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戌五十一岁(道光三十年1850年)
定期正月初十日携眷赴甘。初六日闻皇太后驾崩信,即日素服摘冠缨。余由宁羌州大安驿南行,走白马关一带,过鸟鼠同穴山;一路山高站大,无客店,无公馆,不通驿站,偶有差事过境,地方多借民居预备,虽暂时打扫,总觉芜秽不治。余因路近数站,故挈数仆独由此道,而令眷属人等,顺西安驿路东来。
二月初一日,行至陇西县,接琦相专函,惊悉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五中摧裂。去年在园殿召见,仰瞻圣容,颇觉丰满,声音亦极洪亮。其时闻圣躬稍有不适,未料其遽舍臣民而归天上也。过西安府,朱丹木①同年为臬司,私谓余曰:“明年元旦
①杜翻,字云巢、筠巢,杜受田子,杜翰弟,山东滨洲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吏部右侍郎。
②朱藤,字丹木,云南石屏州人。道光九年进士。官至陕西布政使。
122
日食,大是不祥,稽诸方策,往往相同。”余驳之曰:“天道难知,安得有印板文字,君真食古不化者也!”今竟应其言,可见天象之预示矣。余一介书生,自通籍后,仰蒙特简,恩施稠叠,追念二十余年豢养深恩,不觉涕泗横流,不能自己。长途枯坐舆中,形神几丧。
初八日至兰省接事,次日跪接先帝遗诏,随琦相至万寿宫开读,朝夕哭临,缟素视事。二十五日,朝服至东郊外,随琦相跪接今上登极喜诏,宣读如仪。
眷属行至泾州,兰儿重感寒疾,来信告知,至三月初,始平安进署。
甘肃清查案,上年办理未能核实。劣幕孙洁清高下其手,一事两歧者甚多。革员陈昌言讦告前总督布彦泰①案,牵扯清查不公,钦差寿阳尚书祁春浦先生,会同琦相奏结,请旨另赏限期,将清查概行覆核,夹片奏请钦派明干藩司来甘司事,蒙恩调余甘肃者。据寿阳尚书云:“琦相之所请也,却未指出姓名,而圣心默喻矣。”
余钱谷非所素习,既蒙恩命责令核实钩稽,自当倍加详慎。查甘肃致亏之由,大率从生息摊捐而起。生息者,或以道府库存粮价,或以封借银两,或以仓粮捏造霉变,减价粜卖,收银发商生息,弥补仓库亏短摊销者。各州县亏短正杂库储仓款,交卸后不能按数交出;或系接前任漏卮,又不甘心独认;或私累本重,挪用无归;或地耗钱粮,民间只肯交钱,按照向来
①布彦泰,字子谦,颜扎氏,满洲正黄旗人。荫生。官至陕甘总督。
②祁寓藻,字叔颖、淳甫,号春圃,山西寿阳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同治五年卒,谥文端。
123
数目,近年银价日昂,易银解司,不免赔贴。在任时东挪西补,苟且支持,一遇去官,底里毕见,禀求道府立案,不分正署,按月流摊归款。如果核实,则官项终归有著,乃各属于详定应摊者,在任时分厘不交,去官时又将自己亏短,并入前任已摊案内,复详道府并案流摊;更有原详本系三年五年者,今再展为十年八年,展转套搭,不知伊于胡底?前此瑚瞻如①,恩朴庵②两制军办清查时,皆未能实力截止,是以迁流至今,亏数愈巨。余思既要核实,非先将生息、摊销两弊剔除,截清款目,虽查犹不查也。乃移行道府就近稽查,不使丝毫隐匿。如清查后仍有亏短,则是各道府随同扶饰,咎无可辞。遂将截止缘由,先行详奏,奉旨:“该部知道。”
此次清查办法:如生息截至本年为止,不足之息著落原亏之员追缴;摊销不足之数,酌提二成养廉弥补;其已征未报及实亏者,严立限期,分限追缴。如一人有实亏而又有追赔,俟实亏交清再起追赔之项。实亏者,分别银数多寡,先予降革留任处分,停其升转,追赔未定处分。
共查出实亏银十六万八千二百五十余两,著赔银四十六万七千六百七十余两;生息弥补银十一万一千六百余两,钱七万五千四百余串;摊销各案银三万六千三百四十余两,钱七百余串,粮二千一百石;归入捐廉弥补银十二万八千八百余两,钱四千二百三十余串;已征未报银十七万五千九百余两,粮三万八千一百余石,草十九万八千一百余束。除陆续完交
①瑚瞻如即瑚松额,满洲正黄旗人。官至陕甘总督。道光二十七年卒,果毅。
②恩朴庵即恩特亨额,蒙古正红旗人。官至陕甘总督。
124
司库并府库以及实存无亏外,实应著追银、粮、草束合价共银十九万一百余两。计此次覆办清查所造生息、摊销、实亏、著赔四项,与上年之案皆不符合。
清查案据甚多,已饬承照抄一份存在家中,以备查考。此次清查,系凭各道府督率后任,逐股查出,司中毫无删改,有后任及本管道府印结可凭,清查局吏韦承庆、陈泉州亦有甘结,异日如有藉口者,定将道府及接查之州县严参,司中概不任咎,已附片奏明。
现在仓粮实数,亦系凭道府结报,并移行道府亲往盘查,倘再有亏短,除将该州县从重治罪,并将各该管道府照徇庇例议处,仍责令独赔,以儆扶饰,附片奏明。
道光二十四年,邓懈筠先生在甘肃藩司任内,办理开垦,意在见长;又误听委员丁元淼邪说,妄行详报:查出开垦地亩一万八千余顷,番贡地四万一千余段,共应征银一万七千余两,粮二万三千余石。其实并无其地,民间受累无穷,地方官枉得钱粮处分。琦相意在请豁,余力怂恿具奏。奏禀屡易,俱不合式。一日排参时,余谓琦相曰:“何不以应诏求言为题,更觉光明正大。”琦相将奏稿交下,余代为点定誊发。余又首先倡捐,其各属公捐银二千两以为部费,恐部中书吏挑剔也。奏上,特旨俞允。
琦相裁汰老兵,系为整顿营务起见。固原提督成玉,本来不得兵心,又因裁汰老兵必欲招募乡兵,不令兵家子弟挑补,合营大哗,共赴教场齐队,提署遂寂无一人。巡捕解劝,众兵谓其袒庇,力将须发拔去。兵固骄矣,其齐队者亦不过张皇声势耳;平庆泾道范懋德闻之大恐,亲赴教场向众兵磕头求散;
125
众兵不从,范道又具印结交队目执持,保其再不裁汰,众兵始退。消息传至省城,琦相派副将特克慎往查,调范道进省。范道自以为功劳甚大,欲照军功例奏保花翎,及见琦相大不得意,往往怒形于色。上年范道初选来甘,即有廷寄,交布制军察看,旨意有“看其人甚平常,难胜道员之任”等语。布任未办,移交琦相,而琦相又因寿阳相国之托,欲其自行引退,藉以复奏,属余致意范道。余与古渔廉访①略示其意,范自夸功绩,并无退志,转求余与古渔说项保奏。数日后,余等回复难行,范衔恨次骨,只好听之而已。范系西贾,由通判部曹,层递叠捐,性情乖谬,目不识丁,声音笑貌,不堪向迩;闻所延幕友,乃系失馆游民,兼作讼师,无人延请,范道以为至宝,奉之如神。
督藩到任,向委道府盘查所属仓粮,余到任照案移行。范懋德盘查至静宁等属,跟役人等大肆需索,范又挑斥供张,不遂其意,乃用五百里马递公文讦告。会宁、静宁州驿马不足,咨明臬台核办,经古渔廉访会详,将范并静宁州张若敬等一并撤省审办,并由静相奏明,以防狡展。
发商生息,为累帑病民之最甚者。不肖州县,捏禀该管道府,以接收前任仓粮中有霉变,或一万石,或两万、三五万石不等,必须减价出粜。道府为其蒙蔽者有之,明知曲纵者有之,批准减粜,发商生息,其实粮并未霉变也。部价每石一两,如请以二万石出粜,只须以七八千金发商生息,余归私橐。后之来者,又详道府,将所收息银,不填前亏,反又添出霉变粮石,
①明谊,宇古渔,蒙古正黄旗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时任甘肃集司。官至乌里雅苏台将军。
126
一并生息。道府既批准于前,不敢驳斥于后。设有持正道府,不如所请,州县辄扬言曰道府收我节寿陋规,不为我弥缝罅漏,我之馈送究从何来?道府受其挟制,不得不曲意相从。又有丧心州县,将发商本银,一概提用,银粮两失。其中承领各商逃亡,故绝无从著追者,又复不少。道府与州县,猫鼠同眠,或贪图常例之外,小有应酬,将库存粮价,私行借给;甚有此县所存粮价,通融发给彼县者,变幻离奇,不可思议。
西路一带,仓粮出陈易新,大为民害。仓粮本不干洁,百姓断不愿领。地方官刑驱势迫,勒令具领,百姓无奈,赴县等候。开仓发给,斗斛已多克扣,又搀杂秕稗丑粮,以足其数。每村派领若干,有加无已。无力者,责令富民保之,秋成后加息还仓,往往二石新粮,不足交一石旧谷。及至仓粮收数已足,则又改折征收,民重受困。近来百姓亦渐知出易系州县利薮,不尽为国家仓储,刁悍乡农,拖延不纳,粮差又得花户规费,捏为逃亡,情甘受比。此风永当禁绝,以苏民困。余深知弊端,详请奏革。
水旱偏灾,出借籽口,是国家爱民之仁,所谓青黄不接,普赐春祺是也。州县领银后,捏造诡名清册,送司备查,司书向有成规,不加挑剔,是以多年出借籽口之项,交纳者不及百分之一;即或州县稍邮民艰,间有实发者,又多系书吏冒领,不能实惠及民。余昔在山西即稔知此弊,今来甘省,情事相同,遂严行禁止,不准出借籽口,以重帑项,而杜官贪。明春无庸出借,已经详明具奏矣。
西宁一带,野番滋扰已久,河南黑帐,近来愈多。甘、凉、肃、西四府,不堪其虐,马厂孳生马匹,抢掠几空。提镇将备,
127
众兵不从,范道又具印结交队目执持,保其再不裁汰,众兵始退。消息传至省城,琦相派副将特克慎往查,调范道进省。范道自以为功劳甚大,欲照军功例奏保花翎,及见琦相大不得意,往往怒形于色。上年范道初选来甘,即有廷寄,交布制军察看,旨意有“看其人甚平常,难胜道员之任”等语。布任未办,移交琦相,而琦相又因寿阳相国之托,欲其自行引退,藉以复奏,属余致意范道。余与古渔廉访①略示其意,范自夸功绩,并无退志,转求余与古渔说项保奏。数日后,余等回复难行,范衔恨次骨,只好听之而已。范系西贾,由通判部曹,层递叠捐,性情乖谬,目不识丁,声音笑貌,不堪向迩;闻所延幕友,乃系失馆游民,兼作讼师,无人延请,范道以为至宝,奉之如神。
督藩到任,向委道府盘查所属仓粮,余到任照案移行。范懋德盘查至静宁等属,跟役人等大肆需索,范又挑斥供张,不遂其意,乃用五百里马递公文讦告。会宁、静宁州驿马不足,咨明臬台核办,经古渔廉访会详,将范并静宁州张若敬等一并撤省审办,并由静相奏明,以防狡展。
发商生息,为累帑病民之最甚者。不肖州县,捏禀该管道府,以接收前任仓粮中有霉变,或一万石,或两万、三五万石不等,必须减价出粜。道府为其蒙蔽者有之,明知曲纵者有之,批准减粜,发商生息,其实粮并未霉变也。部价每石一两,如请以二万石出粜,只须以七八千金发商生息,余归私橐。后之来者,又详道府,将所收息银,不填前亏,反又添出霉变粮石,
①明谊,字古渔,蒙古正黄旗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时任甘肃集司。官至乌里雅苏台将军。
126
据马图云:“供无翻异。”次日,臬司会委署首府步际桐等,在桌署逐日研鞫,其如何讯问,委员从未赴藩司衙门回过。余因案系刑名,乃臬司专政,且有臬司亲自督审,余不便过问。至十月杪,供招已定,臬司又邀余并文道过堂,犯供虽不知所作何语,而察其形色似非勉强。此后营县解到抢劫案据,皆系首府与臬司及委员核对者,余一概不知。上详后,琦相过堂。次日,谓余等曰:“供词切实可靠,诛之足以放心。”
是役也,琦相以青海办事大臣哈勒吉那①养痈贻患,既不能镇慑番匪,令早回巢,又不能查察汉奸,无令勾结,且青海衙门书役、通事人等多与贼通,希图坐地分赃。琦相到西宁,遂不约同哈勒吉那剿办,及至事毕,又不联衔,直视哈如赘疣。哈心大恐,受人愚弄,遂劾琦相“滥杀良番,恐开边衅”。上三次令琦相明白回奏。反复疏陈,并劾哈勒吉那“素不识字,惮于用心,所管本署通丁,半通番匪;境内歇家窝贼,概不饬查;蒙古约束不严,又不能善为钤制”等情。奏人,而上心终不释然。是时上初御极,广开言路,大小臣工,各欲见好。琦相屡被参劾,列款诬诋,非情非理,竟敢妄陈。琦相晦运将临,番匪幸逃诛灭,此其中有天数存焉
诏饬各省督、抚举劾,余以不材,承琦相列入荐章,坚辞数次,不允所请,奉旨赴京陛见。时因琦相剿办贼番,并黄跨洼黑城子未回,又清查经手尚未完复,不克交卸。恭值覃恩,余祖考妣嗣父例有封典外,请将本身妻室封典貤赠本生考妣。长子兆兰遵旨,恩荫入监读书,时年甫八龄,但详请咨部注册,并咨江苏本籍而已。
①哈勒吉那,官至乌里雅苏台将军。
129
诏令各直省督、抚、两司条奏,陕西常方伯南陔夫子切函来询,有何嘉谋入告?京中关切者,亦有书来询问。余思我等外吏,非京卿言官可比,既不便条陈别省阙遗,更不便条陈京城利弊;别省及京城贤能极多,何劳我辈饶舌?至本省地方利弊,身任兹土,随时可办,何须奏渎圣聪,自显才能,希图迁擢?是以决计不上条陈。且国家大事,识力不到,不敢妄言,毛举细故,徒贻笑柄耳
十一月廿八日,接吏部咨,蒙恩调任河南。将经手未完公事赶紧了结,于腊月八日交卸,十七日递摺北上。计来甘甫十阅月也。
藩署无未完事件。本任经理库款从无长支滥借,取具各该承甘结详院存案,并带一分备查。清查名册详底俱已另造一分,带存行箧。
接署藩篆者,系西宁道文桂。余眷属仍住署中,俟新任李吉臣①来,再为搬让。
春间由蜀赴甘,系走南路白马关,此番由东路行走,可觇六盘风景。途次接到请觐批摺,奉旨:“著来见。”
除夕前一日,行抵邠州,接到军机字寄,奉旨前往山西,会同孙毓溎②,查办现任陕西臬司多慧⑧前在山西太原府、冀宁道任内纳贿营私,并兆抚军那苏图④徇隐各情一案。是夕照
①李嘉端,字吉臣,号铁梅,顺天大兴人。道光九年进士。官至安徽巡抚。
②孙毓,字犀源,号梧江,山东济宁人。道光二十四年进士。官至山西、浙江按察使。
③多慧,满洲正白旗人。曾任山西、陕西按察使。官至哈密、西宁办事大臣。
④兆那苏图,满洲厢黄旗人。官至山西巡抚。
130
抄一分,次日派家人专送至晋,属孙廉访调卷传人,以便会审。
长寿县度岁,公寓甚小,主人赵挺之极俗,不足与语。长途辛苦,至起鼓时即酣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