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李商隐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消愁斗几千？

注释

宝剑篇：典出张说《郭代公（郭震）行状》，载：“公少倜傥，廓落有大志，十八擢进士第，判入高等，授梓州通泉尉。则天闻其名，驿征引见，令录旧文，上《古剑篇》，览而喜之。”

羁泊：指羁旅漂泊，北朝卢思道《为高仆射与司马消难书》有“羁泊水乡，无乃穷悴”句。

穷年：终身。

仍：这里是加、又的意思。

薄俗：浇薄的风俗。

隔：阻断。

心断：犹心碎，江淹《四时赋》即有“思旧都兮心断，怜故人兮无极”句。

新丰酒：新丰为地名，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此典出《旧唐书·马周传》，载“（马周）西游长安，宿于新丰逆旅，主人唯供诸商贩，而不顾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主人深异之。至京师，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为何陈便宜二十余事，令奏之，事皆合旨……太宗即日召之……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六年，授监察御史。”

斗：别本作“又”。

语译

《宝剑篇》啊，何等地凄凉，而羁旅漂泊啊，眼看要伴随我终身。黄叶又兼风雨之日，青楼上依旧舞乐不歇。新朋友因为鄙薄的风俗而慢待我，旧朋友又阻隔重重无缘相见。新丰市上那使人心碎的美酒啊，为了借酒浇愁，又花费了我多少金钱！

赏析

据考证，此诗作于唐懿宗大中十一年（857年），李商隐游于江东，此时距他去世仅仅一年，则此诗可谓其一生坎坷遭际的写照，抒发内心愤懑不平之气，读来使人凄凉感怀，扼腕不已。

首句言《宝剑篇》，这是运用郭震的典故。郭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今河北省大名县）人，他十八岁举进士，任通泉县尉，后因献诗《宝剑篇》而得到武则天的赏识，立授右武卫铠曹参军，进奉宸监丞，他最后做到御史大夫、朔方道大总管，封代国公。《宝剑篇》的诗意，是以宝剑自况，虽有冲天之志，却“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所以李商隐说此诗“凄凉”。诗虽凄凉，但郭震因此却飞黄腾达，李商隐自认文才不在郭震之下，却偏偏无人赏识，导致“羁泊欲穷年”，则内心愤懑之意，开篇即全盘托出，奠定了全诗的基调。

颔联作鲜明的对比，“黄叶”是诗人自况，自己如同黄叶一般在风雨中飘零，“青楼”则是指权贵们放浪无行的生活，他们犹自在青楼上歌舞享乐，根本不管有才士人的悲惨遭际。那么，诗人自己为何会如此悲凉呢？为什么不为权贵所喜呢？颈联云“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或云是指牛李党争对他所造成的压逼——“‘新知遭薄俗’谓郑亚、李回（皆李党）辈；‘旧好隔良缘’谓子直（即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不能久居京师，翻使穷年羁泊”。其实这样解释过于落在实处了，而且以新知、旧好为对，倘若这般解释，则有怨怼李党而仍心寄牛党之意。倘若李商隐当时的政治倾向或者说感情倾向能够如此明确的话，他也不至于始终沉沦下僚，为两党所不用了。

所以说，这样解释不是很准确，要注意诗歌中所表现的况味，往往是一种比较泛泛的共性，而非独特事例，事事都要往特有所指上拉扯，便有深文周纳之嫌。其实颈联是颔联的补充，而非颔联的因由，李商隐只是继续抒发自己的愤懑，表述自己人生之坎坷，宦途之多舛而已，这里“新知”和“旧好”不仅并无实指，而且是互文，新知即旧好，只是泛指朋友而已。无论新知、旧好，其实都或“遭薄俗”或“隔良缘”，所以使他倍感孤单寂寞，心痛无人可解，心伤无人可表。

何谓“遭薄俗”？就是说很多朋友都因为李商隐先受牛党提拔，又为李党之婿，所以误解他辜恩、叛变，从此断绝了来往。何谓“隔良缘”？就是说那些并未误解李商隐的朋友，也因为他羁旅漂泊而相隔天涯，难以相聚。人生如此苦闷，最重要的是缺乏朋友的慰藉，所以李商隐才会感到如此凄凉落寞。

首联用了郭震的典故，尾联与之呼应，又用马周的典故。新丰市就在长安附近，向出美酒，古人吟咏此酒的篇章数不胜数——梁元帝萧绎即有“试酌新丰酒，遥劝阳台人”句，李白有“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句，王维有“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句，陆游有“愁忆新丰酒，寒思季子裘”句。唐初名臣马周曾在新丰遭人冷落，他痛饮美酒，不以为意，结果后来得常何举荐，为唐太宗所赏识。开篇言郭震得遇武则天，结末言马周得遇唐太宗，诗人以之对比自己，自己却始终沉沦下僚，没有得到过类似的机会。这难道不可悲吗？于是乃有“心断”之语。“几千”是指几千钱，古代铜钱以千钱为一贯，故有此谓，比如“新丰美酒斗十千”，就是十千钱也即十贯钱。诗人表面上是说想要借新丰美酒来浇愁，即便花费再多也毫不吝惜，实际是暗指马周之事，也暗指自己怀念着都城长安，希望能够得朝廷赏识。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梦想罢了，自己终究“羁泊欲穷年”，终究“黄叶仍风雨”，身已垂垂老矣，才能不得所用，报负不得伸展，只得寄之于诗，来一吐此胸中之垒块了。

扩展阅读

古剑篇

唐·郭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此《古剑篇》也即李商隐诗中所称的《宝剑篇》，结末两句所指乃《晋书》所载张华夜观天文，见丰城方向有剑气冲天，遂使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即从丰城狱边掘得古剑干将、莫邪一事。所以说古剑“零落飘沦古狱边”、“犹能夜夜气冲天”，意指身如古剑，虽弃置埋没而志向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