾多年，公事另有别调；且自县令擢升藩司，未曾出省，与州县幕友多半结拜，又最恶人讲求例案，总以通融为是，余未见其是也。余将应行委员人员名次开贴官厅，不肖者觉其不便，而老实者觉其公道，余亦不计其是非。
闽省丁耗征收本不足额，各州县又复侵挪入己，及至严催，都以垫用军需请抵，无论军需尚未核算，准销与否，尚未可知。而钱粮奏销例有定限，若汇参三、四十员，实觉骇人闻见。余将省外者委员严提，省内者俱传入署中，令其当面具限，奈支吾闪灼，牢不可破。本欲择尤严参，以警其余，因交卸在迩，事遂中止。上下因循，纵玩日久，余亦孤掌难鸣。
自三年土匪滋事，漳州失守，嗣又汀郡失守。八年贼窜建、延，攻城陷邑，庆制军与王春岩制军①先后带兵出省，兵力不支，幸周提军天受②统师来援，贼始回窜。加以台湾变乱，震动各城，半年始定，动用军需约略计算，总在千数百万两，概未奏销。余到任后，详奏销算，分五案办理，责成李鼐、刘翊震、王庆成、叶为霖专司钩稽，逐案送阅，浮冒之弊甚多，而募勇最难稽考。当日事前有报案者，有曾领司款数万而仍造报十余万者，有未领司款而挪用地耗杂课至盈千累万者，此时按籍钩稽，参酌当日贼情缓急，量加核减而已。采访人言，如章琮者，系庆督幕友，曾署福宁府事，保至记名道员，丁忧回浙，
①王懿德，字春岩，号绍甫，河南祥符人。道光三年进士。官至闽浙总督。咸丰十一年卒，谥靖毅。
②周天受，字百禄，四川巴县人。官至提督。成丰十年被太平军击毙，谥忠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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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云有三十余万之多。署龙岩州福谦，开销募勇防堵数万，闻当日只雇勇一二百人，专一保护署内宦囊，闻有警报，迁徙一空，是以城陷而人财无损，虽以失陷城池免官，旋以收复城池开复，官无降革，而坐拥多资。又大田县捐升府马枢辉，领司款七万余两，而造报十余万有奇。现升甘肃平庆泾道、前建宁府万金镛，浮冒多金，经庆督派员往查，浮冒属实，章琮在督幕，得万金重贿，事遂不究。此外等于此而甚于此者，不知凡几。是以军需款目，至一千数百万之外，部费即须十余万，竞不知如何造报；其中不合例而又未具奏者甚多，总须消纳。
闽省自军兴以来，支发兵丁口粮俱系一百六十文，勇粮竟有每月开至数两者。而台湾勇，系裕方伯由台带来，念其远涉重洋，除口粮银两外，又加给月米，又加给棉衣、炭资，皆系例所不载，大约非多报勇数不能融消。本年三月，余任内调兵援浙，兵丁口粮，按八分支放，武员借廉，一概不准。庆督听信人言，似以余为拘执，然目下度支短绌，难徇人情。
各州县欠解茶税，盈千累万，屡催不解。税契更成各属陋规，损输亦复挪用，厘金任意浮开，以多报少。是国家因兵饷不敷，开此利源，而各州县及委员转得收无穷之利，是以择尤将刘振荣、赵人同、左垣三员详参革职。闻首府为左垣缓颊，瑞中丞尚未出奏，余将卸事，不必深求。
募勇最难稽考，道府州县中之不肖者，皆以此为利薮。本年杭城失守，闽省州县有相隔二三千里禀报募勇，如建安、建阳、瓯宁之类，不一而足。余酌量情形，如浦城、崇安、汀、邵所属有防务者，准其雇募壮勇或二百、三百不等，准支一月口粮；如荒唐之龙岩州董基升、莆田县顾克承，皆申饬记过，不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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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核定数目，详明咨部。署汀州镇袁艮、署顺昌协顾飞熊各请赏号，余装叙历奉谕旨，不准有赏号名目咨驳。乡勇所以补兵力之不足，若地方无论大小盗贼窃发，动辄招勇剿捕，不知设此营伍意欲何用？若谓兵疲技生，何不饬令将备操演？若谓兵饷不能按月支发，兵丁在外营生，何以不将雇勇之资给为兵饷？若谓兵见贼奔，勇遇贼战，岂当兵则弱，当勇则强耶？通省大小官吏，众口同声，余实不明此理总督系专管营务者，亦复习焉不察。余意将无名滋事废勇，裁令归里，交地方官饬保收管，无许出外生事，而以养勇之资整顿营伍。
闽省章程，省城各标营满汉兵饷，武职例马俸廉，俱系按月于卄八日支放，从不短绌。外营仅发至八年度秋，半银半票。营中公费，近来益缺，凡武官到任，铺张器具，都守千把，红白喜葬，护送饷鞘弁兵盘费，修补零星军装器械，起早油蜡，差操茶点，无一不摊派兵饷，是以每月每兵仅得饷三钱有零，不敷一人食用，别寻小本经纪，或另有他项技艺，藉资事蓄。而衙门官身名下所派差事，皆雇人顶充，缺出银米，两人朋分，此为伙粮。兵丁因事开粮，千把匿不具报，迁延多日，始报都守。迨由总督衙门饬知藩司，开收日期，本不确实，甚而捏造诡名，顶充缺额，其实并无其事，名为空粮。此为营中大弊，非老于营务者不得知之。
闽省风俗，强凌弱，众暴寡，村居里处，每每被人蹂躏。若挂名营伍，门悬某营旗灯，凶徒便不敢滋扰；一经诈害，禀知本官，便可派兵弹压，缉犯究惩，是以稍为温饱者，必谋入营，以保全门户。然欲入营，必先贿属，或十余元、或数十元，视家道之贫富，定数目之多寡。千、把、都、守不能独得，将官提镇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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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分肥，收受陋规，变别名目。及准其入营，而柔脆温饱之人，不能承应差使，则雇穷人顶充，雇资由本兵自出，月饷则营员朋分，是以闽者营员，较文员宽绰者此也。此风下府为甚，省标或无此弊。而伙粮旷粮，无营不有，每遇征调，立时雇人，而街上乞丐流民、散遣废勇，替名顶充，既可分俸赏行装银两，每日复有应得口粮。沿途滋扰，需索逞凶，种种不法，地方畏其人众，奚敢谁何：带队千、把、都，守，各人需索；统带镇、协、参、游，亦有酒席供亿，己身不正，安能正人？且所带各兵，皆系立时招雇，乌合闲人，不知纪律，营员亦不敢绳之以法，恐其哗散，及至临敌，见贼先奔。营制之坏，至闽极矣。
庆正轩虽官总督，而营伍不知。前此发逆窜入闽疆，驻扎延平，并未临敌，幸周天受将贼击退，得以凯旋。现于八营挑兵千名，在督署小校场操演，早晚两操，并邀将军抚司道府同看一次，又在署吃饭，往看一次。本来下队并无千人，起去旗帜吹号鼓锣各项，大约下队不过三四百人耳。抬枪约有十余杆，鸟枪不足百杆，其余短棍铁叉，藤牌数面，喧嚷跳掷，去而复来，以一布档横中间，由场上退入档左者，即可由右复出。竖立云梯，远望甚捷，然云梯只是一根独木，两旁小短横木贯于大木之中，名为娱蚣梯，取其形似。今所立云梯即寻常之人所用之梯，何难攀跻？各项杂技操毕，复打连环数声，吹擂而退，不但临敌无用，即以操演论，亦复如同儿戏。将军文鉴湖清①看操时，与余并坐，谓余曰：“意欲于军标挑数百操练，以备缓急。”答曰：“若要操兵以济实用，只须枪炮刀矛四样。炮者，即抬枪也，约重二十八九斤，至重不过三十斤，两人抬放，
①文清，字鉴湖，满洲镇黄旗人。官至福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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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甚灵捷，炮简要长，可以击远；若有数百杆抬枪，夹以鸟枪刀矛，总可成一队劲旅。矛杆宜过丈，长器短用，全在跳跃进止伸缩之间，似此短棍叉刀，只可作杂耍戏具耳。”将军首肯之，究不知果能听吾言否？
庆督操此千兵，于无照茶税下每月提出六百金交中军，以为操兵犒赏费，而器械旗帜，修补军装，并无指实，营中都、守，仍是摊之兵饷。此一弊也。八营皆是总督专管，何以仅操千兵，其余一概不问，不知此千名之兵以为总督护卫乎，抑以为前敌之劲旅也？八营各兵闲言觖望，在外游荡，设有缓急，调八营之兵，必不出力，畴昔之羊，前车可鉴。此二弊也。且闻此千兵，在外凶横生事，以为系总督亲兵，竞敢于督署左近与抬夫械斗，互有杀伤，庆督并不根究严办，但将统领营官记过而已。日复一日，尾大不掉，操此千无用之兵，转滋纷扰。此三弊也。营员向无门包，庆督门纪张七者，是其用神，文员自司道州县，门包皆系足色库平。送门包时，门房当即拆兑，即短数分，亦必掷出补足。庆督又以为属员多送门包，才是看得起主人，是以若辈益无忌惮。镇协参游，亦须呈送，武官有何道理，不过摊诸兵饷。文职如两司有骨气者，督抚断不敢欺侮。武职体制卑微，虽镇协亦必巴结督署家人，甚有拜弟兄结干亲者。
余未来时，庆督谓人曰：“福建安能容得此等阔藩司，他心目中如何看得起我等督抚，俟其到闽，察看后再令接印。”又曰：“如实在难以相处，我即告病让他。”又曰“督抚概不作主，听他一人为政”等语。及见余平易近人，中怀始定。余闻而窃笑之。如果身为上司，性情严正，公事了然，属员断然畏服，何至怕到如此？且余诸事平正，非祁颐园、姚亮甫不近人情者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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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不过是不受贿属、不通请托耳。庆正轩人甚厚道，从不刻核；系公子出身，不肯究心公事，惟幕友之言是听；又恐属员藐视，每每以虚侨之气凌轹僚属，不足于中，故侈张于外。其操守人言不一，余不敢信恩怨之言诬人名节也。与司道幕友宴会太欠检点，猜拳赌赛，已不雅观，甚至与属员较力唱曲，俗语村言，无所不说，不学无术，殊不自重；又甚至醉眼模糊，踉跄彳亍，同至教场，比射赌酒，屡射不中，定欲马射，以逞豪雄。同人力挽共推，始肯撒手，设竞坠马受伤，传出系为邀请司道吃醉，成何体制。裕方伯亦烂醉如泥，与庆制军高声互唱。兵丁在下操演，直以武备为戏剧，并大言曰：“比看大儿子如何！”又谓：“椒翁不要笑我：”盖以余端坐不饮，醉中尚有严惮之心。观其举动，公事全仗福命，设统师进剿，难望奏功。
瑞仲文中丞由盐道不十年升巡抚，庸碌无能，公事一概不管；耳聋颇甚，属员回事，依阿可否；性情极其平和，因为庆正轩属员多年，又知正轩脾气，故公事从不作主，一遵教令。
藩库接收时，不足十万两，并无款目，正杂不分，名曰通库，遇有事体，即于库支用。余思库款若不分别眉目，遇正支而动用杂款，则其弊小；遇杂支而动用正款，则其弊大。套搭牵混，书吏亦易以为奸。因于大堂旁设局清理，委首府刘翊宸督率委员书吏，分别查明，俾正杂不致混淆。首府谓余曰：“勒限书吏四十日清理明白。”余曰：“公何言之易也？如果四个月能钩稽清楚，我当倒身下拜。据我看来，非一年工夫断难得其要领。”刘曰：“何也？”余晓之曰：“凡查一款，必须将一款案卷检出，溯源穷流，直至现在截清日期为止，如朋合一款，何以谓之朋合？稿前必有提纲，每年系何款归入朋合，何款动用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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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后于某年因何款无项借动朋合若干，是否归补，此款目今有无存项？方能一线到底。”今已数月，一案并未呈送，尚不知办法是否合式？库款不下数百款，有报部者，有不报部者；有报院者，有不报院者，皆须逐款钩稽，而书吏委员从未经过。余在四川藩司任内，清理司库一次，接陈勿斋士枚同年之手；在甘肃复办清查一次，接温东川子巽之手，条分缕析，与钱款稍觉究心，故尚能口讲手画，为诸人舰缕言之。
交代内地积至六百余起，台湾二百余起，共八百余起，早已设局由裕子厚署任内即派员督算。叠次据局员呈送详文，但云某令与某令交代已经会算清楚，除欠款另行详追等情。余谕属员曰：“此乃结而不结，照咨必干部诘。既曰交代清楚，何以又曰详追；既曰详追，则是未曾清楚。”局员以各属均有军需垫办款项可抵，而军需一时未能核定，交代奏明，勒限四个月，今已满限，须有三四百案咨部，方好奏请展限。送进一案底册，乞余酌示。余因于四柱实在限下，分析注明，使部中一目了然，不至驳斥，而军需造销，亦必须赶紧核算，方与交代册造相符。据局员云，已有三百案。即使属实，而此三百案之散总各册，岂可猝办。
学政徐寿蘅少司马树铭，按试延平府后，派其族弟徐树琛，帶同家人承差，携资三千余两，并衣物等件，坐船回省。有驻延之台勇五人硬来搭船，家人不肯，回明延平道夏家泰①，夏告知管带台勇之捐纳参将林文察，请其阻止。林文察派头目林以忠到船，谓徐仆曰：“此五勇者，皆系极为安顿妥实，如有差错，惟伊是问。”开船甫二十里，天色甚早，至麻梨地方，船
①夏家泰，字阶平，湖北善化人。道光二十五年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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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人等佥谓前途有滩，明早方能行走。搭船五勇，忽去其四，言上岸觅宿，留一勇在船坐守。三更后，杀声大起，将船上衣物银两掳掠一空，并将徐弟戳入溜中，随波而去；舵工猛太，亦乘乱逃走。徐仆报案无获，仅据乡团拿获台勇一名，群勇愤怒将帮拿之乡村全行抢掳。百姓控至林文察处，林文察代赔赃物二百元，原赃不追不究。案报至省，裕子厚力袒台勇断未伙抢，叠信致余，余亦唯唯。督抚饬局委审，因派候补府张启暄前往延平督拿审办。余谓张守曰：“此案船户台勇勾结伙抢，情事毕露，延平至省来往船只至多，何以必搭学政差船？船户猛太何以于未申间即已住船？台勇既未抢劫，何以被村民拿送，且上船后去之四勇何以闻乱同来？徐仆行李何以于林文察寓内取出？此案照指示情节询问，必得要领。”今果然也。
裕子厚到省，于台勇为盗绝口不提，但云台勇非亲非故，乃夏阶平向徐学使捏造间言，以致学使信致庆制军，子厚被其申斥，遂与徐寿蘅不相契合矣。
林文察本台湾匪类林塽文遗孽，子厚爱其勇，不无姑息。据刘啸泉云，林文察二十余岁时，在台湾仇杀十八命，竟能脱身事外。海外事体，非可以常情论也。
顺昌自土匪平定后，设立新营，编投诚之贼以为营兵，派副将顾飞熊管帶。各匪虽然归顺，而桀骜不驯之气并未湔除，往往出营抢劫，勾结土匪，意殊叵测。近来兵饷不能按月支放，粮米又多拖欠，若辈挥霍已惯，骤然受苦，难保不久而复叛。顾飞熊性不纯良，又以危言恐吓院司，亦复预为地步。即如截留省粮，私立厘卡，飞扬跋扈，大有绿林豪杰举动。余屡向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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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言之，虽口中未曾批驳，总以更换无人，迁延未撤。余意顺昌新营，必须重更新制，另换将备，否则必为后患。设营之初，诸端草率，并未将粮饷如何支放讲求明白，以致此时有兵无粮，而粮道宁理堂曾纶①，亦未暇究心部署。余思当日收此股匪，设立新营，系于通省缺额兵数内裁汰名数，以此股投诚匪类充补，虽立新营，未增兵额。各营兵丁空粮，如邵、建、汀属，相离不远，颇可令州县批解，至新营支放，但不准开销运脚，反致子过于母；亦或令新兵前往支领，如不愿负回，即可在领处变价，未尝非一办法。不足之数，查有邵军同知衙门每年征收粮米，除支外仍多七百余石，足敷新营领额。余已行知遵办，究不知后来者又如何打算也。
粮道衙门，支放满绿各营兵米，及米折银两。兵米则自各营运解来省，米折则由藩司衙门给领，发交粮道支放。自军兴以来，地方残破，丁耗米粮半多蠲缓，是以奏明请款买米支放，经户部筹拨外省银十六万两，迄未解到。后接部咨，令藩司衙门筹款接济。每月藩库发给米价银三千两，又米折银，半银半票六千余两，司库垫给，有外省协拨可抵，有户部咨文可凭，数年以来已垫发十七万两有奇；而溢垫之价，尚有户部续拨八万两可抵，是司中垫给粮道衙门米价，尚属照案办理，不为通融。惟粮道每月需放满绿各营兵米七千余石，外县纵有解仓者，不过三百石或四、五百石不等。粮道买米支放，无款可筹，遂将司库给发米折逐月挪用，以致亏欠各营米折甚多。前道隆泰挪用七万余两，署道胡光莹挪用一万余两，现任宁曾纶挪用一万余两。据现署道李金鉴云，三任共挪用十万零四百两。
①宁曾纶，字理堂，直隶乐亭人。道光二十年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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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中米折按月支放，不欠粮道衙门分文，而粮道挪移与司中毫无干涉。此时既未能咨司再给米折一分，而各营米折，粮道积欠已多，恐其滋生事端。
查粮道衙门每月放米七千余石，部价仅一两七钱，市价须二两六钱，司中借给米价三千两，其势断乎买不出二千七百石，是以动用米折，情非得已。但因公挪移，究干例禁。坏在隆泰初次买米之时未曾请奏，历任相率效尤，愈套愈深，竞无办法。宁道本缺，现已放人，部文虽未曾到，非升即降。制军因其细行不谨，饬令米折交清，方准离闽。在宁道虽屡次具详有案，院司不得诿为不知，究竟督催不力，挪动兵糈，厥咎甚重。此时若令赔偿，必须彻底奏明，按在任月日分赔；一面饬司再筹米折给发各营，或先筹一半，俟各道赔项解司查明归款。以后惟有严定各州县解来迟延处分，如仍然任催罔应，粮道衙门放米有定期，其势不能不筹款采买。所筹之款，即咨司在州县应领款内坐扣，如无款可扣，即委员严提，倘敢支延，立加严造，或可挽回救于万一。
闽省滨海近日洋盗肆劫，商贾屡受其害，而泉州府属之东冲口，为东路帮盐艘进口要道。委员王金镛来省，以洋面不清，盐引益滞，禀请制台派游击吴鸿源会同水师营员彭寿超帶勇捕剿。余问吴鸿源曰：“公兵船出，则洋盗暂避，兵船回，则洋盗复来，有何策使之一劳永逸？”吴曰：“势所必然也。”余曰： “是则公带勇出捕，究无补于公耳”但事已详定，只得发勇粮七千余两。捉获洋盗数十人，经首府审明，只有盗犯六名，余皆被掳难民，且赃物甚微，不过柴炭鱼米之类，即是真盗，亦鼠窃耳。而大伙巨盗，吴鸿源固不能拿，而巨盗恐亦未易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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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发口粮时，余曾叮属两月后断不能再行请领，乃吴鸿源复以勇粮为请，制军令酌发半月或二十日，余不得已再给半月。吴欲未厌，禀请制台，斥驳乃止。而此股水勇聚处南台，因换钱起衅，竞将铺伙捆缚掷闭舱底，与洋盗行为无异，南台即刻罢市。经海防同知陈谦恩派人告知，吴鸿源乃安居城内，竟不亲往弹压。此次出洋剿捕，带勇六百人，用饷万金，仅获小盗六名，而洋面劫案，仍复层见叠出。福建水陆营汛全不整顿，专一以雇勇为事。何如以此万金发水师作为口粮，责令出洋痛剿，且令其来往梭巡。若谓水师不甚可靠，并有通盗者，以盗捕盗，直是以水洗水。不知吴鸿源本一洋盗也，若谓其竞能出力，何以阅时两月，用饷万金，仅获小盗六名，而洋面盗风不能靖息，与商渔船只，盐艘出入，不能畅行，受委员王金镛之欺弄，虚糜国帑。大吏不察情形，轻听轻信，何益于公耶
盐务分东路西路，商运官运，额引四十余万，倒蓬缺额者已居其半。西路光、邵、崇、安等处，尚可销售，盐课亦可征收，正课、溢课，总不免有拖欠；东路东冲设卡征收，每年不过千余金，而委员薪水、卡役工食开支之数，多于课数。然此千余金，半系取之商渔船只。当日渔船出卡，官必令其载盐而去，以为腌鱼之用，若不买盐，则威鱼不准入卡。渔船在海边，扫盐济用，无须售买官盐，相持许久，始议令不买官盐，但交盐税，通年约有九百金内外。
自盗贼充斥，商渔船只屡被劫杀，来往稀疏，盐课大减。庆制军以盐务虽隶盐道衙门，而收课奏销，皆系藩司列衔，屡与崇厚庵观察①细心核议。余谓委员曰：“设卡售盐，则课不足
①崇福，字厚庵，蒙古正白旗人。官至湖南布政使护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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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开帮自运，则费且日多，何不仿照淮北章程用票盐法，但令纳课运盐，不问贩卖何处。”委员曰：“不能。闽省沿海遍地皆盐，不用煎熬风晒，即得咸鹾，孰肯纳买盐之课，而弃无课之盐；且商渔船只来自大洋，浪涌风狂，必须压载，故货船渔船俱装载盐包，藉以压钞，是以进卡后令其输税者此也。今若令贩官盐，则成本匪轻，利无所出，无从招徕。”余又曰：“各船任意载私，大干例禁，且各陆路私贩，结队成群，动辄拒捕。此等私贩，县营必有陋规，兵役始为包庇，设官调兵勇实力兜拿，未必悉逃法网；何不令其头目请帖兴贩，我等只认头人，饬输额课，化枭为良，化私为官，岂不两善？”委员曰：“不能。闽省盐贩皆系漳、泉、兴、永各村无赖，并无一定头目，亦不知谁为巨枭，谁为枭伙，无从得其主名，非比当日淮南老河引地方有贺三虎，黄玉龄等①可以恩结术驭；且若辈亡命，约其抗官，则同心戮力，约其纳课，则筑室道谋，是以化枭为良之计亦不能行。”余曰： “盐法败坏已极，若然岂遂听其倒篷缺额，一无整顿耶？”委员曰：“现在霞浦、福宁、宁德三县公议，拟于各该铺户及商渔船只抽厘，如每年三县可抽两万余金，以一万金雇红毛船，护送船只，以一万金募勇守口，既可清理东冲卡务，而船只无虞劫夺，盐课亦得足额。”余曰：“既以为便，何不即行？”委员曰：“三县地面有船只多寡不同，尚未议定。”官运系分派引额，由州县解课，各州县到奏销时，并无丝毫批解，每以司中领款，详明盐道画抵，道中催解甚难，州县复抱怨赔累，恐亦非久远计也。
①贺三虎、黄玉龄（林）
为淮南著名盐枭。据《清史稿·蒋攸铦传》载：“黄玉林者，盐枭巨魁，以仪征老虎颈为窟穴，长江千里，呼吸皆通。诏责严捕。玉林投首，乞捕私自效。”道光十年九月，因“玉林复图私贩”，被蒋攸铦捕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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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帮认引者，绝无其人，求退者络绎不绝。部咨有捐六万、四万、二万者准退商。有权势有力量不捐分文亦准退者；有请托贿属善于取巧亦准退者。退商日多，悬引亦日多，盐务毫无起色。现奉部咨，不准举殷令捐，运本照七二折议叙，前此举殷本系虐政，今劝捐运本，较票本例加增，恐难踊跃。余思劝捐未有不折勒者。余与崇观察商量，将各县殷实之户开出确切清单，分委各员会同地方官设法开导，如有殷户请愿认商者，即令赴省请引；如不欲充商，即令照部咨，酌量家道，分别六万、四万、二万数目呈缴免商；如不愿缴免者，即令从重捐资，以济运本。倘各该殷户既不认商，又不捐免，复不书捐，则是为富不仁，阻挠抗违，公事无从筹办，只好将无职者传案看管，设法开示有职者。将违抗情形奏明办理，业已商明督抚刊示，委员分驰各属极力劝谕，其是否有济，不得而知。
税契系杂款钱粮，亦国家维正之供，州县只管请领司尾，并不将税契银两批解，亦有数年不请司尾地方，前之请者是否粘完，从不见只字申复。余思与其节外生枝，何如求所固有。因分饬委员驰赴各属，严提欠课；并派员会同州县认真查办，如果毫无舛漏，至征粮时即可按籍而稽，不至书吏豪强从中影射。闽清一属，派员方宗亮会办，甫及一月已征千金，不可谓无效。乃该令谢翊南因余已调任，抗不申解，禀称兵差动用。若余未委办，该令兵差又将动用何款？委员方宗亮亦回省销差，谓余既调任，此案断不能办，尚系实情。昨闻裕方伯云，税契不必催解，自应准其动用。若再严提，则州县有所借口，吾不解其所谓也。裕子厚由闽省县令起家，其中曲折情由伊必深悉。余已卸任，何必固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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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粮分正杂两款，丁耗粮折名为正款钱粮；帑息、关税、鱼牙常课，以及近来之抽收厘金，皆为杂项钱粮，统为正项，丝毫皆关国帑。乃闽省州县不但杂项不解，即正款亦复任意侵挪。自票本例开，数百金即捐一州县；又以军务省分，经王春岩制军奏准先行留闽差委，俟补缺后再行送部引见。委署章程并无一定，只在善于夤缘钻刺，便可委令署缺，名曰代理。该员到任后，自念身价甚轻，不问正杂款项，先卷数千金，一应解款，任催罔应。及至丁耗奏销不及分数，或参摘顶，或参革职，虽奏明行知，该员顶戴自若，消摇事外，寓中日用，不患无资，甚至差务并不扣除。至欠解杂款，从无参劾者。院司并不知杂款钱粮亦属正款，竟以为州县应得之项也。
福建钱局名曰“宝福”，由制钱改铸大钱，由大钱改铸铁钱，复由铁钱改铸制钱，多年并不报部。余问委员吴荣等曰： “福局钱法是否铜六铅四，每月几卯，是否按年奏销，抑或隔年奏销？”吴荣等曰：“不知也，只遵谕办理耳。”余曰：“公专办此事，而原委不知，安能鼓铸如法，剔弊厘奸耶？川省、陕、甘皆是铜六铅四，今福局每卯用铜几成，不得诿为不知？”吴曰：“每发铜时，系发八成铜，二成铅。”余曰：“部章不知，而聩聩支发，将来亏折太多，何以报部？”因唤经承面询，据云：“部章系铜五
八，铅四二。前此铜质较优，照章鼓铸；后因滇铜用完，收买民铜，铜色低潮，按章鼓铸，破碎不能行用，因通融酌加，遂至铜八铅二，将来报部只好在外设法筹补。”前此陈谦恩在苏采买杂铜，屡催福州府将铜价转移。陈谦恩造送至今未复。顷又由府详添捐升知府张其曜入局督办，余又详细告之。复据张其曜将照章所铸钱送阅，入手即碎，又将七成铜三成铅所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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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阅，虽不每枚必碎，然不能磨滤，质薄粗糙，不成钱样。余谓张其曜曰：“钱局弊窦极多，炉头向非善类，每卯发铜，炉头必两卯一发，此中大有通融，且磨下渣末虽在煤中，煎炼之得铜不少。”张其曜曰：“每卯发铜与铅若干重，收钱时亦若干重，毫无诡弊。”余曰：“公何言之慎耶？发铜时按八成铜二成铅支发，下炉时公等既不亲见熔化，何以知其不以三七、四六搀铅耶？且汝以必须两卯一发耶，渣末出于磨炉，例应归公，何得听其堆积煎炼入己？且局门不锁，炉匠人等恣意出入，何弊不生？公乃言无弊何也”张曰：“当日陈谦恩收买杂铜，火炉面盆等极多，其中搀铅不少。现在库存渣滓二万余斤，即是炼铜时提出者，今皆废物无用。”余曰：“既已提出净铜，入炉鼓铸，何以又云铜色不洁，难免非炉头故云铜低，为熔化时搀铅之计。欲破其弊，当面看其熔化，铸成钱，看其打磨，或可得其弊窦万分之一。公乃以炉头为好人，不大误乎？”闽省公事大率敷衍，上司不能指出实在弊病，委员挂名局差，希冀一半年得有劳绩，为署事计耳，从不悉心讲求也。现奉部催，不知后来者如何咨报？
二月杪，闻清江失守，庚子仙长退入淮安，联秀峰英①退至泰州。淮安幸得无恙，而清江浦已成丘墟。庚子仙虽沈湎于酒，地面尚有布置，惟兵单饷绌，抵御不住，虽不能死，情尚可原。联秀峰在运司任内，住居泰州，终日笙歌，署泰州许牧极意逢迎；后闻其署理漕督，旋升江苏臬司，识者早知其不能办贼也。如三月杭城告警，乞饷乞师，闽省调募兵勇一万余人，直至四月初署漳州镇继兴犹逗留红山桥，未曾开船。杭州
①联英，字秀峰，满洲镶黄旗人，道光十八年进士。官至漕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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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陷，庆督欲往援救，余曰：“兵贵神速，贼人不知闽兵虚实，若闻总督亲援，必有重兵，贼闻风或可退去。此时可否先将调到之兵及省标兵，凑成三千人，带饷十万先行启节，然后催兵续进，后饷续筹，似不至于误事。”庆督不悦曰：“我非带兵一万八千名，饷四十万，断难起身。仍须照八年在延平时章程，每月解饷十五万。”因札派随营文武委员数十人，奏调丁忧在浙之前幕章悰襄办文案，派候补道陈维汉赴广募勇，派候补府张玉暄渡台募勇，派督署戈什庄廷礼赴泉州募勇，又派匡开益赴湖南募勇，又派秦金鉴在南台借饷，又派张寿椿、王于琮在广行借项，又将票本例展限两月，又札丁曰俭赴台劝捐十万两、米三万石，又令省内省外各官捐输，又挑选满营将兵一千名，又奏派裕臬司先期出省作为前部。纷纷籍籍，每日羽檄纷驰，拉杂如火。查章悰与庄焕文同为督幕，言无不从，在闽名利双收，幕道中脍炙艳羡。陈维汉系茶伙，唯利是趋，专借湘勇以为生活。青阳勇素不中用，因庄廷礼系督辕巡捕，工于献勤，又有庄焕文为之撮合。匡开益每日鸦片烟总须六七个时辰，烟瘾甚大；前此带勇劣迹甚多，令其招募，遂索前欠数万。秦金鉴不欲进京，希冀得此差委以为逗留计，且可别谋署缺，与刘云樵在南台借得十万两。张寿椿遍拜广人，只借得二万两，俱未交足。丁日俭与庆督一吵而散。省城司道派捐者俱已缴清，候补者及省外者呈缴寥寥。裕臬帶委员十余人，大半是换帖干亲，到建宁住两月，一无所事，终日徵歌度曲，吃酒斗牌而已，无所谓防堵也，乃张大其词曰：“统领军务副将以下，悉听节制。”未几，杭城克复，庆督中止。渡台募勇、劝捐者亦即撤回，赴广募勇者飞文停止，青阳募勇及已调各兵概行折回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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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一篇大热闹文章，化为烟云，然已用去二十余万矣，又添得一案军需也。庆督本不知兵，又无坚持赴援之意，不过为遮掩门面而已。
简放知府，部送知县，多不令其到任，不过为调剂署员起见。福州府所遗扎克丹布，纵因福州府非刘翊宸不可，无员可调，亦当令其别署他缺，乃谓扎守无一府可以胜任。如果察看的确，何以不奏明送部，不死不活，置之高阁。泉州府所遗章倬标，不愿奏补泉州府，而督意又不欲调人，进退维谷，不知章守如何位置？兴化府延祐本可令其到任，乃为署员曾宪德计，转令延祐随营，诸多扭捏。
春间，崇安县戴昌文、仙游县李锺灵、漳平县洪麟绶先后到省，余请示庆督，是否令其到任，庆曰：“李、洪二令皆去得，惟戴令觉其生疏。”因署崇安之丁令，乃庆督干儿子也。日前裕子厚即云其人生疏，后在营又写信来，令戴昌文暂缓到任。裕与丁承禧之父丁绍仪为死党，故不惮竭力斡旋。余复裕信暂缓原可，惟丁承禧少年取巧，仗父兄之势，无利不搜，终非福也。又数日，余将部选州县佐杂共开一单，呈庆督曰：“此七八人，何人令其赴任，何人令其留省，请示遵办。”庆督曰：“既俱是部选，俱令赴任。”余即挂牌饬信，而丁绍仪又专函首府，令戴昌文缓赴任，若去之太速，必请裕子厚留在军营。戴遂由水路纡程而进，茶税之盈余，丁承禧已大饱其所欲矣。
余欲力持公道，无奈孤掌难鸣，且群小构成一局，正人君子亦不能出其范围。余又不能独当一面，徒觉掣肘耳余将来时，庆督误听人言，谓余锋利，是以锺仲山峻改指江西，王延龄改指江苏，俱于余到杭请咨先去。庆督又以闽省委署，素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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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恐被余指摘，乃饬裕署司详定条规，各归本班，不准紊乱。余二月初八日视事，初六日司中赶紧上详，至三月中始行批准。余按章详委，不敢意为高下。章程议定，钻刺者非所愿，而安分者可望到班。三月以来，外间尚称公允。昨英茂文观察来云：“五月十八日衙参，裕子厚方伯开出委署清摺，云此乃前司章程，是否照办？庆曰：椒翁已去，不管闽事，我等仍照旧章可也。”余思章程系子厚所详，庆督所准，椒翁未曾干预，今子厚乃云张前司章程，已属违心之论，而庆督又日我等仍照旧章，真可令人绝倒。若照余章，则院司无从市恩矣。朝令夕改，不成吏治。前此所详之准，专为椒翁也，可发一噱。
国家设官，大小相维，各有体制。宴会原不能免，然至酒酣耳热，脱略形骸，歌唱欢呼，村言俚语，在醉者性迷狂乐，发于不知，而侍者醒眼旁观，未免藐玩。自为疆吏，何可不自检束？余在闽几及四月，三宴督署，两扰中丞。仲文性情拘谨，尚不至破藩抉篱，然堂属猜拳，司道竞唱，主人足点手拍，已不雅观；而正轩则一经入席，惟恐人之不醉，又惟恐己之不醉，不能观人之大醉也。沉醉后，仅止围棋射鹄，吹笛狂歌，虽属放荡不羁，尚不失晋人旷达。最可怕者，两眼麻沙，双跌彳亍，欲赌马射，以示豪强，既有疏虞，莫保身命，一经播扬于外，宾主各有瑕疵，是以夺辔勒缰，不遗余力，幸得中止，颠蹶无虞。最可虑者，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操练所以备征调之需，非以供耳目之玩。踉跄酩酊，或睡或欹，主将作咕呓之词，健儿斗身手之勇，昏黄落日，莫辨旗枪；左右燔柴，俾资跳踯，设有伤损，军士难免退言。且醉眼而视带队官曰，尔等兵不足额。弁日唯唯。试问，兵不足额是何罪名？总督已知，竟不查问。营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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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见败坏，将备亦无惧心，其自损威重者尚小，其关系武备者则大也。
闽省自三年漳州小刀会起，戕害镇道，漳、龙并陷；叠次土匪、发逆滋扰，全台震动，汀州、莆城各州县纷纷沦陷，几至境无完土。用兵五、六年之久，用饷千余万之多，虽奏请协拨，而邻省拖欠，迁延不解。闽省地瘠民贫，捐输厘税，缓不济急，因开设官钱铺，以票济饷；迨票积日多，官局将至决裂，遂奏开归还票本例，以制钱二十八千文作银一两，始得踊跃。明知亏折太多，倘彼时不从权办理，株守部章，军民解体，从新整顿，费用益多，奏奖奉准者已经十六次矣。忽接部咨，令于十七次起，加实银五成。又因春间调兵援浙，兵需无款可筹，奏请票本例展限两月，因前例奏明于上年封篆后业已停卯，今亦准部咨实加五成，接文后，纷纷议论。余谓截卯以前，共复准者已十六次，仅余三案耳，自应奏请照前核复，未便令其向隅。且各捐生当日上兑时，有托亲友者，有托铺商会兑者，有本人报捐复经移奖戚属者。司中兑银后，即日发给实收，各捐生散处四方，无从查传；况人数众多，追缴为难，其展限两个月，所捐各生，应即遵照部示，令其交足五成，再行奏奖。商之总局，质之督抚，佥以为是，详请转奏，尚不知部议如何？
将军衙门常税都不足额，全仗夷税津贴。闽省丁耗征解无几，亦仗此夷税以充军饷，每年总在五六十万。前准部咨，令将海关夷税全行解部，洋药亦专案报拨。若照部议，则福建并无进款，而每年数百万支放，无米为炊。余思洋药弛禁，奏明解京，应无庸议。其将军衙门夷税，自应仍留闽用。已将支绌情形详请奏恳，即部议不准，将院司严查，亦只好听之，无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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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办也。浙省告警，奉拨十万两，不拘何款赶紧批解，已经解过八万矣。前奉提关税二十万，已解过十五万，并部饭三千两，交陈同恩汇兑解京矣。
又准浙抚王雪轩①咨，除此十万外，仍要大批协解，每月需银五万两，万难筹措，已详明转奏，请部另拨。王雪轩系闽人，岂不知闽省素称苦瘠，乃任意奏请，实属纰缪。其人素称善于筹款，在苏藩任内，颇以此自诩，何根云亦逢人称道，谓为奇才。余彼时即对人言，苏省乃财富之区，如肯设法经理，不难施措裕如。若能于福建、安徽、甘肃、云、贵等省，仍复从容筹办，方是奇才。乃升任浙江，竟至一筹莫展，虽地方残破之余，原难措手，何至漫无经划，专意仰给于人纵由在苏宽绰已惯，骤膺艰巨，不免左支右绌矣。何根云与王雪轩本有世谊，言听计从，几成死党。王雪轩之飞扬拔扈，皆何根云纵容之也。去冬过常州与何根云畅谈半日，本系劢侄同年，又系长安旧雨，故无所不谈。其人聪明，非所能及，而轻脱非大将才。
常州人民柔脆，兵弁皆文弱安详，难言武备。自军兴以来，江南军务则归钦差大臣专司其事；安徽军务，亦由特派大员统师剿办。总督驻扎常州，号令不出乎城中，军务几不能干预。是以六年正月，余过常州，怡悦亭有听天由命之说。余思苏州为东南精华荟萃之所，杭州、常州皆系苏州门户。杭抚罗
①王有龄，字雪轩，福建侯官人。由捐班知县升至浙江巡抚。咸丰十一年卒，谥壮愍。
②何桂清，字根云，云南昆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两江总督。
③励侄，指张云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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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村①，长厚稳成，苦于才短，军务毫无部署，将万松岭营屯撤救湖州，南面空虚，贼即乘虚而入。城外又不扎兵，困守城垣，作茧自缚；城内又不清查奸细，以致里应外合，一败涂地。杭州距苏二百里，杭失而苏危，幸贼匪饱扬，未曾久踞。张碧田军门玉良②，杭州瑞将军昌，皆有功于杭郡者。
何根云在常，专恃和帅③大营以为长城之靠，常郡遂一无准备。苏库存银一百余万，各直省藩库未有如苏之充物者。根云与雪轩系一人，颇可提银二三十万，调雇兵勇万人在常训练，以观动静。大营得手，则余匪溃窜，可以捕拿；大营失势，则有此一旅，亦可为苏台捍卫。乃直至常州沦陷，大营决裂，归咎和春，噬脐莫及。既已城亡，又复惜死，逃至苏郡，郡人不纳，奔至常熟，复被驱逐，不得已逃至上海；如果蹈东海而死，尚可稍洗羞颜，乃视息偷生，不知是何希冀？官为总督，秩晋宫衔，犹要束身司败，与刀笔吏对簿何耶
苏州徐君青中丞有壬，余同年生也。同官四川时，屡为琦文勤呵斥。其人素无主意，相别多年，不知其造就阅历何如？去冬余道过苏州，适吴江县有闹漕事，本系庸人自扰，又复张皇失措。君青邀余在伊署，与孙莲塘龄石友会饮，席中起坐数次，与幕友商量，迄无定见，余是以知其无能为也。只以恃有奥援，居然建节，际此变故，安有展施。江南诸君惟薛镜塘方
①罗遵殿，宇澹村，安徽宿松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浙江巡抚。咸丰十年卒，谥壮节。
②张玉良，字壁田，四川巴县人。行伍出身，官至提督。咸丰十一年被太平军击毙，谥忠壮。
③和春，字雨亭，满洲正黄旗人。官至江宁将军。咸丰十年被太平军击毙，谥忠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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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焕，①才具开展，不似庸辈。苏城失守，盗贼益富，数万溃勇散兵，漫无收束，恣意抢劫，民不聊生，东南全局，不堪设想。且百余万南粮不能到京，部库饷需概行高阁，诚恐京城内变，祸起萧墙，想左右股肱，早应想到，不待么么小臣，徒作杞忧也。
南台距省十五里，华夷杂沓，商贾辐凑，最为闽省繁富之地，亦最为闽省祸乱之区。地设海防同知一员，并武营稽查弹压。乃近日夷人势益寝大，内地官员不敢启畔。花奇、佛兰、合众、吕宋、红毛、大西洋英吉利等各国，来往贸易。花奇、英夷、吕宋诸国，则有夷馆、夷楼，夷妇，生有子女，雇觅内地乳媪，又惯与舸底婆奸宿。夷鬼一二年或半年，必更换领事，头目初到时，要求见将军督抚，接见仪注，如系正使，则平行；如小头目，则仅待以宾主礼，不必鼓吹开门。幸不常入城，督抚将军亦从不回拜馈问，夷人亦不挑剔礼数，尚属相安。如有通商交涉事件，专由福州府衙门酌办。惟夷人与粤人素相熟悉，夷人如有洋元解到买货，每每寄顿数十万于广商行中，相信不疑；广商拖欠厘金，偷漏税课，官若绳之以法，夷人则出而左祖，官恐触怒夷人，遂亦不敢深究。若广人与漳泉人争竞，夷人又袒护广人，而漳、泉人不能心服，寻畔争竞，互有杀伤。上年闽、粤哄争，夷人借炮与广人，助其凶斗，幸闽人不大吃亏。
粤东盗劫与闽俗相同，竞朋造炮船，入海劫杀，按股分赃。四月间，吴鸿源带漳泉水勇，捕得洋盗六名，皆系粤匪。粤人以吴鸿源本系海盗，所带水勇，又系漳、泉，平昔亦多为不法。端五日，闽、粤各驾龙舟海口竞渡，闽人将粤船撞损，订期械
①薛焕，字觐唐、镜唐，四川兴文人。举人。官至江苏巡抚署两江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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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在船开炮，俱未登岸。粤人炮子落处，击毙无干之裁缝一名：闽人又将无干之粤伙一名捉去砍杀，势遂汹汹，必欲大斗。南台绅商调说，为粤人船上挂红服礼，粤人开炮如故，南台居民铺户，纷纷迁徙。入城劫取吴鸿源所拿之洋盗六名，各署大惊，城门遂闭。回明制军，调兵千名前往弹压守城，檄调一日一夜，止得兵十余人。瑞仲文中丞调兵一百五十人把守衙门。时余已交卸，裕子厚方伯派台勇数十人看守库堂，又在大堂安设炮位，又令两廊各房尽小心防范，属余放心。余一概不管，安然酣睡。汪镜千观察本派有总查城厢差使，遂自雇勇数人，及寓内厨杂人等，皆执戈扬盾，跟随马前，寓内亦安设小铜炮数尊。署粮道秦友芝，首府刘云樵奔忙不息，禀明制军，将洋盗六名正法。省中委员李竹轩，叶小兰等人，亦随同首府驰驱永夕。后花奇到兵船二艘，申戒闽、粤，令其息斗，如抗不遵，即约官兵击之于内，兵船堵之于外，尽数歼除。闽、粤震慑罢争。
是役也，粤人打劫牢库之说，必是游匪谣传，希冀乘乱抢夺，各署不察，妄自惊惶。吾谓防备虽不能无，总当出以镇静。正法洋盗六名，仍当照常斩于北门行刑之地，何必于黑夜斩于狮子楼南街，已觉示人以弱；而又闭城守陴，公然防堵，城外居民铺户甚多，何以置之不问，致令城厢居住者寒心。且各保衙门，拥兵自卫，如果竞敢入城，匪类从而附和，岂三五百名游手好闲之勇所能抵御？况此等募勇，安知不先为戎首，导贱入门，如何可恃。余臆断广匪不知城中虚实，何敢遽然进城？虚声恫喝，本可不理，设有此谋，我即遣人约会漳、泉悍民攻击其后，官军剿捕于前，顷刻澌灭。不过漳、泉悍戾者，恐乘机抢劫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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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洋行，恣意杀戮，必且波及夷人，势将不可收拾。又不如以此了结，为省事和事法。所恨者，省会重地，兵饷从不短缺，皆系按月支放，何至檄调千人，仅有十余名应调？各营将备，何能辞咎？逐日操演，精兵千名，在督署教场，一日两遍操练，何以檄调亦不知去向？总督蔽于不知，经刘云樵面禀，自当立时查办，乃泄玩视之，将备尚复何畏？脱有缓急，关系非轻。且诸公毫无定见，遇事一味张皇，设遇大敌临城，必然贻误，吾甚忧之。闽省械斗，本寻常事，妄听浮言，自己惊扰，必令盗贼生心，宵小轻视。闽省安危所系，全靠诸公之福命，而不在经济也。
署兴泉永道潘茂如骏章，详院咨司，言该厅所属有鸟空园头巾礁旷地，英夷执据照会，索地起造夷楼等情，禀请示遵。查英夷于道光二十二年攻陷厦门，占据道署，后五口通商议定，该夷退出道署，欲在水操台造屋。彼时核议，以水师操防之地，未便给予；嗣欲占据教场旷地，亦未允准。该夷总以地窄人稠，不敷贸易，于咸丰二年经前兴泉永道赵霖，详明季仙九制军①批准，给予照会，以鸟空园头巾礁旷地抵换教场。其时夷目柏达回国，事隔八年，该夷执据索地。潘署道理谕不遵，详院咨司，候示遵办。庆制军批司核议，总局遵照督谕，详委大员会同潘署道妥为开导，因委司徒伯芬绪前往。伯芬乃芷龄同年子也，系丁忧兴泉永道，奏明留闽差委者。余谓制军曰：“司徒道虽去，其事断难挽回。英夷遇事寻衅，今执有允给照会，岂肯中止夷性犬羊，非情理所能劝谕。事关海疆外
①季芝昌，字云书，号仙九，江苏江阴人。道光十二年探花。官至军机大臣、闽浙总督。咸丰十年卒，谥文敏。著有《丹魁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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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必须由驿具奏。”适庄焕文由籍来省，深然其说。庆督将折稿交余斟酌，余删减繁冗，稍叙原委，并当日未及具奏之由，此时恐难挽回之势，俱已点清眉目，由驿驰奏矣。
此案允给旷地，听凭建造，该夷必勾通土匪，窥我虚实，而海口税务，必致败坏，盈余之利，俱为该逆把持垄断，此祸之在后日者；若硬不给予，晓以大义，彼焉肯从，必谓天朝失信外夷，必生边衅，此祸之在目前者。昨伯芬回省，言夷人固执不遵，伊从中为调停之说，仍给予废水操台，因其地易于淹水，故久废置，今议让去四十丈，不动炮台，不占民路，再为禀奏施行，夷人尚未首肯。伯芬闻南台广行有与夷人相契厚者，故回省欲与制军说定，往寻广人说合。制军前向伯芬说，如能顿寝前说，最为善办；否则设法岩延，不必说定给与不给。在庆公意如能调任他往，此事可付诸后贤。余恐夷人既执据索争，未必肯久无信息也。且看廷寄如何示谕，广人如何调停耳
行户请帖输税，向由县府详司报院，由司给帖，从无不据县详，即由司径给之案。三月间，闽清县请给鱼货税帖，经幕友批驳，以该县于正月甫请给帖，何以又请，应不准行。余因此批，传书面询。据称鱼货向不给帖，给帖则奸牙渔利，而事近病民。余深然其说，因令详查前此有无鱼货给帖案。据查出本年正月闽清一案；又南台捐输教职池永清等四人，会同市贾四人联名公保鱼货牙行一案，俱经裕子厚详定给帖。子厚公事素不经意，而幕友何以批准？且此呈系由署经历宓遐龄送署，并不由县府申详，显有弊窦，碍难根求。因行府饬县追缴税帖，并将该教职四员各记大过二十次，停委五年，并札府查明该捐职平日有无滋事干讼各劣迹，一并详明究办。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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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署海防同知陈谦恩将司批刊示通衢恪遵。旋据绅士廖鸿荃、郭柏荫、林士傅、林懋勋、杨鸿和、姚镜图、黄庆安等八名公同具呈，请将生员池永清所保鱼货行帖追缴等情到司。余知幕友难于下笔，因自批云：“查此案前因闽清县详请设立鱼货行牙，给帖输税，恐其奸牙渔利病民，当即批驳；因又查出闽县南台捐输教职池永清等四员，会同行户联名公保鱼货官牙给帖一案，俱经饬县分别追缴。并因池永清等身列胶庠，职司训迪，乃与市侩小民联名朦禀，渔利病民，实属不知自爱。已将该教职等记大过二十次，停委五年，以示薄惩；仍以府厅查该职等，有无包揽词讼，把持公事，一切劣迹，详明究办在案。该绅士等公呈，应无庸议。
闽省幕风靡下，终日在外应酬。庆督不时邀各署幕友纵饮微歌，不但庆督幕友声名平常，即藩、桌亦无不与官常交结，因缘为奸。余稔知此弊，凡拆阅文书应准应驳，俱于来文批明，虽不能尽剔弊端，或者去其已甚耳。
余于四月初十日，经庆督将字寄送阅，内开：“调任江西，饬即赴任。”因具折谢恩，声明俟裕某接任后，即赶紧起程。五月初五日交卸，大雨不止，街市水深数尺，直至廾二日始克成行。庆督率司道各员送于城外官厅。计到任仅三阅月耳。余去年出京时，摒挡就道，京中小为应酬，及七千余里舟车之费共用五千余金，又捐输一千两，蒙恩赏加随带二级。又为大侄锡绶报捐知县，指省浙江；为三弟集声报捐主事，分部学习；为兰儿加捐郎中，分部学习；并为亲友垫项报捐，通计不下数千金。闽省藩司半廉，除扣抵外，每月只一百零三两，此外并无平余。每月大小席幕修火食须银二百两，衙门薪水应酬，极苦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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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亦须三四百金，舍质衣借账外，别无他法。两院三节两寿，门包并盘库酒席等用，通年须八百余两。尤可笑者，庆督门包须库平足纹，不要洋元，到任时初送门包，当即在门房弹兑，欠平六分，立时掷出。余非不可尚气，因思庆督已经说余脾气太刚，只好容忍，令家人再加一钱送去，以后致送皆加平，始不挑剔。瑞抚尚不如此。晚年薄官，乃受奴辈茶毒，殊可慨也起身时一筹莫展，幸门生陈灼亭代为设措；同人见余狼狈，各有所赠，始能首涂。幸江、闽毗连，费用尚不甚巨耳。四月初间，余因公事既难下手，而署中用度，无处设法，面求制军为余奏请开缺，庆督不允，不数日即有豫章之行，而旧累新逋，遽难清结。
六月二十一日至豫章省，天气炎亢如火，舟行至卓午，气不能伸，再迟数日，必将中暑。午刻抵滕王阁，学使单地山懋谦、臬使张德圃敬修、①粮道李黼堂桓、③盐道邓绮屏庆恩、③候补道杨升、董以榖、徐文藻俱来舟相见；并见首府许本墉、南昌县屈怀珠，新建县马修良。其余各官俱令于署相候，免致暴于烈日中。上院见又坪中丞，④三十年余任甘藩，又坪系宁夏府，本旧属也，今乃互易之为堂属矣。又坪，本楚翘先生⑤之子，向称世叔，人极和平老成，惜乎才短，复为曾涤生⑥所制；
①张敬修，字德圃，湖南善化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江西按察使。
②李桓，字堂，湖南湘阴人。星沅子。廪生。官至江西布政使署巡抚。
③邓庆恩，字绮屏，福建闽县人。道光九年进士。官至江西盐法道署按察使。
④毓科，字右坪（又坪）
，满洲正蓝旗人。道光十三年进士。官至江西巡抚。
⑤秀，字楚翘，号松坪，满洲正蓝旗人。嘉庆六年进士。官至吏部侍郎。
⑥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道光十八年进士。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两江总督、封一等毅勇侯。同治十一年卒，谥文正。著有《曾文正公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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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邻邦督、抚，资如官相，①胡咏之②皆久经外任，骆籲门系旧上司，王雪轩霸道跋扈，气焰凌轹，又坪皆莫敢撄，是以四面挤促，一无施展。
余二十六日接印，照例具折。曾涤生制军奏请三省合防，本当通力合作，乃云兵勇取之于南楚，粮饷责之于西江。又奏调楚绅左宗棠④为帮办军务，请赏四品京堂。于江西藩司衙门设立粮台，并声明将来即由江西报销。余初莅此间，不知虚实，因将出入款项详细开出。每年出入，不敷甚巨，若不预为筹计，必致贻误军需。禀明督抚是否裁兵而截饷，抑或请拨而济军？中丞批云：候会核具奏。而曾制军则竞不奏，云现在江省情形，较六年八府沦陷时总觉差胜。殊不知当日各军因地为粮，邻省协拨，省城并不供支，是以尚堪敷衍。今耆九峰中丞⑤奏云，江省全境肃清，并欲请加全饷；农部、邻邦皆以江省饶裕，提拨频仍；又复设立粮台，遂至十分竭蹶，无米为炊。曾督屡向人言，断不可奏请拨饷，不惬圣怀。在曾督意存取巧，而地方朘削，营饷待支，概不筹及。彼以为巧，吾以为拙也。设饷竭勇溃，取巧者能独存乎？
①官文，字秀峰，满洲正白旗人。官至湖广总督、文渊阁大学士，同治十年卒，谥文恭。
②胡林翼，字取生，号润芝、咏之，湖南益阳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官至湖北巡抚。咸丰十一年卒，谥文忠。著有4胡文忠公集》。
⑤骆秉章，字籍门，号儒斋，广东花县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四川总督、协办大学士。同治六年卒，谥文忠。若有《驻文忠公集*。
①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道光十二年举人。历任闽浙、陕甘、两江总督、军机大臣。光绪十一年卒，谥文襄，著有<左文公集》。
⑤春龄，字九峰，满洲正黄旗人。道光十七年举人。官至闽浙总督。同治二年卒，谥恪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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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丁额征一百八十万，历届奏销，不过一百一二十万。江省濒江傍湖，水灾断不能免。加以数年来，逆匪蹂躏，民气未舒，春间粤逆南侵，围攻安远，遍扰大庾、南康、瑞金、石泉、金溪、泸溪，弋阳、贵溪，又围建昌。户口流亡，疮夷满目，催征抚字，势须并行，欲其全完，断无是事。余另案详文中，有势不得不酌量情形，分别蠲缓等语。乃曾涤生批云：“州县捏报灾区，以调缓为影射。即如宿、松一带，既纳正赋，又派亩捐，彼亦百姓也；且古来用兵之世，取之于民者多矣。今仅办丁粮，犹不失为善政。详中酌量情形，分别蠲缓八字可删。”余无催科之才，亦断不肯为绝灭之事，宁可去官耳，不为不详。
漕粮七十万，近因停办京仓，遵照部定每石折一两三钱，每年全漕可折九十一万两，今水灾贼扰，势难全完。乃曾涤生欲仿湖北之例，一例减漕，通省俱以三两三钱征收。不知湖北漕粮，每石征二十五千文不等，是以胡咏之中丞核减三分归民，二分津贴院司衙门。江西除广信一府，折银五两、六两不等，其余漕多之地，或折二千四百文，或二千六、七百文不等，今欲一律以三两三钱征收，是加赋非减漕也。批令粮道专司其事，不知李黼堂观察何以治之。且江西如南赣所属，百姓刁悍，正供每多拖欠，乐平一县，钱粮丝粒不完，乡绅联团抗拒，府县莫敢谁何，今欲以三两三钱输纳，只好作纸上谈耳
江省厘金当苏、常通畅时，通年可收一百五、六十万。自苏、常沦陷，厘源梗阻，恐难得一半之数。曾帅派李小泉瀚章、①粮道李黼堂桓专管，不作藩库收款，专济大营征兵之用。
①李瀚章，字茎（泉）
，鸿章兄，安徽合肥人。官至湖广、两广总督。光绪二十五年卒，谥勤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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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而牙帖输税亦归其中，未几而盐饷亦归其中，未几而盐商捐输亦归其中。当日曾帅具奏，言厘金由大营济饷，丁漕归江西支用；未几又奏提漕折每月五万两，济皖南军饷内提一万两制造军火帐房，以四万两解营；未几又札提每月于地丁项内拨银三万两，官捐款内米一千五百石，分解鲍超、①陈大富②两总兵营。殊不知本省只剩地丁及杂税十余万，二者并计不足百四十万耳。库中随到随放，安能提出三万两以济月饷，可谓如意妄谈，不问事之能行与否？曾涤生不筹全局，决裂无疑。
税契之弊，一在书吏，一在州县。书吏有架阁房者，散处四乡，民间买卖田产，告知架阁房，给与小费，不给税价，架阁吏即通知户房书办，暗暗过户，而官不知也。州县所收税契银两，并不解司，随收随用，如应得陋规一般，即严提勒催，而解不如数，及至交卸，后任推脱前任未曾交出，而前任又称交待尚有盈余，互相诿卸，患病已深。现在各府派员督办，不知能有起色否？通年征收不过十余万，如能加倍，便为竭力，而湖南带兵之李次青观察元度③云，每县扯算，可得七八十万，真呓语也。
李次青湖南举人，与曾帅至契，保升道员，简放皖南道。闻其人腹笥甚富，笔底亦斐然可观。昨来相见，口出大言，又复短视，尺许外便不见人。前此在江西，叠次败仗，今又统带
①鲍超，字春霆，四川奉节人。官至提督。光绪十二年卒，谥忠壮。
②陈大富，字余庵，湖南武陵人。行伍出身。官至提督。咸丰十一年卒，谥威肃。
③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人。官至布政使。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天岳山馆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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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勇三千人，粮饷数万，军火器械无算，前往安徽，一战而全军大溃，徽城失陷，首先奔逃，一切皆为贼有。当其过省时，同人无不谓带兵非其所长，而曾帅信之甚笃，遂致一败涂地，气运使然也。
交代数百案，设局派员督算，一年来结者寥寥。委员锺守峻、盛守元，不欲作恶人，故迁延其事；首府许本墉，形如木偶，年老而有烟云之癖，大不得力。军需奏销一千七八百万，头题虽已出去，经部驳回，费未到也；其二题则杳无音信。目前贼踪四扰，无暇兼顾，又部费十余万，亦无所出，置之高阁矣。部中若奏参，只好静听处分。且此事无人提倡，断无了局。所用非所销，所销非所用，既恐州县挟制，又不能照案直陈，即如前署赣镇遮克敦布奏销各册，全不合例，局中畏其强梁，又因碍前抚某之面，含糊存局。又坪中丞，始颇严厉，欲将遮克敦布扣留，不令赴贵州威远镇任，厥后不知谁人疏通，听其北上。余一人不能横亘，但不画稿而已。且奏销无部费，势不能行，藩司何敢与属员说及部费，又何敢托人与部堂交涉？君子怀刑，余生性谨慎，凡作奸犯科之事，向不为也。
自两淮鹾纲停运，江西皆运浙盐，浙省则争日，盐由浙出，要独擅其利；江省则日，地系西岸，仅可分润。浙省遂于商人起运时，先令交课然后给引，中间调停关说，不止一年。委员万篪轩观察启琛，系南昌人，而充浙省委员，反复议论，始定于淮课归西，加价则各半分用。商人六百六十斤为一引，又滷耗五十斤，每引商人得十三两五钱，道费五钱，为道署规费，局费五钱，充委员薪水及本省一切公用，厘捐三两零，炮船经费二两、饷盐二两。遇引数疏通，则于饷盐款下加价；引数滞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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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核减，然二两之数，不能减也。今定于钱局每月津贴炉头四十两，年终老民棉衣赏三百两，皆于局费提支。盐税本系大宗，前数年仅约四万引，若每年约十二万引，便可得饷四十余万。无奈商人本薄，常至梗阻，兵勇抢夺，充其量不过六、七万引耳。
安旅军炮船，现归都司候升参将孙昌国统带，其每月经费，即于盐款下支放，而内河巡船，则于军需项下支放，其能否得力，则在各官哨之强弱耳。刘善素①观察炮船，则归江省支放一半，厘局支放一半；彭雪琴观察玉麟②则归吴城厘局支放，不与省库相干。厘局向派两道专管，近因厘源不旺，又加派藩司经理，不知曾涤生是何取意？
江省公事，虽较福建稍有情理，但自军兴以来，率多通融，例案概置不管，后患亦复不计。局务太繁，局名太多，滥费遂不能免。余将交代局归入首府衙门，军需局归并善后局内，捐输局归入藩司衙门。最荒唐莫如支应局，凡一切来往差务，俱归支应局供应。当日设立此局，原为军务，非为两县代办差事；局中挂名幕友，竟至七名之多，滥支冒领，不可枚举，因即裁撤，发交两县经管。始则景德镇同知王顺曾，复派侯补知州谢得环，皆昏庸不能称职。其他如南北火药局、军器局仍照旧，但裁去委员薪水，每日每局给饭食银二两而已。
粮台自六月初一日设立，曾督来札，各营概放湘平，照楚南之例，每两比库平少四分。余因粮台委员昼夜纷忙，盐粮无
①刘于淳，字善素，江西南昌人。官至甘肃按察使。
②彭玉麟，字雪琴，湖南衡阳人。官至广东按察使，曾授总督、尚书，均未任。光绪十六年卒，谥刚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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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书役口食，及委员解运粮饷军火，油烛盘费无出，请于制军，将此项积存湘平盈余留备支用。多则作为将来报销册费，每月另造细数清册，呈送两院查考，奉批允准。因定提调知府王必达，每月百金，幕修二人七十金，其余知县、经历、主事三员，照品级给予盐粮，书差给予饭食油烛心红，出差委员，按照程途里数，给予盘费，知县以上奉委者不给，粮台各员，既有盐粮，不再给桌饭银两。无如饷需支绌，湘平存项又借解营饷，现存无多，若再提借，委员盐粮、书吏饭食，皆无款可筹，将来奏销，尚不知作何计较。
陕省曾奉拨江省四十八万，仅解过三万，明知断不能解，因欲将江省为难情形上达，借拨饷摺内可以叙入。中丞会涤帅具奏，奉批：“请拨陕饷，事属可行，惟本省丁漕，必须全完，不准稍有蒂欠。本年虽为贼扰，然亦过而不留，全在司度支者严行参劾，较之加赋抽丁，犹为善政也。浙江王抚部院，在藩司任内，丁漕扫数全完”等情。查江西自定鼎至今二百余年，从无扫数全完年分，其时并无寇扰，而濒江傍湖之地，何能令其必无水灾？又何能谓州县皆是捏报？本年夏秋大雨，三月昼夜不住，省垣章江门内水俱倒灌，而谓民田必不被淹，有是理乎？报灾到司，即委员前往查勘，加结申复，又何能谓委员皆是扶同捏饰乎？且出门时，被淹州县百姓，动辄数百人，赴院司拦舆伸诉，并非一起，又岂能尽谓刁民抗粮，书差指使乎？据曾帅所批，直是玩视民瘼。平昔尚以理学自负，试问读圣贤书者，有如是之横征暴敛，掊克民生，剥削元气者乎？
王雪轩在苏藩任内，时苏、常、松、太各属年谷顺成，地方未被贼扰，是以催科较易。九年，余过常州见何根云制军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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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极言王雪轩催科之能，为天下奇才。禀明缓二征八，及到苏州晤王雪轩亦如是云，并无全完之说，不知曾涤生何所据而云然。江北则因贼扰停缓，地方官因缘为奸，按亩摊派，借饱私囊，非国家意也。至王雪轩在苏藩任内，与何根云结为死党，横行霸道，破人家产，逼人性命；以主簿微员，不数年保升巡抚，坐拥厚资，天地神灵，必能昭鉴，又何足法乎信乎又坪中丞之言曰：“非曾涤生自办不可，如我辈院司，实才力不及也。”余曰：“即请曾帅自办，亦不过多参州县数员，予藩司以严议罢斥处分而已；州县如无已征未解，亦不能遽予严诛。”
署事向有定章，乱后为地择人，不能尽依班次，酌量委员者居多。其中如人材猥琐，劣迹昭彰者，固不可委令署缺，贻误地方；即前此失守城池，奏准开复，应交捐复银两仍不呈交者，亦未便委令署缺；更有叠次署事，不肯交代，一经核算清楚，即须解款，此等丧心取巧，尤不可令其署缺。余到任后，力持此议，然不能一定必行。至府厅州县，未曾引见者甚多，援照福建王春岩制军懿德所奏，军需省分，先行差委之例，是以尽管署事，而总不到部。余只委一二员，因地方军情紧急，如玉山章激之类，到任后，即被贼三次围城，居然会同武营，坚守勿失，虽破格而尚能收实效也。佐杂人员拥挤，查阅官册，有署事数年而未更换者；有部选人员到省后，查明本缺并无处分，不必开缺，而部选人员留江候补，五六年而迄未署事者。因更换三十余员，以均劳逸，以示奖励。前此未及详查，书吏复不具禀，军书旁午，无暇及此，然用人亦为政之一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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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法诸逆，攻陷天津炮台，直逼通州。僧邸、瑞相麟①不战而溃，胜克斋侍郎受伤，畀入城内，此八月初七日事。翊日，上幸木兰，京师迁徙者纷纷。余家京邸，不能不切悬念，幸先期已移入北山，俾免惊恐；至京中住屋衣物，能否无遗，听之于数而已。北山距京九十里，系昌平州所属，入山口，不通车道，跬步皆山，路较崎岖，八年春，余以二千七百金售者。有屋三十余间，门外多果木树，万山环抱，行人绝少。山内粮食油盐一概俱无，避乱其中，须预筹口食，然粮又不可多积，下庄穷民多，称贷不如意，转生口舌。庄人有土棍数人，驾驭得法，总可相安。当时购买方嫌价值太贵，后闻京中仓皇出走者，不但无一定栖止处所，而车辆雇至保定，即须毛诗一部，是又先著之为妙也。八年春，余曾在山中小住数日，意欲修葺，未暇经理；且搬运材料，雇觅匹役，工价非轻，力量未及。促令漆匠入山，将各窗木柱门扇，概用油饰，俾资久远。京中非无同乡戚好素相往来者，但到危迫时，自顾不暇，关切者稀。绣佛主之，尚能经理得法。十余年来，余遭谗毁，东奔西走，宦辙屡更，不问家事。绣佛持家教子，颇为良佐，扶正三十年，尚能不负余之所托也。
英、法、美三国，和议已定，京师人心粗安。议准来浔通商，余因江面不靖，详请驰奏，缓至来春再行来浔会议，不知英人允否？本系责成九江道会办，中丞因事属创始，奉派藩司会同监督办理，余故上详请奏。②
①瑞麟，字澄泉，叶赫那喇氏，满洲正蓝旗人。文童。官至两广总督、文渊阁大学士。同治十三年卒，谥文庄。
②张集馨是戍丰十年九月任会同九江道办理通商事宜。十一年七月，两江总督曾国藩以“张集馨办理九江通商事宜，闻湖北之警，辄行旋省，畏无能”，疏劾革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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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日，长孙女生，大小平安，却已罢了，不足慰老人含饴之望也。滇翁命名抚官，祝老人升迁之意。余闻之恧然，不如呼为静姑，以其生于静安庄也。
侍人秀英，体气太弱，在闽病势甚危，到江后得仙方服之，沈疴顿起；惟肝旺血亏，终恐流于怯弱。惟祝其再延十年，老人即可不见，不必先驱狐狸于地下也。
时事多艰，动必掣肘，既非国家必不可少之人，且年逾六
十，只身于数千里外，昼夜焦劳，于公事虽不无小补，而事权不属，亦不能大有措施，因自作详文，决意引退。其文曰：“为伤病兼发，难以办公，恳请奏明，请旨简放，并祈先行委署事：窃本署司身体素弱，年过六旬，步履精神，日形衰茶，虽从公努力，而思虑多未能周。溯自咸丰三年春间，自临洺关带兵，至五年由冯官屯凯撤回京，露宿畦屯，几及三载，积受寒潮，遂得脾泻之症，时发时愈。又因在高唐督队，贼逼马惊，颠踬受伤，昏晕欲绝，蒙钦差大臣胜奏明，在济南府就近调理，假满后即赴营任事。其时军务吃紧，未敢借病久延，从此筋骨不舒，行走常有倾跌，阴寒风雨，疾痛呻吟。五年冬，奉旨饬往江南大营，充当营务处差使。钦差大臣向，见本署司行走艰难，营中不能得力，奏令回籍医调。蒙恩饬署甘肃藩司。其时甘饷短绌，兵丁哗噪，本署司不敢因事体难办，借病推辞，是以于召对时，面陈腿伤难愈，及报跪吃力情形，俱叨圣鉴。在甘年余，丁忧回里。服阕进京，蒙恩饬署福建藩司。抵任三月，又蒙恩调署江西藩司。本年六月杪到任，即将衰病不克胜任下忱，面禀宪聪，即拟具详请奏。适值徽，宁二郡先后沦陷，粤逆阑入江境，军情甚紧，羽书络绎，应接不遑，筹饷催兵，急不可待，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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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退，自便私图。今幸南来粤逆已就诛夷，北路军情亦复镇定，钱饷渐行畅旺，军饷略可支持。本署司数月以来，心力交瘁，饮食锐减；兼之腿伤复发，肝气上冲，服以养心诸药，全不见效。据医家云，年过六句，积劳已久，非静心调理，难望奏功。伏思本署司以屡次获咎人员，蒙恩录用，仍署原官，高厚生成，捐糜莫报。当此时艰事棘，早不敢自有其身，况本籍仪征屋产，已于三年为贼焚毁殆尽，嗣后结茅山居，于八年秋又为贼毁。自知引退，无田可归，萍泛梗浮，并无托足之所，若为身计，现在月支廉俸，糊口有资，一经归闲，难免冻馁；若为公计，以通省筹饷之重任，责成衰病之孱躯，且复办理粮台，凡事必先筹画，设有贻误，关系匪轻。因此，不揣冒昧，据实直陈，伏乞宪台俯念地方紧要，藩司责任綦重，本署司伤病兼发，不难C能胜任，即求奏明，请旨简放，并祈先行委署，以便本署司将经手事件交待清楚，报程回京，觅医诊视，实为恩便”等因。此文自觉通畅，句句真情。先托粮道李黼堂到又坪中丞处，切实恳求，万无慰留。黼堂回说，中丞不允。次日，又详细面申，坚不具奏。只得重踏陈迹，日夜焦思而已。求人之难如此
安远被围五十余日，建昌又被围十余日，贼遂窜入汀州，分股由铅山至婺源而去。玉山县三次被围，广信府两次被围，虽未失陷，道路丘墟矣。
大府严饬丁漕丝毫不容蒂欠，谓贼踪仅过而不留，前已奏请减缓者，仍即奏回复征，如有处分，独任其咎也。曾涤生《经世文编>，原读过几篇，而不适于用，且又不听人言，唯恐智出人下。营中文案诸君，皆退有后言。曾来信之初，余初莅任，其时徽、宁未失，承主帅函询军务，答以咨请庆正轩驻扎三衢，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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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严州，进兵于浙江中路；派江省带兵大员，屯兵于江西玉山，由绍兴一带进兵于浙江东路；请主帅驻师宁国，进规旌德，步步为营；严饬总兵普承尧扼定建德，不令外窜，以绕我后。回信曰：“所论不为无见。闻庆正轩制军业已回省，且闻浙江亦不欲其前往也。”未几而休宁、宁国失陷矣；未几而李元度失徽州矣；未几贼攻建德，普承尧不战而奔矣，所统楚勇六千人大溃，火药军装，悉为贼有，沿途焚杀，顷刻灰烬，及九江府城，毁墉拆屋，勒逼欠饷。道府既令倾资给予，省城又解饷四万，收集溃散。雪琴观察恐其生变，又借给一万余两。然后挑入鲍总兵超营，其不愿者，给资回楚。大帅挑不中者，其弟又从而收留。始贼匪跟追，连陷彭泽、湖口、浮梁、德兴、都昌、景德六属，瓦片无存，白骨为莽，可哀也已。
普承尧者，云南武进士，外用入营，在江省带勇六千名堵御建德，每月饷银二万两，制钱一万串，始由江西军需项下供支，继则奉文改由粮台发给，发饷稍迟，来文无理。每次领饷出库，必先扛至己寓，留存数千，诡其词日，买米赴营。平日妄自尊大，州县谒见台座不起。毓又坪中丞畏其凶悍，时切隐忧。其妹夫已革道冯席珍与其营将毕金元私通发逆，串插送信之勇，以及发逆回信之贼，俱为水师彭雪琴观察所获，解赴曾营。鄂抚胡中丞来文，饬将冯席珍、毕金元拿获，就地正法。后闻冯至曾营，毕已逃去，事亦遂寝。冬月，贼逼建德，普承尧率众先奔，至彭泽湖口，劫杀焚烧。众勇至九江索饷，毁墙拆屋，声言齐队进省先杀巡抚。李黼堂商之于余，拨漕折三万两，委候补县景运泰径解普营，以为各勇得资便可遵赴曾营而去。先是主帅来文云：“普承尧已奏请革拿治罪，散勇各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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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一名回籍，愿充勇者归鲍超挑带，马队令来大营。”讵普承尧得饷后，勇之猖獗如前。中丞忧之，雇勇百人在署训练，名为亲兵。余笑曰：“普承尧不能杀贼，必不能造反，彼不过大言恐吓，意在省局多给欠饷，借可分润。在浔恣肆，九江道文恒，将税课散给，彭雪琴于每名四两外，又加给二两，省中又连夜加解银一万两，交文道分给，众勇始渡江，或赴鲍营，或赴曾营，曾营不录者，其弟国荃复留之。普承尧坐拥厚资，其弟普承忠、妹丈冯席珍，狼狈为奸，相继进省。中丞始谕冯席珍不准入城，黼堂从而调停，又坪亦不能自坚其说。
左宗棠，湖南举人，与陶云汀①制军为儿女亲家，闻与曾涤生亦是至戚密友，向在骆籲门中丞处为幕友，腹笥笔底，俱富丽敏捷，而性情跋扈，在骆幕任意横恣。骆短于才，拱手听命，文武官绅非得左欢心者无不得意。好之生毛革，恶之成创痏。楚人乡谊最重，李黼堂乃谓其明足以拒谏，辩足以饰非，存心深险，极不易交。余素不知其人，今以四品京堂来江帮办，曾所请也。带勇万人，据面谓曰，实勇六千人，其余长夫幕友等名色甚多。余但唯唯，不着一字。在省住半月而去，军火口粮稍有愆期短少，来文敦促甚急，言设有贻误，咎将谁归？又言本京堂不能独任其咎。已觉语欠和平。部中催造兵勇名册，左册中言选锋六名，每名月支若干，而姓名所载，只有四人，粮台咨问是否错误？照转恐干部诘，此文亦向来老稿也。左宗棠复文，言如何打仗，如何追贼，如何军书旁午，此等小节，何足深论，即干部诘，本京堂亦无所惧。满纸语句，摸
①陶澍，字子霖，号云汀，湖南安化人。嘉庆七年进士。官至两江总督。道光九年卒，谥文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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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有棱。余谓粮台提调王霞仙太守必达曰：“以后致左公文书，字句务必平静，断不可因来咨无理，更以无理答之。”余自道光十六年即为外吏，今将三十年，老成凋谢殆尽，乃䩄颜一官，进退维谷，宜乎？受后生小子之欺凌也。书曰：“必有办其乃有济”，佛言：“我得成于忍。”前在甘肃为同僚挤逼，遂自作对句，悬之斋壁曰：“读圣贤书，初心不负；用黄老术，唾面自干。”今又四年矣，岂学养反逊于曩日耶？李黼堂每谓余度量宽宏，余逊谢之。王道尝曰：“吾前在洛下游，何曾知有蔡廓儿也？”晋人语妙，吾犹嫌其圭棱未化。
广信府光泰，吸烟不理公事，每日未申间始起。余与又坪中丞商量，以地当贼冲，恐其贻误，不如撤任当差，令在广信带勇之锺世桢署理。锺系楚人，由教职保升，于军务事尚能谙习，到任后即两值皖逆攻城，俱能击退，于所属玉山、铅山、弋、贵诸县，都能预为部署，是以各县皆未沦陷。适该府奉旨补换饶州府，因详请调补广信，而以饶州令光泰补换矣。又瑞州府李瑞章，中丞以该府在任所治诸事不理，札司撤任，遗缺详请以锺峻补授。锺峻系闽省实缺人员，前因幕友回避来江者。其人例案娴熟，诸事知缓急，委署抚州府，恰值逆匪由广信、金泸击退，窜至建昌，分扑抚州，经该府会同防兵刘善素，及临川县马士良剿御，逆未得逞。抚州距省甚近，关系大局，得人而治，其信然也。锺世桢已保道员，留江遇缺尽先补用，仍留广信府本任。玉山县管继勋乖张任性，参革，委章澄署理，逆匪三次围城，俱能击退，保全不少，已请以直隶州升用矣。其余委署诸人，尚能称职。
佐贰闲曹、佐杂末吏，各省皆视为无足重轻，各员亦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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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薄。近来捐例广为招徕，各省出奇制胜，加以各处军营保举，其中多有冒滥。有一勇头，不数年保至太守者，不数保而即至监司者。牧令佐杂等官，更不可胜计。身家是否清白，亦不可考。道府牧令，姑置勿论，而佐贰、佐杂，数百员中，岂无三二贤能，足备谘访。余手谕官厅，令其各抒所见，无论刑名钱谷、天文算法、兵制水利诸大政；民食、兵饷、筹款诸急务；推而至于经学史学，汉儒宋儒，以及仙佛内典丹经诸所心得；诗古文词、篆隶铁笔丹青之精能者，皆许各呈其技。如其一概不能，而安分朴实，勤慎当差，不敢荒唐者，亦足以供奔走。示谕多日，仅有数人呈遽说帖，并无可采用者，足见人才之难。大约佐贰、佐杂等官，或部办，或家人，或子弟之不肯力学而驰心于外务者，是以绩学之士，难得其人。
稽核官册，有署事四五年而未交卸者，甚至六七年而未更换者，且有部选到省而本缺未开者。当日城池失守，部中一概革职归选，其中有并无本任者，有先事奉差在外确有印扎者，一经查办，本员应无庸议，咨部不用开缺。而已选到省之员，自应留省补用，遇有缺出，即当咨补；乃竟四五年部选至省，不但未能补缺，并未能一委署事。省城候补佐杂二三百人，必当公其劳逸，免令向隅。即日查明，檄委三十余员，凡记功有劳绩者，概行札委，借以鼓励人才。
疆事日坏，营制日紊，盗贼日多，天心非不厌乱，奈人心方造劫也。曩在胜营，见其带勇文武各员，因缘为奸，心窃隐痛。其中遭显报者，如二等侍卫恭子湘钰等。天道昭彰，得钱何用？今来江省，见文武带勇者，竟以为利薮。如义宁人熊应文，本布政司衙门舆夫之子，幼年即在衙门执仪仗，钻营带勇，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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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战功，不数年保至游击。名其勇日武威军，屯扎城外教场。其人便佞狡猾，善伺人意，大吏都为所愚。勇仅五百人，而长夫等项每月领饷二千六、七百两，究竟实夫实勇若干，无从稽核。余尝谓既系在省防守，何须长夫？孤掌难鸣，无人谓当裁者。本年腊月十八日放饷，至二十九日熊应文领而不散，众勇查明属实，又积怒其平日侵冒贪淫，因将熊应文剥衣捆打，用刀背迭砍诸伤。百余人赴抚署喊诉，又坪中丞并无办法。众勇复至熊应文宅，将其门窗器具、钟表衣被，概行毁裂。熊应文有妇六人，皆浓妆艳抹，屋内六妇帐幔，各占一宅。众勇入闼，将其妇自被中提出，驱迫而走，枕被砍成数段，经刘善素等和解始退。余函致中丞曰：“此案近在省城，若不重惩，军务繁兴之时，何以整饬营伍？”李黼堂时代办臬司，且兼理善后局务，深以为然。因会委候补府盛元、姚镶会同首府徐本墉，南、新二县，将熊应文看管，一面拿斗事为首之勇。中丞札饬武营韦参将会办。乃盛元等庸懦无能，意存开脱，谓赴院递呈控告侵冒者，系属捏名；斗事之勇，业经逃散，无从缉究。首府又谓熊应文系三品官，未可看管，更属昏谬。韦参将始则谓熊当诛，继又谓熊甚好。中丞知熊工于钻刺，始怒而欲办此案矣。
丁峻，南昌人，其身家不可考。手刺精忠报国四字，已保知府，又保升阶，带彰武奇军，每月领饷九千余两。据云一千七百余人，然从无考核。在信河一带，杀人放火，抢劫奸淫，无恶不作；又在吴城杀死船户客商，劫银千余两。札丁交出凶犯，丁任意违抗。每次闻警，调丁赴营，必多方延挨，催促十数次，始肯就道；善于避贼，长于虐民。余屡以信河被害，请撤此军，以苏民困。又坪中丞始裁撤五百名，恐全数撤退，众勇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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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能箝制也。并云禀参降调，聊以示惩。
吴坤修①，南昌人，由幕友出身，托名风雅，向在楚作幕，见带勇有利，改幕而带勇。叠保至道员，又保简放，遂授广东南韶连道，未曾到任，经胡中丞奏参私通发逆，革职审讯，查明并未通贼，仍带勇自效，旋开复原官。在皖防堵，数年来耗饷九万余而未见一仗，徽、宁失陷，经曾帅将所带之勇裁汰。又因吴坤修终年匿居城内，并不在营，租黄庚垣小西园别野，以作菟裘，偏裁秋菊，满山粲然。吴闻勇裁撤，形神沮丧，旋经曾涤生札留不裁，令防湖口，欣然从事。乃信求余曰：“库藏空虚，不敢多请，但求将上月欠款九百两给发，即运米至营。”余信之，如数发给。饷甫领去，又请发七千余两方能拔队。余曰： “吴坤修手书在案，墨迹未干，何以九百金甫经入手，旋即更改，断不能办。”首府徐本墉等代为缓颊未允。吉南道李瀚章愿于牙厘项下，凑给七千两以资起程。余重违李小泉所请，又深知吴坤修诡诈。其时抚、建有警，中丞札吴坤修赴援，余委员将七千两解交建昌府黄鸣珂收存，俟吴坤修到建面交。吴不欲往建，央万箎轩观察并德甫廉访来说，意欲在省城先支，余皆未见。李小泉谓余：“此项现在厘局，即可由局饬发，不必解司转给。”余曰：“此却极便，但不可中吴之计耳。”李竟私与之。吴坤修带勇出省，闻安仁有贼，退回东乡，报曰“持重”；闻弋、贵有贼，避入乐平，报日“相机”；忽与贼遇，不知接仗与否？乃报曰“杀贼无数”，逐节退入湖口，而后队已为贼创。至湖口随众守城，得保升衔。在营啸咏，又回省城，以口舌为干橹，
①吴坤修，字竹庄，江西南昌人，捐纳出身。官至安徽布政使署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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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笔墨为甲胄，计亦巧矣。乃吴坤修谓余曰：“八月中，一子一弟相继死，年来家口死丧甚多，有五孀妇，至长者不过二十五岁。”可谓惨矣，何犹不悟耶？国事艰难，饷糈支绌，发给口分，无非抽筋吸髓而来。丧心昧良，名利兼得，天地鬼神，实昭鉴之。
刘善素于锌，南昌举人，由大挑至江苏，升淮河同知，丁忧归里。带勇剿贼，水陆两军，颇著劳绩。每月需饷二万六千两，前此刘道设立厘卡，抽税自赡，以本省商贾之资，办本省剿捕之事，尚属相安。至本年夏，曾涤生将各路厘金派李少泉、李黼堂专司其事，概作大营征兵之用，而刘道一军，伤于本省支给。刘道屡争未准，经李道从中调停，每月由厘局发饷一万两，而其余一万六千两则由司库支给，展转文移，遂积欠七八万两。司库每于堂期或三千、二千按堂支放，尚不甚拖欠，而厘局万两之说，不践前言。刘道啧啧有言，每请复抽厘旧卡，而迄未能行。江省绅士丁、吴、刘三军，惟刘尚能济用，不过涉于夸张，尚不至于扰害。
曾涤生五月来江，闻厘金畅旺，九年通计入数有一百六七十万，又将牙帖一款并归厘局，径交粮台解归大营，自以为每年可得二百万两，足敷大营军饷，奏明厘金归大营，丁漕归本省。乃苏、常未通，粤逆屡至，未之计也。且用兵先筹饷，一定之理。曾涤生前以侍郎督师，责饷于地方，是以与前任诸抚皆不相能；今为总督，自应并为地方计，地方不安，饷何从出？即震以督师之威，亦复无益。本年春，粤匪南来，自南安以至铅山，一路蹂躏，复围安远、建昌多日，死伤遍野。甫经出境，建德、东流，经总兵普承尧溃遁，逆匪跟踪而至，连陷浮梁、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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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昌、彭泽等郡县。另股又围攻玉山、广信两三次，商贾裹足，厘源梗塞，所收厘数不及去年之半。粮道不能支应，又将饷盐减平二款归入大营支用。曾涤生又奏提每月漕折五万两，又札饬地丁每月三万两，米五千石。凡江省入款一概吸取，本省只剩地丁一款，今又札提，是欲弃江省于不顾也。而当日原奏厘归大营，丁漕归本省之说，亦不复再提。又坪中丞柔懦无能。不敢违抗，而又不敢入奏，其决裂也必矣。余屡进言，迄不见听。每年入款三百五六十万，丁、漕、厘，以及一切杂款皆在其内。每月曾营饷需四十二万两，左营月饷三万六千两，吴坤修营九千两，余皆归粮台支放。本省各防剿营饷，以及廉俸一切要需，月需三十万两。通年二共需七百余万两，加以新添诸军，将及八百万两，再加京饷两次提解八十万两，袁甲三①营二十三万两甘二十万两，黔三百万两浙响每月三万两，几及一千五百万两。虽有绝地通天本事，无从措手，况余之衰朽驽钝者乎
部咨令各省向富绅大贾借用兵饷，以部钞盖司印，自五万起至百万止，五年后由司筹还。此虽借款，究属急公，分别请旨给予二、三品顶戴及世袭顶戴等因。江西八府沦陷后，甫经克复，民气未纾，昔日富商，今为贫窭。然既奉部议奏准，自应劝办。详委各道府，于通省分投前往，邀约绅耆，会同地方官妥为办理。其中稍为变通，如一家力量不能借五万，仅能借
一、二万及三、四万者，亦准凑借。其如何奖励，随时奏请。奏派候补道沈墨、庄元泰等分司其事。而地瘠民贫之处，水旱贼袁甲三，字午桥，河南项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漕运总督、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军务。同治二年死，谥端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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扰之区，无从措办，大约纸上空谈耳。十余年兵戈扰攘，富者悉化为贫，贫者复困而死，甚至去为盗贼。民穷财尽，各省皆然。乃条奏在即，犹以为民可剥取也，不益之乱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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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