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年五十六岁(咸丰五年1855年)
高唐军务,仍无起色,营中诸公,催余赴营销假。如果高唐克复,即可为归家计。余腿患渐次告愈,但不能乘马耳。正月十五日至泡C趵]突泉祖师庙行香,兼求签示,签曰“波涛一叶舟,今始到滩头”云云。如邀神助,似可离营。
正月十六日,谒见胜帅,崇雨舲在座。胜曰:“地道将成,军务可以完毕。”余曰:“是可贺也!”崇雨舲曰:“省有星瞽刘铁嘴者,兄曾试之否?”余曰:“已试之矣,似云今年差胜耳。”胜帅曰:“从此应更新运矣。”先是在济南时,家人唤伊推算,俱能切中。马夫挑役,令伊推算,刘不取直,言不足取值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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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给以命资五六百文不等。詹喜将余年庚说令推排,刘曰: “非十金不算。”仆从皆笑其妄。越数日,又至寓前,大言不惭。詹喜曰:“刘铁嘴至矣!”余令唤入,示以年庚,刘曰:“前日有人说此八字,未暇详推,此造格局甚大,而波折太多,今夏必有保举,明年方得真除。”余曰:“此人急欲求退,不愿入仕途。”刘曰:“是断不能。”屡说而屡拒之,给以京蚨六千,怏怏而去。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耳
遍拜大营文案、营务、粮台诸公。崇地山为余觅一民居,尚可安榻。晚晤李采卿,询以地道情形。李曰:“贼有三濠,其深无比,我所挖地道,数月来尚未能过贼濠,安能及城用地雷轰摧耶?”川勇委员以此愚弄胜帅,胜亦束手无策,希冀有成。余曰:“凡挖地道,只可在平地,断不能在濠下,贼已挖有深濠,若我再挖,则濠底必塌,自取覆压。且闻挖濠者,屡被贼匪用铁签戳伤,敌已知之,何补于事”?闻濠内用木支架,且有水溢。余又阴虑曰:“掘地道者,所以实火药也,今阴湿如此,药几无用矣。”同人非无知者,而皆不敢言。
十九日更鼓时,淡月昏黄,忽闻崩塌一声,黑烟四起,兵勇走报曰:“地道自焚,轰毙弁兵夫役无数,胜帅亦被伤。”杨朗山仓皇来寓,问如何?余曰:“胜帅被伤,自应往看。”杨曰:“我乃惊弓之鸟,不能无戒心。”因令随伊川勇在腰站等候,脱贼乘机扑压,即可结队回川。杨朗山者,乃杨忠武①之孙,海梁制府之从子也。幼时因系将门,颇习武事,至是老病交侵,英气尽矣。到营见胜帅,只手指受微伤耳,不便问其败挫情形。通营各员,行止失措。次早打听,始知地道尚未过濠,遂用火药二
①杨遇春,字时斋,四川崇庆州人。武举。官至陕甘总督,晋一等侯。谥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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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斤,以巨篓分载运入,又用棉布缝为药信长袋数百尺,外裹油纸,派定守备带领夫役运入窟中,逐节安放。人数既多,贼早知觉。贼知其无成,是以静待,城中寂无声音,但见女墙上人影憧憧。夫役弁兵因地道深黑崎岖,各携手灯蛇行匍匐,不料地风忽起,将灯吹灭,夫役倾跌,灯煤碰至药筐,一时并著,数十百人登时灰烬。在洞口者,如定守备诸人,形如黑炭,遍体流水,转瞬亦死。是役也,不但州城无恙,贼濠固无损也。贼在城上大肆喧笑,锣鼓并作,殊属可恨。
山东济宁州黄良楷,带单县勇数百人,极不安顿,奸淫抢掠,无所不为。黄良楷出队时,饭担茶炉,跟随伺候。贼见其在帐饮啖,突然驰出,黄良楷并勇狂奔。贼焚其帐房,将顶帽取去,钉于城上以辱之。带兵官毫无纪律,损国家威重,殊可叹也乃山东人犹以黄良楷为奋勇智谋之士,真不值一笑。此十七日事,至十九日晚,而地道之祸起。当火起时,贼开城而出,乘势扑杀,兵士委员,各逃生路。崇地山所骑黑骡,竞为前后人挤起,足不及地,骡虽念怒,而蹄不能逞。半空落下药篓,形如红雨,正打崇地山坐骑尾上,若前一二尺,地山齑粉矣。践踏烧死者,又数百人。正定及吉林马队,见贼冲突,奋勇迎敌,贼始归巢。奏入,严旨切责。
连镇林凤翔一股,于正月十七日为僧王用水困毙,生捡首逆,解京寸磔。
胜帅因师久无功,奉旨逮问,令僧王代其军。胜帅细行不谨,性情亢骄。营中委员如方鸿恩者,为滇生①尚书参劾,石
①许乃普:字季鸿、经崖,号滇生,浙江钱塘人。嘉庆二十五年榜眼。历任兵、刑、工部尚书。同治五年卒,谥文恪。与张集馨是儿女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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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延龄为伍辅祥①给谏参劾,皆奉旨革职。胜帅又为御史毛鸿宾②指参多款,其中真伪参半。如奉旨革职立功,而不去翎顶;赏赐御冠,而妄用红结;唐花满室,娇童林立等款,皆似是而非。如派兵洗民村庄一款,则确有其事。吉林马兵,纵马食民麦,又入村滋扰,村民将兵捆缚拷打。民以食为天,营马食麦,各营皆然,军不恤民,主将不能无咎;即僧营亦复如此。其懦者,隐忍不敢与校;其强者,虽欲校而不相敌。今入村肆虐,而兵数不多,是以民志得逞,然未敢杀之也。兵为民殴,捏诉于官,禀知胜帅,派副都统常亮③,带马队三百名前往剿洗。村民闻兵至逃避,但将房屋焚毁,衣物抄掳。兵以卫民,此岂吊民伐罪之师乎?昔在临清,胜帅准东抚咨,据民李某控词,中有数语甚警策:“发覆掘藏,穿墉毁屋,民之苦兵,甚于苦寇。”余读其词,心为凄恻,而主帅不介意也。
二十三日,僧邸派崇地山、穆隆阿押解胜帅进京,并代缴钦差关防,并神雀刀。刀两面俱嵌铜雀,故名。大小委员百余人,并投营自效者几及三百人,禀谒僧邸,概不延见。各委员纷纷散去,其在京供职者,咨明吏部;其由各省来者,分别咨回。一夜之中,各营忙乱。胜帅谓余曰:“老前辈将若何?”余曰:“非奏不敢回去。”胜曰:“我倒填年月出奏,或咨明僧王代奏。”余思两说俱不妥,因对曰:“只好再作道理。”崇地山、穆隆阿来营作别。崇谓余曰:“师万不可去,亦万不可请胜具
①伍辅祥,四川綦江人。道光十五年进士。
②毛鸿宾,字寅庵,号寄云,山东历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两广总督。
③常亮,满洲镶黄旗人,官至和阗办事大臣。
④穆隆阿,满洲镶黄旗人。官至西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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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余曰:“足承关切。”次日,禀见僧邸,传见命坐。叩以在胜营是何差使?余曰:“始带河南练勇,后在营务处当差。”僧邸曰:“俟大致部署后,再为奉烦。”又传谕瑞秋帆禧,令胜营各委员一概散去,但留张藩司一人。余久欲归去,而偏不得走,无可如何次日,崇雨舲谓余曰:“昨见僧王,欲请足下管带毛勇。余大笑曰:‘张藩司自是好官,断非能带勇之人,更非能带毛勇之人。’其事始寝。”毛勇者,乃逆匪投诚,编为诚勇是也,狼子野心,桀骜不驯,余一懦儒,焉能驾驭盗贼?雨舲与余为金石交,真乃知余者。
僧邸谕将各勇一并裁汰,深知勇之不得力也;惟河南练勇缓裁,仍令余管理。因张子班回明僧王,言河南勇步伐整齐,尚知纪律故也。川勇、楚勇最凶悍无赖,奏令杨朗山管带川勇回蜀,楚勇令头目带回。若辈本系游惰,有何家业,其所以入营为勇者,既有按日口粮可支,而自恃强梁,复遂其掳掠奸淫之计,行为与盗贼无殊。带勇官朋比分肥,虚报名数;更有发审委员、粮台委员,凡有差使者,亦必招勇数名,请领口食,其实并无一名也。胜帅未必不知,其中关涉人情,阴以此为调剂。后闻散勇沿途抢劫,为地方官拿获者有之,为土匪杀戮者有之,更有从逆为匪者有之,实回乡里者寥寥可数。更有奇者,崇雨舲说德州拿获女勇三名,供系川勇所雇,昼则持矛出队,夜则入帐轮奸,即平日街市戏耍猢狲、掉弄枪棒者。勇之弊,一至如此。
高唐贼窜出,杀营兵百余人,向西南而逸。僧邸带兵追至冯官屯,令毛勇攻击,互有杀伤。贼即踞李姓庄屋以为巢窟。僧邸从高唐调炮轰击,贼伏匿不出。余随胜营时,所住之屋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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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栖止,忽门外来毛勇二千人扎营,并将马人院拴喂。余戒随从,不得与之争执,致肇衅端,然与若辈为邻,难免祸乱。信致崇雨舲,欲即日搬入崇营,较有捍卫。雨舲巡捕为余让出破屋三间,厨房一间,污秽不堪,勉强安榻数日。僧邸将河南练勇一并裁去,余更脱然无累,因托张子班求僧王附奏回籍。张子班是否转恳,无从觅实,但回信言攻剿事忙,无暇计及此等事也。子班与藻侄①换帖,又认本家,其子张琛,系由刑部司员保举知府,同在胜、僧两营,气概骄傲,言语刻薄,两营文案、营务各员,皆不相洽。余知其父子为人,故在营两年,虽遇极窘时,从未丝毫挪移。子班每至余处饮啖,从无杯勺相酬,余本系革员,久已为人藐视,何况子班父子素以势利为事者耶然余洁清自爱,通营亦无从指摘,而又和颜温语,虽贱役亦不以大声相加,故始终无嫌隙。
复由崇营搬至冯官屯附近村庄住居,托病闲居。同人属其出见僧王,因于三月十五日往见。其时有人献策,用水灌庄,但运河势低,冯官屯地高,逆挽不易。僧王因连镇水围得手,决意用水围之策。令即沿道筑堤,开渠引水入屯。先用木桩将营墙坚筑,开出石洞,派兵勇数千名,昼夜车挽手推,并用戽水之法。僧王谓余曰:“此是无用人拙主意,免得兵勇伤亡太多,无益于事。”余曰:“是可聚而歼之也。”札余住南镇上游,会同副将史荣椿、守备黄共其事,每日至僧营见面,禀报情形。南镇系南北通衢,人烟稠密,离大营十五里,每日早饭后,至桥头察看水势,即赴大营回禀。沿途流览,买卖街距大
①张云藻,字伯陶,号劢庵,江苏仪微人。张集馨堂侄。道光十五年进士。宫至广西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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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五里,医卜星相,无所不备。并有花腔戏,卖艺诸色目人,但不敢入大营耳。兵勇既不接仗,终日游行自在,并有在南镇以养伤为名,而雇说评话以排闷者;至于烟馆赌厂,更不待言。
胜营住高唐时,并有随营娼棚,不但兵勇往来梭织,即将备亦复前去,恬不知耻。大营离茌平腰站不过数十里,向系烟花薮泽。胜帅之弟恩保,并营员无赖少年,藉压马为名,驰往苟合。一日,崇雨舲中丞谓余曰:“昨有东省绅士,问营中共有几个德贝子?崇曰:‘只有一个。’绅曰:‘得非高大身材而胖大者乎?’崇曰:‘然也。’绅曰:‘德贝子先令人至茌平觅一店,唤娼与宿,爱店家床好,以百千购去,用驼驮载回京,何行为之无赖耶?’”崇曰:“昨我令武巡捕刘都司赴德贝子营说话,德贝子用人王弁与刘都司素熟,故不待通报遂入,德贝子布帐房后,又起造土房一所,于旁边开一别门,刘都司误推其门,见一幼妇,询之,乃茌平娼也。且不独刘都司一人见之,骑马于德贝子营后过者,亦共见之。”余曰:“如公所说,真乃闻所未闻,传不虚乎妇人在军中,兵气不扬,无怪贼氛难靖也。”营务处委员在坐,拍手笑曰:“有长白某太守,见戈什哈生长白晰,系黑龙江人,太守帐房与彼相连,太守雅意殷勤,与戈什结为兄弟,夜中太守淫兴勃发,欲将戈什鸡奸,戈什拒而不从,因之嚷闹,邻帐闻之,掩口窃笑。”余曰:“上有好者下必甚,理如斯也。”
十六日早,粮台海崑圃观察①,著人来说,言李开芳今日
①海瑛,字崑圃,觉罗,隶厢红旗人。生员。时以道员在借营办理粮台,官至贵州布政使署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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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诚,请到大营。先是贼见筑墙,忽全队扑出,格洪额带队先奔,贼遂至炮台,将炮眼钉死,并将投诚毛勇石都司捉去,寸磔锅煮,惨毒不可名状。僧王闻警,带队赶去,坐马前胸为抬枪穿透,随从戈什哈亦为枪毙,僧邸幸未受伤。官军轰击,贼复回巢。嗣后水势日高,贼巢倾覆,登城瞩望,只剩破屋数椽。泅水出降者,络绎踵至,或杀或否,悉听邸帅随时斟酌,他人莫喻其旨。余谓经总戎额布①曰:“此时壁垒森严,水势浩大,夜间不难护守。”经曰:“昨贼在巢开号呐喊,兵丁相率下墙,如此情形,兵可恃乎?”贼虽被困,然犹施放冷枪,余在帐前立视,有三盟武弁谓余曰:“此地不妥,大人请就地而坐,以避贼枪。”余甫坐下,而此弁帽檐竟为枪穿透一洞。余笑谓曰:“有好心者,应有好报,军营中果报甚速。”贼来降者,言巢中遍地皆水,只剩两三丈干地,为李开芳支床处,余贼皆处泥淖中。巢中尚有米麦两囤,火药数篓,而米麦无处舂杵,不能作食。大营向有炸炮,乃讷相所制,内装火药,用空心西瓜大铁子一枚,内装铁片毒药等件,送入贼营,堕地而炸,可毙数百人。奈炸无定准,或未至贼巢而堕,或已至贼巢而不炸,每每虚糜火药。前数日,炸弹飞去,适落群贼环聚之屋,中堆火药数篓,顿时火发,轰毙多贼。贼见势危,故投降者日至。据云巢中无水可饮,饮者多疫死。群谓巢既有水,何以苦渴?降者曰:“水秽臭多蛆,人马粪溺,皆酿其中,风日熏蒸,饮者辄死。”群贼裸足水中,水已及膝,而遍腿粘蛆,万无生路。李逆犹作伪书,作桀骜之词。余谓僧王曰:“彼知罪大恶极,逃死无所,再三五日,尽为鱼鳖矣,不料其竞投诚也。”
①经额布,字秋山,满洲正黄旗人。官至山东巡抚、吉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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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前营为僧王道喜。僧王曰:“公从何处来?”余曰:“自南镇赶至。”僧王曰:“李开芳已到大营,何不往看!”僧王所住之营,尚隔三里地也。又曰:“粤匪降者,余已令增副都统①、经总戎监斩矣。天气今日甚热,想大营臭不可近。公且先去,余在此仍有事体。”僧王令楚逆而斩粤逆,使之为敌,将来必不勾结。余到大营,问知李开芳在僧帐内坐,见余等入,亦知起立。该逆头裹花洋布手巾,身穿月白紧袖小袄,青色绉绸单裤,短袜,红色绣花鞋。面色黄白,瘦颧耸立,双目下注,两鬓皆长发。张子班曰:“看李逆形状,不似反叛。”余曰:“观其双眸,知其险毒,枭獍系恶鸟兽,其凶狠在性,不在形也。”申正后,僧王回营,牵李逆入帐,该逆跪称小的。僧王故意抚循曰: “我既准汝降,我断不杀汝,将来江南,我还要带汝同去立功,不卜平定江南,汝有何计?”李逆曰:“江南瓜镇各营,我可招致,若专恃兵力,转难得手。”僧王曰:“汝论甚善。大将军惠亲王②欲见汝一面,即打发汝回,随我南下。汝在京谅无多耽阁也。”即刻派张子班、培城③、经额布带领马步数百人,押送起身。连伙贼巨憝数名及李逆顽童,并地官正丞相伪木戳及黄风帽,一并交委员带京。风帽黄红相间,白色绣花边,正面盘地官正丞相五字。狡童亦皆短衣绣袄,余贼皆披发如鬼。
僧王意欲得胜之师扬威南下,惠王促其回京覆命,再为前去。捷奏,僧帅加亲王,各官升赏有差。僧王定于二十一日,由冯官屯五更起程。余往送,僧王曰:“我已将大人劳绩,与秋
①增庆,金州副都统。
②惠端亲王绵愉,仁宗第五子。咸丰三年授命为大将军,留京督师。
③培城,章佳氏,满洲厢黄旗人。官至盛京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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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①一同奏出,二位俱是大员,只好听候恩命。”回头谓西凌阿②曰:“如得信后,即为张大人行去”余屡次恳求回籍,俱未邀准,浼人转求,亦不容纳,因自己入帐陈情。甫说回籍二字,僧王适值酒后,挥泪大哭曰:“我对不住先皇帝今大难未平,岂臣子所可言安逸者?大人在宣宗时,已受重恩,当日入京陛见,我在门上,得见丰采,何得以屈抑遂思归去耶?”余曰:“三年五月,余带兵在临洺关防堵,后闻贼逼兰仪,直隶长垣危急,带队迎剿。其时余兼祧严亲去世,奏上,奉旨俟直隶防堵事竣,再行回籍。兹已释服,尚未能归;且家为贼毁,荡然无存,兼慈寄寓乡闾,盼归甚切。幸大军凯撤,故敢略陈下情。”僧王曰:“我不知老兄这许多苦处,即请回籍可耳1”余坐等。奉批: “准其回籍。”余送僧王后,因思在外多年,若不张罗回家,何以部署?因于二十三日由南郑起身回京。崇雨舲亲来送行,言: “我与兄京城相见,当不甚远。”又曰:“闻僧王已将余参劾,而密保张子班矣。”余曰:“我却不知,然进退大吏,想圣人自有权衡,未必悉由他人陈奏也。”
行至赵北口,接僧邸行知,奉上谕:“僧格林沁等奏:‘革员当差愧奋,并委办引河得力’等语。已革布政使张集馨,著加恩赏给五品顶戴。钦此。”自愧奉职无状,发遣新疆,效力行间,已逾两载,而菲材薄德,未能卓见事功,不过因人成事而已。圣恩高厚,给予头衔,感惭无地。若论桂良当日原参,几欲置之死地,不图复见天日,幸返林泉。向阅历代名臣各传,为奸佞谗害者,每每终身流徙,无路自新。虽日月之光昭,何
①即经额布。
②西凌阿,字纯斋,郭贝尔氏,满洲正白旗人。官至察哈尔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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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叔孙之毁谤,而流离颠沛,枯槁穷愁,亦可想也。余遭逢尧舜,远轶于前代诸贤,故虽遇椒戚之枉诬,终不能损其毫末。君子乐得为君子,小人枉自为小人耳。
五月初六日到京。京寓自起造至今,主人未曾涉目,干戈扰我,猿鹤笑人,从此戢影蓬庐,不与人间事矣。上房至照房,前后两进,无门相通,因开后门,并改槅断,居然轩奕。许滇生笑谓余曰:“通人住屋必通,收拾颇惬人意。”余曰:“屋虽通,而人究不通也。”乞滇生书堂额四字。
兰儿年来虽延师课读,而有名无实。先生旷馆日多,学生顽心太重,检查所读之书,多半不能背记。因自课数月,令临写《醴泉铭》帖,并授以明文《必自集》并唐诗。
西偏屋宇浅狭,饬匠接前后两檐,始觉宽展。乞滇翁书“时晴斋”三字堂额。又属汪慕杜太史书刘长公“两度登朝今结局,一身多疾老还乡”句为楹帖。定计秋冬回南,因兼祧公卜葬后,余尚未得展谒,思之寸心耿耿;且兼慈寿腊已高,急思省视,因回南需用甚伙,一时艰于措办,未得成行。正在踌躇间,奉旨饬往向荣军营,听候差委等因。此向欣然军门所请也。余从事戎行日久,精力疲弊,又粮台概无领给,数年来借贷通挪,赔累数千金,力量更复不支。得此信后,合家仓皇。余谓家人曰:“劳碌命,不准安闲,便有此意外事体。”然既经奉旨,又系军务,断不敢辞,且消停打算,方能首途。
冬月中旬,与罗椒生少农①结伴出京。至山东省,崇雨舲中丞、厉研秋方伯、陈弼夫都转等各有所赠。在皇华馆住数
①罗惇衍,字星斋,号椒生,广东顺德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同治十三年卒,谥文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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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雇轿入山,至清江访杨至堂河帅,业已卧病不起,竟不延入,未几即作古人,似非托病者。过淮安,何亦民同年约小饮,并邀同年高士魁作陪。
十二月初七日至扬州。见城外瓦砾一片,真所谓芜城也。初八日早,雇轿回牛王营。行三十里,见三弟及两侄来接,觅一破店午尖。日短天寒,至更鼓始到家。拜谒老母,体气衰颓,幸精神饮食尚好,稍觉放心。备祭筵纸钱,赴兼祧公墓前拜扫,延天宁寺僧众唪经三日,焰口一台。
入城,见大兄体气充实,惟年来忽得痰厥症,不时晕眩。其嫂侄等,俱住乡间冯庄。大兄在城独居,只一黔奴供洒扫炊爨,病厥后,左右无人,深为可虑。大兄性情古癖,与嫂反目已久,故不肯回庄居住,余劝回庄,不以为然。
大兄三弟等,及姊妹并族中人、亲属,各有所赠。余罢官已久,又在营赔累数年,所赠每人仅数十金,或十数金不等,自惭力绵,不能优厚。
兼慈命家人李福、刘万带奴仆赴京,接覃妾回南,为余久居南中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