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四十六岁(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
正月初四日,由昌平州回京。十七日,奉旨补授陕西督粮道。次日,照列递摺谢恩,于勤政殿东暖阁召见,询问出守几年,在闽几年?余对曰:“丙申年出守,在晋几及五年,在闽不足半年。”上曰:“汝丁忧又耽阁三年矣。粮道自然管粮,不知管地方否?”余对曰:“西、乾、鄜三属地方,归粮道统辖。”上曰: id
“那个乾字?”余曰:“乾坤之乾。”上曰:“汝外官已久,首府、道员俱已做过,朕不必与尔多言。汝操守闻甚好,前此申启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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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密考,称汝操守。汝今此去更要坚持,老而弥笃,人臣所以励晚节也!”余叩首曰:“谨遵圣训。”遂退出。自去秋到京,住已四月,旅费已将告罄。今得此缺,向来著名,不得不普律应酬。因托龙兰簃编修在广东洋行借银九千两,九厘行息;又借包怡庄观察千两;又借汪衡甫同年五百两,二分行息;江翊云同年五百两;又借西人项五千两。其时适接兼考来信,以张铁夫住宅可以会赎,连修理一切非三千不可。余思卫市口老宅既已卖给大兄居住,势在必迁,而张铁夫之屋,家中又无项凑兑,因信知美东借银三千两送仪购屋。余京中连买礼物数百金,共用别敬一万七千两。而就道盘川无几矣。
黄怀谷外舅起病来京,欲借二千金,余不能应,以三百金作为别敬,而心不乐也。
二月十六日出京,三月十六日到陕视事。此官收支兵粮,是其专责,而辖境公事甚简。道有东西两仓,自五月开征至次年奏销时埽数,计征米豆麦石二十万石,满营兵粮系每月支放,绿营兵粮系四季支放,每年约共放粮十九万有奇。缺之所以称美者,不过斗斛盈余耳。向交本色,不收折色。各州县代为催征,不甚著力,必须委员前往会催。交仓时,复有棍徒包折、桠交等弊。
满营八旗每月分八日赴仓领米,先期由仓大使包送米样至将军处请验。至放米日,满营有一武弁率诸兵赴仓按甲支领,道中备席一桌送仓,委员陪旗弁同食,八日皆系如是。遇桀骜旗人,种种挑剔,仓书、斗级忍气吞声,管仓家人从中劝慰,始得无事。若将军稍有挑剔言语,旗弁必仗势滋闹,是以粮道必应酬将军者,畏其从中作梗也。将军、两副都统应领月78
粮系大米小米并放,而将军等不要小米,专要大米,以小米价贱而大米价贵也。绿营弁兵向例专领麦豆,不至大费唇舌。
将军三节两寿,粮道每次送银八百两,又表礼、水礼八色,门包四十两一次。两都统每节送银二百两,水礼四色。八旗协领八员,每节每员送银二十两,上白米四石。将军、都统又荐家人在仓,或挂名在署,按节分账。抚台分四季致送,每季一千三百两,节寿但送表礼、水礼、门包杂费。制台按三节致送,每节一千两,表礼、水礼八色及门包杂费,差家人赴兰州呈送。
遇有过客,皆系粮道承办。西安地当孔道,西藏、新疆以及陇、蜀皆道所必经。过客到境,粮道随将军、中丞等在官厅迎接,俟各官回署后,差人遍问称呼,由道中幕友写好送到各署,看明不错,然后差人送至官客公馆,一面张灯结彩,传戏备席。每次皆戏两班,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上席必燕窝烧烤,中席亦鱼翅海参。西安活鱼难得,每大鱼一尾,值制钱四五千文,上席五桌断不能少。其他如白鳝、鹿尾,皆贵重难得之物,亦必设法购求,否则谓道中悭吝。戏筵散后,无论冬夏,总在子末丑初。群主将客送出登舆,然后地主逐次揖送,再著人持群主名帖,到客公馆道乏,又持粮道衔柬,至各署道乏。次日,过客起身,又往城西公送,并馈送盘缠,其馈送之厚薄,则视官职之尊卑。每次宴会,连戏价、备赏、酒席杂支,总在二百余金,程仪在外。其他如副都统、总兵,非与院有交情者不大宴会,惟送酒肴而已。如口外驼马章京、粮饷章京,官职虽微,必持城里大人先生书来以为张罗计,道中送以四菜两点,程仪一二十金,或四五十金不等。大宴会则无月无之,小应酬则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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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之。春秋年节,又须请将军、副都统及中丞司道府县,以及外道府县之进省者,皆是戏筵;满城协领、绿营参游,亦于春秋延请一次。如十天半月,幸无过客滋扰,道中又约两司,盐道在署传戏小集,不如是不足以联友谊也。通计每年用度,连京城炭敬,总在五万金上下,而告帮告助者不在其内。每年入项约六万余金,再除私用,亦无复多余。京外谓是缺总有三四十万金,则吾不知之矣。劳星阶①在山西写信来云,粮道是财神庙主持,文昌阁提调。余谓比拟尚不甚确。余初到陕,李石梧为中丞②,后调江苏,手书问况,余复曰:“终日送往迎来,听戏宴会,有识者耻之。”罗苏溪同年,亦曾任是官,后在黔藩任内来书,谓此缺初得之似甚豪,久处之大可厌。余在任只一年,幸未久处耳。
五月,著丁役回仪接家春。会还包美东借项三千两,张柏亭借项三千两,以千金应酬亲族,以千金为家眷盘费。
陕省道府,莫不以得署粮道为幸,而虎视眈眈则同城之盐道也。中丞每以委署粮道为市恩,而署事人员明知五日京兆,但求饱饫私囊,何暇计及公事!丁胥弊混,始害无穷。仓中以米、麦为细粮,满营兵糈也;豆为粗粮,各营马料也。历任交卸,亏短细粮,俱以粗粮顶补,石数虽同而价值与支放迥异;任复一任,粗粮顶补竟至七万余石之多,而米、麦数目大形短缺,脱遇支放米、麦不敷发给,必成巨案。幸是年米、麦大熟,市价甚平,料豆歉收,市价大贵,各营请领米、麦者情愿领豆。余遂
①劳崇光,字星阶、辛陂,湖南善化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两广、云责总督。同治六年卒,谥文毅。
②李星沅,字子湘,号石梧,湖南湘阴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两江总督。成丰元年卒,谥文恭。著有《李文恭公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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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各任顶补之豆概行放出,以后尽贮米、麦,不但历任短少者一律弥补,而仓储俱归实在矣。
前任方用仪①交卸时,子侄家人在雁塔买民间麦壳四千石搀入东仓内,余莅任初,即访知其事,不肯出结,而署事之刘源灏已经结报。刘见余斟酌,苦劝余曰:“仓粮必无亏短,今方道已回江西,安能奏调来省耶:”余不得已亦只好接收,谓丁胥曰:“余初次放粮,断不准似方任搀和,致使众兵轻视,将来公事反不好办。”因指定好,移营赴领,弁兵坚谓此是方前任麦壳也。仓吏力辩,乃围仓大哗,因请指开放,不料所指者乃是方任麦壳之厫,弁兵色沮。遂开前厫示之,实是圆净好麦,弁兵互相埋怨,而不能不折服矣。余思此等麦壳存仓,终为仓患,因命斗级人等,将方任搀和之麦风筛净尽,以好麦还仓,而以麦壳四千余石,铺垫仓外低洼车道,以释兵疑,而坦道路。余不过赔贴方任亏空麦四千余石耳。
署事如打抢,此指州县言之,不料监司大员亦复如是。当日凤翔府豫泰署事半年,专收坏粮,希图交者踊跃,而不顾仓储好坏;并将衙门巷口马号转给藩经历,真所谓卷地皮也。余到任,廉知其弊,经历苦求,余亦何必翻已往之案哉盐道崇纶②工于结纳,在陕多年,属员无不相熟,上司亦喜其逢迎;公事茫然不知,例案亦不能解,叠署两司,又署粮道数次,任听家人薛坤,无弊不作,而仓储不可问矣
道署为汾阳王别墅,西偏冠山堂,有古槐数株,十余人不
①方用仪,江西南昌人。嘉庆二十五年进士。道光二十一年八月任陕西督粮道。
②崇纶,字荷卿,满洲正黄旗人。官至湖北巡抚。成丰四年太平军攻克武昌时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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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合抱,参天蔽日,真汉、唐以来旧物也。湖山台榭,断非当日规模,而点缀曲折,亦复小有丘壑。余撰联云:“二千年远溯勋耆,乔木寿藤,都是棠阴遗爱;尺五天近临韦杜,虚亭曲榭,最宜槐夏清风。”冠山堂后戏厅,即过客宴会之所,联云:“政事余闲,藉小部梨园,写出西京风景;簪裾毕集,欣大罗仙客,载来北阙恩波。”园西有“归鹤亭”,乃前道费瓯余所建,年久倾圮,鞠为茂草,余以二百金重加葺治颜其日“忆的”。即以为校射之所。大堂联曰:“政简民淳,好藉清闲容拙宦;阳调阴燮,要从慈惠召丰年。”二堂扁曰“微柏同心”。联曰:“量愧斗筲,敢云卢米才工,曹仓学富;职司管钥,自笑薪劳政拙,擅咏愆多。”三堂联云:“问此官何事最忙,冠盖遥临,酒醴笙簧皆要政;笑终岁为人作嫁,脂膏已竭,亲朋僮仆孰知恩?”可以知此官之大概矣。二堂东小院皆种竹,颜其室曰“交翠”。上房扁曰“居处恭”。联曰:“著手成春,看黍谷寒回,兰阶日永;入门一笑,喜凤雏声朗,燕寝香凝。”
九月,邵夫人等来署。夫人之母及其兄侄亦来相依。其兄名昌保,向系游幕。余在外任数年,公事从不假手官亲。每思官亲背井离乡,依托宇下,无非为利,稍不遂意,便生怨怼;甚有倚势招摇,勾同丁胥作弊,犯事不能惩办,非如家人可以驱逐而严治之也。邵公在署,余每月致送束修一分,概不与闻公事,后荐至首府徐关陆太守处,而余署束修不裁,所以优待之也。
中丞李石梧调任江苏,邓解筠中丞①继之。此老忧患之
①邓廷桢,字维周,号筠,江苏江宁人。嘉庆六年进士。官至两广、闽浙总督,后与林则徐同时革职,充军伊犁。此时起用陕西巡抚署陕甘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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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气已尽,又以日薄崦嵫,纵情娱乐;来往过客,攀挽流连,余等复迭为宾主,几于无日不花天酒地也。岁首属司道凑费数百金,制造灯戏,为明年正初演用。余两仓书斗闻中丞高兴,亦鸠金制灯,互相赌赛。
腊月,遣家人进京,馈送炭敬,又会还汪衡甫、江翊云及龙兰簃各处借项。在晋起身赴闽,曾借西商利债,今持票来取,而年终支用浩繁,幸尽力凑还,得了前此首尾。
黄怀谷先生差家人金四来署要健骡若干头,干尖元狐皮筒若干件,云为呈送晋省上司之用。余察其情,系借要物为名而意在需索也。今年出京曾致送别敬三百金,甫数月又有厚望,未免不近情理。明年为怀谷先生六十寿,以三百金交金四带晋转呈,余事未能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