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第三十一
【题解】
郑玄说:“名曰‘中庸’者,以其记中和之为用也。庸,用也。孔子之孙子思伋作之,以昭明圣祖之德。”
“中庸”是孔子认为的最高道德准则,《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中,就是折中适宜,即不过也不要不及。本篇作者认为,智者、贤者在行动时往往“过之”,而愚者、不肖者则“不及”,只有“中庸之道”才是最高的德行,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中庸”的核心观念是“诚”,至诚之人才能治人治天下。南宋朱熹将本篇与后文的《大学》篇单独拿出,与《论语》、《孟子》一起合称为“四书”,并有《中庸章句》,本注释采用了部分朱说。值得一提的是,清华大学藏战国竹书《保训》篇有关于“中”的论述(第一辑,中西书局,2010年)。
【原文】
天命之谓性[1],率性之谓道[2],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3]。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4];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注释】
[1]天命之谓性:孔疏:“天本无体,亦无言语之命,但人感自然而生,有贤愚吉凶,若天之付命遣使之然,故云‘天命’”;“但人自然感生,有刚柔好恶,或仁、或义、或礼、或智、或信,是天性自然,故云‘之谓性’”。
[2]率:循。
[3]慎独:郑注:“慎其闲居之所为。”即闲暇独处时的所作所为要审慎。
[4]“中也者”二句:郑注:“中为大本者,以其含喜怒哀乐,礼之所由生,政教自此出也。”
【译文】
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性”,遵循天性而行叫做“道”,修治并推广此道就叫做“教”。道,是片刻都不能离身的,如果可以离身那就不是道了。所以君子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警戒谨慎,在人们听不见的地方也畏惧小心。没有比隐秘的地方更容易暴露了,没有比细微的事物更容易显现了。所以君子在闲暇独处时也非常审慎。人的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就叫做“中”;表现出来而又合乎节度,就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使天下顺通畅达之道。达到了中和,天地之间的一切就各得其所、各居其位,万物就都能繁育生长了。
【原文】
仲尼曰:“君子中庸[1],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2],小人而无忌惮也。”
【注释】
[1]中庸:郑注:“庸,常也。用中为常,道也。”
[2]小人之中庸也:《释文》引王肃本,此句“中庸”前脱“反”字。
【译文】
孔子说:“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小人违背中庸之道。君子之所以遵行中庸之道,是因为君子的行为随时都是合宜的适中的;小人之所以违背中庸之道,是因为小人总是肆无忌惮。”
【原文】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1]!”
【注释】
[1]“中庸”二句:《释文》:“一本作‘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郑注:“言中庸为道至美,顾人罕能久行。”鲜(xiǎn),少。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是最美好的道德!很罕见人们能长久实行!”
【原文】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1],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2]。”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注释】
[1]知:同“智”。下同。
[2]“人莫”二句:孔疏:“言饮食,易也;知味,难也。”
【译文】
孔子说:“中庸之道,之所以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做啥都做过头,愚笨的人做啥都做不到。中庸之道,之所以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者做啥都做过头,不肖者做啥都做不到。这就像人们没有不会吃不会喝的,但真正能知味、品味、知道恰到好处的,只有很少的人。”孔子说:“中庸之道,怕是实行不了了吧!”
【原文】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1],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2],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注释】
[1]迩:近。
[2]两端:指上文所说的愚与智、过与不及。孔疏:“言舜能执持愚、知(智)两端,用其中道于民,使愚、知(智)俱能行之。”
【译文】
孔子说:“舜是有大智慧的人啊!他喜欢向人发问讨教,而且善于审察身边人的话语,对别人的过错能包容隐瞒,对别人的善行能表扬称赞,他对智与愚、过与不及两个极端,都能把握调控,而取用中庸之道来治理民众。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啊!”
【原文】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1],而莫之知辟也[2]。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3]。”
【注释】
[1]罟(ɡǔ):罗网。擭(huò):设有机关的捕兽木笼。
[2]辟(bì):躲避,逃避。
[3]期(jī)月:满一个月。
【译文】
孔子说:“人人都说自己聪明,但是像野兽一样被驱赶到罗网、牢笼、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人人都说自己聪明,但选择了实行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也不能坚守。”
【原文】
子曰:“回之为人也[1],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2]。”
【注释】
[1]回:颜回。姓颜名回,字子渊。是孔子最喜爱的弟子。
[2]拳拳:郑注:“奉持之貌。”膺(yīnɡ):胸。此处指心中。
【译文】
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了遵循中庸之道,凡获得一个好思想好道理,就郑重地放在心里牢牢记住,再也不丧失。”
【原文】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1],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注释】
[1]天下、国、家:孔疏:“天下,谓天子。国,谓诸侯。家,谓卿大夫也。”
【译文】
孔子说:“天下、国、家的事情可以治理,爵位、俸禄可以推辞,锋利的刀刃可以踩踏,唯有中庸之道很难做到。”
【原文】
子路问强[1]。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2]?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3],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4]!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5]!”
【注释】
[1]子路问强:子路为人好勇,所以问强。强,刚强。
[2]抑:还是。而:郑注:“而之言女(汝)也。”
[3]衽:卧席。这里是躺卧之意。金革:兵器盔甲。
[4]矫:郑注:“强貌。”
[5]“国有道”六句:郑注:“国有道,不变以趋时;国无道,不变以辟(避)害。有道、无道,一也。”
【译文】
子路问孔子什么是强,孔子说:“你问的是南方的强呢?北方的强呢?还是你自己的强呢?教导人们要宽厚和柔,人家无道自己也不加以报复,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就具有这种强。拿盔甲当卧席,兵器当枕头,至死而不悔,这是北方的强,刚强的人就具有这种强。所以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这是真正的强啊!中立而不偏不倚,这是真正的强啊!国家有道时,德行坚贞,不变正直,这是真正的强啊!国家无道时,坚守志向,至死不变,这是真正的强啊!”
【原文】
子曰:“素隐行怪[1],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2]。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3],唯圣者能之。”
【注释】
[1]素:朱熹《集注》说:“按《汉书》当作‘索’,盖字之误也。”即寻求。隐:隐僻。
[2]已:停止。
[3]遯(dùn):同“遁”。
【译文】
孔子说:“寻求隐僻的道理,做出怪异的行为,后世即使会对此有称述,我也不会这样做。君子遵循正道而行,很多人半途而废,但我不能停止。君子依照中庸之道,如果隐遁于世不被知晓,也绝不后悔,这唯有圣人才能做到。”
【原文】
君子之道费而隐[1]。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2],故君子语大[3],天下莫能载焉;语小[4],天下莫能破焉[5]。《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6]言其上下察也[7]。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注释】
[1]费:朱熹云:“用之广也。”
[2]憾:郑注:“恨也。”
[3]语大:所说大事,指先王之道。
[4]语小:所说小事,指匹夫匹妇之琐屑之事。
[5]破:剖析。
[6]“《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旱麓》。鸢(yuān),老鹰。戾,至。
[7]察:郑注:“察,犹著也。”
【译文】
君子之道博大而隐微。即使是愚昧的匹夫匹妇,也能懂得浅显初级的知识,但要说到至深至精的道理,那即使是圣人也还是有所不知;不像样的匹夫匹妇,也能做好一些事,但要是说能把事情做到至善至美,那即使是圣人也还有所不能。天地如此广大,但人们仍然还有怨恨,所以君子所说的大事,先王之道,天下没有人可以载起它、容纳它;君子所说的小事,匹夫匹妇说来说去的琐屑事,天下也没人能剖分它、承担它。《诗经》上说:‘鹰翱翔飞上天,鱼游泳在深渊。’这是说圣人之道能够上上下下昭明洞察。君子之道,发端于匹夫匹妇的浅显初识,一直到至深至精、至善至美,能够昭著于天地。
【原文】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1]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2],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3],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4];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5]!”
【注释】
[1]“《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经·豳风·伐柯》。柯,斧柄。则,郑注:“法也。”
[2]睨(nì):斜着眼睛看。
[3]庸:郑注:“犹常也。言德常行也,言常谨也。”
[4]有余不敢尽:孔疏:“谓己之才行有余于人,常持谦退,不敢尽其才行以过于人。”
[5]胡:何,怎么。慥慥(zào):笃实貌,即言行一致。
【译文】
孔子说:“道是不会远离人的,如果人要实行道,道却远离人,那就不可以称之为道。《诗经》上说:‘抡斧伐木做斧柄,抡斧伐木做斧柄,斧柄的样式离你不远。’手执斧柄去伐木做斧柄,你斜着眼睛就能看到斧柄的样式,可你还是觉得它离你很远。所以君子用人来治人,有过错的人,改了错就停止。忠诚、宽恕,这就离道不远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事,如果是自己所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个方面,我孔丘一个也没有做到:要求儿子对父亲行孝道,我自己也还未能对父亲做到行孝道;要求臣下对国君尽忠尽职,我自己也还未能对国君做到尽忠尽职;要求弟弟对兄长遵行悌道,我自己也还未能对兄长做到遵行悌道;要求朋友对自己做的事,我自己也还未能先对朋友做到。道德常注意遵行,言语常注意谨慎,有不足的地方不敢不自勉,有才干也不都尽显以免压过他人;言语要顾及行动,行动要顾及言语,君子怎么能够不言行一致呢!”
【原文】
君子素其位而行[1],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2],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3],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4],反求诸其身。”
【注释】
[1]素:现在。
[2]援:巴结。
[3]居易:孔疏:“易,谓平安也。言君子以道自处,恒居平安之中,以听待天命也。”
[4]正、鹄(ɡǔ):均指靶心。画在布上的曰“正”,画在皮上的曰“鹄”。
【译文】
君子以自己现在所处的地位行事,不羡慕操办自己地位以外的事情。现在如果富贵,就按富贵者的身份行事;现在如果贫贱,就按贫贱者的身份行事;现在如果是夷狄,就按夷狄的身份行事;现在如果在患难中,就按患难者的身份行事:君子没有进入哪种情况而不能安然自得的。身居上位,不欺凌居于下位者;身居下位,不巴结居于上位者;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不会招来怨恨。在上不抱怨天,在下不怪罪他人。所以君子让自己处于平安的境地以等待天命,小人却铤而走险以求侥幸。孔子说:“射箭之道类似君子之道,没有射中靶心,就要反过来检查自身的问题。”
【原文】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1],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2]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注释】
[1]辟:通“譬”。迩:近。
[2]“《诗》曰”以下六句:出自《诗经·小雅·常棣》。翕(xī),合。耽,乐。帑,通“孥”,儿女。
【译文】
君子之道,就譬如到远方一定要从近处起步,又譬如登高一定要从低处开始。《诗经》上说:“同妻子相亲相爱,像弹奏琴瑟一样和谐。与兄弟和睦相处,和乐而更加欢乐。使你的家室安详和美,使你的妻儿快乐幸福。”孔子说:“能够做到这样,父母就安心和顺!”
【原文】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1],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2]。《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3]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4]!”
【注释】
[1]齐明盛服:孔疏:“齐,谓整齐;明,谓严明;盛服,谓正其衣冠,是修身之体也。”
[2]“洋洋乎”二句:孔疏:“言鬼神之形状,人想像之,如在人之上,如在人之左右,想见其形也。”
[3]“《诗》曰”以下三句:见《诗经·大雅·抑》。格,来。思,语助词,无义。矧(shěn),况且。射(yì),同“”,厌。
[4]揜:同“掩”。孔疏:“言鬼神诚信不可揜蔽,善者必降之以福,恶者必降之以祸。”
【译文】
孔子说:“鬼神之德,真是盛大啊!虽然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但它在万物中体现而无所遗漏。使天下之人斋戒后整齐明净身着盛装,共同参加祭祀典礼。它无处不在,仿佛就在人们的头上,又仿佛就在人们的左右。《诗经》上说:‘神灵的降临,都不能猜度,又怎可厌倦呢!’鬼神的功德幽隐微妙而又显著,真实无疑而不可掩蔽,事实就是如此啊!”
【原文】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1]。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2]故大德者必受命。”
【注释】
[1]材:郑注:“谓其质性也。”即资质。笃:厚。
[2]“《诗》曰”以下六句:出自《诗经·大雅·嘉乐》。宪宪,今本《毛诗》作“显显”,孔疏:“兴盛之貌。”申,重。
【译文】
孔子说:“舜可以算是大孝了吧!论德行他是圣人,论尊贵他是天子,论富有他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死后在宗庙享受祭祀,子子孙孙永远祭祀他。所以有大德就一定能得到高位,就一定能得到厚禄,就一定能得到名望,就一定能得到寿数。所以上天生养万物,一定要根据资质的不同而厚待他们。所以能成才的就得到栽培,不能成才的就遭到淘汰。《诗经》上说:‘快乐优秀的君子啊,显现美德!养育万民养育万人,接受上天赐予的福禄。保佑君子授命君子,上天自然器重他任用他!’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受到天命的眷顾安排。”
【原文】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1],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2],壹戎衣而有天下[3],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4],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5],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注释】
[1]王季:周文王的父亲,名季历,也称“公季”。
[2]缵(zuǎn):继承。大王:太王,即王季之父古公亶父。参见《大传》“牧之野”节注[5]。大,同“太”。绪:业。
[3]衣:郑注:“衣,读如‘殷’,声之误也。齐人言‘殷’声如‘衣’”;“‘壹戎殷’者,壹用兵伐殷也”。
[4]末:晚年。
[5]期(jī)之丧达乎大夫:天子、诸侯不为旁系亲属服丧,但还要为直系亲属服期丧。期,一年。
【译文】
孔子说:“没有忧愁的人只有文王吧!王季是他的父亲,武王是他的儿子,父亲开创了基业,儿子又继承了事业。武王继承了太王、王季、文王的事业,一用兵就战胜了殷王而取得天下,自身没有失去天下的美名。成为尊贵的天子,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死后在宗庙享受祭祀,子子孙孙保持王位祭祀他。武王到老年才承受天命,周公才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功德,追尊太王、王季等为王,对太王以上的先祖以天子之礼进行祭祀。周公这种祭祀先公、祖、父的礼仪,还下达到诸侯、大夫、士及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父亲去世要用大夫之礼安葬,祭祀时要用士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父亲去世要用士礼安葬,祭祀时要用大夫之礼。为去世的亲属服一年之丧的,是从庶人到大夫为止;为父母服三年之丧的,是从庶人至天子,父母之丧,儿子的身份无论贵贱,丧期都是一样的。”
【原文】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1]。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2],设其裳衣[3],荐其时食[4]。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5],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6];燕毛[7],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8],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9],治国其如示诸掌乎[10]。”
【注释】
[1]述:遵循,继承。
[2]宗器:指先世所藏的祭祀用的重器。
[3]设其裳衣:让祭祀时充当先祖的尸穿上先人的衣服。
[4]时食:四时祭祀依照时令进献当令食物。
[5]序事:郑注:“事,谓荐羞也。”此指宗庙中备办、进献祭品的各种职事。
[6]“旅酬”二句:旅酬,指主、客之间按着尊卑长幼的顺序相互敬酒。卑幼者自己先饮一杯,然后举杯于稍长者,长者饮后,旅酬就正式开始。逮贱,郑注:“逮贱者,宗庙之中以有事为荣也。”
[7]燕毛:孔疏:“言祭末燕时,以毛发为次序,是所以序年齿也。”朱熹注云:“以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
[8]郊社:祭祀天地。
[9]禘:禘祭。尝:尝祭。
[10]示:郑注,读如“寘”,置也。孔疏:“治理其国、其事为易,犹如置物于掌中也。”
【译文】
孔子说:“武王和周公,是最孝的人了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承续先人未竟的事业。一年四季按时修缮祖庙,陈列先人的祭祀重器,陈设先人的衣裳,按时进献当令的食物。宗庙祭礼,是用来排列昭穆顺序的;序列爵位高低,是用来辨别贵贱的;安排备办、进献祭品的各种职事,是用来区别能力高低的;敬酒时让卑幼者先为尊长者举杯而开始旅酬,是将恩惠施于卑贱者;祭祀完毕后的宴饮按发色排列座次,是用来区分长幼的。祭祀行礼按规定站位,行先王所行之礼,演奏先王的音乐,尊敬先王所尊敬的,爱戴先王所亲爱的,事奉死者就像其生时事奉他一样,侍奉亡者就像其健在时侍奉他一样,这就是孝的顶峰。郊祭祭天、社祭祭地的礼仪,是用来敬事上帝和土地之神的;宗庙祭祀的礼仪,是用来事奉先祖的。能够明白郊祭祭天、社祭祭地之礼的意义,知晓宗庙禘祭、尝祭的意义,那么治理国家的简单容易,就像是手掌里拿着个东西。”
【原文】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1]。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2],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3]。故为政在人[4],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5]!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
【注释】
[1]方:板,即版牍。策:简册。
[2]敏:郑注:“犹勉也。”孔疏:“言为人君当勉力行政。”
[3]蒲卢:郑注:“蜾蠃,谓土蜂也。《诗》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螟蛉,桑虫也。蒲卢取桑虫之子,去而变化之,以成为己子。政之于百姓,若蒲卢之于桑虫然。”这是比喻为政必须有所依凭。
[4]为政在人:《孔子家语·哀公问政》:“故为政在于得人。”
[5]“在下位”二句:郑注,此二句本在下文,“误重在此”。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询问为政。孔子回答说:“文王、武王为政的方略,都记载在版牍和竹简上。他们在世,其政治就能施行;他们去世,其政治也就跟着停息了。人之道在于迅速地推行治国之法,地之道在于迅速地种植树木。国家的政治,就好像土蜂必须依靠螟蛉生殖一样。所以为政的根本在于得到贤人,而要得到贤人又必须依靠修养自身,修养自身要依靠遵循道德,而遵循道德要依靠仁。所谓仁,就是爱人,亲近自己的亲人最为重要;所谓义,就是适宜,尊敬贤人最为重要。亲情根据亲疏而有差别,尊敬贤人根据尊卑贵贱要有等级,有差别、有等级就产生了礼。身居下位而得不到上层的信任,百姓就不能归附并治理!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要想修身就不可以不事奉双亲;要想事奉双亲就不可以不知人;要想知人就不可以不知道天理。”
【原文】
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1],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2]。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注释】
[1]知:同“智”。
[2]所以行之者一也:王念孙说,此“一”为衍字。
【译文】
天下通行的道理有五条,实行这五条道理的美德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间的交往,这五项就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智、仁、勇,这三种是天下共通的美德,用于实行这五条道理的意义,就是一样的。这五条道理,有的人生下来就知道,有的人通过学习后知道,有的人遇到了困难才知道,他们初始的境界虽不同,只要他们最后知晓了,就是一样的。以三种共通的美德去实行天下通行的道理,有的人是安安稳稳地去实行,有的人为了追求利益而去实行,有的人是勉勉强强地去实行,他们初始的出发点虽不同,只要他们最后取得了成功,就是一样的。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译文】
孔子说:“爱好学习就接近于成为智者,努力实行就接近于成为仁者,知道羞耻就接近于成为勇者。知道这三条,就知道该怎样修身了;知道怎样修身,就知道该怎样治理百姓了;知道怎样治理百姓,就知道该怎样治理天下国家了。”
【原文】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2],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3],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注释】
[1]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孔疏:“此夫子为哀公说治天下国家之道有九种常行之事。”
[2]来:招徕。
[3]眩(xuàn):迷惑。
【译文】
凡治理天下国家有九项常行之事,即:修养自身,尊重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恤群臣,爱护庶民,招徕百工,怀柔远方之人,安抚关怀诸侯。修养自身,道德就能树立;尊重贤人,遇事就不会困惑;亲爱亲人,父辈兄弟就不会有抱怨;敬重大臣,遇事就不会迷误;体恤群臣,臣子们会重礼回报,勇于献身;爱护庶民,百姓会互相劝勉,殷勤事上;招徕百工,财用就充足;怀柔远方之人,四方之国都会归附;安抚关怀诸侯,天下都会敬畏服从。
【原文】
齐明盛服[1],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廪称事[2],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
【注释】
【原文】
[1]齐明盛服:见本篇“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节注[1]。
[2]既(xì)廪:国家配给口粮等生活物资。郑注:“既,读为‘饩’。”
【译文】
身穿整饬净洁的礼服盛装,不合礼仪的事就不做,以此修养身性;拒绝谗佞、远离女色,轻视财货、重视德行,以此劝勉贤人;令亲人的地位尊贵,令亲人的俸禄丰厚,与亲人好恶一致,以此劝勉亲属;官位配置充足、属员足备使用,以此劝勉大臣;待人忠信、俸禄优厚,以此劝勉士人;劳役遵守时令,减轻赋敛征税,以此劝勉百姓;每日省察、每月考核,配发口粮与劳绩相称,以此劝勉百工;送往迎来,嘉奖其优良、怜惜其不足,以此怀柔远方之人;令中断的世系得以延续,使废亡的国家得以振兴,平治祸乱,扶持垂危之国,按时遣使朝聘,馈赠时带去厚重的礼物,而受纳贡献仅要求微薄之礼,以此关怀安抚诸侯。
【原文】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1],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2],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3],道前定则不穷。
【注释】
[1]豫:同“预”,预备。
[2]跲(jiá):郑注:“踬也。”孔疏:“谓行倒蹶也。”
[3]疚:病。此处指做错事。
【译文】
凡是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行之事,实行这九条常行之事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凡做事如果预先准备就能成功,没有预先准备就会失败。发言前预先作好准备就不会讲起来结结巴巴,做事前预先作好准备就不会困窘不顺,采取行动前预先作好准备就不会错误百出,行路前预先作好准备就不会途穷无路。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译文】
臣子身居下位而得不到君上的信任,就不能治理好百姓。要得到君上的信任是有方法的,就是要先得到朋友的信任:如果得不到朋友的信任,也就得不到君上的信任。要得到朋友的信任也是有方法的,那就是要先孝顺父母:不孝顺父母,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要孝顺父母也是有方法的,要反省自身是否是诚心:如果不诚心,就做不到孝顺父母。要使自己心诚也是有方法的,要先明白什么是善: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己心诚。
【原文】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1];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注释】
[1]“有弗学”二句:孔疏:“谓身有事不能常学习,当须勤力学之。措,置也。言学不至于能,不措置休废,必待能之乃已也。”
【译文】
真诚,是上天的道理;要做到真诚,也是做人的道理。真诚的人,不必费心斟酌,处事就恰好适中;不必费心思虑,言行就恰好得当;从从容容而符合中庸,这就是圣人。要做到真诚,就要选择善行并牢牢地把握住。广博地学习,详细地求教,周密地思考,清楚地辨别,切实地实行。因故而未能学习,或者是学了却未能理解掌握,也不丢下废置,一直到掌握才罢休;因故而未能提问,或者是问了却没有理解知晓,也不丢下废置,一直到问明白了才罢休;因故而未能思考,或者是思考了却没有得到结果,也不丢下废置,一直到思考清楚了才罢休;因故而未能辨识,或者是辨识了却没有明晰,也不丢下废置,一直到辨识明晰才罢休;因故而未能实行,或者实行了却未能彻底,也不丢下废置,一直到彻底实行才罢休。聪明人学一遍就会的事,自己百倍用功学上百遍;聪明人学十遍就会的事,自己百倍用功学上千遍。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再愚笨的人也一定会变聪明,再柔弱的人也一定会变刚强。
【原文】
自诚明,谓之性[1];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注释】
[1]“自诚明”二句:郑注:“由至诚而有明德,是圣人之性者也。由明德而有至诚,是贤人学以知之也。有至诚则必有明德,有明德则必有至诚。”
【译文】
由诚而明白道理,这叫做“天性”;由明白道理而有诚,这叫做“教导”。有诚就一定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就一定有诚。
【原文】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1]。
【注释】
[1]参:通“三”。朱熹云:“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
【译文】
只有天下至为真诚之人,才能够完全发挥自己的天性;能够完全发挥自己的天性,就能够完全发挥他人的天性;能够完全发挥他人的天性,就能够完全发挥万物的天性;能够完全发挥万物的天性,就可以协理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协理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就可以和天、地并立为三了。
【原文】
其次致曲[1]。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2],著则明,明则动[3],动则变,变则化[4],唯天下至诚为能化[5]。
【注释】
[1]其次:郑注:“谓自明诚者也。”即前文说次于圣人一等的贤人。孔疏:“言其贤人致行细小之事不能尽性,于细小之事能有至诚也。”曲:小小之事。
[2]“诚则形”二句:孔疏:“谓不能自然至诚,由学而来,故诚则人见其功”,“初有小形,后乃大而明著”。
[3]“著则明”二句:孔疏:“由著故显明,由明能感动于众。”
[4]“动则变”二句:孔疏:“既感动人心,渐变恶为善,变而既久,遂至于化。”
[5]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孔疏:“言唯天下学致至诚之人,为能化恶为善,改移旧俗。”
【译文】
次于圣人的贤人,致力于细小的事情。在细小的事情上也能做到真诚,真诚表现出来,表现出来并愈益彰显,愈益彰显而明著,明著就会感动众人之心;感动众人之心就会逐渐改变人,逐渐改变恶人就会变善,长久的改变就会移风易俗,令天下大化,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化恶为善,使天下大治。
【原文】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1];国家将亡,必有妖孽[2]。见乎蓍龟[3],动乎四体[4]。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注释】
[1]祯(zhēn)祥:指吉祥的预兆。
[2]妖孽:指凶恶的预兆。
[3]蓍(shī):蓍草,常以其茎来占卜。
[4]四体:郑注:“谓龟之四足,春占后左,夏占前左,秋占前右,冬占后右。”尹湾汉简有《神龟占》,绘一龟形,头尾四足等分别占卜找寻被盗物品及盗贼事项。朱熹说,指人的动作威仪。
【译文】
掌握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吉利祥瑞的预兆;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怪异凶恶的征象。体现在占卜的蓍草和龟甲上,反映在卜龟四肢的活动中。祸福将要来临的时候:好事,必定预先知道;坏事,也必定预先知道。所以,能够至为真诚,就如神明一样。
【原文】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1]。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2],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注释】
[1]道自道:郑注:“有道艺,所以自道(导)达。”
[2]性之德也:孔疏:“言诚者是人五性之德,则仁、义、礼、知(智)、信皆犹至诚而为德。”
【译文】
真诚者依靠自我修养的完成,有道行则得以自己践行实现。诚,贯穿事物的始终,没有诚就万事不成,万物不生。所以君子非常重视真诚。真诚,并非仅仅是对自我的修养就够了,还要成就事物,使之完善。自我修养的完善,是仁;万事万物的完善,是智。人性具备至诚的美德,合乎天地上下内外之道,因此适用于任何时候、任何事情。
【原文】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1],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2],高明配天[3],悠久无疆[4]。如此者,不见而章[5],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注释】
[1]征:效验。
[2]博厚配地:孔疏:“言圣人之德博厚,配偶于地,与地同功,能载物也。”
[3]高明配天:孔疏:“言圣人功业高明,配偶于天,与天同功,能覆物也。”
[4]悠久无疆:孔疏:“言圣人之德既能覆载,又能长久行之,所以无穷。”
[5]见:同“现”。
【译文】
所以,至为真诚的美德适用于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是永无止息的。永无止息就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就不断得到验证;不断得到验证,就能持续得悠长而久远;持续得悠长而久远,积累就广博而深厚;积累广博而深厚,显现出来就高大而光明。广博而深厚,就能承载万物;高大而光明,就能覆盖万物;悠长而久远,就能成就万物。圣人之德广博而深厚与地相配,高大而光明与天相配,悠长而久远永无止境。圣人之德就是如此博厚、高明、悠长,无所表现就功业显著,无所动作就改变万物,无所作为就能有所成就。
【原文】
天地之道,可壹言而尽也[1]。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2]。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3],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4],振河海而不泄[5],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6],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7],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8]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9]!”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注释】
[1]“天地”二句:孔疏:“言圣人之德能同于天地之道,欲寻求所由,可一句之言而能尽其事理,正由于至诚。”
[2]“其为物”二句:孔疏:“言圣人行至诚,接待于物不有差贰,以此之故,能生殖众物不可测量。”
[3]昭昭:狭小之貌。之多:就那么多,指仅一小点儿。
[4]华岳:西岳华山。这里泛指五岳。
[5]振:纳。
[6]卷(quán)石:即“拳石”,拳头大的石头。
【原文】
[7]鼋鼍(yuán tuó):见《月令》“命渔师伐蛟、取鼍”节注[1]。
[8]“《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
[9]“於乎不显”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於乎,即“呜呼”,感叹词。不,通“丕”,大。文王之德之纯,孔疏:“纯谓不已也。言文王德教不有休已,与天同功。”
【译文】
天地间的道理,可以用一个“诚”字来概括。天地对待万物是诚一不二的,就能生育万物而高深莫测。天地的道理,广博而深厚,高大而光明,悠远而长久。现在的这个天,最初只是一点点微光,等到它变得无穷无尽,日、月、星辰悬挂于其上,万物覆盖于其下。现在的这个地,最初只是一撮撮土,等到它变得广博深厚,承载华岳而不觉得沉重,容纳黄河大海而不泄漏,万物都承载其上。现在的这个山,最初只是拳头大小的一块石头,等到它变得广阔高大,草木在上面生长,禽兽在山中居住,宝藏从里面产出。现在的这个水,最初只是一小勺,等到它变得深不可测,鼋鼍、蛟龙、鱼鳖都在其中生活,各种财物货品都在其中产生。《诗经》上说:“只有天之道,庄严肃穆永不止!”大概说的就是天之所以成为天的道理。“呜呼!多么光大显明啊,文王的德教永无休止!”大概说的就是文王之所以称为“文”,他的德教始终没有休止停息。
【原文】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1],峻极于天[2]。优优大哉[3]!礼仪三百[4],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5]。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6],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7]。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8]。《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9]其此之谓与!
【注释】
[1]洋洋:充满的样子。
[2]峻极于天:郑注:“峻,高大也。”孔疏:“言圣人之道,高大与山相似,上极于天。”
[3]优优:孔疏:“宽裕之貌。”
[4]三百:与下文的“三千”都是形容数目众多,并非确数。
[5]“苟不”二句:孔疏:“苟诚非至德之人,则圣人至极之道不可成也。”凝,郑注:“犹成也。”
[6]君子尊德性:孔疏:“谓君子贤人尊敬此圣人道德之性自然至诚也。”道问学:孔疏:“言贤人行道由于问学,谓勤学乃致至诚也。”
[7]倍:通“背”。
[8]“国无道”二句:孔疏:“若无道之时,则韬光潜默,足以自容其身,免于祸害。”
[9]“《诗》曰”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烝民》。
【译文】
伟大啊圣人之道!洋洋乎充满天地啊!化育万物,高达于天。优优乎宽裕广大啊!大的礼仪有三百条,小的仪节有三千条,要等圣人出现去实行。所以说:如果不是具有至为崇高德行的人,就不能成功实现圣人登峰造极的道。所以君子贤人尊敬圣人至诚的道德品性,并通过勤学好问,达到广博而又精微,达到高大而又光明,并遵循通达中庸之理,温习旧有的知识从而获得新的知识,为人敦厚而崇尚礼仪。所以君子贤人身居上位不骄傲,身居下位不背叛。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建议,足以令国家兴盛;国家无道时,他韬晦沉默,足以自保容身。《诗经》上说:“既明道理,又有智慧;平平安安,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原文】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1],不制度[2],不考文[3]。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
【注释】
[1]不议礼:孔疏:“不得论议礼之是非。”
[2]不制度:孔疏:“谓不敢制造法度,及国家宫室大小、高下及车舆也。”
[3]不考文:孔疏:“亦不得考成文章书籍之名也。”
【译文】
孔子说:“愚蠢而好刚愎自用,卑贱而好独断专行,生在当今之世,却要返回古代治国之道。这样的人,灾祸就要降及自身。”不是天子,不得论议国家礼制的是非短长,不敢制定法度规章,不得考正书籍文章的名称文字。当今,天下车轮间距相同,书写文字相同,行为规范相同。虽然具有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好德行,是不敢制礼作乐的;虽然具有好德行,如果没有相应的地位,也是不敢制礼作乐的。
【原文】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1];吾学殷礼,有宋存焉[2];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王天下有三重焉[3],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4],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5],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6],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7],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8]。《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9]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10]。”
【注释】
[1]杞:古国名。夏人之后。见《乐记》“宾牟贾起”节注[18]。征:郑注:“犹明也。”
[2]宋:古国名。商人之后。见《乐记》“宾牟贾起”节注[19]。
[3]三重:郑注:“三王之礼。”即夏、商、周三代之礼。
[4]上焉者:朱熹说:“谓时王以前,如夏、商之礼虽善,而皆不可考。”
[5]下焉者:朱熹说:“谓圣人在下,如孔子虽善于礼,而不在尊位也。”
[6]缪(miù):谬误。
[7]质诸鬼神而无疑:孔疏:“质,正也。谓己所行之行,正诸鬼神不有疑惑,是识知天道也。”让鬼神对自己的行为加以验证。
[8]“远之”二句:孔疏:“言圣人之道,为世法则,若远离之则有企望,思慕之深也。若附近之则不厌倦,言人爱之无已。”
[9]“《诗》曰”以下四句:出自《诗经·周颂·振鹭》。射(yì),今本《毛诗》作“”,厌。
[10]蚤:通“早”。
【译文】
孔子说:“我述说夏代的礼,作为夏朝后裔的杞国却已不足以验证了;我学习殷代的礼,作为殷朝后裔的宋国还保存着一些;我学习周代的礼,现在诸侯各国还在使用它,所以我遵从周礼。统治天下的君王,若能懂得三代之礼,就很少会犯错误了!周代以前的礼虽好却已无法验证,无法验证百姓就不会相信,百姓不相信就不会遵从;身居下位的圣人虽然懂礼但是不在尊位,不在尊位百姓就不会相信,百姓不相信就不会遵从。所以君子治理天下之道,先从自身出发,然后在百姓中求得验证,再考校于三王而没有谬误,立于天地间而不悖逆,让鬼神验证自己的行为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核验也没有疑惑。让鬼神验证自己的行为而没有疑惑,这是知晓天意;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核验也没有疑惑,这是知晓人情。所以君子的举动被后世认为是天下的常规,行事被后世认为是天下的法度,言论被后世认为是天下的准则。君子行此圣人之道,远离了就会想望思慕,接近了也不会厌烦。《诗经》上说:‘在那里没有人会憎恶,在这里没有人会厌烦;早早晚晚不懈怠,永葆美名荣誉。’君子没有不这样做就能早早扬名天下的。”
【原文】
仲尼祖述尧、舜[1],宪章文、武[2];上律天时[3],下袭水土[4]。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5],无不覆帱[6],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注释】
[1]祖述:朱熹说,远宗其道。
[2]宪章:朱熹说,近守其法。
[3]上律天时:朱熹说,法其自然之运。
[4]下袭水土:朱熹说,因其一定之理。
[5]辟:通“譬”。
[6]帱(dào):覆盖。
【译文】
孔子称述继承尧、舜之道,效法文王、武王;在上顺应天时自然之运,在下因袭地利之宜。比如天地无不承载万物,无不覆盖万物;又好像四季交错运行,日月轮替放出光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妨害,万事各依规律运行而不互相冲突,小德川流不息,大德敦化盛大,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原文】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1],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2],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3]。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4];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5]。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注释】
[1]齐(zhāi):同“斋”。
[2]溥(pǔ)博:周遍而广阔。
[3]说:同“悦”。
[4]施(yì):蔓延。蛮貊(mò):古代称居住在南方和北方的落后部族。蛮,居住在南方的民族。貊,居住在东北的民族。
[5]队:同“坠”。
【译文】
唯有天下最为圣明的人,具有聪明睿智,足以临照天下;具有宽厚温柔,足以包容天下;具有坚强刚毅,足以执掌事务;具有端庄中正,足以使人尊敬服从;具有文理细密明晰,足以辨别是非。圣人之德宏博广阔而如深泉,适时地表现出来。宏博广阔犹如苍天,深泉深沉犹如深渊。百姓对他的表现无不尊敬,对他的言语无不信服,对他的行动无不喜欢。所以他的声名弘扬中国,并远播到异族居住的地方,车船能行驶到的地方,人力能到达的地方,上天所覆盖的地方,大地所承载的地方,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霜露所普降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无不尊敬他亲近他,所以说圣人是可以与天相配、与天媲美的。
【原文】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1],渊渊其渊[2],浩浩其天[3]!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注释】
[1]肫肫(zhūn):郑注:“恳诚貌也。”
[2]渊渊:朱熹说,静深貌。
[3]浩浩:广大的样子。
【译文】
唯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掌握纵横天下的大纲,才能树立天下的根本,才能知晓天地化育万物的道理。还需要偏倚什么吗?他的仁爱多么诚恳,他的思想多么深沉,他的德行多么博大!如果不是本来就聪明睿智而又通晓天德的人,有谁能够知道呢?
【原文】
《诗》曰:“衣锦尚[1]。”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然而日章[2];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3]。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4]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5]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6]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钺[7]。《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8]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9]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如毛”[10],毛犹有伦[11]。“上天之载,无声无臭”[12],至矣!
【注释】
[1]衣锦尚(jiǒnɡ):出自《诗经·卫风·硕人》。今本《毛诗》作“衣锦褧衣”。尚,上。,同“褧”,麻布制的单衣。
[2]“故君子”二句:孔疏:“言君子以其道德深远谦退,初视未见,故曰‘然’,其后明著,故曰‘日章明’也。”,同“暗”。章,明。
[3]“小人”二句:孔疏:“若小人好自矜大,故初视时‘的然’,以其才艺浅近,后无所取,故曰‘日益亡’。”的然,显著、明显的样子。
[4]“《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小雅·正月》。孔,很,非常。
[5]“《诗》云”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抑》。相,视。屋漏,郑注:“室西北隅谓之‘屋漏’。”孔疏:“虽无人之处不敢为非,犹愧惧于屋漏之神。”即掌管这一隐秘角落的神。
[6]“《诗》曰”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商颂·烈祖》。奏假(ɡǔ),在宗庙中演奏大乐。假,通“嘏”,大。
[7]:通“斧”。钺(yuè):长柄斧头。
[8]“《诗》曰”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周颂·烈文》。不显,伟大。不,读为“丕”,大。百辟,诸侯。刑,效法。
[9]“《诗》曰”以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皇矣》。孔疏:“以文王不大作音声以为严厉之色,故归之。”
[10]德(yóu)如毛:出自《诗经·大雅·烝民》。郑注:“言化民常以德,德之易举而用,其轻如毛耳。”这是说用德行教化民众,轻易如同鸿毛。,轻。
[11]毛犹有伦:大意是,毛虽轻,还是有重量的,而不及德无声无嗅之精妙。伦,郑注:“犹比也。”
[12]“上天之载”二句:出自《诗经·大雅·文王》。载,郑注:“读曰‘栽’,谓生物也。”臭(xiù),气味。孔疏:“言圣人用德化民,亦无音声,亦无臭气,而人自化。”
【译文】
《诗经》上说:“身穿锦服,外罩单衣。”这是厌恶锦服的文采过于显著。所以君子之道,外表幽暗但会日益彰明;小人之道,虽然外表耀眼但会日趋消亡。君子之道:淡薄而不令人生厌,简朴而有文采,温和而有理性,由近而知远,有风知风从何而来,由隐微而知显著,这样就可以进入圣人之德的境界。《诗经》上说:“虽然潜伏于水底,仍然显现得清清楚楚。”所以君子自我反省没有内疚,也不会损害自己的志向。君子所不可企及之处,大概就在人们所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上说:“看你独自处于室内,尚可无愧于屋漏之神。”所以君子无所举动也能令人尊敬,不必说话也能令人信服。《诗经》上说:“演奏大乐,肃静无声,此时此刻,没有喧哗,没有争讼。”所以君子不用颁发赏赐,百姓就已努力劝勉;不用动怒加刑,百姓就对执法斧钺感到畏惧。《诗经》上说:“圣王的德行多显著,四方诸侯都效法。”因此,君子笃实谦恭就能使天下太平。《诗经》上说:“我归心于文王的明德,因为他从不疾言厉色。”孔子说:“用疾言厉色去教化百姓,这是下下策。”《诗经》上说“以德化民,轻易如鸿毛”,毛虽轻犹有重量,用毛打比方仍未尽其妙。至于“上天创造万物,没有声音也没有气味”,这才是最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