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四十二岁(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
开篆不数日,省中又来札调,余托疾未往。臬台写信促之,不得已于二月初旬进省。杨侯曰:“我明知回任未久,又调赴省,来往奔驰,实在过意不去。哈楚遥控案查得甚好,而略诱正案无人肯问。云守患病不来,首府亦觉气不相敌。哈楚暹扬言曰:‘此案非张太守来讯,断无结理’。余不得已,又相烦也。”余曰:“恐亦未能折服耳!”接札后,赴府署提审,竞不出来。余又向哈楚暹再三开导,竭一日夜之力,始克定案。女之母舅实系原谋,亦问明情由,自甘伏罪。哈楚略诱未成,减绞罪一等,问拟新疆,连母妻一并同发;女之舅问徒。开具节略,回明杨侯,并称现在患病,急思回署调理。杨曰:“公不等余过堂耶?设又翻供,无人能问”余答:“不致是。”遂辞行,回寓雇车返署。杨侯立刻照所呈节略,提犯过堂。未、申间,杨侯差巡捕至寓告余曰:“哈楚暹已画供矣。”
通判齐倅,怙恶不悛,余每规戒,不料忠言见恶,大为怨尤。因交代迟延,司中不为酌扣限期,遂降六级调用。齐得信将地丁银藏匿数千金,捏为因公赔累。在杨侯前控余三款:一款,以余不收节寿,外沽廉洁之名,内存刻核之实;二款,以招解命案到府,或因情罪不协,或因犯供翻异,屡为府驳,计驳案十一起。余查所驳仅三案耳,余皆臬司所驳也。即如所称犯供翻异情罪不协,独不当驳乎?三款,以藩司札调进省,催算交代,不能在署造册,本府并不详阻藩司,以致逾限被议,并及张方伯澧中,其时张已赴滇抚任矣。余二月调省审案,始知之。杨侯出齐禀相示,乃曰:“此荐牍,非谤书也。昨已面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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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齐伴跪而谢罪。公意如何?”余曰:“既是荐牍,似可不必入奏;若系谤书,则不得不求水落石出矣”杨侯曰:“吾意亦然。”胜之不足为武,省中同人,如徐大勋等,带齐倅至寓陪罪,余一笑置之。此等无赖市井,衣冠匪类,何屑计较惟千刁万劣之员,申中丞容留不参,致令亏帑病民,不能无咎也。后乔见斋方伯①,因余系伊儿子师,闻有被属员讦告之案,调卷查阅,深以未曾入告为可惜。并云:“一经具奏,则清白之名,必邀宸赏,且可见特简人员,不为清班玷也。”又曰:“我在广西,亦为郁林州所讦,余求入奏,审明后,余遂升去。”余曰:“公言甚是,但不知者总以为疾恶太严,但亏空不免又累同人。”
关北地瘠民贫,家鲜盖藏,一遇荒歉,道殣相望。杨侯商之藩司,将司库闲款,奏发数万金,分交大、朔,宁三府买谷存仓,以备荒歉。余领银回署,按时价择买,照十谷六米之数,将谷存粮捕同知仓院空廒,造册报司,亦善举也。
朔郡武生某,为其继母所控凌虐弟妹,逼逐其母等情。经朔州详革衣顶,不服审讯。武生不知法纪,亦讦其继母居前夫丧未满改嫁,及种种泼悍情形。余在雁平署道任内,批府提审,署府书丞置之高阁。余回任后,始据朔州将人证解到。其家弟兄三人:长某武生,次某武进士,三则其继母所出,年甫十三耳。武生父在日,母子便不相能,因令各住一庄,老者往来其间;后老者死于武生家,后母奔丧,武生妻拒绝,口角争殴,且出秽语。武生又于其父临卒时,赴朔州衙门捏其父名出妻。为朔州究出实情后,母从堂弟耿某从中怂恿互控,并风闻该武
①乔用迁,字见斋,湖北孝感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贵州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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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实有觊觎弟产之意。余思家不分析,终是葛藤,若交幼子经理,必为耿族侵削,而武生弟兄亦断不能平。恰武生亲族人等来郡恳求和息,余传集诸人,告以断法,众人俱以为公允。遂令回州将产分派停妥,无许偏倚,写分书三分,当堂阄定。仍将幼子受分田铺,交次子暂管,俟幼子成立,再行交出。其后母又求为武生详请开复衣顶。余又分付武生善事继母,无蹈前习,相与在堂流涕,母子同路归去。
三月十五日,奉旨补授福建汀漳龙道,盖出守已五年矣。四月,署任平定州文明来,余交卸进省请咨。长途水陆舟车费无所出,因称贷西人四千金,又养廉积存千余金,计可无须托钵。到省后,王兰沚太守赠百金,却之,此外赠行者概却。惟见斋方伯因与有世谊,赠以百金;陈仲云因同乡,又托带重资回里,赠二百金,不容推谢。姜萼园邀同两司并学使焦笠泉①在道署音尊竞日,极其绸缪,又欲以其子与余缔姻。余并无娇女,想萼园误听之也。
五月十八日,由省挈眷起身,自巡抚以下皆出郊亲送,并传三营扎队以荣其行。向来知府升任出省,从未有抚军传集文武郊送出省之事。杨侯以余在晋多年,其有造于晋者甚大,用特率属亲送,以为官常观感。余遂不敢当。然年来苦心孤诣,百般委曲,海翁当能知之,其贤于申镜汀中丞远矣。申中丞在余分中相待虽优,而与庸劣者等夷,是以众人蓄之也。
六月,至山东郑家口上船,过武城县,同年厉石夫来舟小叙,邀余至署晚酌。过临清,族兄寄琴并何琴岩表弟挽留一
①焦友麟,字子恭,号笠泉,山东章丘人。道光十三年进士。官至山西按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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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又送余一程。沿途天气炎热,船身笨重,日行数十里。沿河鱼虾极贱,在晋数年,未饱老饕之愿。途遇铜船,大为所窘,水手半系亡命运员,滇南通判某,不能约束,且纵容讹索。是夜戒家人坐以待旦,余亦不寐,以防劫夺。
七月,到扬。厉茶心、卞光河①,魏静卿②诸人来拜,邀余至光河家晚饭。次日,泛舟至仪。是年,江潮大涨,一望弥茫,田庐皆在巨浸中。抵家见兼祧两亲,精神康健,亲友探问者,依次周旋。即日至继考处,叙述别后境况。拜埽先大夫坟茔,并各祖坟事毕,复至扬州。时英夷内犯,宁波失守,裕制军阵亡③,江南震动。郡绅如阮芸台太傅④、卞光河方伯等,联名具呈都转,借商捐五万金,为防堵费,同人牵列余名,在古观音寺聚议。又募拳勇教师,看其技艺。都转沈拱辰⑤议论纰缪,大为阮相国驳斥。余与常镇道张桐厢同年,亦以沈论为非,颇为龃龉。余思英逆在浙,距扬尚远,乡人胆薄,先自张皇。须知夷舟笨重,内河断不能至。且夷人所恃者惟舟,舍舟便无伎俩,何必纷纭杂沓,议守议迁?地方官又将减运军船凿沉河中,反使来往行舟,梗塞不进,是先自困也。所患者土匪闻风抢劫耳,得干吏而擒斩之,乱自息矣。
①卞士云,字光河,号次辰、竹辰,江苏仪征人。道光三年进士,官至浙江布政使署巡抚。子宝第。
②魏廷瑜,字静卿,江苏仪征人。道光元年举人。官至知州,张集馨弟之岳父。
③裕谦,字鲁山,蒙古镇黄旗人。嘉庆二十二年进士,道光二十一年任两江总督,英兵犯镇海,投水自尽。谥靖节。
④阮元,字伯元,号云台,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官至两广、云贵总督、体仁阁大学士。道光三十年卒,谥文达。著有《经籍纂话》、《十三经注疏校勘记》等。
⑤沈拱辰,字莲叔,浙江钱塘人,道光三年进士。官至两准盐运使。 58
十月,邵夫人来归。夫人本籍苏台,迁入京邸。余因两妾皆无所出,黄夫人去世已三年,故有是举。
十一月初三日,由仪起身赴闽,将眷属安置家中。英夷在浙滋扰,扬武将军①久住苏城,盘游佚乐,优舲妓楫,围绕水营。来往客舟,地方官截留供应差务,民船概不敢行。余不得已,雇舟由长江行走。是夕大雪迷漫,彤云万里,一望皆瑶林玉树,而江风寒冷,忍冻不禁。次日天霁,雪止风逆,舟子沿江背纤拉行,至十三日始抵燕子矶。十五日,入金陵一游。余乡试在顺天,江宁虽咫尺,足迹故未尝到也。腊初抵南昌,换船至河口,起早过紫石岭入闽界矣。天多阴雨,道路逼窄,舆夫无立足处。遂舍舆而舟,自延平上船,由滩河下泛,两岸峭壁,中央一溪,乱石槎栎,涛声如吼,岁杪抵省。余初莅闽,不知情形,惟随司道排日衙参而已。所可怪者,司道回抚军刘次白先生鸿翱②公事,抚军止之曰:“少待。”回头令跟随仆从呼某人来。少顷,则一少年仆至,遂侍立于旁,听司道回事。抚军仍叮嘱其少仆可听清否?仆曰:“已知之矣!”抚军曰:“汝即办去,我便不管。”因纵论闲话,不令司道遽退,与晋省又是一番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