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五十七岁（咸丰六年1856年）
正月二日，赴冯庄拜本生赠公及两妣影。路过藻侄村庄，时已将午，尚未起榻，人房视之，黝黑如漆，靠门有小窗一扇，亦令遮盖严密，不透天光，终日燃烛孤坐，并不看书，日用饮食，俭啬过于贫士。与藻侄近支如鸿瑞、绪庄等，动辄讹索。鸿瑞吸烟娶娼，耗费无节，心术品行，直不可问。三十年藻侄初归，即讹去五六千金，近日米薪一切，皆藻侄供给。侄妻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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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四，本盐贾子，其初颇有钱文，藻侄少孤，养于其家，外舅即其母舅也。受外舅怙冒已久，故巴四穷困，而亦不时乞贷，藻侄不敢不应其求。惟思藻侄一子，已于赴广西藩司任时落江而死，只有弱女，日以辞气相加。承继介眉侄一子，身体痨怯，性情异人，不但别居，且终年与藻侄夫妇不相见。骨肉乖薄，身复多病。如果达观，拥资何用？余晓之曰：“汝为谁作马牛，而自奉苦约如此？”藻侄曰：“侄之无子，因为刑官时，恐其死者含冤，凶徒漏网，杀人太多，因此绝嗣。”余曰：“若论杀人，尚有如余之多乎？四川臬司，为各省刑名衙门之冠，除请令及立决者不计外，而秋审至七八百起之多，芟割几同草菜；且我又带兵两载，剿捕逆匪，遍及直隶、河南、山东三省，其诛夷更难胜数。但问心无愧，情法相平，便无屈抑之处。余子兰儿，日见强壮，可望读书，是又何说？”藻侄不能答。余坐一时许，作别回村。藻侄又叮嘱再往，余告以初九日起身赴江南大营，先期再来看汝，不料竟成永别矣。
初六日遍上年坟，即以辞墓。信致六合姜士彬来村，收拾同往。姜幕在河南臬司任内，由琦相荐来司理笔札，后跟至大营，丰县告捷，由余保举县丞。上年由京同归，今又恳求同往江南，冀有议叙，以邀微禄。不知余决意人山，即往南营，不过敷衍文章，非求进取也。
初九日早，叩别兼慈。至未刻，即到扬州马头上船。包美东、张柏庭在船相候。美东云，伊家有董云卿者，星相有神仙之誉，已从东州邀来一见，挽余小住一两日。是晚上岸，到张柏庭米店小饮。次日大雪，午后少住，美东又邀上岸晚酌，并于城内唤说书人来，聊以佐酒。包八鬼亦来同饮。酒散后，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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谓美东曰：“明日必要开船，不及等候神仙矣”
晚至船，见二侄锡祖挈妇往杭，船只相并。侄谓余日，藻侄已去世。气体本虚，顿时汗脱。为恻然者久之。余幼时足不出书塾，藻侄亦因读书，轻易不至余家；及辛已年，余避家难到京，藻侄辛已举于乡，在京会馆同居，始日相见。丙戌年，同报罢回南，到家后，常得聚晤。丁亥六月，余挈妇随外舅黄怀谷先生赴晋，旅资无出，藻侄为余张罗四十金。戊子冬，藻侄入都。余住旃檀寺恩兰士师家，魏静卿住张秋艇侍御家，三人寓俱咫尺。余与静公急思获售，昼夜攻苦。藻侄已捐中书，又家道较余二人丰厚。静公尚有破屋数间，余则四壁俱无也。藻侄优游岁月，竟不作文，余作数千言规之。己丑，余侥幸，藻侄南归。壬辰春，藻侄寓吾宅内，即椿树三条胡同老宅也。春闱不第，藻侄留京，余为属徐桓生经太史①，点定课作，至冬腊间，造就颇佳，余心甚喜慰。乃癸已春榜，又落孙山，铩羽而归，意兴潦倒。闻其外舅卒后，藻侄存项荡然。甲午冬到京，住于宅内，为明举春阁之战。藻侄知余京宦清苦，欲津贴薪水，余笑却之曰，穷不在此。乙未成进士。余所以为藻侄谋者，无微不至，是时黄夫人病甚，每日药饵之资，已无所出。藻侄谒见座师，并费用甚巨，不名一文，余在同乡帐局董荣处，四分利息，借银四百两，各半分用。余谓藻侄曰：“今年余若得差，此款余必独还，不令汝清理也。”秋，余典试河南，回京时即为归结。次年，余出守朔平，黄夫人因病未往，藻侄家眷到京，在西院居住。丁未春，黄夫人赴晋，大兄与大嫂住通州，其屋
①徐经，字桓生，号子慎，江苏嘉定人。嘉庆二十四年进士。官至山东济东泰武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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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让藻侄居住，并家具车马一概给予。每月由署寄大兄薪水时，亦必帮助藻侄，又寄新车一辆，音问不绝。后藻侄由御史任霸昌道，杳然无信，且将大兄得罪，因溺于潘妾之言，故不顾尊长。余时由漳州道丁嗣父忧在家，闻之不能无怒，因亦绝其音书。服满进京，寓张相公庙地藏庵。藻侄由昌平来见，面有惭色，余概不提，恳往伊署度岁，切求始允。正月，余放西安粮道，藻侄擢皖桌。余在陕迭寄皮货等件，竞不回信，后闻中风，专寄再造丸。余在蜀臬，闻其升粤藩司，知其钱谷茫然，又专函托郑梦白中丞①指教，乃俱无片纸只字见覆。余已早知此子之不克有终矣。然余照应多年，俾伊成人，今闻溘逝，倍觉怆然。
余开船至江口，连日阻风，不得长行。十四日早晨起，闻岸上有人声，询问余船，启船视之，乃张柏庭之仆，云其主已偕董神仙来矣。急邀至船，饮食款待。据董云，余家新坟，左边圹低，必须培高。余恳其为邵夫人择地卜葬，信知锡绶经理。在船遍相诸人，言余归田未能如命，将来恐要司文墨，比当日原阶更进一步。而相在船仆从，无不中者。见姜幕则曰：“余前言今验矣！”先是，幕友姜士彬弱冠时，在金陵训读，见董相为汪典商门下客，董谓姜曰：“足下只有两子。”其时姜幕尚未娶妇。两人并坐一木凳上，姜问董功名如何？董令姜指物带卜，姜拍木凳，董曰：“功名蹭顿，将来可望异路耳”又谓姜曰： “余将别去，汪典商现虽称富，余见其即为窭人，衰气已兆，不能挽回。”又谓姜曰：“与公别时，曾云二十年后水边相会，今已二十年，而此黄家桥，近在江口，非水边乎？”问姜现有几子？
①郑祖琛，字梦白，浙江乌程人。嘉庆十年进士。官至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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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曰：“本有四子，已殇其二矣。”董曰：“此二子，永保无恙。”汪典商后指同知，未得缺而故，家道萧条，断难再振。余问董籍隶何省？据云安徽。而姜幕云：“前二十年，问伊籍贯，云系福建人，相隔二十年，而形容不改，殊可异耳！”
送张、董二公去后，即开船渡江，风帆顺利，顷刻百余里。至常州换船，天复大雪。总督怡良住府城里，因系福建旧上司，特望谒见，谓余曰：“向营粮台，系云墀彭都转①管理，闻有数千万两，不能开帐之款，彭欲脱卸，故浼向奏调，将以推托于公也。公此去，万不可经手，岂特为子孙之累已哉！”余曰： “上次带兵在临洺关被参，桂制台虽奏称耗用帑金甚巨，及委查时，并未支用分毫。银两帐目，概未经手，分局委员支放各款，除兵勇口粮军装火药外，亦无别项支应。”怡曰：“钱粮事体，总以不经手为妙。”又曰：“筠先生世兄邓尔晋，来余处乞书到大营，余因与向无交，未曾函致，已告知俟足下来，当为切托。余看其人，无甚才能，其急欲报营者，未必非见利之心。足下见彼时，祈说我已经奉托，至足下之用不用，婉言拒之可耳。”余思怡公自作好人，而令我作恶人，老奸巨猾、阅世已深。后余见邓子楚，告以怡悦亭所云，始恍然知怡之狡谲也。赵伯厚振祚②来拜，言府城团练情形，余听其言，皆不中窾窍。又见所募乡勇，沿街行走者，皆著长衫木履，手持长杆烟筒，且有带眼镜者。此等市井游民，欲其御侮折冲，摧坚陷阵，其可得乎？江南为人文之薮，文事有余，武备不足，而白昼谈兵，类皆赵括之辈耳。
①彭玉雯，字云墀，成丰三年以长芦盐运使调向荣营办理粮台。
赵振祚，字伯厚，号芝舫，顺天宛平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左赞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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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江南大营谒见向帅，相待犹旧交。坐定，谓余日：“彭云墀辛苦已数年，意欲将粮台奉烦。”余曰：“前在独流，胜帅奏派，奉旨不准管理，此时似未便再奏，转与前旨不符。”向营文案系保举直隶州张小槎总理摺奏，尚有帮办数人，营务处帮翼长系陈景曾太守，李景泰副将。余略拜数客，天已将暮，因下山至孝陵卫寓所居住。向帅扎营在钟山之麓，与金陵城相隔五里，前支帐房，后架土屋，文案、营务各员，亦因帐房破烂，不愿再制，亦支木为庐，以供栖止。室有琴书，院栽花竹，颇楚楚有致，不似戎帷，皆依傍向帐左右，距孝陵卫三里。余所寓屋甚宽展，铺垫虽布素，亦甚洁净，较在胜营时，相去悬绝。向帅派余管理翼长，与将军瑞兴①共事。又闻向帅与粮台商议，每月筹款四百金，为余薪水、车马之费，可谓极体恤矣。惟贪图在营者，只有两途：或念切功名，希图进取；或志在浮冒，冀幸侵渔。余灰烬余生，好官思之烂熟，家室屡为逆毁，何敢于此取赢？兼慈属余当归，更何肯复存远志？因与向商量，乞病旋里，切恳乃准，余乃乘舆而返。将姜、邓两公，交给粮台委员，而毅然归去。余谓向曰：“公之见召，其意云何？”向曰：“吾为国家爱惜人材，不欲足下以山林老也。”余曰：“公期望过优，老病孱躯，实不足承钧谕。”向曰：“公意既决，未敢相强。”余曰： “到家后尚可买舟奉访也。”向曰：“断无其事，我亦何敢盼望”向与余在蜀同官，极相得，故相别六年，而殷勤道故，不以贵贱易其素履也。
孝陵卫街市，为兵勇聚集之所，又为买卖街，几于无物不
①瑞兴，为福兴之误。福兴，穆尔查氏，满洲正白旗人。官至西安、绥远将军。光绪四年卒，谥庄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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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各兵勇与本地居民结为婚姻，生有子女，各怀家室之念，其无家者，雇土娼入帐轮奸，后以妒争事，闻于向帅，立斩数人，又将被雇土娼，枭示营外；乃恬不畏法，昼则在田佯为工作，夜则入街进帐，奸宿如常。贼有固志，兵无斗心，克复金陵，恐非可期以旦夕。且江北诸营，如德兴阿①疲软无能，畏贼如虎；雷以诚②抽厘肥己，掘藏营私，纵容子弟、丁胥肆意扰害；而在营委员，又狐假虎威，共为茶毒。文俊在壁虎桥扎营，支应粮饷，于军务剿捕无涉也。
向帅老病交侵，不下山者已经两载，今因余至，来寓答拜，同人皆以为奇。余闻花山一带，贼每游奕。丹徒失陷后，沿途一带，俱有贼踪。南京城外有宁国寺，本金陵八景之一，自贼窜扰，又经兵勇盘踞其中，古松数万株，概遭砍伐，其余宝山胜刹，扫地无余。但见长干一塔，巍然独存。每晚向帅于薄暮后，即见如鼠如狐者，千百成群，积压枕藉，终夜不能成寐，而形体渐次支离，因诣宁国寺拈香上匾，焚疏祷祈，间或安静数日，而骚扰如常。余度其衰气已乘，恐将登鬼箓；而谀之者，谓饥狐乞食，无关休咎。
向营潮勇，最为凶恶，胜于盗贼。上年因粮饷不继，向谕汰裁其不得力者，潮勇竟持矛入向帅帐，望心而刺。向帅素有技能，将矛接住，用力一脚，将潮勇踢倒，用矛刺死。戈什闻声踵至，砍杀数人，群凶始逸。彭云墀逾墙而免，粮台小委员被乱军砍死，不知主名，只作罢论。向帅派余充当翼长，陈景曾
①德兴阿，乔佳氏，满洲正黄旗人。官至塔尔巴哈台办事大臣。同治六年卒，谥威恪。
②雷以馘，宇鹤皋，湖北咸宁人。道光三年进士。官至江苏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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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翼长必须有数百兵，方可以备非常。”余知用兵日久，粮饷维艰，将懦兵骄，已成痼疾，若稍加整顿，必有倒戈相向之祸；若听其凶暴，又恐酿生事端。向帅尚无如何，我等更何敢招衅也？
十三日由孝陵卫起身，至溧水上船，过常州至丹阳又换江船，在江口阻风三日。十八日风脚微转，折戗飞渡，晚至壁虎桥，水势极溜。十九日至扬州，河下船只甚少，并有纷纷迁徙者。二十日午后至家。是日为三弟新妇生辰，亲友在室，兼慈闻余归，喜动颜色。
闻江南大营，为贼攻陷，向帅退至丹阳，人心惶惑。向帅与贼相持者几及四年，合营兵数，不足二万人，又兼顾芜湖、东坝、秣陵关等处，存营者仅数千人，请兵断然不敢，招勇又苦无饷。贼探知虚实，倾巢攻击，轮战不退，兵勇昼夜抵御，其势不支，全营沦陷。向帅节节退守，直至丹阳，始能屯扎。张国梁①殿后，幸不全军覆没。而粮台文案，概失无存，随营委员，颇有死伤。距余离营，仅数日耳。向帅遭此大创，愤急病发，自谓英名扫地，重负委任，亦即奄逝。
二十三日，闻瓜州贼颇滋扰，将军托明阿②、德兴阿，雷以诚皆系庸材，本难办贼，直隶总兵李致和尤恇怯无耻；惟毛三元总镇，尚称勇往，民赖以固。余东圩新庄，久为贼踞，佃亦不来，据闻贼来则逃，贼去则返，无安枕矣。是晚闻扬州城陷，世太守殉难。贼未破城之先，乞丐甚多，城中官民，不甚留意，贼
①张国梁，字殿臣，广东高要人。官至江南提督，成丰十年为太平军击伤死，谥忠武。
②托明阿，栋鄂氏，满洲正红旗人。官至西安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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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而乞丐皆为内应，乡勇亦复倒戈。扬城破后，人情慌张，牵牛担负者，由东往西，络绎不绝。余见光景紧迫，先令扎竹椅数乘，安排人夫扛抬妇弱，料理粗定，以备仓卒应用。又与三弟将契纸捡点，用包捆扎；又将陪七妹田契，先送交程湛华处。是时后照房兴工，木瓦各匠甚多，余令暂歇，即在庄住，以助声势。令人谕知江庄各佃，打扫屋宇。
二十四日早，余徘徊陇畔，见直隶逃兵，纷纷北走，询知仪城于今早已陷。遂用小轿将老母送至江庄，其姨太太及三弟妇、七八两妹，俱令乘坐竹椅随往。又谕佣人，将米薪油烛，以及各人随身衣服铺盖，陆续运去，仆妇概令同行。余与三弟及同事数人未走。晚间遥见城南火光，妇女奔逃者，竟夜不息。余和衣在书房假寐，至四更余，三弟呼余起，同出大门，见东面人影憧憧，并有旗帜器械，询问六合大路。余令地保往询，云是潮勇寻觅张国梁者。但张在江南，而此股潮勇忽来江北找觅，已属奇异，且闻其声音，多半楚咻，安知非仪、扬破城之贼党，来村打探路径者并闻在许召存庄上，以问路为由，用刀背连砍多人，魏瀛先跳免。核其情节，尤属可疑余令地保带伊等由大路行走，不令进庄；又令家人将后门锁钥拔去，恐贼入大门，而我等尚可由后门走也。天明后，饱饭毕，令人至江庄省问兼慈，夜来安否，此三月二十五日也。
薛次甥来庄，言伊母奔走一夜，现在困卧松园，令即作食送去。余曰：“家人俱已走完，难以炊黍。”因用布袋装炒米斗余，又黄数把，交薛甥随从，又给钱数千文，催令赶去。薛甥言腹饥甚，先吃炒米一大碗，始肯回去。瞿门叔子名四麻者，欲来借寓，余曰：“我等尚且要走，公其勿来”令三弟先往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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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俟坐骑回来，余再前去，距牛王营仅六里也。晌午后，余带马夫王三引路至江庄。佃屋污秽，地窄人多，因另挪一屋，以为栖息计。二更后，牛王营木瓦匠，纷纷各携斧凿，来庄躲避。云裁缝张八已为群贼所剁，身脑并碎。张八所住之屋，与余家相距只半里耳。少顷，木工头吕司务，并同事朱三亦来，云贼已上庄，是以各避。四更余，家人孟铁、小余等至，云伊二人伏于麦田，故未为贼见。余思贼既上庄，距此仅六里，风驰电扫，转瞬即至，老母年近八旬，惊颤不堪恐吓，因请上轿先行，至铁坝头庄屋为妥。以下妇弱，或坐竹椅，或骑黔驴，三弟与余，亦各策蹇。孟铁、顺儿，执刀相随，至天辨色时，已到铁坝，令佃妇煮粥供食。张全等随后亦至。
查询牛王营贼并未至，茅屋犹存。兼慈在乡，待穷苦小民极优。贼至十二里垞，距余家八里，令卖菜佣引路至我庄上。卖菜佣感老母恩德，佯作导引，而中途脱逃，是以贼迷路径，未得到庄。其杀张八者，乃土匪挟仇，并非长发也。
二十六、七等日，四乡俱有火光，巴祠亦为焚毁。土匪、长毛，交相为害。余预雇轿夫十二名，每日给身工二百文，又给早晚两餐，无论行住皆然。谢家集距铁坝仅四、五里，已有贼踪，而铁坝又难安稳。
二十八日晚，村锣大振，人声鼎沸。余将庄门紧闭，自带佃役、轿夫约五六十人，伏于村边，将大绳燃著，有手枪四杆，令孟铁等将子药装足，但见入庄之贼，即开枪轰击呼噪，黑夜中贼不知我虚实，断不敢逞。后闻喊声渐定，乃收队而回。
王家茔史行，专信来庄，谭妾出京过山东，沿途颇遭惊险，现在坐船至邵伯一带听信。余示以回书，令往樊汶，或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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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俟此间粗定，再行回来。多一妇弱，即多一番调护。二十九日余常诞，令家人无许拜寿。生民涂炭，家室流转，尚说生日耶？
铁坝既难安枕，别无他处可挪。有已去打杂夫吴荣，系谢家集人，云伊有姊，住玉兴集乡，可以往借居住。是时计无复之，即令前往说定。初二日，复由铁坝头陆续挪移，到庄内察看形势，紧靠大道，牵牛负子者如蚁，而庄前场上，遍地皆人，断非善地。入其室，有一人谓房主曰：“此何可容？有此名声，必为村害。”盖以余曾为外吏，恐招引匪徒，入庄窥伺，累及村邻。余晓之曰：“公等无惧，余只随身衣服数件，不至慢藏诲盗。”
初三日晨起，履勘屋前后路径，见有盘陀，令小余登视，山后是何地方，如果严密，俟贼匪到时，可将老母先抬过山，余人尚可步行。奈山后亦系大道，逃徙者亦复络绎不绝，更非佳处。三弟妇母魏，令家人来视余。余询其向在何处？据魏仆云，在僧道桥住过数年，情形极熟，去此九十里。余即给资令伊前往雇船，一面令吴荣雇小车十余辆，连驴头各骑，足敷搬送。初四日，由玉兴集起身，至晚抵河口，计小船三只。去贼渐远，身心稍安。
北门米行谢某与大兄素善，被贼虏去数日，贼悯其老病逐回。谢在贼中闻群贼共说，以余曾在直北带兵，随同灭贼，系伊等仇人，故三月二十五日，由十二里坨欲赴牛王营，而余已于二十四日全家搬至江庄。二十六日贼至江庄，大兄伏于麦田得免，而余已于二十五日夜至铁坝。及贼于二十八、九日扰谢家集、玉兴集，余已定计再迁。贼于初二日至铁坝庄哨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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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已挪至天长界矣。后贼知余去已远，故不再追。贼不及余，都是后著，余乃先手耳。余不惜小费，先雇轿夫十二名，故临时不至掣肘。佃户见贼势已逼，各顾身家，主人呼应不灵。在牛王营未起身前，本派定佃户某某，扛抬眷属，临时竟各躲避，此犹未见贼也，若见贼，则更不相关涉。同邑中有将衣物寄佃家者，竟为所侵吞，托词土匪，主人亦莫能深究也。
藻侄没后，因山地未获，权厝山陬，贼至李家庄，刃挟村妇，令指厝所，掘棺肆砍，携其首而去。里中人谣言四起：或云在粤西曾惩办杨秀清，或云得逆匪贿，故纵恶首，致令首告者被戮，今来修怨耳其说荒诞无稽，莫可究诘。惟贼必觅其厝所，毁尸携元，似非无因者。余外吏几二十年，未尝不历优缺，而官囊余剩，甚属寥寥。藻侄外吏不足十年，其在霸昌道任内，缺极清苦，不敷用度；皖省臬司三载，计节寿所人，谅亦所存无多；而粤西藩司，在任不久，何以归田后积有多金？虽升调概不进京，应酬可免，究何至官囊充物？藻侄未没前，住居黑屋者三年，不殊幽禁，刻苦不费一文，而供他人醉饱，子既溺毙，妾又不贞。身没，黄白田产，并为鸿瑞、绪庄、巴四及继子瓜分，酌留一股为其女嫁资。余素信果报，不明此理，若孽在前生，何以给予智慧，得有科名，复为方伯？若孽在今生，又不能指名恶迹。且为人性气平和，素称周到，似不至肆意妄为，致千天谴；而乃先绝其嗣，不保其躯，妻亦随亡，女殊孤苦，呜呼异矣
住船数日，老母以船小板硬，摇晃不能成寐，因于杨家庄，寻茅屋数间，奉母居住，余暂住舟中。弟妇堂兄魏介眉，来庄看妹，梦之而言曰：“吾婶谓妹已为贼掳。”余曰：“若果被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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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令妹一人，公言何唐突也”又大言曰：“此地如何住得？”余晓之曰：“避乱侨居，还要高堂大厦，其势不能。老母尚可安居，令妹何妨委曲？”观于此事，魏氏其衰乎
谭妾著李福来僧道桥，询明路径。余令李福回船，谕知前来。大侄挈换姑来庄，二侄夫妇亦到，因于杨姓房之东偏另觅一宅居住。侄等旋移至僧道桥街孙姓屋，并接大嫂同居。余亦移至三谭庄谭姓屋。谭与鸿甫侄为近亲，与余亦遂为瓜葛，屋比杨宅宽展。
七、八两妹，久已成人，而归妹愆期，当此时艰，更宜早为成就，不能诸事求全。两人嫁妆，先大夫在世已为备办，因于六月十一日，令三弟姨太太，带七妹回牛王营，送归程家。程族本单寒，妹夫程湛华，系丁亥孝廉，在乡里间安分读书。
八妹前于道光二十三年，阮文达在日，欲联婚姻，余因阮八世兄性情痴呆，诸郎皆不能负荷，坚却不行。不料十年后，兼慈在扬，仍复许之，足徵定数。妹夫头秃性愚，姨太太以此亲系兼慈所主，每有闲言，然事已定局，无可更张，亦于六月出嫁，了此两桩大事。其将来穷通，则在两人之命矣。
桂良因余在临洺关及长垣带兵时，其支用兵勇口粮，必欲余出名销算，不过因当日捏参，思以实此言耳行文至向帅及怡督处，转下本邑。余即申复，赶紧收拾赴保定核算。言当日钱粮帐目，概未经手，惟既关粮饷，又奉札饬，不敢推诿，恐桂良又欲生波也。
本地捐输，每年几为常例，亩捐者，按亩派捐；指捐者，则指其人而捐之。仪地密迩强寇，邑令更易无常，每一官履任，则必指捐一次。数年来所捐不少，而邑中作何支销，竟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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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董事包娼听曲，县令、典史、教官月支，皆取诸捐款，且亦未见寸奖。民力几何，安能堪此削？余家除薄田数亩外，毫无入项，自先大夫去世后，每年入不敷出。三弟闻捐，深以为苦，欲与余析产，以分其责。余曰：“弟既愿析，余亦不强，其田之肥瘠，佃之勤惰，悉听弟分派，余不与闻。”内兼慈自治者，现归三弟收管，将来作为兼慈祭田，其庶母自治者，亦归三弟经理，将来即为三弟己业，缘三弟本庶母所出，与余无涉。尚有孙姓抵产，亦归三弟管照，即作为先大夫祭田。家中田产，内牛王营一处，系嗣君赠公所遗，应独归余，与三弟无干，亦如庶母之产，与余无干也。铁坝头、田家茔，系余廉俸私治，令三弟亦归并平分，不必提为余之私产。惟周家坡一处，嗣公、黄、邵两夫人，皆葬其山中，当日购此产时，系邵夫人并王室变换首饰公置，内有兼慈并庶母私囊在内，令三弟将此分产业归余，以为三坟祭扫之费，其庶母原价，画出归还。兼慈谕于余受分内，每年呈进甘旨，余饬大侄每节呈送五十两，通年共一百五十两。兼慈谕提产一分给长孙兰儿。余以兰儿并无弟兄，余受分之产，皆其产也，不必再为增垒。三弟又将先人帐上尚有应行归还者，派认清偿。余谕大侄遵办。三弟又云帐上尚有应还庶母款项，亦须认给，余亦饬大侄陆续清理。三弟又以三年六月，张淦会寄家用四十两，三弟亦欲清给，余即请其画扣。后问张林，据云此项已经寄回，不知浮沉何处？牛王营田地庄房，尚可栖止，余因兼慈并三弟眷属俱住其中，未便索取，俟兼慈百年后，再令三弟交出可耳。金全自置山田一分，系田伙周姓代为管理。金全因在苏作贾，不能兼顾，禀恳将此分山地，抵予帐目，余谕金全抵利则可。后金全将田契交出，余因大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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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为余经理田亩，而伊双亲在堂，自产恐不足以资养赡，因将此田给之。
余自去腊到家，带去一千五百余金，又谭妾带回二百金，除自往江南盘川，以及家居食用外，又起造牛王营照房二百金，余皆为睦姻任恤之用。现在北上无资，仪地亲族间，丝毫无可通融，因令张全往苏，在金全处取五百金，以为北上舟车之费。金全以四百五十金作为五百金，云苏州商贾行市，不搭钞票，只能九折。市侩唯利是趋，难以理喻。
七月二十四日，由三谭庄起身，至僧道桥上船，由外湖行走，风帆顺利，三日即抵清江。惟天气酷热已极，至王家茔史行，小住数日，于八月初四日长行。将书箱交给史行，随便寄京，因途中盘川不敷故也。至沂州府雇轿，送至齐河出山。自河南北岸铜瓦箱决口后，直冲东昌，大清河桥冲断，黄河灌注，直至齐河县城下。禹城左近各县，咸为泽国，来往行旅，俱由齐河渡黄。自齐河至禹城，并无旱道，近村农民，以小舟济渡，计程九十里，需索甚苦。余在齐河南店，住二日，令戈什杨保安，持帖至齐河县署，乞差协同觅船，许给重赏，始得小舟七八只，将车分载。自丑初由南北渡，幸尚顺利。坐车十五里至隔水处所，上船拉挽，水深处数丈，水浅处没髁，或推或挽，皆从田园果木林中游泳。至日暮，始至禹城，驿馆距城尚远。至子正后，始到禹城桥，人马疲乏已极。从此渐入直境，道路干燥，按站遗行。记在泰安前时，忽遭大雨，平地水深尺许，衣履沾透，亦苦境也。
八月杪到京，据家人云，保定可以不去。余信致钱香士方伯，道其原委，然未敢遽言不去，恐桂良又将肆逞其恶也。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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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引疾回里，是以抵京后，杜门却扫，日居时晴斋，读书自娱，暇与儿子师林远村①太史，讨论笔墨，真所谓“万人如海一身藏”者是也。
九月二十七日，与林远村正在闲论时，忽奉旨赏给四品顶戴，署理甘肃藩司。余宦途灰冷，久已不愿出山，攘臂下车，徒增笑柄。因请许滇生来，商酌出处。余意以不出山为得计，而滇叟不能代决。余托滇叟便询当轴者，是否可以病辞？滇叟
来说：“以甘藩为难，上深知之，奉此特恩，显违诏谕，恐非所宜；且吾辈际此时艰，谁肯求进？然为身谋，亦宜详慎，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当轴者成以不出为非，似未可善刀而藏。”余
曰：“俟自行酌度，再为定局。”出处大事，亦不容苟且从事，毫无把握。
十月初一日晨起，于大士前求示，签语甚吉，有“枯木逢春”之句；卜诸《灵棋经》，其语亦吉，余意始决。
初二，托焦桂樵祐瀛章京②代具奏稿、开具履历，于初三日赴宫门谢恩。辰刻在养心殿召见，照例免冠叩谢。上问曰： “汝几时到京？”对曰：“上月到京。”上曰：“从那里来的？”对曰： “从本籍仪徵县来的。”上曰：“贼破仪徵，汝在何处？”对曰：“臣家本住县城，因三年城破后屋为贼毁，迁居村庄，结茅栖止。本年贼到乡滋扰，臣奉母逐渐迁移。”上曰：“汝家人口未被伤否？”叩首曰：“托皇上洪福，人口先期避去，尚未伤损。”上曰： “汝腿疾已愈否？”对曰：“臣腿疾断不能愈。”上曰：“何也？”对
①林之望，字小颖，号远村，安徽怀远人。道光二十七年进士。官至布政使。
②焦祐瀛，字桂樵，直隶天津人。道光十九年举人。官至太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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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臣腿受伤时，系在冬月，营中无好医，又无药饵。臣年近六
十，精力就衰，故一时难以痊愈；且不独腿疾，近来头眩心跳，而聪明智虑，迥不如前，是以不敢俯伏宫门，求赏差使。”上曰： “汝何以坠马受伤？”对曰：“臣素不善骑，军中督队，非骑马不可，是日督队，所骑生马，未经行阵，逆匪摇旗呐喊，马遂惊逸，臣羁勒不住，遂致坠马，并为马碰一脚，抬回帐房，不能带队。经胜保奏明，赴就近省城调理，蒙恩谕准。”上曰：“汝前在军台几个月，我就放汝河南臬司？”对曰：“在军台五月，即蒙恩旨。”上曰：“我记得汝未到河南，即迁汝直隶藩司。”叩首曰：“在河南臬司任内仅一个月，即蒙圣恩补授直隶藩司。”上曰：“汝初到直隶，其时总督还是讷尔经额？”对曰：“是”。上曰：“汝几时带兵在临洺关，几时至庙工？”对曰：“臣三年四月，由直隶省往临洺关驻扎。五月十三日，因长垣县告警，与逆匪相隔一河，势甚危急。臣因畿辅重地，恐有疏虞，一面奏明，一面带兵迎击，因长垣县无隘可扼，遂前进至河南庙工，临河扼要。六月十八日，贼由黄河扑陈桥渡口，臣派参将额尔精额、游击穆隆阿，开炮轰击，生擒逆目莫应扬等五十余名，就近交河南审明正法，奏明在案。八月奉旨回省防堵。二十日行至大名，接奉谕寄，命带兵至深州堵击。臣探知逆匪已窜天津，请旨何往？奉朱批：随时进剿，兼可横击。臣即带兵至静海县唐官屯。九月，督臣桂良，八百里来文，奏调臣星夜回省，并派弁迎提。臣行至河间府，胜保怪臣擅自回省。臣一面禀明胜保，一面禀知桂良。二十七日，行至保定府二十里铺，桂良令将原队带回，仍由原路行走。臣因旱路迁折，由省河至天津，下水四日，即可到津。贪图路近，致与督臣札饬不合，遂被参劾。此皆臣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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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拘泥，不会当差，致招皇上生气。臣实在该死，对不住皇上恩典。”因再叩头。上曰：“汝在胜保营几年？”对曰：“不足三年。”上曰：“胜保打仗如何？”对曰：“奋不顾身，极为勇往，调度亦尚合机宜。”上曰：“人言胜保不恤士卒，有否？”对曰：“不至不恤，但御兵甚严，军中不能无怨。胜保每督队时，或贼甫交锋而旋伏匿，或督催攻栅而不敢前，及至撤队回营，按名严惩，甚有按军法从事者。白刃在前，谁肯向死，其尚严亦非得已也。”上曰：“胜保待人倨傲，虽提、镇、都统不予坐位，有否？”对曰：“有之。军中皆住帐房，胜保系主将，帐中只有一座，旁有小座数位，如偶然入帐回话，及传令进兵等事，不暇延坐；若计议军务，工夫太久，也还令坐。且军营规矩，由小将而保至提、镇、都统者，虽品秩相同，从不敢分庭抗礼，所以然者，无以示威，则军令不肃；若新来提、镇、都统，胜保亦不能如此。”上曰：“胜保有人说唐花满屋，娇童林立，有否？”对曰：“山东冬日并无唐花，虽省城亦无花窖，且住居帐房，仅堪容膝，即有唐花，无处可摆；至胜保只有管稿案家人二、三名，皆已年长，其余在帐使令，皆系末弁兵丁，未见其有娇童。”上曰：“汝为胜保作过摺子否”？对曰：“在独流时，因文案委员来不及，胜保令臣作过请饷摺片，未曾作过正摺。”上曰：“贼何以屡攻不克？究竟官兵比贼技艺如何？”对曰：“贼情诡诈，每每伏匿不出，伺隙而动，若认真交战，断不能抵御官军。官军步伐整齐，皆有纪律，贼兵终是乌合。”上曰：“贼每据一处，支搭木城，汝见过否？”对日： “贼在舒镇时，所据辛庄，与臣营并崇恩营紧对，贼窜阜城，臣与崇恩入辛庄搜捕余匪，见贼濠内，以枣树为鹿砦，约二丈厚，绳缚桩定，极其结实。贼伏砦内，官军越濠，即被枪毙。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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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民间粗桌椅、橱柜之类，纵横交植，糊之以土，故枪炮不透；又贼墙上挖大小方圆炮眼，眼虽大，而官军枪不得入。”上曰： “何也？”对曰：“炮眼形斜，官军枪子即中其墙眼，而俱为旁墙挡碰。贼之奸谲，大率如是。”上见余跪奏时久，因命曰：“汝过十天，再递牌子。”对曰：“是”。
出殿门，见文孔修枢相①，拉余至太监值宿屋内，谓余曰： “甘省事体极难，欠饷至一千零七八十万之多；而口外防兵，又复嗷嗷待哺，各省协饷，任催罔应，此等情形困顿，皇上深知，奉劝上去不必说不能胜任话头。若论此缺，无人可以胜任，不必弟与尊兄也。”余曰：“口饷不去，防兵必攘夺回民，回民被扰，情急必然滋事。此时国家，还能办西路军需耶？”孔修曰： “兄去极是，吾颇为隐忧上年曾条奏一摺，议而未行。”余曰： “如有疏稿，何不借观？”孔修曰：“改日寻出候正。特恐予书生见识，外间不能行也。易念园③公事，近年几于躺倒，尚不知乐詹余③如何？”余曰：“乐制军未曾共事，但能听话便好1”
十三日赴园，辰刻，勤政殿东暖阁召见。上曰：“胜保与僧格林沁两人，用兵优劣如何？”对曰：“两人性情不同，待将士亦不同，兵法运用亦复不同。”上曰：“何也？”对曰：“胜保性急，僧格林沁性气平和。胜保待将士，虽有功必赏，而词色严厉，出语不慎，未免令官弁难堪，所以招怨；僧格林沁与大小将士说话，皆有笑容，与士卒同甘苦，故营中畏怀兼至。至用兵，则胜保固以智取，有时复以力胜，常在队上谕将官曰：譬如两鼠斗
①文庆，字孔修，满洲厢红旗人。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成丰六年卒，谥文端。
②易棠，字召甘，号念园，湖南善化人。道光九年进士。官至陕廿总督。
③乐斌，字詹余，满洲镶红旗人。官至陕甘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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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穴中，将勇者胜。固属兵法，而强敌难克，伤亡遂多。每见一仗，自队扛回者络绎不绝；若一仗得手，则其锋不可当矣。僧格林沁爱惜兵弁，见逆匪伏匿不出，于暗中伤害兵丁，心常惨恻，是以在城高处但用水围，兵丁既无伤损，逆匪又聚而歼旃。”上曰：“僧格林沁待将官，自然亦是从宽？”对曰：“僧格林沁以法术驾驭将官，或温语拊循，或招同饮食。将官亦知其驾驭，而不敢轻犯营规，及派差使，加倍出力，惟恐对僧格林沁不住，又恐被申饬，有伤颜面，是以营中亦甚严肃。”上曰：“胜保打仗真是勇吗？”对曰：“勇不可言，虽将弁不及。”上曰：“何以见得？”对曰：“胜保打仗，虽未必无失，而屹立不动，无人能及。即如在临清清水镇劫营，误中贼计，合营步队溃散，胜保衣帽俱失，帐房焚毁，只将关防一颗并赐刀抢出。胜保其时，只有马队二千，逆匪数万，呼声动地，胜保犹能将逆匪于黑夜中冲回，贼亦竟不敢逼。副都统常亮见贼势浩大，恐有挫败，请胜保暂退，俟天明再图后举。胜保挥刀怒詈曰：‘吾为督兵大臣，只可进一寸死，断不退一寸生，敢有言退者斩’常亮乃不敢请。又如在高唐州三颗柳地方督队，枪炮如雨，距城一里，臣就不能到。”上曰：“你不能到，胜保何以敢到？”对曰：“胜保系亲身督队，兵勇尚畏矢石，每每躲藏；若统帅退避，则兵勇更不出力。臣自左腿受伤后，时常隐痛，不得上马，而路不通车，难以前去。”上曰：“似此危险，胜保何以不受伤？”对曰：“胜保帽子上，屡有枪眼，其所以不陨命者，犹是仰仗皇上威灵，恐不关胜保之福命。”上曰：“汝当日在别省管过粮台否？”对曰：“在四川署藩司任内，琦善剿捕中瞻对，臣办过后路粮台，不过两月即已葳事。”上曰：“汝在胜保营内，管过粮台否？”对曰：“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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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候补府马文铎管理粮台，忽得重病，胜保委臣代理三十余日。”上曰：“汝在营所带那省兵？”对曰：“直隶宣化镇古北口提标，通永镇督标俱带过。”上曰：“汝当日系由那省调甘肃？”对
曰：“臣由贵州藩司调甘肃。”上曰：“汝贵州未曾到任？”对曰： “是。”上曰：“汝今年五十几岁？”对曰：“臣系庚申命，今年五十七岁。”上曰：“汝京城有住房否？”对曰：“有。”上曰：“在何处？”
对曰：“在西单牌楼。”上曰：“甚么胡同？”对曰：“皮库胡同。”上
曰：“汝几个儿子？”对曰：“只一个孩子。”上曰：“今年多大？”对
曰：“十四岁。”上曰：“当未当差？”对曰：“未曾当差。”上曰：“汝屋内有几个妾？”对曰：“臣屋内有一个伺候的人。”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对曰：“是。”
许滇生为乔梓，在澄怀园请吃饭，约沈间亭①、单地山作陪，二公亦南斋客也。
彭咏莪相国⑧来拜，云有话说。相国曰：“今年夏天皇上问起世叔在何处？我对因腿伤举废，由江南向营回籍。本是江南人，想此时该在家里。皇上说，我意欲叫他来京，给予三四品京堂。后来未曾降旨，事遂中止。昨日因易制台告病，皇上得意，转出一藩司，竞放世叔藩司，我等未曾与闻。此由特简，足徵恩眷。”余曰：“皆中堂提挈。”彭曰：“昨乌鲁木齐都统奏催甘饷，皇上说本年纵不给予，上年总该解去。世叔此去，总要立
①沈兆霖，字朗亭，号尺生，浙江钱塘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同治元年卒，谨文忠。
②单懋谦，字地山，湖北襄阳人，道光十二年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光绪五年卒，谥文恪。
③彭蕴章，字咏莪，江苏常州人。道光十五年进士。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同治元年卒，谥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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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章程，每年应如何拨解。甘肃地方虽苦，幸无军务。”
十四日，仍在东暖阁，上曰：“汝与向荣向来相熟吗？”对
曰：“臣在四川臬司任内，向荣系四川提督，同官省城，素来熟
识。”上曰：“人谓向荣不识字，赳赳之气，不堪响迩，是否？”对
曰：“向荣对臣说过，入伍最早，幼年失学，故识字无多。其人
气味雅致，不似武夫，与僚属极谦恭有礼。”上曰：“向荣是何相
貌？”对曰：“体瘦身长，右边脸面缺一块，背渐伛偻。”上曰：“何
以脸缺一块？”对曰：“臣曾问过向荣，据云河南滑县教匪滋事
时，向荣随杨遇春破道口镇，被贼削去半边，后来总未长起。”
上曰：“汝几时到向荣营？”对曰：“臣系上年九月，奉旨发往差
委，十一月到营。”上曰：“汝自然是办摺奏？”对曰：“向荣营中
有摺奏委员。”上曰：“是谁？”对曰：“系广西人，由营伍字识出
身，现已保举直隶州，臣一时忘其名字，人皆呼之为张小槎。”
上曰：“汝在营管何事？”对曰：“向荣派臣与福兴充当满汉翼
长。”上曰：“汝看福兴人如何？”对曰：“福兴年纪不过三四十
岁，年力精壮，仪仗可观。臣虽未见其打仗，据向荣对臣说，自
湖北跟随至江宁，身经百战，极肯向前；惟年轻少学，不免有性
气。臣看其人，在将官中体面可用。”上曰：“向荣何以就过去
了？”对曰：“向荣以一介武夫，受皇上重恩，负国家重任，与逆
匪相持四载，不能扫穴擒渠，反为贼劫营挫败，自然对不住皇
上；向荣又是病躯，闻其愤急而死，死之日，军士哀慕。似此
将材，殊觉可惜！”上曰：“哎向荣营中得力将官，自然不少？”
对曰：“据向荣说，有二十余人，皆可独当一面，而李鼎泰尤为
著名。”上曰：“李鼎泰何处人？现系何官？”对曰：“李鼎泰系湖
南镇筸镇兵丁，本系游击，现经怡良保奏，皇上已赏给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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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曰：“汝在向荣营中，自然见过张国梁？”对曰：“见过两次。”上曰：“同在一营，何以仅见两次？”对曰：“向荣营在钟山顶上，居高临下，与南京城紧对，相距五里。张国梁营在龙膊子上，系属前敌，与贼相距二里，张国梁轻易不敢离营。前敌营屡落贼匪炮子，是以人总不敢去。”上曰：“汝等尚不敢去，张国梁竟敢扎营？”对曰：“张国梁究系武将，且久在行间，闻炮声而善于趋避。臣自腿伤后，不能骑马，更觉不便，是以张国梁到臣营来，叮嘱臣断不要去，亦知臣之不善骑也。”上曰：“张国梁气质自然更粗？”对曰：“张国梁本系投诚，且终日在军中，未得礼陶乐淑，一时变化不尽。”上曰：“张国梁闻其好酒嗜色，汝知之否？”对曰：“臣在营略有所闻。据臣愚见，若辈出身微贱，其贪酒好色，是其本性，只要他肯出力杀贼，并是好将官。皇上博览群书，自古御将，大约皆餍其欲而驾驭之，不患其不尽力也。此等人难以礼法绳之。”上曰：“张国梁战功，必有奇异处？”对曰：“臣闻向荣说，贼中有铁公鸡者，凶悍无匹，忽箭射战书，欲与张国梁独战，以决雌雄，不准多带一人，如不敢出，以后请勿交锋。向荣不令张国梁出斗。张国梁因贼将指名，若畏而不战，将来贼益无忌惮；届期张国梁与铁公鸡对战，张国梁竞为铁公鸡擒过马去。张国梁自分必死，在贼马上抽出身佩利刀，对铁公鸡胫上一刺落马，贼中大惊。张国梁从此威名甚著，贼见其旗帜即奔。”上曰：“铁公鸡如此凶狠，何以反为张国梁所刺？”对曰：“臣亦问过向荣，据云，张国梁被擒，铁公鸡在马上欢喜得意，又见张国梁手无兵器，故不防备，不料张国梁身有短刃，锋利无匹，一刺便死。张国梁亲兵八百人，皆人挟短刃，以备非常，即张国梁之传授也。”上曰：“张国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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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断不识字，自然不知兵法。汝看他还有调度否？”对曰：“张国梁打仗，臣未曾亲见。本年浦口危急，张国梁带兵来援，令别将用伊旗帜带次弱兵丁前行，贼见旗帜，让弱兵过去，张国梁乃以精兵用他将旗帜。贼以为张国梁队伍已过，后队必可掩杀，不料后队才是真张国梁。贼锋甫交，张国梁免胄大呼，所带精兵，无不一以当十，而前队伪为张国梁之兵，亦折回兜击，贼死无算，城围遂解。臣看其调度，颇合机宜，皆由于久历戎行，是以暗合孙吴。”上曰：“汝见托明阿么？”对曰：“托明阿营在江北，臣随向荣系在江南，未得相见。”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
十五日，玉澜堂召见。查玉澜堂在万寿山，距园七里，宫门外西边，有托托丞相庙。丑正，至彼处递摺，在外朝房坐候。辰初，上骑马至，进鹿角木后，诸臣皆于右手侍立。余系外吏，立于诸京卿之末，略离几步，以便分别。上缓辔两旁顾盼。余是日末起，先与许滇生、耿石农金吾进去，在玉澜堂过道，坐地等候，与寿山口紧对，遍山皆青皮古松，不下数百株，太湖石亦高低错落有致，异鸟飞翔，哢音木杪，真蓬莱仙境也。余谓滇生曰：“此间系先生熟游之地，余则如来天上！”滇叟曰：“余亦第一次也。向来挪动临幸处所，南斋翰林例不跟随，今日奏事，始得到此”。
已正召对，上曰：“汝五品顶戴是何人保奏？”对曰：“是僧格林沁。”上曰：“汝在军营日久，各省营兵，何处最为精锐？”对曰：“臣在胜保军营，管理营务处，曾与委员议论过，总要看他打仗，才定出强弱来。胜保营中，北路兵多以甘肃西宁，陕西河州、固原，直隶通永头起，正定镇头起，吉林头二起，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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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起及五起，俱甚精悍，贼匪扑来，可以定得住，枪炮俱有准。”上曰：“胜保在高唐，何日C以］旷日持久，不能克复？”对曰：“逆匪靠城挑挖三道濠沟，伏贼在内，官军每逾沟，辄为所伤。白日挑战，贼匿不出，无计可施。百般进攻，未能得手。上年九月初七日，已将城墙轰塌一片，兵勇蚁附而上，俱被损伤。是日受伤者七百余人，机会可惜。此后挑挖地道，迄未成功。”上曰：“汝在甘肃几年？”对曰：“一年。”上曰：“汝看番子到底该打不该打？”叩首对曰：“臣前因番案获咎，不敢回护前非，既蒙皇上垂问，臣亦不敢不据实以对。”上曰：“汝试细说。”对曰：“汉民以耕凿为业，蒙古以游牧为生，至番子则以抢劫杀人为事。皇上圣明，到底该打不该打？”上曰：“此案谁人先参？”对曰： “青海办事大臣哈勒吉那。”上曰：“番子既如此为害，哈勒吉那何以奏参？”对曰：“番子是青海大臣专管，总督系属兼辖，今总督将番子剿捕，而青海大臣平日所司何事？设或皇上诘问，哈勒吉那何辞以对？其势不得不倒行逆施，铤而走险，诿过于人，为自己立脚地步。”上曰：“萨迎阿①为什么要翻这个案？”对曰：“萨迎阿往来西道，岂不知番子为害，未必定要翻案见长。臣闻其子书绅，”上鼻哼一声。余曰：“书绅说臣等过堂，传话通事靠不住；书绅自雇通事二名，说是靠得住。究竞那一起通事可靠，臣至今不得明白。萨迎阿不通番语，亦是凭人传说。”上曰：“此案汝审过么？”对曰：“番子解到臬司衙门收审时，臬司约臣前至伊衙门点名，后臬司将案督同委员审定，又约臣去过堂，臣过堂时，皆通事传话，究竞通事对番子如何说
①萨迎阿，字湘林，满洲厢黄旗人。嘉庆十三年举人。官至伊犁、西安将军。咸丰七年卒，谥恪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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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臣不能折衷。此案苦于言语不通，其中深情底里，臣亦无从明析。”上曰：“案系刑名，何以汝亦会审？”对曰：“凡奏案俱是两司会详，设藩司衙门有奏案，臬司亦要会衔，总以那个衙门主稿为断。”上曰：“此案还有什么人会审？”对曰：“尚有西宁道文桂及首府州县各员。”上曰：“哈勒吉那后来怎么样了？”对
曰：“告病回去。”上曰：“自然是弄不下去？”对曰：“皇上圣明。”
上曰：“这个人现在何处？”对曰：“闻在城里。”上曰：“汝见过他否？”对曰：“当日在陕甘时见过。”上曰：“上次发去德顺，交汝差委，后来怎么样？”对曰：“德顺在营，狠打过几仗。当日川楚逆匪滋事，德顺即已出兵，故临阵颇觉在行，可惜年纪太老！”上曰：“我记得军务未竣，德顺先已回来”对曰：“是，德顺年过八十，栉风沐雨，为日已久，忽得疟病，势甚深重，不能帶兵，臣回明胜保，奏准回去。”上曰：“汝此番来京，见过他否？”对曰：“德顺系香山人，相隔较远，未曾见。”上曰：“汝明日再递牌子。”
十六日，赴宫门伺候，传谕二十日再递牌子。余遂进城应酬。
直隶藩司文催赴保定清算奏销，系奉桂良之札而转行也。桂良与余真有不解之仇。许滇生亦闻桂良颇有恶意，为余悬心。余即信复直隶藩司钱香士炘和言，俟请训后，即赶赴保省，面领台教；并具禀桂良以平其怒。此案钱粮帐目，皆系委员王桂、锡桂、张熔经手，径报省局，余专办军务，并未干与。乃桂良必欲责成于余，思以罚赔泄忿，其心恶毒，何异蛇蝎？椒戚权贵，气焰薰灼，余始隐忍俟之。
十九日下园，闻圣躬已愈。二十日辰刻召见，上问曰：“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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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在甘肃清查，是汝办的吗？”对曰：“是。”上曰：“汝可曾办完？”对曰：“办完出奏后，臣才交卸。”上曰：“甘肃兵饷支绌，各省欠解不少。”对曰：“臣昨见文庆，向臣说及，各省欠解共一千零八十余万。”上曰：“如何办法”对曰：“此项欠款，只好缓给，俟军务肃清，兵饷充足，皇上再赏给不迟，此刻只好顾目前。”上曰：“今昔情形不同，汝去如何支放？”对曰：“臣离甘肃多年，不能遥揣。臣思甘肃西路粮多，可以变而充饷；再加以钞票大钱，搭成支放，使兵丁有所糊口，自可相安无事。好在年成丰稔，粮价甚贱，生计尚不致艰难。”上曰：“汝何以知之？”对日： “昨有甘肃藩署衙役，来京解户部奏销册子，臣面见问他，故知其年丰谷贱。”上曰：“粮价若何？”对曰：“每斗制钱一千文，米麦价值仿佛。”上曰：“是不得为贱？”对曰：“甘肃系二十六桶为一石，每石比京斗几加至三倍，故不为贵。”上曰：“乐斌汝认得吗？”对曰：“臣在陕西时，乐斌到西藏出差，路过陕省，曾经见过两次。”上曰：“乐斌未曾作过外官，诸事恐其不懂，汝要好生帮他。”对曰：“臣与乐斌，都是办的一件事，乐斌办的不好，臣亦不能辞咎；臣必恪遵圣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已。”上曰： “到甘肃有多少路？”对曰：“五千余里”。上曰：“汝明年正二月总可到省？”对曰：“至迟二月必到。”上曰：“汝家眷同去否？”对曰：“臣子在京读书，不能同去。”上曰：“汝这几天回城里去吗？”对曰：“回城里去。”上曰：“汝是昨日下来的，还是今早赶来的？”对曰：“昨日下来的。”上曰：“汝今日就跪安罢”对曰： “是。”又奏曰：“臣质本驽庸，近复老病，又系时事艰难，臣恐不能胜任，尚求皇上教训，俾有遵循。”上曰：“汝随时斟酌办理，我亦没得甚么教训你的。”对曰：“臣惟有小心勤慎，不敢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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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恩。”上颔之。余即跪安而出。
沈阆亭侍郎，固请在澄怀园小集，与单地山同年共为东道，约许滇生亲家乔梓作陪，即席论文，都是瀛洲旧侣，数年尘垢污人，觉心境为之清快。滇叟曰：“吾向值此园，一日午睡假寐，见六七人在高阜上，皆红顶花翎，为人捆缚，旋即脔割，声音哀惨，余惊而寤。少顷，去园外散步，见林木冈阜，与梦中所见无异，旁系七羊，正在屠剥，不知此六、七人者，何以忽变为羊？”余曰：“轮回之说，确切有之。宋儒拘泥，妄生是非，犹是阴阳之理，未能透彻。余看此羊，定是梦中被缚诸人，地既符合，而羊数又同于人数，此乃前生孽因，结此恶果，不足怪也。”余在漳州道任内，署大门旁有城隍庙，余曾专挂一联，自儆而兼以儆人，联云：“摄魄钩魂，顷刻变成地狱相；披毛戴角，前生都是宰官身。”言之可谓沉痛矣
席中谈及幽冥之理难知，并有为冥官者，理尤难解。余谓沈、许诸人曰：“吾师即阎罗王也。”客问为谁？余曰：“诸公不闻有钱金粟先生①乎？”沈侍郎曰：“吾乡人也，知其为冥官，而不知其事迹。”余曰：“钱师与陈伟堂师同年至契，陈邀钱至水月庵，有游僧看相，百不失一，人谓其鬼如前身，指钱师曰：‘汝一双鬼子眼，两道杀人眉，阳官不显阴官显。’钱师闻之，愕然不能答。余侍钱师两年，师有女不嫁，自师母去世后，即其女朝夕伺候。师每日申刻即就寝，五更便起，食粥一瓯。笔墨事件，皆于此时构思落纸，即为门弟子改定课作，亦在此时。窗外有火炉，更夫将粥熬成，置于炉上，师开门取食之，相沿已久。一日，更夫送粥至炉，禀报如昔。少顷，更夫因师未取粥，
①钱林，字东生，号金粟，浙江仁和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官侍读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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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相促。师曰：‘汝且去，余尚不饥。’师俟更夫执柝击去，开门取粥，置之案下，天明将粥铫手自掩埋。奴仆有窥见者，不知其意。师谕阍奴曰：‘我不出门，可将车夫开发，并将更夫亦并遣去。’旋又唤女媒将婢带去，令其择配。家人颇为诧异，而师竞不言其故。久之，其女坚询，师始告之曰：‘婢与车夫、更夫皆有奸私，余曾于厅事相值，叱车夫使出，而严禁婢不出内门。车夫衔予防闲此婢，因与更夫商量，置砒于粥，将以甘心，余幸未遭毒手。彼时因车夫等罪名太重，故但遣逐而已。’又一日，谓陈文悫①师曰：‘直隶方七兄，恐其算尽。’陈师怪问之，钱师曰：‘昨晚见其乘舆至署，同人尚起坐招呼，延入后堂，大约无甚罪过。’方七兄者，即方受畴也，其时并未因病请假，乃不数日，而直隶藩司奏报出缺矣。又与赵斗垣给谏②相好，钱师精于岐黄，赵疾，向系钱师诊视。侵晨，钱师入赵室，女仆窥见，惊谓赵妻曰：‘此人药万不可服，前日审家主，即系此人，并用刑责，词色甚厉，今何可服其药耶？’女仆者，案中证佐也。及钱师至赵给谏榻前，给谏见而股栗。未几赵即奄逝，钱亦未向人言，是何案情，不得而知？余与全小汀同事钱师，而我两人春闱屡踬，因乞小汀尊甫那竹汀大寇③，便问吾师，如我两人阴册无名，只好改弦更张，何苦频年占毕竹汀先生以为难于启口，缓为设法，以言甜之。那问师曰：‘张某与小儿，皆门下士，到底能否得中，不胜盼切’钱师曰：‘安有不中之理，且
①即陈官俊。
②赵柄，字寄权，号斗垣，江苏上海人。嘉庆二十二年进士。官刑科给事中。
③那清安，字竹汀、鹤侣，叶赫纳喇氏，满洲正白旗人。嘉庆十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道光十四年卒，谥恭勤。子全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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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何止一中了事！’那复问曰：‘师何以知之？’师见其言相逼，反推开而对曰：‘吾于其相貌文章而决之。’那亦不复再问。今小汀已官至尚书，余以不辞之赧，为尊公羞，殊可叹也
师病时，余屡诣看，而神清气爽，不异平时，非比凡庸，一病便觉颠倒，但饮食减少耳。宅中忽来报信，因素服前一哭，与同人公阅遗言，约三千字，用高丽纸横书小行，笔法端正，绝无潦草。嘱以道装入殓，言自五台来，还向五台去。遗嘱后来诸事，无不验应。其女曰：‘临去时，忽面背向里。’曰：‘余大恐惧’。女叩其故？师曰：‘许多金脸人，跪在床下，竟不肯去。’向来师住屋，不令人至，起居饮食，皆其女服事。又稔知师素为冥官，一灯荧然，作淡绿色，闻言不能无惧，因疾驱至己屋，拉女仆入师屋作伴。甫由己屋出，见师屋红灯一对，冉冉而出，院中复有一片红灯。女与女仆大惧，不能出声。少定，人师屋，见师已端坐而逝。吾师聪明正直，没为神灵，理固然也”沈侍郎等闻之，不觉起敬。
入城照料起身诸事。旧仆无多，一切颇形掣肘。别敬无力致送，在文昌馆定戏筵八桌，请同乡诸公。用家内盘费银一千两，明知不敷，只可沿途托钵。
文丹亭①观察来说：“桂良阴毒，甚于蛇蝎，若不早为疏通，恐将来过保定时，桂良必专摺奏留，而军需奏销一时必不能完结。”余曰：“微人宦情极冷，若桂良奏而不去，正中下怀，特恐单词人告，不得见天子而陈情，又将为其伤害！”丹亭曰： “此老非钱不可，保府撤防，授意要求，因无力以厌其欲，是以
①文廉，字丹亭，蒙古正蓝旗人。据光绪十二年《保定府志》，文康时任保定府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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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保五品顶戴。兄何不略为尽意，只当挟优宿娼，作缠头费，即可解此怨毒。”余笑曰：“仆生平未作狭斜游，何得年老破戒？”丹亭与余换过帖子，前在刑部见其拮据，送过二百金。同往张家口，住余租屋，不令出资。余由张家口回京，又送五十金以为薪水。又借给银一千六百金交台费，以衣物房契作抵，每月分半行息。房仍伊住而利亦未付。丹亭感激，欲到保定作说客，劝说再三，余重拂其意。因思朋友为我，如此恳挚，未便固执，遂送盘川二十金又鼻烟活计诸事。丹亭遂至省与桂良说余极感悔，欲拜门下，执弟子礼。桂良大悦，先有信来，余亦赶紧复信。因思桂良蜜口腹剑，不可以人理期度，定计自己先去，看其光景，再令谭妾押带行李后至保定，较为稳便。
十一月十八日，自京起程，二十一日至保定省，司道府县等，皆出城至官厅延接。钱香士方伯云：“桂良闻予授甘藩，颇为生气，曰：‘皇上看他能做藩司，我何敢阻挡，若奏销案不令他罚赔，我心不甘；当日参摺说耗费帑金甚巨，岂非谎话？’钱曰：‘张藩司家遭兵燹，荡然无存，安能筹此赔款？’桂良曰：‘他此番起用，自必升擢，有个巡抚在身上，还怕赔不起吗？’”余闻香士之言，微笑而已。余头颅如雪，屡遭谗陷，岂复有进取之志命中果然独当一面，十年前已兼圻矣，何至今日，尚受庸奴侮耶即或真得巡抚，不知钱何自来？若卖缺营私，悍然不顾，既非椒戚，又无恶才。自问数十年来，从未起婪赃念头，桂良可谓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矣。
官厅少坐，即诣督署，花衣手版，执弟子之礼甚恭。桂良延入，温言霁色，大为周旋。余自认当日错误，致招生气，今甚愧悔。桂良曰：“我们本系旧交，因与胜克斋龃龉，致将足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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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间，这是怎么说”余曰：“总是自己失于检点。”桂良差戈什迎接，知余家眷未来，因询问家眷何以不即同行？余对以到省须多住数日，伺候教训，未敢即行携眷。桂良曰：“尽管著人回去接取，此间亦无事多留。”回寓后，桂良著人送四菜四点，又先著人谢步，前倨后恭，莫此为甚。
到莲池书院见讷相，旧上司也。讷相与桂良为儿女姻亲。讷相住临洺关时，只有吉林兵七百名，逆匪由河南武安翻山入境，即是洺关。逆众十数万，势如潮涌，相持一时许，兵力不支，弃甲而走，讷相亦即赴广平。逆匪由沙河北窜，连陷城邑。桂良三摺参奏，讷相遂逮问至京；桂良居然总督矣。是谋也，陆三猴造意于外，恭邸时在枢廷，扼之于内，讷自无所逃命。在讷相防堵不力，七百人不能抗十万众，致属县被陷，是其罪案。第洺关并非要隘，北宋时，建都汴梁，防辽南犯，筑关拦阻，是为重镇；今则中外一家，洺关以北，乃系畿疆。七百年来，险要全无，仅存关门两扇，破壁数丈。门两旁皆平坦大道，来往车辆，并不尽由关门穿走，其形势比一小村。余驻防一月，了然于胸，讷相竟照失陷城池定罪，呜呼冤矣非桂良之力不及此也。讷相见余，悲喜交集，谓余曰：“早间闻公将至，即密派戈什打听，知桂制台业已延见。人有见面之情，谅不至别有意外。”余笑曰：“足征关切。”讷相曰：“我在此力避嫌疑，官场竟不敢相见，公系过客，不得不见。我系发来听候差遣，所捐米石，虽各属已报上仓，而制台必须运通，方肯具奏，惟恐州县翻悔。我看无论是何苦缺，未必肯以三百石米去一官也，不过故意刁难耳”时讷相承办捐输米石，急欲奏出，便可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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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早赴院署，告知巡捕，上禀二安，如传见，则在外伺候。少顷，延入曰：“可曾去见讷中堂否？”余曰：“昨日下去，即去禀见。”桂良曰：“讷中堂说甚么？”余曰：“讷中堂以书院屋宇颇冷，等米石事奏出，便可回京。”桂良曰：“捐输米石，尚未运通上仓，若冒失出奏，户部拨放，岂非说谎？讷中堂也做过总督，何以一厢情愿？公看讷中堂仅长我一岁，而背尫神短，老惫不支，安能再望恢复原阶？即或令出口换班，尚能生入玉门关耶？彼真要走，只须给我一纸文书，我即送他回去。”我曰：“看其意并不在走也。”桂良曰：“公摺奏做得甚好。”其意犹衔恨上此余复奏字寄，未曾请伊代奏。余曰：“向来未曾办得摺奏，故总不在行。”桂良曰：“摺奏要紧，我先君在闽督任内，因台湾事，顶触圣怒，立刻查抄逮问。”余思桂良引伊父做摺被逮，而先谓余工于做摺，其意殊不可测。又将起居饮食告我，又述及怡良精于刑名，暨诸琐屑事，刺刺不休，如村妪絮谈，余极不愿坐，而不能不耐心以听。因思国家重臣，备员节相，其胸中蕴蓄如草芥，其口中吐属如市井，无怪其措施之谬妄，更似狗彘存心耶！
二十三日，循例上衙门。因谓巡捕曰：“我系过境，非系本省官员，祈禀余不便与坐也。”少顷传出，一同进见。桂良谓余曰：“公是此地旧藩台，公事何必瞒著，正可一心商量。”余起谢不敏。同人围坐一桌，桂良皆无稽之谈，信口乱道，余不敢多置一词。钱香士方伯等，甫经开口回事，则以他语支吾；俟其语毕，复伸前说，则又神气不属，真莫名其妙也。送余出，催曰：“家眷何日可到？”余曰：“已写信前去，大约还得十日半月，正可在此多领教训，亦是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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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府县及王秋公、锡梦稚、张子陶、高墨缘、余荫朝、何道奎诸公，过从小饮，寓中颇不寂寞。何道奎曰：“桂良之孙金华太守麟趾，来省张罗，并同其祖至永定河巡查工段，连河员及地方，共鸠金三万余两。如卑职之候补苦员，亦致送五百金，否则此官不能做矣。”高墨缘曰：“卞子城署冀州，所费不赀，每节尚以千金为馈，是以署事几及年余，未曾更动。”又曰： “枣强现在出缺，已托人纳贿疏通，并请丈人陈子嘉来省穿插，子嘉与桂良本有手尾。”余荫朝曰：“屡次到班，非纳贿不能下委，余已求桂良门纪某，如能委署南宫，当以七百金为谢，上五数而下二数也。”钱香士方伯、吴竹如廉访①，皆拜于桂良门墙，每人俱以数千金为贽，始得相安。首府文廉，乃西郎阿都护之子也，桂良初到任时，极其嫌恶，后颇相得，其相得之故，外人不得而知。正定县钱万青，本吏部书办，在京时与桂良为狎友，桂良到任时，钱万青尚是佐杂，乃以省城防堵功，议叙升补知县，旋调正定。直省正定，乃上等优缺也。钱仗桂势，凌轹同侪；桂亦倚钱，为通消息。贿赂公行，恬不为怪。甚至部选人员，虽极苦缺，亦必馈送二三百金，方敢到任。是以丑声载道，民怨如仇。而台谏京卿，共知其劣迹昭著，而绝无一人敢于劾参者，知其奥援甚固，有所恃而不恐也。
余馈送土宜八色，抬进内署，逐件检阅。收貂尾褂筒一件，大铁箱鼻烟二大捺，本色貂帽沿二副，衣料四套，平金佩件一大匣，共收五样，退回三样。门包小费，一概齐全，不敢稍有疏略，畏其凶焰，又恐遇事生波也。
吴延栋，字竹如，安徽霍山人。道光十五年拔贡。官至按察使、刑部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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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六日，谭妾到省，桂良亦差官迎接，送菜八色，无人不腹诽之。昔日无罪，而欲致人于死，以泄其借钱不遂之嫌；今则余拜倒辕门，又复优加礼貌。一副面皮，顷刻变换，如梨园净丑一般，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类也欤？
盘川万不足用，在省住几二十日，一切房租酬应，仆从舆马之需，送礼门包之费，开销清楚，竞难成行。崇地山观察送毛诗一部①来，可谓厚矣，然犹不敷，乃信致署冀州卞宝书②，借银二百金。卞宝书者，乃光河方伯之长子也。光河与余换帖多年，同当京官时，光河屡向余通挪一二百金，或还或不还，余从未索过。宝书之弟宝第，在陕捐纳主事，捐项不敷一百余金，亦余垫措，未曾寄还。余因与伊家有此交情，故发信通融；又因现居优缺，二百金似难推却。乃回信告苦言贫，仅寄百金，无乃太薄乎？本拟交原足带回，既恐其事有痕迹，又行装羞涩，待用甚殷，只得存下，俟将来到任后，再为归赵可耳。
禀辞就道，桂良派戈什两名送至井陉交界，可谓周到矣。余途中亦有禀去，以羁縻之。
至山西平定州，晋抚王雁汀专差来接。原至省城，余以挟眷绕道为难。雁汀与恒月川③各赆百金。
腊月二十八日至潼关度岁，关尹系顾古生司马，关道系蔡小石④同年。
①毛诗一部，即指三百金之数。
②卞宝书，士云长子，字子城，江苏仪征人。监生。由通判捐纳直隶州知州。
③恒福，字月川，蒙古厢黄旗人。官至山西巡抚、直隶总督。或丰十一年卒，谥恭勤。
④蔡宗茂，字小石，江苏上元人。道光十三年进士。官至陕西按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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