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酉五十岁(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
二月,吴仲畇①前辈到,余仍回臬司任。
蜀中咽匪几成痼疾,而贼目倡引穷黎助势抢劫,得赃分给伙犯,不过数百文,并有百余文者,及团众、官兵围拿,贼目早已遁去,窝家代为掩藏,而拿获到案者皆余犯也,予以骈诛,情殊可闵。余严拿首盗,轻治胁从。年来购线晒缉,煞费访查,拿获首犯不一而足,地方幸得安静。一日见山长李西瓯②前辈问之曰:“近闻咽匪消息如何?”李拊掌大笑曰:“余久不闻此二字矣”余疑其面作诳语,及问杨海梁通侯暨宋雨人③同年,皆如此说。而百姓亦无上控被劫勒赎等案,或者稍有成
①吴振械,字仲昀,号毅甫、再翁,浙江钱塘人。嘉庆十九年进士。官至云贵总督,著有《养吉斋丛录》等。
②李惺,字常惺,号伯子,又号西瓯,四川垫江人。嘉庆二十二年进士。官至右中允,著有《西瓯全集》。
③宋炳垣,字雨人,浙江乌程人。道光九年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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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欤?
清查库款奏出,琦相接军机大臣字寄:“奉旨查问,陈士枚在四川藩司任内能否胜任?”琦相覆奏:“陈某办事勇往,非不力求振作,而才质执钝,书吏弊端不能查察。据臣所见,陈某盖受制于人,而不能制人者也;否则清款一案,如张某者,何以遽能勾稽厘剔,甫半年而一律清理”等语。此系密奏,例不行司。一日,琦相于靴掖中出稿相示,余逊谢不遑。琦相曰:“年来察足下器识才具,近今督,抚恐不多人。”余闻之,更深惶恐。因思此奏,琦相本可不必相示,更不必面加赞语,犹有见好属员之意。其时川北道胡兴仁①在座,窃闻斯语,不觉色变。胡素狡诈,双目偷视,盖忮刻人也,后遂与余不相洽。然琦相知己之感,不敢忘。
三月二十九日,余五十生辰,僚属家人,欲送戏称觞,余峻却之。寿礼概行屏绝,惟将制成寿屏留存而已。余兼考、兼慈俱在乡里,不能来署受拜,余何以自庆耶?且年已五旬,功业未就,读书仕官,无异常人,自顾头颅,业经斑白,殊可愧也
犍为盐商王职员之子某,年十八岁,在塾将同学幼子某戳毙,尸亲具控,案无佐证。盐商又于院司叠控,分辨子冤。监禁数年,不能定谳。或告余曰:盐商之子,文弱无杀人状。余阅卷后,委候补县盛朝辅悉心研鞫,且属曰:“此案生死出入甚大,汝无躁心尝之,余必亲审也。”半月后,盛令将全案人证带司,余邀同在司审案委员详讯,始得其奸杀各情:先是幼子就傅王盐商家,年甫十三岁,与凶犯同屋居住,师亦在屋。塾楼三间,东则凶犯居住,西则犯弟所住。是日塾师归,凶犯持美
①胡兴仁,字恕堂,湖南保靖人。拔贡,官至浙江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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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画一幅在榻前指示幼子曰:“美人白晰,与汝相似。”幼子知其戏己,相与口角。凶犯探幼子被,以手摸其臀,因幼子撑拒,并抠伤其谷道。幼子跃起,跣足下床,乃大呼曰:“我往诉五大爷去”五大爷者,王盐商也。凶犯惧不能阻,顺手以书桌上裁纸尖刀吓刺幼子腹,倒地立毙。犯弟闻声逼视,惊愕无措,凶犯曰:“汝无计相帮,仍自睡去!”犯弟见凶犯形声猛恶,即扃户自睡。凶犯入内室告其母,母至审视,埋怨不置,乃命婢桂秋埽涤地上血污。凶犯与工人将尸抬至后门外半里许,弃之深潭中。给工人银二百两,属勿声张。翌日,幼尸浮起,乡保赴县禀报,验有伤痕,苦无凶犯可问。尸兄具控,谓其弟本宿王盐商家,何以死于潭内?且身有刀伤,必王氏害也。王盐商叠控于院,以幼子实于是日回家,难保非失足落水,至伤痕则诿为不知。王盐商之岳,本犍邑老猾,惯走衙门,遂以重贿勾通书役,道路扬言,以幼子非王某所害,摇惑问官,案不能定。提省审办,又不能决。盛令将其弟开导,又责手板数十,严讯
之曰:“汝与凶犯对屋而居,岂无闻见?”其弟被逼至再,遂呼凶
犯之名曰:“我不耐受责,为汝隐瞒杀人事也。”又提婢女桂香并抬尸工人研讯,供词如绘,遂置凶犯于法。
仁寿县王骡子,本武生之子。年二十一岁,素性流荡。同村有嫠妇范氏,佃田居耕,家只幼子,年甫十七,媳年相若。嫠妇外出耘田,幼媳守室,王骡子路过其门,入室戏谑,为范媳唾骂,喧嚷而散。嫠妇归,投田主告知前情,欲与王武生评理。邻人劝慰,以奸既未成,王武生横霸乡曲,争之恐不能胜。嫠妇心是其言,事遂寝息。越数日,王骡子纠约匪棍彭姓,并嘉定府革役某等共五人,于二更后扣范氏门借火,范氏以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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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无火种回复,坚不开门。王骡子复令彭匪叩门,呼曰:“我乃前村苏头,夜走至此被雨,求借斗笠,明晨奉还。”盖前村固有县差苏姓在也。范氏信之,令其子拔闩出视,即被彭匪五人揪按绳缚,置门外水田中。其子大呼,范氏闻声起救,即被彭匪等用刀刺伤左腋,倒地呼号。王骡子入室,灯觅其媳,其媳惧伏床下,拖之出,掖至榻上,一人强按之,王骡子遂跃其上而奸焉,群匪又刀劈其柜,顺掠其布袄衣裤,并钱数百文而遁。其时天将辨色,走至场,遇华阳巡役盘诘,群匪遂以所掠衣服钱文分给县役,刀棒亦为所留,役纵之去。次早,范氏央族人赴县具控。署县恒泰,不加审察,将抱告重责,锁押溺桶旁。族人不能堪,群役横加婪索,将其身所带碎银二两攫去,押令具息,以范氏素与王骡子有奸。范氏冤愤莫伸,赴司具控,余即提审。恒泰知事败露,乃捏禀琦相,以仁寿民风刁诈,上控者半属子虚,此案实系和奸,并非强逼等情。琦相以案经司提,饬即解审。余督同候补令李长龄、丁云章反复推勘,廉得其情。令王骡子亲书供招,并提犯父王武生、仁寿诈赃衙役及华阳巡役到案,四面环质,无可隐藏。恒泰闻之,连夜进省长跪余前,面如死灰,涕泪横流曰:“大人与卑职叔祖同官素契,大人即卑职祖辈也。”余闻其言卑鄙,让之起,复揖之出。所谓叔祖者,乃西安崇荷卿观察也。案定,王骡子问以大辟,群匪流徒有差。成都将军裕芸台上公署总督事,一日谓余曰:“王骡子案,公不将恒泰劾参,可谓纵奸?”余对之曰:“案定后,署理藩篆,由川北道胡兴仁招解,余不能为改也。”胡意在祖恒,欲翻前案,奈因供情确凿,又恐范氏复控,故未敢耳。
德阳、汉州、罗江诸州县,素称盗薮,包庇者多。一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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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令盛昺申报,有邑民范仕义家,被剧盗巨三卖武掳赎,带兵役往拿,拒捕杀差。琦相欲派兵往剿,余曰:“盗已逸去,何必徒劳军旅?龙茂道徐君青同年,前办咽匪,刑戮甚重,地方颇畏之,不如仍委前去。”琦相是之。余谓游击张定川曰:“德阳有巨家大院、林家大院向称逋逃薮。公等到彼详查,如贼多于民,余即带兵前来剿洗;倘民多于贼,未便玉石俱焚。”张定川如言晓谕,院民遂将巨三卖武捆献,并伙盗数人,皆就地正法。又令盛昺编查保甲,实力奉行,凡窝匪者同坐,族邻不举发者并治之,地方遂得安静。
余大喉咙,重庆剧盗,党与甚多,水陆劫案如鳞,纵横十余年,官不能治;赃动辄盈千累万,百姓具控,亦不过批饬严拿而已。候补道王师道署嘉定府事,手书招之。余盗亦复书于王,而抢劫如故。余密嘱计捡,不动声色,竞为长宁县李卿谷所获,解审论如法,而江面遂靖。旋调李卿谷金堂县,以奖其勤能。
四边猓夷出没,最为民害,而马边厅尤甚。猓夷并无伎俩,所用强弓毒矢,中人必死,然二十步外即无准;其余如竹枪,块石更不足道。惟藏匿深山,出没无定,掳人入山,配以蛮妇,使为耕种,久之所掳人,性与夷同,乐为驱使。生子白骨,不似真夷之黑骨也,亦或展转售卖,莫知其乡。夷类甚多,汉人概呼之为猡猡耳。守边弁兵,颇与交通,每年由司筹给四厅经费数千金,为赏夷差出巡用,武弁以此项为陋规,而逼迫文员不容稍缓,署四厅者,深以为苦。猓夷一二十人,弁兵数千人莫敢撄其锋;甚至一夷可杀健丁数人,驱之如牛羊,莫敢抗拒,岂非天意耶前此叠次用兵,无非虚糜国帑,冒取首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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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未见一夷,未发一矢,以欺罔了事。边民反被滋扰,文武藉作升阶,故用兵开销一百八十余万,而未戮一人,殊可笑也。嘉定守俞文诏据报,猓夷出巢,被兵役追杀数十人,尸为抢去。余令以后如仍前捏报尸为抢去,必加严参;务将尸骨解省验明,实是黑骨,方算真仗。从此遂无杀毙夷匪之案。一日,边民来司具控,又联名赴院呈诉,琦相札发审讯,并饬核议。余
即提诸边民问曰:“若大兵往捕,汝等能保必见贼乎?”对曰: “叠次兴兵,未见一贼,不过虚放枪炮,以示声威而已。”余又问
曰:“大兵至边,山路歧杂,一望皆深山老林,不见天日,汝等能为我作向导乎?”对曰:“梁山地方三千余里,四通八达,不知其乡,民等不知路径。且猓夷性如鸟兽,身穿毡片,腰系口粮,挟强弓毒矢,藏匿老林中。老林者,自开辟以来,大树具在,参天蔽日,数十人不能合抱;树长绿苔,拖至地辄长数十丈;林中积叶深数十尺,瘴雨蛮烟,触人即死,汉兵断不能耐,无论交锋矣?”余又问曰:“贼无长技,汝等聚集一堡,各制火器,贼来抵御,自可无虞。”对曰:“民等并非土著,乃东西南北之人,来居此山,耕无粮之地,藉以糊口,安得同心戮力,守望相助耶?且前次设立团练,公保练总经理其事,后团中有一人出队,为贼所害,尸属负尸至团总家,滋闹不已,涉讼多年,团首遂大受其累,是以团练既散之后,再无议及此者。”余曰:“诸说皆不能行,尔欲以国家军旅,为尔等守门户乎?是则难矣!”夫猓夷犬羊之性,劫掠为生,伺隙而动,兵至则归,兵归即出,所谓极意以疲之,多方以弊之是也。然则猓夷遂无治法乎?余则曰:何尝无治法,乃无治人也。马边四厅,各有防兵,果能带兵者洁已自持,勤于操练,已足稍壮声威。一遇寇警,存城将备,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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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剿,贼来则剿,贼去则归,不必深入,用以逸待劳,反客为主之计。其各村居民须劝谕筑碉建堡,共相守卫,不得专恃有兵以为捍御。至通贼之歇家,销赃之兵役,查明严治,以绝其媒。其备弁与贼通者,如卓秉乾、刘三魁、徐步云虽经严参而苦无实据,不足以折服其心,焉能置诸重典后闻徐梅桥制军①欲杀之,亦空言恫喝耳向来提督每年住省半年,住边半年,后竞永住省城,藉图安逸;似应仍复旧制,亦不得轻调省兵,冒功糜饷,无益边防。
川省游民极多,每每三五成群,在集场滋事,被捡至署,装以木笼,名目不一,或日坐笼,或日站笼,断其水食,一日而毙。在情真罪当者,亦当按律惩办,明正典刑;倘地方官喜怒任情,已不免残伤民命;甚至乡保、团众捆送至官,官又不察,但凭单词,不容分诉,立毙其命,更恐上干天和。州县习以为常,各上司恬不为怪,余严禁之,恐未必即能丕革也,是有望于后之来者。
讳盗最为虐政,既为民患,又长盗风。二十五年,简州一属劫案至三百余起之多,皆未通报,此简州牧濮瑗亲为余言者。是时献山相国督蜀,专务粉饰,属吏仰体上意,率多讳匿,是以盗贼充斥,生民涂炭。余详定章程,通饬各属,凡民间具禀盗案,地方官限于三日内先用夹单禀明院司,分饬通缉。余接禀后,如有情重赃多者,立刻委员分驰帮捕,给以奖励;并有密禀琦相札饬将备前往剿缉者详奏,如拿获要犯,亦予以议叙。
①徐泽醇,字梅桥,汉军正兰旗人,宫至四川总督。咸丰八年卒,谥恭勤。子徐桐。
②即宝兴,见91页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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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此武营并无缉捕保举,至是一体办理。
向在闽省防堵,见漳州委员所铸铁炮,不但膛口不与炮口吻合,火门亦不端正,彼时幸未用耳,用则炸裂无疑。蜀省有匠名邱林者,铸造大铜炮一千七百斤者一尊,小者重百余斤、数百斤十余尊,皆精致无瑕。匠头邱林,皆老于铸炮者也,年七十余,率子侄世其业。其法先作炮心,极坚极细之泥糊于木上,层层浇裹;又包以炭末加以灰土,其灰色白,不知何物,密不示人,炮心晒干,无些微不平匀处。然后支灶二区,以紫铜板溶化如水、略投以铅,带铜流走,挖巨坑将炮心植立于下,上留小口,将铜汁进灌,俟小孔溢出,即不再灌。三日后,从土将炮起出,用铁通条将炮心泥沙拨剔净尽,膛内光匀圆滑,再开火门;凡开火门,总宜在药后,便不后坐。炮成,试之有准。大炮省城不能点放,舁至灌县,觅宽闲处燃之,亦有准。
查勘秋审,是年亦无出入,余盖三阅秋谳矣。每次俱七八百起,情实百余起,为各直省所未有。
各属盗案,近因整顿,不敢讳匿,而缉捕则有能有不能。余谕各属州县先查明境内,共计若干村堡,四至毗连何处,各场堡责令乡保场头,随时稽察,遇有形迹可疑之人,盘诘送官,究追来历;一遇报案,场头先同坐场差役,跟踪先去,县中接禀,立刻派干捕给以盘费,星飞前往;一面轻骑减从,亲诣履勘。平日四至了然胸中,派捕追贼,当往何处,心中便有主宰。勘毕,再行加差。无论是盗是贼,总须缉捕,若待报勘后,是盗是窃方出捕票,盗已不知所之矣。各属依吾法者,案必破获,否则徒被吏议耳。盖缉捕非强干之吏不能,其大端在于信赏必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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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县贤愚不齐,仁寿令刘钧贻,因县内连报劫案,司中督捕甚急,刘令遂将盗犯十五人解省,皆极口呼冤。余谓盗犯到堂鲜不抵赖,希图免脱,及邻境拿获正盗,起获真赃,所供皆无此十五人名;且十五人彼此不相识,盗亦不识此十五人。余大骇诧,札调刘令来省亲审,提群盗环质,刘令俯首无词,盖为捕役所愚弄也。其昏庸尚可恕,不料老羞成怒,竟将此发回之十五人概行监毙,是则有心为恶矣,予以撤任不足蔽辜。此外如犍为令段荣恩、金堂令李希邺,南川令赵旭初,皆以非盗为盗,余万不敢迁就属员,草菅人命。
救生不救死之说,乃劣幕邪说,最足造孳。凶徒漏网,死者含冤,犷悍之夫,益无忌惮。余谓斗杀,乃一时之忿,彼此互殴,未知谁死,代为开脱,情法无妨;至谋杀等案,有何可矜?曲法徇之,独不念死者之冤耶办理盗案,更须持平,若辈强梁,法所不宥,乃办案者入室搜赃,不过三二人,而把风接赃,转有七八人,断然无此情理。余过堂时,反复诘问,竟有县中详为把风,而盗犯供为入室者。发审后,则知县中故为开脱,并非盗供狡展;更有以已死之犯为盗首,已获之犯为把风,未获之犯为入室,诡弊甚多。在州县规避处分,不过自顾考成,而盗贼纵横,关系国家治乱。余通饬各属,以后审办盗案,把风,瞭望人数不准多于入室搜赃。余屡诘群盗,佥云:我等各拼性命,岂容在外分赃?盖无人不入室也。更有捕役被比严急,每拷掠窃贼逼认为盗首,或卖嘱乞丐,作为把风接赃。余犯希冀了案,过堂时稍不经意,遂至滥杀无辜。捕役存心,原与盗贼无异;州县忍于为此,其心尚可问耶?至审办命案,尤以落膝初供为要紧。犯人致人死命,自以为必应抵偿,无所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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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经收监,则牢头、禁卒教串供词,真情反隐,转觉费手。是以地方老吏相验回署,立提凶犯,讯问启衅根由并下手情形,得其大概,然后收监,次日覆讯一堂,便可定局。至尸格伤痕,轻重多少,关系秋审实缓,填写既定,万无更移。每见初报时呈送尸格伤痕,及解勘时,与初报不同,札饬登复,则日书吏误写,殊不知尸格系朱笔填写,岂书吏敢用朱笔耶,又日在场时人声嘈杂,喝报未清,岂相验者不亲视尸伤,但凭喝报耶?捏词饰后,屡被申饬,州县吏治,幕友笔墨,可以想见。
秋审并不难办,固须条规例案娴熟,尤在定案时预为秋审地步。每定一案,即办一秋审,小看如果实缓不定,即于此时斟酌妥善,免致临时为难。大抵案情实者,断不可夹杂活动话头;案情缓者,亦不可搀入狼戾字面。自己确有所凭,部中亦无计挑剔。四川秋审部费,向例给以六百金,部书于五六月间专人将秋审实缓底折送署,守取部费,司中不与交通,皆在省佐杂,有部办出身者网罗其事,彼即于中取利。然寄来折底不足为凭。两年来部定为缓,而余定为实者六起;部定为实,而余改为缓者亦数起。幕友孙绍堂、李鹤舫皆在司多年,刑名老练,余与二君商酌出语情节,毫无推敲,真所谓南山可移,此狱不可动也。后奉部复,一起未改。署中有老吏孙姓,年将九
十,看秋审几五十年,最为稳洽,若辈中亦不可谓无人。
科场积弊,各省皆有,琦相欲行清理。余曰:“得一好提调便可肃清。”琦相遂派川北道胡兴仁经理场务,胡大高兴,乃于川北道署中,传调皂役人等来省伺候,沿途滋扰,吴仲畇方伯大非之。余请于琦相曰:“科场拥挤,半系成、华两县人居多,一人入场,则父兄亲族送考者辄数十人,好强恃力,必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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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名次在先者反不得入。可否仿照江南成法,先数日大张告示,晓谕士子,定以时刻,某时点某府,排列明白,非此府者即不来,漏点者,俟一府点清,逐县补点,不准搀越。栅外先立大旗,大书某府、某县,一县点毕,另换一旗,众目共知,无须争先恐后。省城两县,留在最后,更可安静。凡送考人,不准入栅,多派武员把守,不遵者锁拿。若果行之,必然鱼贯而入。”琦相曰:“甚善”谕令行,果无拥挤之患。至酉正三刻,即已扃门,此乃少穆先生章程也。琦与林仇敌,余故说江南旧章,而不言林,是以踵行。胡道在场,颇作威福,又挑斥主试题目,大为琦相中斥;揭晓公宴,又欲坐于省道上,琦相不能坚其说。仲畇方伯对曰:“场事已毕,胡道不得僭首道也。”琦相是之。胡大扫兴。
四川民情浮动,买卖地亩,几同儿戏,每有朝为售主,夕作买户者。地方官沾润税契银两,以肥身家,数日无契请印,州县提粮差追比,是以茶坊酒肆,每讲论田土,差役必从中百计怂恿,甚而讲论未定,差役即报官勒税,稍涉辩争,即押入卡房,其风由来久矣。
官将去任,减价勒税,名曰“放炮”。繁剧地方,放炮一次,可得万金,或五七千金不等。官累重者,日放谣言,云将去任,减价催税;差役又遍乡里传知,百姓贪图小利,纷纷投税。其实并无去任之说,名为“太平炮”。又有新官甫经到任,亦减价催税,名曰“倒炮”。相沿日久,虽与例不甚相符,究比横索民财,犹为善取,上司可不必问也。川北道胡兴仁,见州县所入甚巨,而于节寿陋规以外,不能别有将顺,来函属司示禁。余大笑曰:“陋规可登公牍乎?”道中遂于所属处谕禁,而州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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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百姓亦不遵,其取辱也宜矣。胡道貌为朴诚,居心狡险,知琦善与献山相国、少穆制军不睦,每在琦相前痛诋二公以谀之,琦相深喜其言,颇为称许,加以保荐。余排日侍坐,察其形声,私计曰,此倾险小人也,琦相信之,必受其累。
立王氏为正室。侍余已十六年,爱兰儿如己出,抚诸婢妾尚不苛刻。家无内政,不能统属,故立之。
八月十三日,接到部咨:七月十五日奉旨补授黔藩。二十六日交卸,迎摺北上。眷属移住玉纱街公馆。
九月初七日自蜀起程,沿途阴雨连绵,行至陕西岐山县,奉到朱批:“著来见。”二十八日大雪,自咸阳至西安,二鼓始抵省,司道在粮道署公请。旧燕重来,林亭如昔。
十月,至山西寿阳县,外舅黄怀谷先生留住署中,款洽三日。黄夫人去世已十年,宿草空庭,能无悲感终宵不克成寐,因思夫人来归十数载,始则寄处母家,继则同居京邸;余时供职词馆,禄入常不给,今幸嬗粥稍丰,而夫人已埋香黄土,缘浅福薄,恨不向月下老人而详询之。
十一月初三日,在园奉三无私殿召对。上问曰:“尔几时由四川起身?”对曰:“九月初三日。”上曰:“沿途年岁、民情、地方是否安静?”对曰:“不但各省皆收成丰稔,且已早得大雪,麦苗滋润,来年可庆有秋。”上曰:“四川地方近年咽匪比前如何?”对曰:“自琦善到任,缉捕甚严,情真罪当者立予正法,是以匪徒敛迹,道路又安。臣思蜀人浮动,吏治宜严,自诸葛亮、严武、张咏皆一代名臣,镇蜀俱尚严厉,至今脍炙人口。”上曰: “岂但治蜀宜严,他省亦复宜严,严尚办不动,况宽纵乎?”又曰:“汝看四川总督谁为最好?远年者汝固不知,我亦不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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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余不知圣意所在,未敢遽对。上曰:“我看莫如琦善,其人绝顶聪明,封疆年久,何事未曾办过”余对曰:“诚如圣谕。”又曰:“汝看我如此用他,他能不出力么?”对曰:“琦善蒙皇上弃瑕录用,每对臣等感激天恩至于涕零。”上曰:“汝看裕诚如何?”对曰:“中正和平。”上曰:“我嫌他太软。现在琦善调任甘督,汝知之否?”对曰:“昨到京始知。”上曰:“即如现在四川总督无人可署,不派裕诚又派谁去?大约整顿未能,亦未必敢坏地方公事?”对曰:“臣看其人,俱能持正。”上曰:“裕诚我同他最熟,不但在内廷行走多年,他是过去的孝慎皇后哥哥,却非同母。”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对曰:“是。”
初四日五鼓,复诣宫门伺候。上曰:“去年琦善打野番中瞻对,因何而起?”对曰:“中瞻对素称桀骜,嘉庆年间,酋长罗卜七力滋事,经前督臣长明①带兵往讨,未能得手,事亦中止,夷亦骄悍。后罗卜七力死,其子工布朗结年稚,数年遂得安静。近工布朗结与德楞格野番结为婚姻,并吞邻境。上年打箭炉土司甲木参龄庆具禀琦善,言工布朗结欲往巴塘、里塘一带复仇寻衅,恐梗阻入藏驿路等情。琦善谕禁不遵,遂定计往讨。派松潘、龙茂各土兵为向导,直抵夷寨。工布朗结震慑其威,投诚归命,琦善亦即班师。”上曰:“琦善去了几个月,共支用兵饷若干,是谁人承办粮台?”对曰“琦善来回几及四月,共支过饷需十一万有零,前路随营粮台系委员滚运,后路督办粮台系臣总办。”上曰:“汝署藩司多少日子?”对曰:“六个月零。”上曰:“清查库款,是汝办的么?”对曰:“升任藩司陈士枚
①长明为常明之误,满洲镇红旗人。官至陕甘总督。嘉庆二十二年卒,谥襄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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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办完,臣到任后,接手查办。”上曰:“四川库存,尚有若干?”对曰:“臣交卸时,尚存一百三十余万,近不知尚存多少?”上曰:“每年地赋,足供本省支销否?”对曰:“四川系受拨省份,每年广东尚有协饷,以供西藏防兵之用。”上曰:“四川省城存城兵共有若干?”对曰:“四川省军、督、提、城四标,约共三千余名,其零数不能记忆。”上曰:“省城米粮足支民食否?”对曰: “成都十六属,全恃都江堰水灌溉,从无荒歉,所谓沃野千里者是也。四川本鱼米之乡,不但本省民食充足,并且接济两湖、江南,民间生计不甚艰难,惟游手好闲者太多,是以地方易于滋事。”上曰:“游民何以如是之多?”对曰:“四川水陆通衢,陆路由陕西、甘肃自宁羌州入蜀;水路由湖北宜昌至重庆、夔州入蜀。来往商旅,无论舟车,皆雇觅纤夫,负绳牵挽,盘旋而上,至蜀则纤夫无用,若辈到处无家,无资回籍,下水船只,不雇纤夫,流落异乡,群居为匪,是以每次办一咽匪大案,胁从者半属游民。”上曰:“然则如何?”对曰:“除有犯必惩,遇案严拿之外,别无他法;惟在地方文武缉捕勤能,若辈尚有所忌惮。”上曰:“四川吏治如何,官员是否勤能?”对曰:“州县中人才出色者少,循分供职者多,全在上司提倡。”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对曰:“是。”
初五日五鼓,诣宫门伺候。上曰:“我放汝贵州藩司,贵州地丁有限,库款无多,汝不要任听属员闹出亏空来要紧。我看外官不比京官,外官确有政迹可考,因循振作,来往摺奏,我总看得出来。理财固为藩司专政,而察吏尤为当务之急,地方得人而治。汝读书明理,何待多言?第用人不可预存成见,登仕籍者只四样,满、汉、科甲、捐班而已,何途没有人才?我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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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心者是捐班,他们素不读书,将本求利,廉之一字,诚有难言。我既说捐班不好,何以又准开捐?”上拍手叹息曰:“无奈经费无所出,部臣既经奏准,伊等请训时,何能叫他不去,岂不是骗人么?”对曰:“皇上不得已之苦衷,海内臣工,无不深悉;且皇上克勤克俭,即准捐资,亦不过为地方黎民计耳1”上曰: “汝等受国家重恩,做如此大官,尚不肯为国家分谤么?汝等一经奏到,或勒休,或送部引见,我断没有不依的;汝诸事持正持平,伊等亦闻而生畏。”对曰:“臣到任后,随事留心察看,如捐纳人员实有下不去者,臣必与抚臣商量具奏,断不敢见好属员,反坏地方公事。”上曰:“督、抚固是封畺大吏,两司一省有几个,尚不是封哥大吏么?巡抚固不可不听,亦不可尽听,汝遇事总要自己拿定主意,方不是随声附和。”对曰:“臣分内事不敢推诿,臣分外事亦不敢擅专。”上曰:“我不是叫汝天天同巡抚打架拌嘴,汝总要揆情度理,巡抚言是则遵之,言不是则不遵。”对曰:“臣谨领圣训,不激不随,总期于公事有益。”
上曰:“我今日叫汝做藩司,是要汝作好督、抚,汝不可自暴自弃。”余叩首曰:“臣不敢辜负天恩。”上曰:“我今无可再说,即再见几面亦是如此。汝赶紧收拾起身去罢,明日不必进来。”
余对曰:“是。”上曰:“察吏要紧,他不多嘱。”又对曰:“谨遵圣训。”遂跪安出。
十一月十五日出京,家眷安置蜀省,定计由蜀入黔。闻黔道崎岖,资斧甚巨。凡书画稿案,以及陈设各物,皆分赠同人,以便节省旅费。途中冒雪冲风,大感寒疾,急思回蜀就医。
十二月初七日,至西安省城,同人挽留一日,初九日由西安起程,行至昭化县大木树地方,接陕西长安县姜申璠来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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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已调任甘肃。其时逼近岁除,只得至成都度岁。二十七日抵蜀省,接静庵中堂①行知,恭录上谕:“饬赴新任,无庸来京请训。钦此。”
岁序匆匆,劳人草草,暂憩数日,又取道东行。命家人陈贵带大侄全官赴京就姻。两侄姻事皆京中所定,大全系王秋卿②同年之侄婿,二全岳家则晏同甫③太守也。两全年纪已大,早该完婚,大兄必欲俟两全入学后方准成家,耽阁迁延,遂至数载,幸两全俱先后入泮。余属王夫人将两全夫妇衣服、首饰照样制备二分,无参差稍异;又支出银一千两以为盘费喜事之用,了余一番首尾。
在蜀暂住,又值岁晏,公事概不与闻。成都县郭志融、华阳县李卿谷皆余任内所调来,与余商曰:“新制军徐梅桥欲遍查保甲,无处下手。”余曰:“此地流民太多,如能遍查清楚,亦是弭乱之道。每日清晨城门启后,四门进城者不下二万人,皆身无寸缕,入城营趁,为人扛抬负重、扫地拾秽以资口食。日落城门将闭,此二万人不容在城居住,概逐出城,并无一定栖止,或庙檐,或坟圹、水边、桥下、堠馆、邮亭,纷纷皆是;或今日宿于东门外古宇危阑,至明日又宿于西门外茶棚酒社,籍贯既不可考,姓氏亦未必真,收管无人,听其自为生活。此等情形,何不向制军言之?”郭、李二公曰:“制军令在必行。”余曰:“此非余所能知者。今欲遍查,须立定章程,断无予智自雄,遂能办事之理。”郭、李二公又曰:“承调来省,原思上图升阶,不料
①即琦善。
②王桂,宇秋卿,江苏甘泉人。道光九年进士。
③晏端书,字形甫,号云巢,江苏仪微人。道光十八年进士。官至左都副御史、署两广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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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军到任,诸事焕然一新。年下两县摊派供应,每人应出七千余金。署中绣花门帘七百余条,无论其他矣”
嘉定府俞文诏,因犍为猓匪出巢,几为所困,制军又操切之,哭诉于余。余慰之曰:“汝将地图贼势面呈制军,请示堵御之方,不可词涉推诿,至其中妙用,则在汝自为之矣。”俞本广东茶商子,由刑部司员捐纳知府,选授今职,应酬一道最为优长,未几而相得甚欢矣。俞文诏初至四川,颇虑琦相扣留在省。余因杜云巢昆仲①之托,邀至署中,随同问案。及琦相由中瞻对回,问新来俞守如何?余曰:“人甚聪明,再加历练,当是美材。”琦相曰:“既然可造,即令赴任。”俞文诏深感之,既认世交,又愿列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