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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勒瓦拉 - 孙用译
第一篇 万奈摩宁的诞生
一、序诗。（第1—102行。）
二、大气之女降于大海，风和浪使她怀孕，成了大水之母。（第103—176行。）
三、一只小凫在她膝上做窝、下蛋。（第177—212行。）
四、蛋从窝里落下，打碎了，但碎片却形成了大地、天空、太阳、月亮、云。（第213—244行。）
五、水母创造了海角、海湾、海岸和海洋的深深浅浅之处。（第245—280行。）
六、万奈摩宁从水母诞生，被波浪冲击了好久，终于到达岸上。（第281—344行。）
我的渴望逼着我，
我的智力催着我，
我得开始我的歌唱，
我得开始我的吟哦。
我要唱民族的歌曲，
我要唱人民的传说。
歌词流到我的嘴边，
立刻轻轻地坠落，
我的舌头一编成，
齿缝间就透出歌声。 10
亲爱的[1]朋友和兄弟，
所有最心爱的伴侣！
让我们一起歌唱，
把我们的心情畅叙，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从两个远隔的地区。
我们很难得会面，
我们很难得团聚，
在阴暗的北方的国家，
在寂寞的波赫亚。 20
让我们手儿相牵[2]，
让我们交叉着手指；
我们要欢乐地歌唱，
尽我们最大的努力，
我们的亲人倾听着，
倾听着我们的教导，
新生一代的青年们，
在我们身边围绕，
学习这神奇的字句，
记住这歌曲和传说： 30
万奈摩宁的腰带，
伊尔玛利宁的熔炉，
高戈蔑里的刀尖，
尤卡海宁的弩箭，
在波赫亚遥远的边境，
在卡勒瓦拉的荒原。
我的父亲以前唱过，
当他雕着他的斧柄；
我的母亲也教过我，
当她转着她的纺轮； 40
那时候我还很小，
在她膝下滚去滚来，
一个黄毛未褪的小子，
一个乳臭未干的婴孩，
爱听三宝[3]的故事，
也爱听娄希的咒文，
终于三宝陈旧了，
娄希同魔法一起消泯，
隐没了唱歌的维布宁，
去了轻佻的勒明盖宁。 50
还有别的许多传说，
我还知道神奇的歌曲：
有的从小路上折下，
有的从草丛里采取，
有的从树林中攀来，
有的从树苗间拗折，
从青青的草木掇拾，
从大路的两旁采摘，
当我还是放牛的孩子，
正沿着牧场向前， 60
爬上很多蜂蜜[4]的小丘，
爬上闪着金光的小山，
跟在黑牛慕利基后面，
靠在花牛吉摩旁边。
严寒吟诵着他的歌，
大雨又将传说教我，
大风也吹来别的歌，
波浪也漂来别的歌；
小鸟又加上了歌声，
法术又蛊惑了树顶。 70
我将这些卷成球，
我将这些打成包；
装上我的小雪车，
装上我的小雪橇；
我将它运到了老家，
我将它搬进了谷仓；
我将它放在库房里，
装进了小小的铜箱。
我的歌在寒冷中停留，
长久地在黑暗中隐藏。 80
必须将它从寒冷拉出，
必须将它从严寒解放，
我将箱子带到房间里，
搁在凳子的一端，
在堂皇的三角墙下面，
在美丽的屋顶下面。
这传说和歌曲的箱子，
是不是要将它打开，
是不是要将球拆散，
是不是要将包解开？ 90
我要唱伟大的歌曲，
让回声神奇地漂流，
当我咬着黑面包，
当我喝着大麦酒。
如果不给我麦酒，
如果连啤酒也不给，
我干着喉咙也要唱，
纵使只喝一点清水，
欢呼着夜晚的快乐，
庆祝着白天的美丽， 100
也庆祝美丽的黎明，
又来了新生的一日。
* * *
我常听到怎么叙述，
我常听到怎么歌唱，
隐没的黑夜多么寂寞，
闪耀的白天多么凄凉。
万奈摩宁诞生了，
出现了不朽的歌人，
从神圣的创造女神，
伊尔玛达尔[5]，他的母亲。 110
大气的女儿是个处女，
创造神的最美的女儿，
她过着处女的生活，
她度着漫长的日子，
在大气的大厦高堂，
在那辽远的地方。
时光烦闷地过去，
生活成了她的负担，
老过着处女的生活，
那么地寂寞孤单， 120
在大气的大厦高堂，
在那辽远的荒原上。
这姑娘终于降下了，
落入奔腾的波浪之间，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突然起了一阵风暴，
狂风从东方刮来，
大海愤怒地汹涌着，
滚滚的波浪奔腾澎湃。 130
狂风摇撼着这处女，
波浪赶着这姑娘前进，
在青青的大海上，
随着浪头的飞奔，
大海和呜呜的大风
唤醒了她内在的生命。
她怀着沉重的负担，
这给她带来了苦辛，
过了长长的七个世纪，
过了九倍的人之一生。 140
婴儿却一直没有形成，
后代却一直没有诞生。
这水母在水上游着，
游到东方又游到西方，
游到西北又游到西南，
她游遍了各个方向，
忍受着厉害的折磨，
忍受着剧烈的苦痛；
婴儿却一直没有形成，
后代却一直没有诞生。 150
她就低声地哭泣，
说出了这样的言辞：
“我的命运多么可怕，
一个漂泊、不幸的孩子！
我住在天空之下，
我已经漂流得多远，
狂风永远摇撼着我，
波浪又赶着我向前，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160
“我原是空中的姑娘，
我宁愿在空中安身，
那就无须永远漂流，
做一个大水的母亲。
这里的生活阴森寒冷，
时时刻刻都那么凄惨，
永远地颠簸于浪头，
永远地漂流于水面。
“你最高的天神乌戈，
你统治天堂的大神！ 170
降临吧，我需要你，
我虔心祈求你降临！
解脱这姑娘的负担，
消除这姑娘的苦辛！
我多么渴望着你，
降临吧，你快快降临！”
过去了短短的时间，
只过去了一时片刻，
来了一只美丽的小凫，
轻轻地在水面飞掠， 180
它在寻找安息的窝，
它在寻找它的住所。
它飞向东又飞向西，
飞向西北又飞向南，
连一小块不毛之地，
也终于不能发见，
可以让它造它的窝，
可以让它停下来安卧。
它缓缓地飞掠、徘徊，
她深深地沉思默想： 190
“如果窝造在大风里，
如果窝造在波浪上，
风就要将它吹去，
浪就要将它漂去。”
这时候，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就在水面伸出了膝盖，
就在浪头露出了肩膀，
让小凫来造它的窝，
做它的安全的住所。 200
这小凫，美丽的鸟儿，
缓缓地飞掠、观看，
它看见高伸的膝盖，
显露于蓝蓝的水面，
它以为是一座小山，
那么地翠绿新鲜。
它缓缓地徘徊、飞掠，
轻轻地落在膝盖上面，
在那里造了它的窝，
又生下了它的金蛋， 210
一连下了六个金蛋，
第七个是一个铁蛋。
小凫孵在它的蛋上，
下面的膝盖越来越暖；
一天两天过去了，
它孵到了第三天，
那时候，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她觉得越来越热，
她的皮肤热不可当， 220
她觉得膝盖已在燃烧，
她觉得血管已在熔销。
她突然把膝盖一伸，
她的四肢突然抖动，
蛋就滚到了海里，
蛋就滚进了水中，
一下子跌得粉身碎骨，
一下子成了碎屑粉末。
这却不曾在海底浪费，
这却不曾在水中毁坏， 230
只起了神妙的变化，
变化得那么可爱。
破蛋的下面一层，
变成了坚实的地面；
破蛋的上面一层，
变成了穹隆的高天；
上面的一层蛋黄，
变成了辉煌的太阳；
上面的一层蛋白，
变成了光明的月亮； 240
蛋里面斑驳的一切，
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蛋里面黝黑的一切，
变成了空中的浮云。
时间迅速地过去，
一年年迅速地经过，
新太阳灿烂地照耀，
新月亮温柔地闪烁。
依然漂着，大水的母亲，
那水母，空中的姑娘， 250
永远在平静的水中，
永远在汹涌的海上，
她前面是奔腾的波浪，
她后面是澄澈的穹苍。
已经过了第九个年头，
正过着第十个夏天，
她从大海抬起了头，
她从大海仰起了脸，
她就开始她的创造，
她要把世界重整一遍， 260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在渺渺茫茫的水面。
她的手向哪里指着，
哪里就形成了海角；
她的脚在哪里停下，
哪里就是养鱼的池沼；
只要她一没入水里，
那就是深深的海底。
她又转身向着大地，
那里就展开了海岸； 270
她的脚向大地伸去，
那就是捕鲑鱼的地点；
她的头一靠近地面，
立刻形成屈曲的海湾。
她远远地游开大地，
置身于大海的波涛，
她创造海中的岩石，
她创造水底的暗礁，
船只就在那里沉沦，
水手就在那里送命。 280
岛屿已经造成了，
岩石在大海中矗立；
竖起了高天的柱子，
创造了大陆和土地；
岩石上像雕刻着图案，
小山上又显出了花纹。
万奈摩宁却还未出世，
不朽的歌手还未诞生。
年老心直的[6]万奈摩宁，
留在他的母亲身中， 290
过去了三十个盛夏，
过去了三十个严冬，
长伴着海洋的平静，
长伴着波浪的奔腾。
他深深地沉思默想，
他得怎么继续过活，
在这样阴暗的地方，
在这样狭窄的住所，
这里他看不见月亮，
这里他看不见太阳。 300
他就这样地说道，
表达了他的心情：
“拯救我吧，月亮，太阳！
指示我吧，大熊星！
通过这陌生的大门，
通过这不熟悉的小路。
从这关住我的窝，
从这狭窄的住所，
引导这流浪者到大地，
引导我到广漠的空间， 310
看得见月亮的辉煌，
看得见太阳的灿烂；
大熊星照耀于头顶，
天空中闪烁着星星。”
月亮没有给他自由，
太阳没有给他帮助；
他讨厌这样的生存，
生活只是他的重负。
他就推着那扇大门，
用了他的无名指； 320
他立刻打开骨头门，
用他的左脚的脚趾；
用指甲跨过了门槛，
用膝盖跨到了外面。
他颠倒地跌进水中，
用他的手拍着波浪，
这汉子就留在水里，
这英雄就住在海上。
他在海上逗留了五年，
等待了五年又六年， 330
七年又八年过去了，
就在这广漠的海面，
在无名的海角近旁，
靠近一片不毛的地方。
他把膝盖贴着大地，
头枕在他的臂膊上，
一起来就望见月亮，
也望见太阳的辉煌，
望见头顶的大熊星，
天空中星星的光明。 340
老万奈摩宁已经出世，
这永远有名的歌人，
从神圣的创造女神，
伊尔玛达尔，他的母亲。
[1] “亲爱的”，原文作“黄金的”，在本书中，常用“黄金的”一词来形容亲爱、贵重的人或物。——英译者
[2] 当竖琴伴奏时，两个芬兰人就紧握着手，前后摇动着歌唱。——英译者。说得更详细一点是：他们在听众中间坐在矮凳上，膝碰着膝，手牵着手，合着歌曲的调子，像坐跷跷板似的前后摇动，一行一行地轮流唱着。
[3] 三宝，芬兰文“sampo”，一种能够磨出麦、盐和钱来的神磨。——英译者
[4] 可能指野蜂的蜜，或者只是比喻的说法。——英译者
[5] “达尔”（tar），芬兰文的女性语尾，一般作为“……之女”解。——英译者
[6] “心直的”，英译作“坚定的”（steadfast），英译者在注解中说：“这译语采纳了克隆教授的意见，虽然我自己以为用‘精神饱满的’（lusty）较好。”诺斯博士（F.J.North）在《夏天的芬兰》一书中也说，如用“诚恳的”（earnest）或“认真的”（serious），大约更能表达原文的含义。中译就折中采用了“心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