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寅四十三岁（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

正月十六日，谒前制军颜鲁舆先生伯焘③于守备署中。先是制军轻视逆夷，谓和抚皆非善。乃将各城巨炮，运至厦门，

①此云扬武将军，为扬威将军奕经之误。奕经，字润峰，宗室，镶红旗人，成亲王永理孙，时官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成丰三年卒。

②刘鸿，字次白，山东潍县人。嘉庆十四年进士。官至福建巡抚。

③颜伯照，字鲁舆，号载机，又号小岱，广东连平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间浙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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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列海口，而炮身极重，非数十人不能拉挽，制军惜费，不造炮车。同人进言，以炮台在墙外，非用炮车拉回，则兵丁不敢出墙装药。制军言骄气傲，以为一炮即可灭贼，何须再装药也？及逆船至，兵士见其帆影已将炮放完。英逆炮在船两旁，每边计四十门，衔尾二船齐进，至我炮墙边，开炮四十声，拽船而去；后船如之，前船复回，又连四十炮，不转瞬间，而沿海炮墙齐塌，军士大溃，制军亦奔，衣物并失，仅以身免。奏入，奉旨革职。而怡悦亭中丞良①代其位矣。怡本粤抚，来闽会办军务，始在省住考院中，今因颜罪斥，遂至泉州统颜军。余谒见数次，临行时谓余曰：“公到任宜饬坚守，勿令挑衅；脱有贪功名心，则夷必撤浙省之兵船来与我抗，是我为浙受祸也。漳镇声名平常，须属其好自检束。传闻漳州镇扣饷肥己诸事，营中啧有烦言，公往察之。”

余诣颜前督辞行，抗言谓余曰：“兄从山西来，看见我混帐同年姜萼园否？”余曰：“本道也。”颜曰：“兄看其人如何？”余曰：“同僚谓姜道心不能空，故鉴别人才，不甚谛当。”颜曰：“此乃小人之尤1”又曰：“乔见斋做藩司，能胜任否？”余曰：“乔方伯朴实平正，山西事简，不难治理。”颜曰：“真糊涂：”因畅论英夷船坚炮利，纪律禁严，断非我师所能抵御。余笑其中情已馁，何前后如出两人？且已经去官，无从进议。

月秒抵任视事。道署向请三幕，每席一千六百元修膳，余核道署入项甚微，无力照办，因只延一席。署中审讯事少，而批判事多，余遂将呈词详稿自行批核，令幕友专办日行事件。视事次日，漳守赵少愚前辈呈送兵勇册籍，除本城防守，以及海

①怡良，字悦亭，满洲正红旗人。蓝生。官至两江总督。 60

澄诸营堵御外，其实在能接仗者计三千余人，接应勇千余人，已给腰牌听候传令者六万余人，布置俱属妥洽，声势亦壮。勇皆械斗亡命，不以打仗为怯者也。漳州城南二十里外即为海口，有天生石限，形如桥梁，水小则沙阻，水大则上浅，来往舟楫，至此必须盘坝，逆夷兵船断不能到，可以无虑。其每日防守者，土匪也。郡南四十里为海澄县，三面滨海，夷船寄碇厦门，与海澄一水相望，每潮落后，逆夷必来量水深浅。城内居民早经逃散，惟屯扎防兵而已。余与英总戎、赵守分班夜巡，或在城上，或在关厢以外，查察奸宄，恐有汉奸从中勾结。然言语不通，道路不熟，稽察亦大难事。文武员弁制造大小炮数十尊，安放城上。余看城外居民铺户，聚居鳞次，即有警而炮亦难施，排列多尊，饰观而已。又造炸弹、铁蒺藜等物，尤属无用。铁蒺藜所以限马足，逆夷使舟而不使马。闽省一线石道，若埋蒺藜，则必先去石，断无如此办法。炸弹不过一二里，亦不能及其船只；且炸弹有炸有不炸，或掷出而终不炸，或甫燃而即炸，分寸时刻最难定准。至数筒火器，燃放不远，亦非利器。文武各员多事张皇，以为报销地耳。成事不说，姑且听之。

漳州毗连粤省潮州。本省泉州，风气大略相仿，其俗专以械斗为强，而龙溪、漳浦、云霄三属为尤甚。大姓则立红旗，小姓则植白旗，掳人勒赎，纠众残杀，习以为常。此风起于明永乐年间，相寻干戈，至今愈烈。其先由于控诉到官，不能伸理，遂自相报。彼杀其父，此杀其兄，并迁怒杀其同社，以致结成不解之仇。订日互斗，大姓则合族相帮，小姓则合帮相助，本村壮丁不足，则于外间招募，总以必死为能。凡出斗者，妻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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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相送，不望生还。或父子二人，父受大姓雇募，子受小姓雇募，及至临场，父子各忠所事，若不相识。每受雇者死一人，则雇者给洋银三十元，祠堂设立忠勇牌位，妻孥俱有养赡。斗以金进，以火退，呼噪一声，则枪声齐放。斗毕，两家计数死者若干，除相抵外，余再控官索偿。斗之时，营县不敢过回，若亲往阻挠，矢石立至；惟俟两姓收场后，差役前往收械斗费。近则斗者日穷，规费拖欠者多，不能视为利薮。此真别有天地，王化所不及也漳州城外不数里，即闻枪炮声，听其相斗而已。昔朱文公为郡守，三年不治，自劾而去。吾辈之德，去文公远甚，何以胜任：久任斯土者，别有措施。若斗费不交，官即带差役千余人，前往洗庄，房屋树木，一概毁伐。

各省地方官篮簋不饬者，每于户婚田土案，有所染指，闽则非命盗案无可贪婪。民间命案，多半贿和，被害家若已得资，虽凶犯逍遥于市，尸属不复过回。官若传审，则曰：“案已了结，何须再讯？”虽严传终不到案。据吴甄甫①前辈说，漳州一属，自道光十年起至二十一年止，缉凶之案，共九千余起。前此案皆顶凶，自缉凶之说行，而解犯至省者转少，每年秋审起数转觉无多。地方州县亦无十年八年之人，非为缉捕处分，即为钱粮分数降调。

府属地丁收纳，总不足六分数。余细按其故，民间买卖田土，向不过拨，衙门粮册，皆是诡名，多系前明人名字，如令税契，则民间转以为奇。官若据案核办，必有殴差拒捕诸患。惟凭书吏草簿，某处田亩，现归何人执业，持串往索，有交有不交

①吴文鎔，字甄甫、云巢，号竹孙，江苏仪征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官至湖广总督。咸丰四年被太平军击败自杀，谥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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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书差又从中侵渔，是以每年交纳分数，有减无增。

漳郡城外有军功厂，每月派道督造战船一只，以为驾驶巡缉之用。其实水师将船领去，或赁与商贾贩货运米，或赁与过台往来差使；偶然出洋，亦不过寄碇海滨而已，从无缉获洋盗多起之事。水师与洋盗，是一是二，其父为洋盗，其子为水师，是所恒有。水师兵丁，误差革退，即去而为洋盗；营中招募水师兵丁，洋盗即来入伍，诚以沙线海潮，非熟悉情形者不能充补。林少穆①到处整顿，余尝举此营制询问办法，先生曰：“虽诸葛武侯来，亦只是束手无策。”水师提督窦建德，即洋盗投诚者，近已老悖，是以厦门之败，彼亦狂奔至同安县矣。军功厂则为道中大累，厂中有水师武弁一员在彼监造，道中派文员数佐杂在厂相陪督造，又派道差县役多人弹压匠役，薪水月费，由道发给。每修造一船，道中少则赔洋银千数百元，多则赔三四千元；赴司领款，刁难需索，非给以司费，则应领之款亦领不出。幸龙岩卡口，内有木商来往，遇木簰到卡，每百根抽买十根，每根给官价五钱，虽大木亦然，此虽非例所当然，道中非此则更形支绌。官斯缺者，莫不以军功厂为苦海也。闽省三厂：一在漳，一在泉，一在省，俱归道负责经管。省厂则近水楼台，院司朝夕相见，武营不敢挑剔，司费可以量减；泉厂则与水师提戎同城，平日时相周旋，年节小为酬应，武弁亦不敢欺凌；惟漳厂相距较远，每有船只造成，驾出海口，咨请水师收功领用，乃延搁竞至一年半载，海风飘荡，烈日熏蒸，及至牒请，至查来收功时，油色不能鲜明，不肯领用，又复重新修饰，更添赔累。余

①林则徐，字元抚，号石解、又号少穆，福建侯官人。嘉庆十六年进士。官至总督。道光三十年卒，谥文忠。著有《林文忠公全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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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久，恰值英逆盘踞海口，战船不能入厂，未曾修造。而文武员弁薪水，道县各差役食，皆须发给，又未能赴司领款，计已赔垫不资。卡木因未修，亦未抽买。

郡城娼楼赌馆，甲于通省，皆各衙门书差舆夫包庇，每月送娼赌费三百元至署，家人十数元、数十元不等，此乃道中陋规。家人张淦谓余曰：“此款如何办法？论理掷出为是。第镇府营县视为应得，一经裁汰，相形转多未妥；同城镇道，朝夕相见，现当防堵，更未便招武营之怨。”余曰：“此等款目，誓不能收，汝顾名思义，何忍受此？”张淦亦曰：“诚然。是以此项交已多日，未敢禀闻者，亦以为不安于心也。历前任无不受者，惟徐道台继畲①不受，又未便裁，家人归入厨房薪水项下，可否仿而行之？”余曰：“廉俸以为薪水，食用方能心安，归入厨房，与自受何异？不如发给军功厂，交委员领去，赔补格外糜费，余可不沾丝毫，较为干净也。”

查夜归署，次早必报盗劫。查东门则东门被劫，查南门则南门被劫，数次皆然。余笑曰：“盗因我初至，将以试吾法耳。”因约城守游击琳润至署，请其带红旗数百人，前往盗薮搜捕。红旗者，即强盗之投诚者也。漳属向以若辈能知盗线，故编入营，以毒攻毒，其中亦有流弊。是日，余适登城巡查，推拨琳将跃马上城来见，余属之曰：“不获盗，不可空回，此次示怯，漳城难居。”琳深然之。越数日，缚七盗送署。先是，琳将访明盗巢，勒兵围守，架炮于外，谓其耆老族长曰：“若不将盗缚送，玉石俱焚。”社中畏兵威，故捆献之。余发府审办，案虽未结，而

①徐继畲，字健男，号松龛，山西五台人。道光六年进士。官至福建巡抚署闽浙总督。著有《瀛环志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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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警稍平。

各海口有去城近者，有去城远者，只须扼要驻防，不必节节逻守，徒多糜费。当英逆攻陷厦门后，文武仓皇，排兵布勇，虚张声势，总嫌未中肯綮。即如漳浦海口，距县城九十余里，设乡勇九十人，殊觉无谓，防堵拒战，两者皆不能。且英逆所恃者船，所利者炮，船有炮则增威，炮至陆则增累，英逆何肯舍舟上岸，行九十里而掩袭县城？况九十里中，必经过数大村，村皆洋盗居住，逆若入村，即至死地。因将各海口乡勇去州县城池远者，概行裁汰，以节粮饷。

城西有海澄公①花园，向为盗薮，民间指控明确，余檄署龙溪县蒋令掩捕。蒋与营弁会，皆不愿往，恐其拒捕滋事，得罪海澄。后余访察其故，县役营兵皆为包庇，故以危词胁官，而官胆薄弱，事竟中止。

前帅②回粤，道经漳城。二月杪，县中接上站差信，预备夫马供张。至初一日，即有扛夫过境，每日总在六七百名，至初十日，余与英镇迎至十里东郊，大雨如注。随帅兵役、抬夫、家属、舆马仆从几三千名，分住考院及各歇店安顿，酒席上下共用四百余桌。帅有亲军营三百人，感恩护送回粤，沿途皆须酒饭犒劳，是以酒席数多。余至书院谒见，则称夫人乳患，断不能行。余亦谓天雨泥泞，山水骤涨，请多留数日，以慰攀恋。帅意欣然。至十四日，仍无起身信。每日余必到考院禀安，有时亦请见畅谈，有时但亲来挂号，不请见也。蒋令密求余曰： “帅无走意，县中供应实不能支，必求设法促之起行，方使县中

①海澄公，即郑成功部将黄梧所封爵。黄系福建平和人。

②前帅，指已被革职的前闽浙总督颜伯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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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肩。”余曰：“计无所出，惟有俟入见，再看光景如何，方可随机应变。”及入见，帅曰：“天气虽晴，内子乳患亦稍愈，惟闻前路发水，仍不能行”余曰：“宪返珂里，无须急急，设早晚奉旨来闽会办夷务，又要折回，不如缓缓归去为得也。”帅曰：“然，非黄守备说前途能行，余只好再留数日矣。”余出告蒋令日： “公但寻访黄守备，用以法术，则帅可行矣。”此辰刻事也。至未申间，蒋令来署禀闻，帅已传知明晨五更齐发，风雨无阻。余大诧异，必黄守备之说行，方能见效如是之速。立刻至考院禀送，见其行色匆匆，必无改变。出询蒋令曰：“公用何计，乃见速效？”蒋曰：“非宪台善于听言，则卑职累无已时。今晨入见，并无行意，卑职苦苦慰留，并请传一二戏班为夫人小姐排闷。帅曰：‘我与汝家有世谊，本系通家，原无不可，恐人传说余罢斥归里，犹在途中作乐，但略住数日可耳’”蒋令乃苕生先生之孙，与帅同馆相熟，故曰通家也。蒋令见毕，无计可施，访出亲军营乃黄守备所管带，帅言听计从。蒋令即与黄守备换帖，又送程敬五十金，黄意大悦，谓蒋曰：“兄但传集人夫，保管明日晨必行。”至是，果应其言。十五日五鼓，余同镇台至南门外接官厅相送。帅下轿与余耳语曰：“如有佳音，幸即专人送粤。”余送之升舆回城。将至城边，见帅眷舆过，余将轿立于道旁，见大小轿十余乘，每轿皆夫四名，轿前则戈什哈引马，轿旁则兵役八名，每轿皆然，虽仆妇使女之舆，未尝不然。及入城，见一惫赖粗役，亦坐四人肩舆。又见竹杠上抬一粗黑水瓮，两条粗木板凳，不知带去何用，无怪用夫之多也余问蒋令曰：“自初一至初十日，无日不过行李，安得许多辎重？”蒋令曰：“帅仆及营弁，包揽客商银标及各样货物，得资运送，皆借驿站夫马， 66

既无运费，亦无盗劫，商贾何乐不为，不过驿站受累耳如此滋扰，帅并不知。”

奉文裁汰乡勇。龙溪有勇千二百名，其实并无其事。余即饬府裁撤，府中接文，即率县诣署面恳稍缓数日，余曰：“何谓耶？”赵守曰：“前帅过境，蒋令实用去一万余金，非藉此勇粮不能弥补。”余闻而心窃叹之国家粮饷，乃如是之滥费耶后余去官，不知裁撤与否？

海澄屯兵，一日飞报，以英逆高筑烟墩，为滩民拆毁，叠放巨炮；有数巨船，旦暮于潮退时在距城不远处量水深浅，意殊叵测。又谍报该逆有调厦门兵船来攻海澄之说，城中兵勇不无震恐。余约英总戎晓谕郡城士民曰：“此虚声恫喝，万勿轻信。我郡有天生石限为界，逆船何能飞越？且守兵甚多，足以抵御。若先自惶惑，土盗必乘机窃发，为害甚巨。”至海澄则滨海孤悬，必须计守。一面分札带兵各文武员弁，饬守城兵勇将心放定，逆船距城尚远，则旗帜高张，在城环绕，尽力吹擂，以耀军威；逆船距城若近，则偃旗息鼓，不闻人声，但将枪炮持满，不准燃放，俟逆船炮子落城上，我军再一齐呐喊，枪炮兼施，轮流装药，贼船若中数炮，必然惊走，此万全上策也。诸公若心定神完，不涉慌张，破贼必矣。先是城上所设各炮皆以沙袋垫稳，防其后坐；而炮身笨重，一炮放后，非数十人拉挽不能撤回装药。余令作炮车，车上再加厚板一层，用磨脐安于板底，前后仍用小沙袋垫稳，抄〔眇］准装药，一尊巨炮不过数人，似觉灵便；且各炮至重者不过三千余斤，非比万余斤大炮压在车上便难拉运。至后坐则病在火门，火门以后无药，必无后坐之病。又嘱将士：“贼如专攻海澄，用力死拒，与城存亡。我再与67

镇军分派兵勇，由北路前来助战。盖海澄三面临海，北路则走漳城大道也；贼若分兵袭石码镇，城中虚作救援状，却不准妄出一兵，恐其回舟掩袭，防兵措手不及。石码虽巨镇，人稠货集，究不过一镇市耳，非城市可比，吾断不肯重镇市而轻城池。其石码迎敌，则余亲任之。然余并非孟浪，轻于一掷，已先于要隘处令强兵埋伏，专以刀矛枪炮四军器相拒，而以赢军数百人尝敌；赢兵交绥必溃，溃必反奔，贼见官军败奔，必然穷追，即可入吾伏矣。彼时吾再以策应之兵勇继之，总可决一死战。诸公见贼，切勿惊惧，贼入陆地，无能为也。”谋定而贼竞未来。

谍知逆船不识海澄沙线，雇渔人为握舵，渔人曰：“近城虽水深，而中伏暗礁，触之则船必糜碎。”贼胁之以刃，渔人曰： “去则去耳设遇礁损船，莫怨余也。”遂驶行，竞触暗礁，船震贼惊，又以刃挟，咎其有心，令舍东而西，复触暗礁。渔人抛舵，力言礁大，且城中人民货物，迁徙一空，得亦何益？贼乃放渔人归，而息攻城之念。余闻而嘉之曰：“此义民：”令营县觅得是人，赏以银牌，且优加赉予。余闻海中暗礁极恶极险，夷人窥伺台湾，曾为礁伤二船，沉搁浅滩之上；又为沿海洋盗肆劫，并拆毁其船。时台镇达洪阿①、道姚莹，以击沉夷船、生擒多名入奏。副将叶长春来，为余言如此。夫兵凶战危，吾又未娴军旅，只以事势逼迫，不得不竭力运筹，其是否克敌致果，则未敢必耳；吾计定，密禀怡悦亭制军，得回信嘉许，并告余

①达洪阿，字厚庵，满洲镶黄旗人。官至西宁办事大臣。

②姚范，字石甫，安徽桐城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官至广西按察使。著有《中复堂全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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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前队甚坚，须谨备之，万毋忽视。

城守游击琳润，密商于余曰：“现有咒蛊人，能咒牛皮，如芥子大，一入腹中立死，试之而验，思以中敌。”余曰：“须善为之。大府不令构衅，令暗伤之，贼无从藉口，但不可令制军知耳。”琳去，属蛊人依法咒之，人白面中，使营卒之狡黠者担负泉州贼船售卖。面色白净，价比泉郡稍减，夷人购数石去。营卒回，蛊人昼夜咒之，其是否杀贼，不得知也。后买得广东新闻纸，云：夷酋白某，在厦门宴客中毒死；夷兵被毒死者几及百人，以粪汁救灌，得生者仅一二人。计其时日，恰在售面之后。此计虽系阴谋，然英逆罪恶滔天，小惩创之，不为过也。

三月十五日，接继考计音，即日申报，交卸后，赴省请咨。川资竟无所出，幸同年公帮，又遇熟西人称贷，遂得从容就道。仍由滩河行走，上水牵挽，每日不过三四十里，然较之旱道斧资稍减。至崇安县，闻浙江乍浦失守，浙省戒严，商贾纷纷折回，内河势不能行。复由长江东下，自吴城开江，风帆顺利，三日至金陵，住一日，候盘验放行。六月六日到家。

初八日，夷舟驶入长江，环攻京口，城破，死者枕藉。先是夷船在上海，总督牛鉴①见敌辄奔，甫至镇江，而夷船踵至，牛复奔避金陵，夷亦尾追。长江一带，炮声不绝，烽火烛天，合邑震动。居民扶老携幼，哭声载道。土匪私枭乘间劫杀，官不能制。街市轰传夷人不日入城洗荡，一日数惊。

先数日，余将水旱夫头周如、马贵唤至，各给银十两，谕之曰：“汝等预备人夫，如家眷下乡，必须派人伺候，另给抬费；如不迁移，则此二十金为汝二人赏。”周、马叩谢去。余时在三元

①牛鉴，字镜堂，号雪樵，甘肃武威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两江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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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巷继考室中守灵，闻卫市口宅中人心惶惧，其势非搬至乡村不能安稳，因请兼祧母率眷属及弟妹徙居北郊魏姓村庄。是时纷纷迁徙，雇募无人，妇女相携步行，偃息竹林或大树下，无赖匪类，又复劫夺衣物、钗饰。余家内眷老幼十余人，舆夫齐备，周如、马贵又亲身护送至乡。乡中立约，如遇盗警，鸣锣号召，各庄齐赴，同心捍御，是以乡村较城市安静。余始因继考柩在堂未敢远离。初十日镇城破，恐仪邑不能免，遂于十二日夜扶榇至北门外祈年观停放，俟患平再为发丧。令大侄全官带仆数人同居观中，余回卫市口宅侍兼祧公，而室中一物不移。邑人搬徙箱隻者，途中半为盗劫，妇女并有受辱者。余时患疟不能远走，然亦断不可走，姑且坚持静以观变。十四日夜，城门有匪徒贴一白贴，日“次日洗城。”合城狂奔，绕屋皆妇女哭声。二更许，余令家人张淦、陈贵至南门外察看情形，余立于大门外伺之。忽一人向余曰：“贼至大市口矣：”大市口距余家仅半里，余诘其何贼？对曰：“回匪。”余又诘曰：“汝亲见耶，抑得自传闻耶？”其人语塞而遁。三更后，连城叔至，约余同走，余曰：“一举足，则家无有矣，将来安所归乎？”连城叔以余坚执为不然，而余亦自有定见也。兼祧父年过六旬，夜走维艰，余雇健丁四名肩舆一乘，安于宅后门外，切属之曰：“贼果至，汝四人但肩老人出北门而去，余不足虑。”四更后，族兄鸿瑞著人送信，云甫与陈六自夷船回，犒以牛酒等物，说定夷不进城。夷亦深知仪地素穷，不甚垂涎也。土匪遇事生风，致使城乡并扰。仪令陈文郁庸懦无能，幸里人何斌士等请出示谕，准百姓格杀勿论，乱乃定。

七月，金陵和局定，合城逃奔者渐渐归来，兼慈亦携妇稚70

入城。九月初二日，夷船出山关，长江肃清。计泊于江口者两月有余，余终未挪一步。

九月、十月，约堪舆万紫谷诣各乡觅地，得周公坡。十一月，葬继考于其山之西阡。

腊月，移葬黄夫人亦于其山之西偏，地势不大，尚觉谨严。夫人无所出，惟不风不水，足妥神灵。因谕佃人多种松柏，又为立碑碣以志之。

余自晋归，囊中连借项尚存四千余金，应酬亲族及邵夫人来归费用，所存尚千余金，兼考为余购田家茔田地一所。

继考连年在家，未随赴任，余按时寄薪水至仪，积资购牛王营民山田一所，计种十八石。又余自闽归，各省年家故旧邮寄奠分，积千余金，兼考为余治魏家塘埂田地一分。

承平日久，民不知兵，变乱忽来，仓皇失措。官商共议纳金贿和①，夷得不逞，都转但云湖明伦②、署淮南同知陈云乃延恩主其事。商夥颜柳桥持手版跪于象山足下，迎接夷船，呈送牛羊金币，以为犒赏。逆气甚骄，从无一人议及捍御者。九月，大学士耆英③在金陵请夷目入城，极其丰腆，允给兵费四千一百万元。城下之盟，辱兹甚矣一日，陈云乃询余曰：“千载而后，我等此举，保全生灵，持论者以为是耶，以为非耶？”余不答。云乃曰：“必以为非也？”余又不答。又久之，余曰：“向见牛制军奏章末句，‘请皇上早定大计，以救臣民之命’等语，

①扬州绅商集资贿和事，亦见梁章距<消夏丛谈》。《清史稿》牛鉴传中云： “但明伦听商民江寿民计，路以六十万金，遂犯江宁。”

②但明伦，字天叙，号云湖，贵州广顺州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官至两淮盐运使。

③耆英，字介春，宗室，正蓝旗人。官至总督、文渊阁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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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发指。以危词恐吓，希冀纳贿求和，事在必成。疆吏如此存心，岂复尚有天理耶？”吾向在京与房师陈伟堂夫子论各省事体，余曰：“督抚不知兵，不足为督抚也。平时漫不讲求，临事又毫无定见，一经祸乱，势不得不为苟且之谋。英夷并无伎俩，亦无争城据地之心。大吏闻警先逃，逆亦得步进步。恐我军示弱，盗贼生心，所关系非浅也。”

奉讳在家，妻妾奴婢十余人，米盐零杂，不无增费，兼考查核帐目，不能无言。余就无锡书院讲席，兼慈以道远俸微，不令余往，因于扬州盐务觅馆一席，每月百金，归入帐房，贴补薪水。邵夫人并王姨各将首饰变换，共凑八百两，公治周家坡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