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卡勒瓦拉 - 孙用译
第七篇 万奈摩宁和娄希
一、万奈摩宁在大海上漂流了几天。（第1—42行。）
二、那只老鹰因为万奈摩宁在砍树时为它留下一棵白桦树可以休息而很感激他，将他背在翅膀上，飞到波赫尤拉的边境。（第43—132行。）
三、波赫尤拉的女主带他到家里，殷勤地招待他。（第133—274行。）
四、万奈摩宁想回故国，波赫尤拉的女主答应他走，又允许将女儿嫁给他，只要他在波赫尤拉给她打造三宝。（第275—322行。）
五、万奈摩宁答应了到家以后就送铁匠伊尔玛利宁来打造三宝；波赫尤拉的女主就给他马和雪车，送他回去。（第323—368行。）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在大海上漂来漂去，
像一棵倒下的松树，
像一棵枞树的枯株，
经过了夏季的六天，
又继续了六个夜晚，
前面是渺茫的大海，
上面是澄澈的苍天。
他又漂流了两个夜晚，
两个又长又倦的白天， 10
第九个黑夜在他周围，
过去了第八个白天，
他突然感到了痛苦，
他的痛苦越来越剧烈；
脚趾的趾甲掉下了，
手指也脱离了关节。
年老的万奈摩宁，
就说着这样的话：
“哎呀，我这可怜人，
遭到了不幸的重压！ 20
我离开了我的故国，
我抛弃了我的老家。
太阳和月亮照着我，
永远在广漠的天空下，
永远随着风儿摇摆，
永远跟着波浪漂荡，
在渺渺茫茫的水上，
向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成了冷冷的生物，
痛苦地东滚西翻， 30
老跟着波浪颠簸，
在这茫茫的水面。
“我自己也不知道，
怎么度这痛苦的一生，
在这一切飞逝的年代，
对这无止无休的不幸。
难道我能在风中盖屋，
难道我能在水上落户？
“如果我在风中盖屋，
风一定要将它吹去； 40
如果我在水上造房，
水一定要将它漂去。”
有鸟儿从拉伯兰飞来，
从东北飞来了老鹰，
它不是最大的老鹰，
也不是最小的老鹰，
一只翅膀扫着水，
一只翅膀掠着天；
它的尾巴停在海上，
它的嘴啄着巉岩。 50
它缓缓地前后飞翔，
又转身眺望着四方，
它望见了老万奈摩宁，
就在青青的波浪上：
“英雄啊！你为什么来，
这样地漂流于大海？”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他就这样回答道：
“汉子为什么来到海上，
英雄为什么冲进波涛； 60
我来寻波赫亚的女郎，
我要比孟多拉的姑娘。
“就在这大海的水面，
我急急忙忙地趱行，
过去了许多早晨，
来到一天的黎明，
靠近尤戈拉的急流，
在罗多拉海湾里，
一支利箭向我飞来，
射中我身下的坐骑。 70
“我就掉进了水中，
我的手指伸入波浪，
风儿将我向前推送，
波浪将我向前漂荡。
“西北方刮起了狂风，
暴风又从东方吹来，
大风赶着我向前，
远远地从大陆漂开，
经过许多天的漂流，
经过许多天的簸荡， 80
在渺渺茫茫的水上，
向无边无际的海洋。
现在我还不能推测，
不能猜度也不敢想，
我究竟要怎样毁灭，
要遭到怎样的死亡，
我到底还是饿死，
还是葬身于水底？”
空中的鸟儿老鹰说道：
“你的心且不要悲伤， 90
你爬到我背上坐下，
站在我的翅膀尖上，
我要带你离开大海，
到你想望着的地方。
我还记得那一天，
记得更快乐的时光，
将卡勒瓦的绿林采伐，
将奥斯摩拉的岛开垦，
你却保护了那棵白桦，
让那棵美丽的树留存， 100
鸟儿可以停在那里，
我也可以在那里安息。”
年老的万奈摩宁，
就从水中伸出头来，
这汉子就跳出波浪，
这英雄就冲出大海，
他就跨上老鹰的翅膀，
坐在老鹰的翅膀尖上。
这空中的鸟儿老鹰，
背起了老万奈摩宁， 110
穿过风的路径飞去，
顺着东风的路径，
到了波赫亚的边境，
到了多雾的萨辽拉，
它放下了万奈摩宁，
就飞向天空，离开了他。
万奈摩宁站在那里，
在那里啼哭又悲伤，
在这海洋的边界，
在这陌生的地方， 120
受到了成百的创伤，
遭到了成千的打击，
他的胡须蓬松纷乱，
他的头发纠缠一起。
他啼哭了两夜三夜，
又啼哭了两天三天，
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什么路，他不能发见，
哪条路通到他的家，
回到他自己的故国， 130
回到他熟识的地方，
他以前在那里过活。
一个波赫亚的小姑娘，
那家的美发的闺女，
她已经和太阳订约，
太阳和月亮都允许，
他们永远一同起来，
他们永远一同苏醒。
她却在他们之前起来，
太阳、月亮还没有上升， 140
公鸡还不曾喔喔长啼，
小鸡也不曾啾啾唧唧。
她剪了五只绵羊的毛，
她又剪了六只小羊，
就搁在她的织机上，
又梳理得停停当当，
这时还没有到黎明，
这时太阳还没有上升。
后来她擦洗着桌子，
用两把扫帚扫地， 150
第一把扫帚只有树枝，
第二把扫帚带着叶子，
她把扫拢了的垃圾，
都搬入铜的畚箕；
她把垃圾拿到门外，
拿到庄院外的田里，
一直拿到田野尽头，
矮篱上有一个豁子。
她就站在垃圾堆上，
向周围听个仔细， 160
她听到了湖边的哭声，
河的那岸传来了哀鸣。
她急急地赶回家去，
立刻走进了大厅里。
她带来这样的消息，
说出了这样的言辞：
“我听到了湖边的哭声，
河的那岸传来了哀鸣。”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缺齿的波赫亚老太太， 170
她急急地走过庄院，
向矮篱边的豁子赶来，
她侧着耳朵倾听，
她又这样地说道：
“这不像孩子的啼哭，
也不像妇女的悲悼，
是一位老英雄的哀叫，
有胡子的才这样号啕。”
她用三块板造一只船，
又立刻推进水中， 180
就自己用力划去，
划着划着尽向前冲，
到了万奈摩宁那里，
这英雄还在哭泣。
万奈摩宁在哭泣，
求婚的乌万多在叹息，
傍着阴森的柳树丛，
傍着纠缠的稠李树篱。
嘴在动，胡子在摇摆，
嘴唇却没有张开。 190
波赫尤拉的老女主，
她就这样向他招呼：
“你这不幸的老年人，
你已经来到了异国！”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他抬起他的头来，
他就这样地回答：
“是呀，这我很明白，
我已经来到了异国，
这非常陌生的国家； 200
在自己国中，我更幸福，
在自己家里，我更伟大。”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回答说：
“原谅我这样问你，
首先请你告诉我，
你的种族和你的家世，
是怎样的英雄的后裔？”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他就这样回答说： 210
“以前我很有名望，
以前大家都知道我，
山谷之间永远是歌唱，
黄昏时候永远是狂欢，
在万诺拉的草地，
在卡勒瓦拉的荒原；
现在却是沉重的烦恼，
连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回答说： 220
“汉子！快从沼地里出来，
英雄！去找一条别的路；
把你的不幸对我说，
把你的冒险告诉我。”
她使他停止了哭泣，
她使他停止了叹息，
她带他到她的船里，
她让他坐在船尾，
她又自己拿起桨，
她又自己把船划， 230
向波赫尤拉，跨过水，
她带他到自己的家。
她喂饱了饥饿的生客，
她晾干了滴水的衣服，
给他擦僵硬的四肢，
给他理发又让他烤火，
她让他恢复精力，
这英雄终于复原。
后来她又向他发问，
她就这样地开言： 240
“为什么叹息，万奈摩宁！
为什么哭，乌万多莱宁！
在这可怜的地方，
在这小湖的湖滨？”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他就这样回答说：
“我有我啼哭的理由，
我有我叹息的缘故，
我在海上漂流了好久，
尽在波浪中间簸荡， 250
在渺渺茫茫的水上，
向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的一生只有叹息，
我的一世只能啼哭，
我这样漂流到国外，
离开了熟悉的故国，
我来到陌生的篱边，
我来到陌生的门旁，
周围的树使我痛苦，
松枝似乎要把我刺伤， 260
赤杨似乎要将我损害，
白桦似乎要将我打击，
只有太阳依然照着我，
只有风儿依然很亲密，
在这不熟悉的国里，
在这陌生的大门里。”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回答说：
“万奈摩宁！你不要叹息，
乌万多莱宁！你不要哭， 270
这是你的很好的家，
你可以舒适地过活。
你顿顿能吃到鲑鱼，
鲑鱼之外还有猪肉。”
年老的万奈摩宁，
他却这样地回答：
“我不喜欢异国的饮食，
我也不爱陌生人的家；
在自己国中，人更幸福，
在自己家里，人更伟大。 280
你慈悲的创造主！
答应我，仁爱的俞玛拉！
回到我自己的故国，
回到我常住的地方！
木屐[1]下踩着的清水，
只要在自己的家乡，
也比在陌生的国家，
金杯里的蜜酒更佳。”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回答说： 290
“你打算给我什么，
如果我送你回国，
送你到你的麦田里，
到你的住所的浴室？”
年老的万奈摩宁说道：
“你要我给什么东西，
如果你送我回国，
送我到我的麦田里，
去听我的杜鹃歌唱，
去听我的鸟儿啭鸣。 300
还是满满一铁盔黄金，
还是满满一帽子白银？”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地说明：
“最聪明的万奈摩宁！
你这最年老的圣人！
我不要黄金的礼品，
我也不要你的白银。
黄金是小孩的玩具，
马儿才悬挂着银铃； 310
我只要你打造三宝，
再配上彩色的盖子，
用天鹅的白的翅尖，
用小母牛的乳汁，
用母羊的羊毛一丝，
用大麦的麦子一粒；
我就给你我的女儿，
把我的姑娘报答你，
我也要送你回国，
去听啭鸣着的鸟儿， 320
去听歌唱着的杜鹃，
在你自己的麦田里。”
年老心直的万奈摩宁，
回答了这样的言辞：
“我不会打造三宝，
也不会做彩色的盖子。
只要你送我回国，
伊尔玛利宁就到这里，
他来给你打造三宝，
再配上彩色的盖子。 330
他也许还使姑娘高兴，
能获得你女儿的爱情。
“他是独一无二的铁匠，
挥动铁锤，谁也不能比，
是他打造了天堂，
打造了大气的基址，
却找不出铁锤的踪迹，
却看不出铁钳的痕迹。”
波赫尤拉的女主娄希，
她就这样地回答： 340
“我一定让女儿出嫁，
把我的孩子许给他：
只要他能打造三宝，
再配上彩色的盖子，
用天鹅的白的翅尖，
用小母牛的乳汁，
用母羊的羊毛一丝，
用大麦的麦子一粒。”
她就驾起她的马驹，
在栗色马前面上轭， 350
她让年老的万奈摩宁，
坐上公马后面的雪车。
后来她又向他招呼，
她就这样地开言：
“你不要高高地抬头，
也不要向四面观看，
那么一直到黄昏，
这骏马也不会疲倦。
如果你抬起头来，
你又向四面观看， 360
那就会遭遇灾难，
遭到不幸的一天。”
年老的万奈摩宁，
挥鞭赶着马前进，
这白鬣毛的骏马，
嘈杂地向前趱行，
远离黑暗的波赫尤拉，
远离多雾的萨辽拉。
[1] “木屐是用白桦树皮制成的鞋。”（A.M.）——英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