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五十二岁(咸丰元年1851年)
早起焚香,登舆就道,至申初,即抵乾州驿馆。
初二日抵咸阳,将接奉谕旨,并知会晋臬原由,先行奏复。初三日抵西安省,次日,诗舲中丞①邀饮。初五日雇觅车辆起程赴晋。闻陕西盐道崇纶,并多慧连日派家人至晋省弥缝。余过介休,令黄令将多慧交代卷包封送省。兆抚派戈什巡捕等人来接,窥探消息,余沿途一字不提。二十日至太原省,院司等在官厅相见,兆随余至贡院拜会,已知字寄所云矣。余思非军机章京传递消息,即孙廉访预先告知。兆意属余消弥,余以事关重大,多慧声名狼藉,且不知案据若何?碍难曲徇。兆大不悦,但云:“多慧因我保举,认为师生,其身累甚重,倘有疏失,何以为生?”余亦笑而不答。兆在陕西汉中道任,与余为同官,升福建臬司时不能起身,借余千金而去,且有兰谱之谊。其人粗识字义,沉湎于酒,性情偏谬,寸善俱无。
二十二日调查清查案据,皆系多慧一手经理,卖缺弥亏,确有案据。不问人才之贤愚,但论出资之多寡,百弊丛生,不成政体。前介休县多瑞,因案降调时,曾将收获地丁万余金席卷而去。后任详明冀宁道姜枚〔梅〕,分十六年流摊。姜枚〔梅〕利其馈送,如详批准,乃后任并不摊出,不过纸上空谈。多慧
①张祥河,字诗舲,江苏娄县人。嘉庆二十五年进士。官至工部尚书。同治元年卒,谥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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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清查,故为掩饰,以致挪新掩旧,挖补日多,库款仓储,几至糜烂。余请将多瑞亏项交出免议。
孟春亭者,乃放利债之人,多慧在潞安府时,即与交往,及调首府,升任冀宁道,交情益密,调查帐簿,交涉多年,并有馈送礼物来往帐据。原奏所称孟春亭包解钱粮,与多慧结拜等事,未必无因。提讯孟春亭坚不吐实,未便刑求,只好如题完结。太原府延志,又将许多案据一概藏匿,无从根追,即行奏结。
余入晋境,即函致孙梧江廉访转致首县,一切供张,概行裁汰。到省,余将跟从人等,悉锁内署,每日米盐零杂,油烛蔬薪之类,皆令把门伺候人役诣市平买,随即发价,有每日领价帐条为凭,不染一丝一粟。案结后,府县呈送门包,余延见府县,当面退还。蒋濂生方伯①与司道等来拜送行,蒋曰:“有一句不中听的话奉申,不知准达台听否?”余曰:“诸公雅意,实感于心,惟此番奉谕来办斯案,系因便道晋京,故奉斯命,非同在京人员专为审案而来者可比;昨已承惠煤数石,米一石,已足见东道主人厚意,何敢复有他望?至所云语不中听,则亦可不说矣。”山西省派候补府二员:一系袁严龄②,与余为己丑同年;一系陈开第③,乃陈子鹤大寇同族。二公虽备职委员,而提问各州县及孟春亭皆系亲审,摺奏系余主稿核定,令家人牟文在住屋缮写,外间无从窥伺。犹恨孙梧江为两般人。
〔编者按:原稿缺佚五十二至五十四岁。)
①蒋霞远,字濂孙(生)
,汉军厢蓝旗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贵州巡抚。袁严龄,江西南昌人,道光九年进士、
陈开第,江西崇仁人,道光二十一年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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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四川勇张继武,系沧州人,湖北佐杂。一日大醉,踉跄入营,谓余曰:“欠我勇粮,为何不给?”余曰:“连日实在支绌,已请大帅筹款,一俟饷到,立刻匀散。”张继武曰:“这却不能。”余见其横眉直目,满脸凶狠,因笑曰:“饷如有存,何肯勒捐,致令足下为难?今惟有赶紧筹办而已。”张继武遂出言不逊,余更不便计较,反和颜相对,以免行凶。张曰:“现在算帐,尚积欠一月。”余曰:“马守未曾将支发帐目交来,是以不知截止日期,容俟问明马守,饷到找支可耳”张继武破口大骂,跳跃而去。余运气悖晦,触处皆遭横逆,惟有忍耐顺受,唾面自干。第通计满、汉各营,以及带勇者不下数十人,若每日皆如此罗唣,等不到交卸,必有祸乱。因到胜帅①帐内,禀明情形。胜帅大怒,令戈什将张继武锁来。余即在胜帐等候。少顷,张继武到,胜曰:“尔敢闹我粮台?”令即摘顶听候参办。余谓张继武
曰:“粮台无饷,大帅所知。尔到帐房,余并未说不发饷。尔瞋目大骂,出言无赖,是何道理?”张继武曰:“我是骂马文铎,并非敢骂大人。”胜呼叱出去。次日,四川勇目数人来营赔礼,
言:“带勇官得罪大人,皆我等不是。”余笑曰:“张继武系为公事,无所谓开罪也;即或顶撞,亦与诸位无干。”勇目曰:“张继武在粮台所领,皆系库平,所放皆系京平,有时易钱支放,还要吃众人个头。”余笑曰:“此不关粮台事,未便与闻。”勇目曰: “我们必要告他”余曰:“更非粮台所管。”
在庙工招勇时,讷相派外委哈万邦带督标兵十名来营教练,又发给木戳,以昭信守,并咨军机存案。余遭事后,将木胜保,字克斋,苏完瓜尔佳氏。满洲厢白旗人。历任侍郎、都统。同治二年,赐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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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截角,咨司查销,又备文移知中协,令哈万邦带兵归营。桂良①不知,札提弁兵,措词狠戾,余即移中军转禀。未经奉札之先,已令回伍,并未敢私留一兵。后哈万邦等到省概行降革,迁怒及于弁兵,闻之殊抱不安该弁兵等,栉沐数月,因余受累,带兵官松年,亦复参革。天津道张起鹓②,于腊月十七日接管。余将平余银两四百五十两,并支剩银两、印领帐据,派高墨园、方元仲送交张道查对;又将支剩什物,派委员许忠逐件交付。余详明胜帅,以余代办粮台为日甚暂,其帐据一切,俱已委员交清,将来报销即由张道一手经理,余系奉旨不准管理,难以出名详咨。胜帅当即批准。
乾、嘉年间,总理粮台者,或赚十数万及数十万不等,然转眼成空,子孙绝灭。其时粮饷充足,天理尚不能容;今粮饷百计筹画,或捐自民间,无非敲筋击髓,若复从中侵渔,必有显报。余只一子,尚望其能续芸香,焉肯为丧心昧良事耶?且守正不阿,在营必招怨怼,欲不拂人意,非浮开谎账,不能报销;一经破败,则自家性命相关,愚者以为利薮,智者以为火坑。今仰荷圣恩,得以交卸,其有造于微臣者大矣。
天津勇率多无赖,私斗则勇,杀贼则怯。其时盐政文谦、天津道张起鹓、天津府钱炘和④,轮流管带,距城二三里即不肯前进,只好作饰观耳。而文谦胆尤情薄,更不敢前。朝议以
①桂良,字燕山,满洲正红旗人。官至直隶总督、兵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同治元年卒,谥文端。
②张起,字子班,甘肃古浪人。监生。道光二十七年由保定知府升天津督饷道。
③文谦,阿哈觉罗氏,满洲镇黄旗人。官至直隶布政使、内务府大臣。
④炘和,字香士,云南昆明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直隶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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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勇果敢,责胜帅妒才不用。胜帅派人管带,各将官俱以津勇万不足恃,恐致贻误。胜帅遂将津勇千六百人自行统带,于十八日五鼓分派已定,并将小队四百人亦派于东面迎敌,盖自恃有千六百人,足以抵御。余督宣化队在西面,德贝子①坐于营外土埂上,不敢前往,戈什哈执械侍立。天将明,贼摇旗呐喊而来,津勇千六百人并未交仗,回头狂奔。胜帅在马上拔佩刀拦之曰:“不用害怕,有我在此”津勇四散奔走,竟无一人在队者。余在西边,见贼势犷悍,宣化兵三百名已为贼裹,因回明胜帅派吉林、黑龙江马队二百名救应,贼始不敢逞,宣化兵转得小胜。津勇逃奔既尽,胜帅只剩数骑相随,贼大伙至,胜勒马回走,然犹于马上屡次回骂,贼亦跟踪而来。过小桥,下马地坐,连开五炮,贼追稍缓。各队兵勇见贼追胜,俱于贼后抄裹,小队四百人亦横冲贼队,存营马步队陆续而来,周勉民②属余将新到兵二百五十名一并带往,杀声动地,遂得大胜。是役也,我辈皆履危境,而胜帅尤险,自此津勇无人敢带矣。
天津民风浮动,闲人极多,大半以娼赌为事,俗名混混子,招为乡勇,不过贪图口粮,借勇名以肆其攘夺耳,恃为干城,鲜有不败。晚间,在胜帐,余谓胜曰:“公为三军主,不在匹夫血气之勇。今日公左右仅数人,设贼知我虚实,倾巢穷追,我等尚有遗类乎?此非所以重国家事也。”胜曰:“然。”乃传总兵孔广顺,于各营兵勇队内挑奋勇队八百名,以为亲兵。
余揣贼在独流,必乘隙北窜,一经窜出,兵勇即日严追,而粮台累重,必难跟踪。州县残破不完,百姓逃亡已尽,若任兵
①德贝子即德勒克色楞,时在胜保营帮办军务。
②周士镗,字勉民。时以知府衔在胜营办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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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寻村掠食,有误追剿。因查营中尚存白面几及十万斤,又买牛肉数千斤,煮熟揉碎,拌入面中,借民间巨锅数十口,昼夜炒干,色微黄,用白布口袋装好,每袋三斤,拟拔营时每兵各给一袋,以为行粮。余年老,面食不能克化,磨白米数升炒熟拌糖;家人但令炒面,不用牛肉。
有献技者:作风筝一个,上包硝磺二斤,乘风放入贼营,火信然著,硝磺突发,可烧贼帐,试之虽能乘风送上,不能有准。胜帅令即照办,并送数十枚至庆云舫营,迄无效验。
有献挡牌策者:用三寸厚木板一大块,宽五尺,高六尺,上包铁叶,中留枪炮眼,后用四兵以两小木推行。余看戚南塘① 《纪效新书》所造狼筅已觉笨重。今此挡牌,较狼筅更重,恐临阵摧铎,无济于用。设有败挫,兵必弃之而奔,徒为贼有。后推于队上,亦不见效。然排墙而进,可安民心。
崇地山太守捐造炮台,令海张五承办。海张五者,海姓之庖奴也,因天津城守功,已给五品翎顶。崇地山天津盐务,系海张五经理,故特委之。台成,设五城永固炮二尊,五千、八千斤炮三尊,派将备环守,昼夜轰击,贼益匿不出巢。余每日上队,未见贼踪,而黑烟内起,恐贼有遁情矣。
余等皆住船上,亦间住帐房。风沙飞腾,不能开目,同人恐贼夜间袭营,余曰:“逆虽盗贼,究亦人也,官兵眯目,彼独不迷乎?但须辨风之顺逆耳。”清晨遍地霜花,皆作戈矛形。余谓石漱卿曰:“此兵象也,天示兆矣,可无惧耶!”
①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明代抗倭名将、军事家,著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书。
②崇厚,字地山,满洲镇黄旗人。道光二十九年举人、时任天津知府。官至兵部侍郎署直隶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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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舟中度岁,约同乡方元仲、石漱公等数人到船共饮。客散后,余吟坡翁舟中度岁诗:“多系骑镫不嫌客,孤舟一夜苦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