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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勒瓦拉 - 孙用译
第四篇 爱诺的命运
一、万奈摩宁在森林里遇见爱诺，向她招呼。（第1—30行。）
二、爱诺哭着逃回家去，通知了母亲。（第31—116行。）
三、爱诺的母亲叫她不要哭，而且告诉她，应该欢喜，要打扮得漂亮些。（第117—188行。）
四、爱诺依然哭着，又说她决不要老头子做她的丈夫。（第189—266行。）
五、爱诺忧愁地流浪到荒林中，来到一个奇异的陌生的湖边，她在湖中沐浴，终于在水里不见了。（第267—370行。）
六、野兽们派兔子将爱诺死了的消息带到她家里去；她的母亲为了她日夜哭泣。（第371—518行。）
尤卡海宁的妹妹，
年轻的姑娘爱诺，
她来到绿绿的树林，
采金雀花枝做浴帚[1]；
一把给她的爸爸，
一把给她的妈妈，
给年富力强的哥哥，
她又扎了第三把。
她转身走回家去，
穿过了赤杨树丛， 10
来了年老的万奈摩宁，
他看见她在林中，
在花草间那么漂亮，
他就对她这样说：
“姑娘！不要为别人打扮，
不为别人只为我，
脖子上围一圈项链，
胸前挂一个十字架。
为我编美丽的发辫，
用丝带扎你的头发。” 20
年轻的姑娘回答道：
“我不为你也不为他，
胸前挂着十字架，
用丝带扎我的头发。
我不稀罕小麦面包，
也不爱海上的服装。
我要吃家乡的面包皮，
我要穿本地的衣裳，
同亲爱的父亲同住，
同亲爱的母亲一处。” 30
她从胸前取下十字架，
她从手指上脱下指环，
她从头上扯下红丝带，
她从颈上除下珠项链。
她将这些扔在地下，
她将这些撒在树丛间；
急急忙忙赶回家去，
哭哭啼啼长吁短叹。
她的父亲坐在窗边，
正在雕一个斧柄： 40
“为什么哭，我的女儿！
年纪轻轻就这么伤心？”
“我很有理由啼哭，
有理由啼哭和悲叹。
我哭了，亲爱的父亲！
我只觉得十分凄惨。
腰带上落下了扣子，
胸前失去了十字架，
在我腰间的铜腰带，
在我胸前的银十字架。” 50
她的哥哥坐在门口，
正在做雪车的滑板：
“为什么哭，我的妹妹！
年纪轻轻就这么凄惨？”
“我很有理由啼哭，
有理由啼哭和悲叹，
我哭了，可怜的哥哥！
我只觉得十分凄惨。
手指上失去了指环，
脖子上落下了项链， 60
我的指环是金指环，
我的项链是银项链。”
她的嫂嫂坐在窗边，
正在织金线的腰带：
“为什么哭，可怜的妹妹！
年纪轻轻就这么悲哀？”
“我很有理由啼哭，
有理由啼哭和悲叹，
我哭了，可怜的嫂嫂！
我只觉得十分凄惨。 70
我落下了额上的黄金，
我失去了发上的白银，
我扯下鬓角的蓝丝带，
我拉下头上的红头绳。”
她在堆房[2]的门槛上，
看见母亲在制干酪：
“为什么哭，我的女儿！
年纪轻轻就这么烦恼？”
“我的妈妈！你生了我，
我的妈妈！你养了我， 80
我很有理由伤心，
有理由让痛苦折磨。
我哭了，可怜的妈妈！
我只觉得十分忧愁，
我刚才到树林里去，
采金雀花枝做浴帚；
一把给我的爸爸，
一把给我的妈妈，
给年富力强的哥哥，
我又扎了第三把。 90
我转身走回家来，
轻捷地穿过荒原，
奥斯摩宁在山谷里叫，
卡勒万宁在田野里喊：
‘姑娘！你只要为我，
却不要为别人打扮，
胸前挂一个十字架，
脖子上围一圈项链。
为我编美丽的发辫，
用丝带扎你的发辫。’ 100
“我除下脖子上的项链，
我摘去胸前的十字架，
我把鬓角的蓝带扯去，
我把头上的红绳拉下，
我把这些撒在树丛间，
我把这些扔在地下，
我又这样地回答：
‘我不为你也不为他，
我胸前挂着十字架，
丝带扎在头发上。 110
我不稀罕小麦面包，
也不爱海上的服装。
我要吃家乡的面包皮，
我要穿本地的衣服，
同亲爱的父亲同住，
同亲爱的母亲一处。’”
她的母亲就这样说道，
老太婆就回答姑娘：
“不要哭，亲爱的女儿！
年纪轻轻不要悲伤； 120
先吃一年新鲜的奶油，
让你长得更丰满；
第二年又吃一年猪肉，
让你长得更娇艳；
第三年再吃一年奶饼，
让你更讨人喜欢。
你到山上的堆房去，
打开最美丽的房间。
那里箱笼上堆着箱笼，
那里柜子上叠着柜子， 130
把最好的箱笼打开，
把描花的箱盖举起，
那里有六根金的腰带，
七件精致的蓝的长衣，
是月亮的女儿织成，
是太阳的女儿裁制。
“当我年轻的时候，
当我还是年轻的女儿，
我在树林里找草莓，
我在山上采覆盆子； 140
听到月亮的女儿在织，
听到太阳的女儿在纺，
就在绿林的边缘，
草木繁茂的岛旁。
“我轻轻地走近她们，
我站在她们身边，
我就轻轻地问道，
我就这样地开言：
‘给我黄金，古达尔！
给我白银，白韦达尔！ 150
给这没有嫁妆的姑娘，
给这恳求你们的孩子！’
“古达尔就给我黄金，
白韦达尔也给我白银。
我用白银装饰头发，
我用黄金装饰双鬓，
急急地回到父亲的家，
快乐得像一朵鲜花。
“我戴了一天又两天，
后来就在第三天上， 160
我取下白银，从我头上，
我取下黄金，从我鬓旁，
我就带往山上的堆房，
收藏在柜子里面，
一直收藏到今天，
从来没有去看一看。
“把丝带扎在你额上，
把金饰戴在你鬓边，
脖子上围着项链，
十字架挂在胸前。 170
穿一件精美的纱衫，
是最细的麻纱织成，
披一件羊毛的长衣，
用丝腰带束着腰身，
再穿上最好的丝袜，
再穿上最好的鞋，
把头发编成辫子，
扎着漂亮的丝带，
金指环套在手指上，
金手镯佩在手腕上。 180
“在你去过堆房之后，
你就这样地回来，
成了你亲戚的欢乐，
成了你一族的光彩，
就像是路旁的小花，
就像是山上的草莓，
以前没有这么可爱，
从来没有这么娇美。”
母亲这样劝告着，
这样劝告她的女儿， 190
对于母亲的意见，
女儿却置之不理。
她哭着离开了屋子，
离了家忧郁地走去，
她表达她的心情，
说出了这样的言辞：
“怎样才是快乐的人，
快乐的感觉和思想？
这样才是快乐的人，
快乐的感觉和思想： 200
就像是大水的跳舞，
在波浪上轻轻地高涨。
悲哀的思想像什么？
长尾鸭[3]在怎么思量？
悲哀的思想像这样，
长尾鸭在这么思量，
就像水在冰雪之下，
在深深的井底埋葬。
“我的生命笼罩着乌云，
我的童年也如此忧愁， 210
我的思想像是枯草，
当我在树丛中行走，
经过了茂密的草地，
穿过了纠缠的丛林，
我的心情暗似煤烟，
我的思想黑如沥青。
“我一定比现在幸福，
如果我交上了好运，
如果我没有生下来，
如果没有长大成人， 220
看到这痛苦的日子，
遭到这悲哀的时光，
如果我只活了六夜，
如果在第八夜死亡。
那时候我不需要什么，
只要一拃长的尸衣，
只要一小角的土地，
母亲流着不多的眼泪，
父亲的眼泪更少流，
哥哥连一滴也没有。” 230
她哭了一天又两天
她的母亲向她问道：
“为什么哭，可怜的姑娘！
你为什么悲叹、烦恼？”
“我哭着，不幸的姑娘，
我只能永远哭哭啼啼，
是你自己将我许配，
是你答应嫁你的女儿，
当作老头子的慰藉，
去安慰一个老头子， 240
永远地将他服侍，
走路也要我扶持。
你还不如送走我，
送到深深的水底，
去做鱼儿的伙伴，
去做鲱鱼的姊妹。
如果去安慰老头子，
走路也要我扶持，
要我做他的拐杖，
还要修补他的袜子； 250
这一定不如在湖中，
寄居深深的水底，
去做鱼儿的伙伴，
去做鲱鱼的姊妹。”
她就到山上的堆房，
走进里面的房间里；
把最好的箱笼打开，
把描花的箱盖举起，
她找到六根金的腰带，
七件精致的蓝的长衣， 260
她就穿得十分华丽，
打扮得整整齐齐。
她用白银装饰头发，
她用黄金装饰两鬓，
额上系着天蓝的丝带，
头上扎着大红的头绳。
她就离开了堆房，
流浪着跨过田园，
经过沼泽和草地，
穿过阴暗的林间。 270
她一边流浪一边说，
她一边飞跑一边唱：
“我的心充满了忧愁，
像一块石头压在头上。
这忧愁不会使我烦恼，
这压迫更算不得沉重，
只要我这不幸的姑娘，
结束了痛苦的生命，
在我的沉重的忧愁中，
在我的伤心的痛苦中。 280
“我的时间快临近了，
离开这讨厌的世界。
我要赶到多讷拉，
赶到玛纳的世界，
我的父亲不会悲悼，
我的母亲不会忧愁，
嫂嫂的两颊不会湿，
哥哥的眼泪不会流，
如果我沉到水下，
沉到鱼儿的乐园， 290
一直到深深的水底，
一直到稀烂的泥间。”
她走了一天又两天，
她走到了第三天，
她来到宽阔的岸上，
长满灯芯草的湖[4]边。
到达的时候已是黑夜
她就在黑暗中停歇。
这姑娘在晚上啼哭，
这姑娘在夜间悲叹， 300
在围着湖水的岩石上，
前面是广阔的海湾。
就在清清的早上，
她向海角外面望去，
她望见了三个姑娘，
她们都在水中沐浴，
第四个是姑娘爱诺，
第五个是纤柔的小树。[5]
她将衬衣抛上柳树，
她将长衣抛上白杨， 310
她将袜子扔在空地，
她将鞋扔在圆石上，
她将珠子撒于沙地，
她将金环撒入沙砾。
波浪中有一座岩石，
闪耀着灿烂的金光；
她努力向它游去，
当作她避难的地方。
她终于站在它上面，
她要在它的顶端休息， 320
这五光十色的石头，
这灿烂光滑的岩石，
却在她下面下沉，
一直沉到了水底。
爱诺姑娘也沉下，
伴着这岩石一起。
这鸽子永远地消失，
不幸的姑娘永远毁灭，
临死前她这样说道，
在她觉得下沉的时刻： 330
我去沐浴，到湖中，
我去游泳，在水上，
却鸽子似的消失，
却小鸟似的死亡。
我的亲爱的父亲，
在他活着的时光，
在这茫茫的水中，
决不会来撒他的网。
“我去洗濯，到岸边，
我去沐浴，在湖上， 340
却鸽子似的消失，
却小鸟似的死亡。
我的亲爱的母亲，
在她活着的时间，
决不会来取水去和面，
从这住宅附近的海湾。
“我去洗濯，到岸边，
我去沐浴，在湖上，
却鸽子似的消失，
却小鸟似的死亡。 350
我的亲爱的哥哥，
在他活着的时期，
决不会骑着他的马，
在这宽阔的湖岸驰驱。
“我去洗濯，到岸边，
我去沐浴，在湖上，
却鸽子似的消失，
却小鸟似的死亡。
我的亲爱的嫂嫂，
在她活着的时候， 360
决不会来洗她的眉毛，
在这住宅附近的桥头。
这湖水就是我的血，
从我的血管里流出；
在水中游着的小鱼
就是我身上割下的肉；
在岸边的这些矮树，
是不幸的我的肋骨；
在岸边的这些野草，
是我的发辫，蓬松泥污。” 370
年轻的姑娘就此死去，
可爱的鸽子就此消失。
现在有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到这姑娘的屋子，
到这美人的家里？
先是熊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可是熊却报不了信，
它会在牛群中迷失。 380
现在有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到这姑娘的屋子，
到这美人的家里？
接着是狼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可是狼却报不了信，
它会在羊群中迷失。
现在有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390
到这姑娘的屋子，
到这美人的家里？
后来是狐狸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可是狐狸却报不了信，
它会在鹅群中迷失。
现在有谁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到这姑娘的屋子，
到这美人的家里？ 400
现在是兔子去报信，
去说这悲哀的故事；
兔子认真地回答道：
“这消息我决不忘记。”
长耳朵迅速地跳去，
兔子去说悲哀的故事，
咧着十字嘴向前跑，
迈着弯腿向前飞，
到这姑娘的屋子，
到这美人的家里。 410
它这样赶到了浴室[6]，
它就蹲在浴室门口；
浴室里有许多姑娘，
她们手里拿着浴帚：
“小兔子，来让我们烤，
大眼睛，来让我们煎，
可以给主人当晚饭，
或者给主妇做早餐，
不是给女儿当午饭，
就是给儿子吃一餐。” 420
兔子这样地回答，
圆眼睛大胆地说道：
“只有楞波才到这里来，
让你们在锅子里烧烤！
我是来给你们报信，
给你们把消息带来，
那美人已经死去，
戴锡饰的已经不在，
同银纽扣一起沉下，
同铜腰带一起淹死， 430
淹死在深深的水中，
沉下于泥污的水底，
她伴着鱼儿一起，
做了鲱鱼的姊妹。”
她母亲就哭了起来，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下，
她又大声地叹息，
伤心地说着这样的话：
“你们不幸的母亲！
在你们的一生里， 440
不要催你们的女儿，
不要逼你们的孩子，
去嫁她不愿嫁的人，
像我一样地白费力，
我就这样催我的女儿，
逼我自己抚养的鸽子。”
母亲啼哭又叹息，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下，
悲哀地从她的蓝眼睛，
流到了苍白的两颊。 450
一滴接着又一滴，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来，
从她的苍白的两颊，
流到了起伏着的胸怀。
一滴接着又一滴，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来，
从她的起伏着的胸怀，
流到了长衣的下摆。
一滴接着又一滴，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下， 460
从她的长衣的下摆，
流到了大红的长袜。
一滴接着又一滴，
痛苦的眼泪簌簌流来，
从她的大红的长袜，
流到了金绣的花鞋。
一滴接着又一滴，
簌簌流下痛苦的眼泪，
从她的金绣的花鞋，
流到她站着的大地。 470
眼泪流湿了大地，
眼泪流成了小溪。
小溪在地上奔流，
汇成了大河的源头；
就涌出了三道大河，
是悲哀的泪水的长流，
从啼哭的母亲的眼睑，
无尽地流着，永远永远。
从每一道河水里，
涌出了三道瀑布， 480
从每一道瀑布中，
有三座岩礁涌出，
在每一座岩礁上，
矗立着一座金山
有三棵美丽的白桦，
在每一座金山的山巅，
在每一棵白桦的梢头，
有三只金杜鹃停留。
它们突然地鸣叫，
第一只叫“情人，情人！” 490
第二只叫“爱人，爱人！”
第三只叫“高兴，高兴！”
叫着“情人，情人！”的那只，
歌唱了三个月的时间，
为那年轻、可怜的姑娘，
这时已经在水底长眠。
叫着“爱人，爱人！”的那只，
歌唱了六个月的时光，
为那不幸的求婚者，
他的一生寂寞凄凉。 500
叫着“高兴，高兴！”的那只，
继续歌唱了一生；
为那不幸的母亲，
她一天天啼哭不停。
母亲听着杜鹃的歌声，
她就这样地说道：
“但愿不幸的母亲，
不再听到杜鹃鸣叫！
我一听到杜鹃声，
心就沉重地跳荡， 510
眼睛就流下眼泪，
滚滚地在我的颊上，
豌豆似的泪滴涌着，
比最大的大豆还大。
我的生命要短五尺，
我的年纪要老一拃，
从我听到了杜鹃声，
我已经筋疲力尽。”
[1] 浴帚，用来促进血液循环的。“叶子依然留在树枝上。冬天所用的浴帚，早在夏天树叶最柔软的时候就做成了。当然后来干燥了，在使用之前，再浸于热水中，一直到变软了，又散发出香气来。”（A.M.） ——英译者
[2] “堆房是农家姑娘藏衣饰的房间，有的很精美，夏天姑娘们就常常住在那里。还有储藏食物的堆房。”（A.M.）——英译者
[3] 长尾鸭，学名“fuligula glacialis”。——英译者
[4] 克隆教授认为这里指的不是湖，而是海。——英译者
[5] 这节不易理解。“我听到，有人以为也许是爱诺取了一根白桦树枝，用来作为浴帚。”（A.M.）——英译者
[6] “浴室通常是与正屋隔开的一间房，芬兰人就在那里洗很热的澡。”（A.M.）也用来作为分娩的地方。——英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