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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自从看了五洲大酒店那个声强气盛的拍卖预展之后,云天才开始认真关注这个用金钱运转的书画世界。
此前,他的眼睛和耳朵也常常遭遇到这类信息,但他没有兴趣,从不理会。只当与自己钟爱的艺术及事业没有关系,互不相犯,撇在一边,不理它就是了。但是从这一天起,他终于心明眼亮地看到,这是另一个世界,强势的世界,无法回避的世界,而且与自己并非无关。
过去他以为,他在山川大地上工作,那里是海洋,最多只是一些艺术家为了果腹偶尔去打捞食物的地方。现在不同了,他发现大海的潮汐早已气势汹汹卷上岸来,正在淹没自己的土地。许多艺术家已经是那个世界忠心耿耿的臣民了。
为了弄明白这些事,他结交了一位专事艺术品经营拍卖的俞先生。俞先生懂得陶瓷、木器、近代书画,六十来岁,秃头,带一副圆眼镜,喜欢穿中式上衣。俞先生经验很丰富,有头脑,人又老到,在拍卖行里是一个凭眼力吃饭,靠得住的人。这天,俞先生坐在云天的院子里的藤椅上,饮着一杯亮晃晃的绿茶。他对楚云天说的一席话,非常值得琢磨。他说——
“您和我们虽然都一辈子和画打交道,但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谈不上谁高谁低,只不过各干各的。
“您是画画的,您的劲儿使在一幅画完成之前。我们是卖画的,我们的劲儿使在一幅画完成之后。
“您求的是艺术价值,我们把艺术价值变成商业价值。
“您看画,看画不看人,我们看画,看画也看人。人没有名气,画再好也不值钱;人名气大了,画不好也值不少钱。
“您把画称作作品,我们把画称作拍品。拍品就是商品。
“画在您这里只看好坏,画在我们那里首先是真假。
“您看画家,看水平高下,功力高低。我们看画家,就看他的价位。谁价钱高谁排在前边。
“所以在您这里,功夫用在画里边;在我们那里,功夫都在画外边。”
云天笑道:“杜牧有句诗是‘功夫在诗外’。”
俞先生:“您别笑,卖画卖画,关键是卖。现在的画家为什么想方设法搞炒作?请媒体宣传,再买一送一,甚至买一送三,找人打托,现场抬价,假买假卖,这种法子多了,够您写一本书了。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抬高价位。”
云天想起洛夫那次办展览大张旗鼓的架势,他说:“这我知道,也听人说过许多炒作的招数。但是如果画不行,只把价钱抬上去是不会持久的。”
“持久不持久不是我们的事。我们只管眼下卖得如何。”俞先生说,“您没有注意到,我刚刚使用的词儿是‘价位’,不是‘价钱’。价位是市场价格。说白了,是一平方尺多少钱。价位是相对稳定的,但价位也可以操作。”
云天说:“这我不明白。”
俞先生:“把价位抬上去需要投资。每次拍卖我都得找一帮人,高价买你的画,渐渐就把你的价位巩固下来。”
云天说:“谁肯花钱高价来买?”
俞先生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买一送一、送二、送三,或者假买,完事把钱退回去,画拿回来。当然你得付一笔手续费,也就是市场成本,可是这一来你的价位就落住了。”
云天说:“我要这个价位干什么?”
俞先生说:“不对呀!比如您,偶尔也卖两张画吧,但都是私下卖出去的。在我们看来——这不行!因为您的画没有固定的市场价位,没价就没法在社会上流通。要想有市场价位就必须上拍。每次拍卖会每个画家的画卖得如何,多少钱一平方尺,大家全都心知肚明,全都认可。可是您的画值多少钱谁都不知道,因为您不参加拍卖,您就没有价位。如果您真的要用一笔钱,必须卖一些画,怎么卖法?所以,画家们都要下一番功夫,弄到一个好的市场价位,这就什么也不愁了。”
云天说:“我不在乎这个价位,也不追求太高的价格。”每次谈到这里,云天都有这种自许的清高。
俞先生笑了,他说:“我说的只是一个世俗的道理,您姑妄听之。您说这社会上有几个真懂画,真爱画的?咱中国多少人家里挂画?有了钱,装修房子,挂张画,那只是附庸风雅而已。连到我们拍卖会上来买画的人也没几个真正懂画的。谁会花十万八万买一幅当代画家的画?画家还活着,他一边画,你一边买,这不是傻了吗?凡是拍卖场中买画的人大多有利可图。主要就是两种,第一种是赚了很多钱的人,指望着名人字画能够升值,拿画当股票买;第二种是做买卖的人买去送礼,拿画当珠宝买,当珠宝送。在他们眼里自然是谁的价位高,谁就是最好的画家!这世界上什么都是愈好的东西愈值钱。是不是?您说。”
云天说:“本来应该谁的画好,谁的画贵,现在反过来了,谁的画贵就谁的画好。这是一种商业误导!”
俞先生说:“市场有市场的规律啊,现在是市场经济,什么都是拿钱说话呀。对于画家来说,名气就是钱。把名气折腾起来,画也跟着值钱了。”
云天说:“那就不一定把劲儿全用在画上边了。”
俞先生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我认为您现在全明白了。”
这俞先生是在夸赞自己吗?云天苦笑一下。心想,这是多糟糕的一个时代。
在这样的时代里,一定是大批大批的画家向市场悄然地转移。楚云天知道,有的画家已经把一年两次的“春拍”和“秋拍”当成自己的主战场了。市场有它的脾气,它不顺应你,你必须顺应它。比如它推崇名家,它只给买家偏爱的画家放行,它还喜欢脑子灵活,随机应变,共同奉行利益至上的合作者。于是楚云天看到不少本来年轻有为的画家一头扎进市场,主动向买家挤眉弄眼,主动磨平自己性格的棱角,主动去媚俗,原先动人的才气渐渐荡然无存。他这次从余长水送拍的画,也看出这种商品画的势头来,余长水的解释是马上要结婚了,要买房子急着用钱。这是人生存之必需。可是,那些在书画市场中使出浑身解数卖出天价的“大师”们呢?个个趾高气扬,人人都在炫富,他们已是正在市场里苦苦奋争的年轻画家们心中神往的天王般的偶像。
楚云天听肖沉说,连美院的学生们都热心卖画了。一边学画一边卖画。要学会卖画,必然要精通种种市场上的招数。有一个二年级的学生专画丑画,丑人丑物丑石丑树,卖得挺火。很多学生不和老师学,都向他学,都画丑画。
市场社会一定是奇葩盛开。
一天,费亮打电话给楚云天说,一位华裔的女画家后天在文化中心的美术馆里举办个展,邀他出席,并托费亮告诉他一定不能拒绝。
楚云天听后一怔,是白夜吗?白夜不是华裔,最多是个海归呀。再说如果是白夜来开画展,怎么他事先一点也不知道。除非她要给自己一个惊奇,这就是她上次说的还有一个“秘密”,而且要与他“愈来愈近”吗?白夜这个人有一点不可思议,她喜欢出其不意。比如,她每次见到他,都表现出一种异性间的暧昧,分开后却音讯皆无。这缘自他对她的某种误读,还是她有意地用一种若即若离的做法来牵制他,再一步步向他贴近?抑或是她的一种猜不透的天性?反正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成熟的、成功的、风华正茂的男性。她如此年轻,会有这么多的心计吗?
不一会儿,费亮来了,把一份黑灰色的请柬交到他的手里。他一看请柬的风格就不对了,浑厚,沉郁,隐秘,这完全不是白夜的风格。再看上边,展览的题目是“古老的东方”,作者的姓名是英文,他不认识这个外国人。忽然英文中有一个中文名字跳进眼帘——唐尼。他马上想起来新华中学徐老师的那个女学生,曾在北京出版社做美编,搞黑白版画,很有才气的女画家。她出国、结婚、入外籍了吗?再一想,倏忽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间什么事都会发生,都会变化,他决定去祝贺,看看她现在的画什么样了。
晚间,云天把这事告诉隋意,隋意说应该请洛夫一起去,他没说话。这其中的原因隋意知道——
前年法国国际双年展上,洛夫带去一件作品叫作《墙上的画》,是一件行为艺术。现场,立着一面破败不堪的墙,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实际上这幅画和镜框全是画在墙上的。洛夫本人扮演这个破屋墙壁的主人。他每隔一小时,手里拿着一个调色板和画笔走过去,把画框里的风景改成另一番景色。他这样一遍一遍地改下去,表达主人内心的压抑、向往和无法摆脱的不安。
这件作品在双年展上受到好评,还获了奖。
这使云天非常生气。明明这是当年罗潜遭受打击时,赖以从中解脱出来的艺术行为,也是老朋友一个刻骨铭心和苦不堪言的记忆,怎么能剽窃过来成为自己炫耀于海外的作品?如果罗潜知道了会是怎样的感受?当时他想去质问洛夫,还是肖沉拦住了他。肖沉说:“你难道没有从这件事情上看到洛夫的原创力已经枯竭了?再说,中国的行为艺术走到今天已经到头了。”
肖沉的话是对的。自此而后,洛夫再没去参加双年展。至少最近一年多,已经听不到洛夫什么消息。如果洛夫的创作能力真的枯竭了,他的日子会很难过。他是不大会思考的人,不会思考的人很难走出艺术的困境。
云天想了想,给洛夫打了电话。洛夫一听唐尼来开画展,便说好他来接云天一起去。
转过两天,洛夫把车子停在云天家门口,跳下车按响门铃。云天开门一看吓了一跳,洛夫怎么这样消瘦,脸色很暗,头发很干,肩膀有点干瘪,完全没有先前运动员那样的虎虎生气。
洛夫望着云天吃惊的表情,笑了,问他:“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你怎么这么瘦?人也单薄了,没有病吧?”云天问。
“这半年来有点累,没事。”
云天说:“没事就好,我们走。”
洛夫推开云天,说:“我总得跟师姐打个招呼,快一年没见了。来了不打招呼,回头她骂我。”他笑嘻嘻跑进去,边喊隋意。
隋意从楼里跑出来,一见洛夫也一怔:“你怎么这样了?”
“刚刚云天也说我瘦,其实没瘦多少,就是每天干活的时间太长。师姐,我可拜过你了,我先和云天去看展览。哪天我专门来看你,你给我弄点好吃的。”洛夫说着转身往外跑。
隋意说:“好啊,你带郝俊一起来,我给你们做西餐吃。”
洛夫摆着手,跑出门,与云天一起上了车。
车上,两人许久未见,见了挺亲热,一通乱说。
云天说:“现在的人变得厉害,过几年就不知变成什么了,这个唐尼居然成了美籍华人了。”
洛夫:“一天有人来电话说她要来办画展,我一打听,这唐尼的丈夫还是一好莱坞的电影导演呢,厉害!”他又说,“人家的画你绝想不到,跟你同行了!”
“画国画了?”
“‘国画’这词儿太老旧了,现在时兴叫‘水墨’,水墨既有东方特点,又好走向国际。”洛夫接着说,“她在国外画油画,搞版画,谁看得上?就得拿水墨才能唬住他们!”
云天笑道:“画还需要唬吗?又不是江湖卖艺的。”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个人,便说,“我想起来,咱们上次在徐老师家见唐尼时,还有罗潜呢,是不是拉着他一起来?”
洛夫说:“也就是你还念旧,人家早不是了。上次咱去他家,出来时我问他电话号码,他说他还没装电话,其实我看见他屋角柜上放着一部电话,我没捅破。人家已经不想和我们联系了,上赶着人家多没劲!”
云天没说话。车子已经开进文化中心。
他们到了文化中心的美术馆,只见费亮远远就举着手打招呼。他们下车,费亮对云天说:“唐尼见您没到急死了。开幕式不能再推迟了,刚开完。”
洛夫对云天说:“人家不是请你看画,是请你大主席来撑台面的。你把人家的事耽误了。”
云天说:“别逗了。不看画我干什么非要来。”说着二人进了大厅。
唐尼迎上来。楚云天说:“真抱歉,早晨堵车太厉害,迟到了。”
唐尼马上说:“参加开幕式太耽误时间,不如现在来直接看画。”说着露出了微笑。
从见面这两句话,楚云天便感到现在的唐尼和二十年前见到的唐尼,已是两个人了。
虽然相貌变化不大,依然还是缺一点女性的感觉,但文静一些了,说话也变得和缓。穿一条黑色的牛仔裤,一件松松的灰棕色的长衣,带着中年人的稳重。现在的唐尼决不会再像当年——饿了就从口袋里掏出苹果咬一口。走进展厅一看,她的画依然那样雄浑有力,有生命感。她所画的是现在海内外流行的试验性的“现代水墨”。画都很大,半抽象,大笔阔墨,以及在宣纸洇染出的各种偶然的效果。这中间离不开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感觉:深厚,宏大,曲折,晦涩与神秘。画面上常常还出现一些汉字。但这些汉字都是拆解的,无解的,臆造的,不伦不类的。这种带着调侃意味的伪汉字,在现代画家的试验水墨中几乎成了一种荒诞的中国文化的符号。
所以唐尼的画展叫作“古老的东方”。
楚云天在一篇文章里曾写过:“这是用扭曲自己文化的方式,来和西方人传统的东方观对接。但是,恰恰是这种小儿科的东西,反被西方接受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从中我们也看到了中西文化深层的差距有多远,历史的误读有多深!”
今天,这些画对于楚云天,毫无新意,远不如二十年前在徐老师家看她的版画时感到那么新奇与震撼了。
楚云天一边看画,一边问她:“你这些画是给中国人看的,还是给西方人看的?”
唐尼感觉他的问题很能切中要害。她说:“老实说,我在西方生活,面对的当然是西方人。”
楚云天问:“他们能接受吗?”
唐尼听了,头一甩,短发像要甩出去。这个细节叫楚云天想起当年那个率性爽快的唐尼。她说:“何止接受,十分欢迎!我的画非常好卖。一些公司向我定制,放在建筑物的门厅或会客室里边。”
楚云天扭头对费亮笑着说:“听见了吗?你的大画在美国会更吃香。”过后扭过头问唐尼,“美国的画家很看重卖画吗?”
唐尼好像觉得他问了一个儿童的问题,她说:“卖画对所有画家都是头等大事。”
“为什么?”
“这是全球化时代!你们难道不是这样?”
洛夫打着趣插进话来:“只有云天是一个例外。他是不吃不喝的外星人!”
洛夫显然对唐尼的画卖得很成功极有兴趣,他问东问西,他们谈得投机。洛夫提出中午请她去文化中心对面的一家台湾菜馆一起用餐,唐尼很高兴地接受了。
楚云天心想,如果他去,整整一个中午他听到的,将全是他们彼此卖画经验热烈的交流。他便推说有事,自己打车回家。
唐尼卖画这事,比她的画,更令楚云天思考。因为他从唐尼的画中看到,她画中所有的特点都是卖点。楚云天很想和肖沉聊一聊。忽又想到,肖沉去郑州开会去了,他还请肖沉抽时间跑一趟洛阳,代他看望一下高宇奇。楚云天有较长一段时间没有高宇奇的消息,他觉得高宇奇创作的进度放慢了,这只是一种感觉,只有肖沉见过高宇奇才能知道。他还托肖沉给高宇奇带去十瓶日本墨运堂的“玄宗”墨汁。这种墨汁不但黑,而且很像当年曹素功的油烟墨,颜色很正,掺水后各种灰度十分丰富。
楚云天他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叫肖沉亲眼见识一下这位罕见的却默默无闻的奇才。肖沉见到高宇奇一准会激动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