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四十九岁（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

三月，邛州刘牧申报，以逃兵张灯杆子啸聚四百余人，在彭山县将军庙地方操演夥盗，将谋肆劫。时琦相在外阅伍，彭山距省仅三百里，未便听其扰害，当即转禀请示。旋接琦相札余亲带督标兵三百名，会同中军副将长瑞、都司蒋玉龙等，前往新津、大邑一带搜捕。是日，余在锦江书院课士，接札后即于次日早统兵前往；一面知会四镇及各交界地方营县，一体堵缉。如敢抗拒，即饬开炮轰击。乃张灯杆子逃匿无踪，因设计拿获叠次拒捕杀差抢劫盗首林蛮头。先是在省时，同年徐君青常谓余曰：“若不将林蛮头捡获，大邑、邛州一带终难安枕。”余到新津，谓同年黄令曰：“闻林蛮头现匿新津境内，足下捕役中有投诚杨捕，盗线甚熟，可令之来。”余与长中军面谕允以重赏，乃数日无信，空言搪塞。当将杨捕锁责勒限，始据杨捕回明黄令，购得盗线林槐子，将林蛮头于夹墙内捡获到案。 94

余亲询供词，据称于菊花寺纠约各捻数千人，与大邑县郭志融打仗，抬枪轰碎郭令轿马，幸郭令已乘马先去，未遭毒手；其余抢劫重案不一而足。又据邛州拿到咽匪为首陈开舟、朱老花猪、杨老九及夥盗数十人。当派随员李象昺、郭云章反复讯问，期无枉纵，择其情节重大者，定以重辟。又琦相将仁寿解勘盗犯，一并解交行馆核办。余详细核定，除寻常盗案仍带回省城照例详审外，其林蛮头等十八名，即于新津正法。而所拿之张灯杆子杳无音信。各兵役到处搜捕，余恐别滋事端，因禀明琦相，仍饬长中军带兵归伍，余亦回省会办计典。前因院、司到任未久，是以将去冬计典展至今春。今张灯杆子既闻风逃窜，只得回省，再行设法，此三月廿二日事也。廿五日早，大邑汛兵来报，以张灯杆子业经拿获，并获夥盗七名。余回明琦相，立提到省，督同首府各委员，在臬署讯得种种不法情事，并供出廿二日晚，又在新津乡抢劫一案。当各兵役集团围捕时，张灯杆子枪伤数人而逸，兵役追拿，又将途间卖酒人砍死，情凶势恶，死不足以蔽辜。案定而张灯杆子病在垂毙，琦相恐其逃刑，先行正法。其余夥盗徐瓮坛等，俟奉部覆，再为处决。各犯俱收成都府监，共知不能免死，遂于黑夜反狱，扭断镣铐，打伤禁卒，连另案盗犯共越狱十七人。首府韩泰华来署泣诉。余曰：“如犯人拿获，自然无事，否则无从相救也。”余又加派司差，会同营县，及满城弁兵分投缉。幸城门已闭，各盗未得出城，俱于是夜按名拿获。讯明后，照例概行处决，而新津，大邑一带盗风顿息矣。

卡房最为惨酷，大县卡房恒羁禁数百人，小邑亦不下数十人及十余人不等；甚至将户婚、田土、钱债、佃故被证人等亦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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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其中，每日给稀糜一瓯，终年不见天日，苦楚百倍于囹圄。余严檄通省，凡寻常词讼人证，立刻提卡保释；而窃盗、棍徒、咽匪为从并未杀人者，查明案情分别军、流、徒、杖，一概发落；犯人即由道、府过堂，听候部咨，定地起解，卡房全行拆毁。前此通省瘐毙者，每年不下一二千人。已往不咎，以后如再有私设卡房者，定即严参。

巨匪杨黑骡子、王老冬、向大耶、汪罐子炮等数十人，各挟党羽数千，横行劫杀，捉人勒赎，逼近省城；营兵、县役内外勾结，地方官莫敢谁何；甚至衿绅，武弁亦作窝主，希图分赃，缉捕大是难事。余与琦相，向欣然军门①密商，派游击张定川、桂凤鸣，并派随营学习之武举、武进士等设法跴缉，并函致滇督少穆先生、楚抚军陆费瑔春帆②派弁兜拿。次第弋获解省正法，著名凶恶，半就歼除。

首府衙门案件积压甚多，屡催不结。因在臬署西院设发审局，予于判稿、见官之暇，终日督率委员审理各案，既可得真实情节，又可不致拖延。其时委员特派李象昺，俞文诏、顾希曾、朱凤标，皆能问案；而李象昺系老吏，尤优于众人。前任刘燕庭廉访，凡各属解到咽匪，不问真伪，先责小板四百，然后讯供，其中供情不得，而罪名莫定，即于大堂杖毙。后因大堂黑夜鬼啸，差役每被迷惑，因将犯人押至东门大街城隍庙，于神前揲筊，若阳筊则免死，若阴筊则立毙。官踞于上，犯詈于下，严刑惨酷，脑裂骨折者不知凡几。乌乎惨矣委员希奉臬台

①向荣，字欣然，四川大宁人。行伍出身。官至提督。咸丰六年被太平军击败自杀，谥忠武。

②陆费琼，原名恩洪，字玉泉、春帆，浙江桐乡人。副贡生。官至湖北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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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每问案无不刑求。川省刑法极重，各委员更以意为高下，真所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也。厥后委员如史璜等皆为鬼捉去，无不大叫一声而绝，想亦如《左传》所云：“吾得请于帝矣。”人命至重，草菅如是，天道何能容乎？余每诫委员曰：“汝等问官，总要为炉鸣漏尽、一灯荧然时地也。余固不敢以刘为法，诸君子亦当以史令诸员为戒。”

隆昌县叶允喜与胞嫂黄氏通奸一案，潘木君①臬司任内改为叶允喜出继；廉将军署总督事，又奏云虽出继而情节较重，仍问斩候，屡经部驳。叶允喜于秋审呼冤，又京控三次，经刑部奏明，必取该犯输服供词，方能定案。拖延者已四年，犯供狡展，委员无计可施。提问时，该犯闭目诵经，不答一字，即略施刑责，亦不哀求。余与委员李象昺商曰：“此案我等将前后情节案卷，考订明析，再将案证犯妇讯问确凿，再设法开导叶允喜，或可得其供情。”先是叶允喜与其胞兄叶允寿之妻黄氏通奸，黄氏媳某氏，辄心非之。一日黄氏训媳不知规矩，其媳怒对曰：“不似汝无伦理人家！”黄氏衔恨次骨，与叶允喜商定将媳殴勒致死，装点自缢。媳母家看破谋情，赴官首告。署任孙濂延宕多日，未曾往验，尸遂腐溃。后任王九牧到任验讯，妄疑犯兄叶允寿知情，拧耳压杠，毙于堂下。叶族人大哗上控，本管府朱銮廷，遂谓奸情不确，禀请提省，发审定案，究出真奸，而情节屡更，以致犯人蹈其瑕隙。叶允喜家道殷实，于涪州聘定讼师某举人向诚为作谋主，凡省词、京控皆

①潘铎，字振之、木君，江苏江宁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云贵总督。同治二年卒，谥忠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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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其手；又安置族弟某于臬司衙门为贴写书吏，凡桌署此案提问、供词、详稿，叶允喜无不知之。余廉得其情，委员将讼师并贴书拘拿收监，叶允喜始无耳目；又提黄氏与雇工质对，黄氏不能狡赖，遂将何时通奸及如何谋死其媳，与叶允喜如何商议各情，详悉吐露，供情历历如绘。提叶允喜上堂，则仍前闭目诵经，有问不答。余怒，薄责之，而无计令其开口，安得有输服供词耶？又十余日，余谓李象曰：“犯以诵经为忏悔计，其意欲以缓死，何不与之谈经典及佛门果报？彼若答言，便可从此开导。”李象昺如余所属，将叶允喜提到别室，相对坐谈内典奥旨，叶允喜并不能解，而颇乐闻，谈数日而不及正案一语。余又赏以酒饭，犯云茹素已久，因又赏给素食。委员与犯人相习多日，始劝令供出实情，反复开导，案有端倪。余恐犯供难信，因令自书长供，以为咨部确据。供词写毕，而此案定矣。仍照本律问拟各绞决，不问斩也。因拖延数年有意逃罪，奏请即行处决。原审各官降罚有差。

遂宁县徐钧通报邑妇胡氏与其姑蒋谋死亲夫一案。余细阅来详，并无奸夫。其妇胡氏年甫十八岁，其小姑年甫十七耳。妇谋夫命，妹谋兄命，其中必有重情。而来详但云夫蒋某痨病甚笃，胡氏欲谋夫死后即可改嫁，蒋氏俟胡改醮后，便可独吞百亩地也，非情非理，令人骇异。正在驳斥另审间，已据潼川府转据县详招解矣。余遂饬县将全案人证解省亲审。又因来详内称谋死后，装点被盗情形，营兵县捕曾亲往查验等情，余又将兵捕及刑仵诸人提案。因特委李象昺悉心研鞫，切属之曰：“此案罪名出入甚巨，稍有疏忽，造孽甚重。”李牧先提捕役查问所剪篾墙道口，并盗出入土迹，以及口门尺寸高宽（高98

一尺二寸，宽一尺一寸）

①，诘问一日，已得盗情。余又问刑仵

曰：“尸格填上腭红晕，系捏伤肾子所致，肾囊是否坚硬？”刑仵

同声对曰：“不见坚硬。”余勃然怒曰：“岂有红晕在上，而肾囊不坚之理，”因掌责二十，始供曰：“肾囊实系无伤，上腭亦无红晕。幕中张友谓遍体无伤，何以得死？不如填写尸格作为捏伤肾囊致死，方不干驳。”余又提胡氏姑嫂至堂，见两人皆纤弱女子，绝无泼悍气，问其何以谋死亲夫？两女对曰：“受刑后，书吏教令如此具供。”临起解时，徐令母各给制钱一千文，属两女切莫翻供。又提团长生员研讯，据供“相验时，亲见无伤，床上所盖絮被，失落无存，生员请县查问被絮所在，即可得其真情，县令怒责之。此案已死某，素患痨症，去死一间，喘嗽不已，平日由榻前至卧室门，数步之间，必蹲地歇息，是夕与其妇胡氏共卧一榻，各赤身，下垫篾席，上覆絮被。至三更后，妇睡梦中，惊闻其夫喊叫一声，滚地不语，模索衣服，亦不可得。但见墙根透亮一圆洞，因开房门至其小姑卧房乞火，并借姑小褂，蒋曰：“汝穿去，予将如何？”厢屋住居王姓母子二人，闻胡氏呼盗，其子持棒欲出，母止之曰：“盗不可测，我赁屋居住，何必替居停主人御外侮也？”王氏子遂不出。然胡氏呼盗、乞火、索衣诸语，皆已历历闻之矣。后院系尸叔婶居住，闻胡氏声音，遂持油捻前来照看，共入胡氏住屋，见尸倒地，墙根有洞，床上絮被无存，胡氏布褂亦不见。开大门出视，杳无人影，洞口泥堆有足迹，微闻隔村有逐盗声。次日，报知乡保、团长赴营县呈报。其时缉捕令严，徐令恐得四参处分，而又恐特参，授意捕役，谓其非盗，遂以胡氏姑嫂为谋命，而遮掩盗案。徐

①此处原稿为双行小字，今改单行加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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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相验后，见尸无伤，妄指尸背旧爪痕，谓即致死之伤；又因无凶器，寻觅屋内篱壁上有篾匠所用弯针一根，即指为凶器。将胡氏姑嫂锁至观音崖掌责数十，又用木扁担各压杠一次，胡氏姑嫂不胜其痛，差役又从旁教供，胡氏姑嫂遂诬服。余调徐令进省申饬，始尚桀骜不服；继令首府怡昌、委员李象昺提集全案人证，在署会同徐令覆审，徐令见刑仵、差役吐出实情，始无可置喙。是晚，徐令至李象昺寓，浼其关切。李告之曰：“如尸有死伤，不难提棺覆验；如尸实无伤，不能顾友谊而故入重辟。”徐令对曰：“伤实无也，肾囊之伤，皆张幕所为耳。”徐令知案已平反，必被劾参，遂乞彭咏莪学使书，谓徐令是伊至亲，能容则容，不能容则令谢病去。琦相又接山东陈中丞庆偕①书，浼其格外优容。琦相遂不深究，徐令亦乞病去。案完后，即将胡氏姑嫂脱去赭衣，交亲属领回。官既未参，刑仵、捕役等人亦未便深究。此案若非委员李象昺苦心研鞫，必致徐令纠缠固执；而徐令不过因办盗案处分，忍心害理，陷人凌迟重罪，存心尚可问乎？州县万不可靠，臬司真不易为也

井研县解役押犯至省，赴督辕喊禀：资州牢头周鸣同等将伊吊拷诈赃，并称凡有入监人犯无不凌虐拷逼；资州吏目姜淳得赃纵容管监家人利资扶同等情。琦相派候补州郑安仁前往确查。牢头周鸣同，本系推跌其父身死、永远监禁人犯，在监年久，充作牢头，开设小押，重利滚剥，监门出入无禁。女犯入监，牢头逼奸，吏目姜淳访知不依，该犯馈送银二百金，姜淳遂不深究。人犯入监，周鸣同带同缓决犯人，将犯吊在柱上，用水桶盛水挂人背上，又令口吹溺壶，又用竹签拷打逼赃，赃不如数，

①陈庆偕，字慈圃，浙江会稽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山东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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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逼不已；始则吊拷犯人，继则凡寄监过站人犯、差役无不吊拷者。姜淳得牢头规礼四十金，前后共得赃四百余两，姜淳家人亦得赃八十余两。井研差役押犯进省，寄监资州，牢头周鸣同等将犯、役一并吊拷勒赃，大受凌虐。井邑差役赴资州署内喊冤，州牧舒翼问知情由，将周鸣同提署责惩，欲于监内枷号。周鸣同遂令各犯鸣锣击鼓，放火焚监，幸即扑灭。舒牧不敢深究，遂将周鸣同释放。差役到省具控，委查得实，提省审办，周鸣同等三犯照原犯罪名，分别立决秋后，姜淳问以缳首，姜仆拟徒，舒翼失察降调。闻姜淳平素忤逆，不顾父母之养，今遭殊死，亦足见天理之昭彰也。

蜀省刑名繁重，甲于海内，州县意为轩轻者甚多。招解到省各案，以及按卯呈词，稍不经意，便生枝节。仁寿县令恒泰，以强奸重案，逼认和奸，若非提省在司亲鞫，几及山西阎思虎之案。其他如以仇杀为奸杀，以小匪为剧盗，装笼置卡，凌虐以死者不一而足。成绵道徐君青观察有壬，琦相恶其在省，排日每不请见，札令出省督捕，并清理卡务，周历成、绵、资州各属不半年，刑戮八十余人，并闻有重责二三千小板然后行刑者。闻署绵州李象昺说：“刑法不得其平，颇有枉死者。”然耶否耶？其已决各犯概不咨司，不留案据。是时咽案充斥，琦相属其从严，故君青擅自诛戮。但能无枉，亦行乱用重之意。即用县张见田，刑法暴虐，果于杀人，署中江县事，为鬼捉去，展转床蓐，喃喃有词。死之后，妻孥流寓锦城，不能回贵州原籍。候补县李谔，前在省局问咽匪案，亦以刑求为能，后因欠司库款项，屡催不交，详参摘顶，勒限完交，罚亦轻矣，乃以刃自刺胸腹数处不死，复投井而死。候补县毛震寿在双流捉获咽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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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拷刑求，所不待言，并闻因情节可恶者用镬煮之。国家无此典章，而酷吏任意惨虐，罗钳结网，不是过矣。余忝握刑权，其上闻者，断不容其残忍；其不申报者，亦复无从禁止。继室王夫人闻命盗案多，又闻署西鞭挞声，辄愀然不乐，日祝擢迁，盖恐蹈无心之过也。

八月，署理藩篆。司库款目辖者非一年，琦相到任后，奏请逐款盘查。同年陈勿斋士枚①性情拘执，于钱谷事不能了然，每详一案，琦相必驳。排日参见，讲论动辄数时，而意见龃龉，言词遂不能平静。勿斋颇觉难处，余亦无从进言，幸勿斋擢陕抚去，得脱是难。余莅任后，见所办稿案，本不清楚，势难踵行，因于藩署东花园设立清查局，派候补通判陆玑、候补县冯继曾总司其事；又派稿案熟悉书吏帅学孔等数人查卷清款。本衙门案卷不全，则于节署卷楼捡取，如再不全，则于外州府县搜查，必使没款系因何事，系在何年，一线到底，直至如今。库中应存若干，稽查库存数目相符，则此款可以无误，倘稿案尚有积存，而库储并无余项，则必究其因何事借动，提还归款，而眉目始清。竭半年昼夜之力，将数百款一并清厘，详请琦相盘查，据实奏咨，取具书吏甘结，存余行箧中以备稽查。委员酌予鼓励。

库存闲款两万余金，王西舶中丞在藩任时不能约束子弟，遂将存库提去万余金，书吏得五千余金。后革书某赴院司迭控，琦相饬司查办，勿斋发交首府怡昌审问，俱以案关监守

①陈士枚，字勿斋，山西平定州人。道光六年进士。官至陕西巡抚。

②王兆琛，字西舶，山东福山人。嘉庆二十二年进士。官至山西巡抚。著有《眄堂书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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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盗，罪名重大，不敢根究。余清查库款，又值前革书赴院催审，琦相严札行司，余派罗次垣刺史在藩署询问，遂得官吏互相染指各情，勒限书吏完交，俱已照数纳库。王西舶中丞处余即信知，并将书吏供词，及完交库款数目，一并抄寄，西舶得信，差弁黄守备送银八千两来川，信中犹作狡展语。余覆信云：“书吏敢于诬官，罪在不赦，必须详奏彻究，方足以折服原告之心。”西舶得信大恐，来信认咎，尾项解清，案始完结，并附片奏明。

犍为县朱在东因案撤任，经后任查出亏短正杂款项九万余金。朱在东扬言，欲赴京具控，以历任将军院司道府俱有馈送，渠署有印簿可据。琦相以案情牵涉大员，无从下手，勿斋更畏葸莫措，迁延者几及半年。余谓琦相曰：“日久变生，此案若不先参，将来转为挟制，以参后复控，究竞因参抵制，难保非事后捏饰。”琦相熟思数日，谓余曰：“公言是也。”遂参之。摘顶勒限完交后，再恳恩施，措词极为平淡。然款目甚巨，断难完交。盐道吴我鸥观察①与朱令为同乡同年，在京即相熟悉，犍为鹾务为吴专管，朱令例外馈送，以联旧交；及事决裂，朱首先攻讦吴观察，观察大窘，舆马往拜，朱令出见，则头戴绣花白毡帽，身著绿䌷皮袍，偃蹇榻上，观察大不能堪，然莫可如何。余将建昌道林树恒移调来省，将朱令行为告之，令其开导。林乃朱令本道，平素与朱令亦有交谊，是以不能置身事外。一日林道谓余曰：“朱令欲求见，先生许之乎？”余曰：“可。”及朱令来见，余询之曰：“尔亏空正杂各款至九万余两，罪名甚重，反自以为有理，岂不亏空者转为无理乎？且余闻尔欲以陋规具控，

①吴珩，字我鸥，安徽休宁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止于四川盐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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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印簿可凭，印在汝手，随时皆可写簿；且汝之亏空并非因送陋规而起。汝穷奢极侈，无所不为，每日至申酉之交始行下榻，彻夜不眠，命案犯人自正月至冬月，未问一堂，民间词讼，一概高阁。署前贩卖熟食，及小经纪人，日落云集，通宵灯火不绝，邑人呼为鬼市。余能制汝死命，汝知之乎？”朱大恐长跪。余见其气慑，抚循数语，麾之出。余谓吴道曰：“此案非公莫能了也。”同人得朱令馈送者，虽不能照数退出，然不集腋成裘，终必铤而走险。于是廉将军敬出资六千两，潘木君八千两，王西舶八千两，林菊士三千两，嘉定府邵三千两。朱令又将在省所治房产抵五千两，后任担承若干，余则归我鸥观察独立任之，案乃结。结案后，琦相令首县恒裕、段煊来问曰：“朱令案结，例应开复，藩台已允之。”余曰：“州县亏空如是之多，尚畀以仓库钱粮乎？余意以佐贰降补足矣，若开复原官，则余未便画诺也。”琦相然之。奏出，而部咨未到，又以承审命案，逾限几及两年，遂革职。嘉定府邵勷亦以表率无方，且有别项案件，请以同知降补，归部选用。

向来委署章程，分别优缺、中缺。如遇优缺，即以酌委人员往署；如遇中缺，则归入轮委班次。勿斋方伯详请，凡遇苦缺、中下缺，则令酌委人员往署，优缺则归入轮委，琦相不加详察，批准照行。余视事后，首先详改，仍复旧章。所语酌委者，系因有劳绩，故以优缺酬之；若委以苦缺，则候补人员谁肯奋勉？至轮委人员，不过在省逐队趋公而已，按班委署，彼亦无词。遂提出优缺二十余属详归酌委人员，余俱归入轮委。琦相深服公允，而悔前此之误行批准也。奉批后，候补人员无不踊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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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川局鼓铸制钱，每年十月开炉，二月停炉，其铜斤则由宁远府赴司请领价值，陆续运入省局，以资鼓铸。所铸钱文，搭放文职养廉、各役工食。奉行已久，百弊丛生，钱色既粗糙不堪，掷地又复破碎，市场交易俱不用官钱，于圜法大有关系。查鼓铸定例，铜六铅四，蜀省铜质素坚，何致入手辄碎？因访得炉头规费甚重，所领工本，不敷鼓铸，遂多搀黑铅，窃铜购卖，而钱法遂不可问。余详商琦相，告以弊端，欲定新章，先清积弊。因委天全州郭彬图专司其事，将各衙门陋规概行裁汰，如法鼓铸，亦不准每串再加重竹木牌，俾压斤两。宁远运来铜斤，色质有极低者，知府王者政①，系己丑同年，其人趋利如骛，地方屡次罢市，反以局员挑剔，书吏需索为词。余晓之曰： “弊端在所不免，而铜质黝黑则余亲见，公如反谓赔累，即将铜斤运去，自行另售，余再委办铜斤何如？”王守始无他议。

蜀省打箭炉一带，既系土司地方，据土司甲木参龄庆禀知琦相，谓中瞻对野番工布朗结，欲将上下两瞻对概行吞并，又欲出扰查牙地方。查牙系通藏驿路，设被侵占，驿道梗阻。琦相札谕中瞻对退出所占上下两瞻对地界，不准出扰边疆。工布朗结不遵。琦相欲行军讨之，饬司筹款，委办粮台。余经理其事，俾军行不至匮乏。琦相统兵前进，督篆交成都将军裕公诚②署理。阅四月旋师，奏奉谕旨，赏加二级。是役也，同人以为工布朗结乃一野番耳，其是否出巢滋扰，则只凭土司一言，琦相遽然劳师糜饷者，因前在粤东主和，群议不洽，故欲耀扬

①王者政，山东文登人，道光九年进士。

②裕诚，字云台，满洲厢黄旗人，袭一等公。官至兵部尚书、成都将军、文华殿大学士，成丰八年死，谥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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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耳。究之工布朗结，并未亲出投诚，但令头人至营作归顺之词而已。余未躬在行间，琦相回，亦未便深问。

本年江潮泛涨，重庆府朝天关，有水几数十丈，夏秋登舟者至关口即可解缆，为向来所未有。一日据报，关口江潮陡落十几丈，余大惊曰：“湖北江南，成泽国矣！”未几，阅邸钞，湖北武昌城外，江潮几与城平。唐子方方伯来函，云住居城上，亲散饼饵，而淹没田庐，不知凡几？接南中家信，金陵、仪征一带居民皆架木栖止，余家天安桥宅亦复水深数尺。哀鸿遍野，百姓其鱼。奉旨各官捐助振济，余捐廉五千两，汇交苏州藩库，恩赏加五级，纪录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