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书 >
- 七修類稿 - (明)郎锳 >
- 卷三十三 詩文類
趙武孤兒事
予嘗辯明趙武之事。苟不見《春秋》二 【乾隆本作『之』】 傳。《史記》諸文於前。觀者以前日之言為主。一時尚疑。特并錄于左。
《史記晉世家》曰。十七年。誅趙同、趙括。族滅之。韓厥曰。趙衰、趙盾之功。豈可忘乎。奈何絕祀。乃復令趙庶子武為趙後。復與之邑。
《史記趙世家》曰。晉景公時。趙盾卒。子朔嗣。朔娶晉成公姊。 【是為莊姬。】 屠岸賈者。始有寵於靈公。至景公之三年。賈為司寇。乃治靈公之賊。徧告諸將曰。盾雖不知。猶為賊首。以臣弒君。子孫在朝。何以懲罪。請誅之。韓厥曰。靈公遇賊。趙盾在外。吾先君以為無罪。故不誅。今誅其後。非先君之意。妄誅謂之亂臣。有大事而君不聞。是無君也。賈不聽。韓厥告趙朔趨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絕趙祀。朔死不恨。厥許諾。賈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滅其族。朔妻有遺腹。走公宮匿。朔客公孫杵臼謂朔友程嬰曰。胡不死。程嬰曰。朔之婦有遺腹。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無何而朔婦生男。屠岸賈聞之。索於宮中。夫人置兒袴中。祝曰。趙宗滅乎。若號。即不滅。若無聲。及索。兒竟無聲。已脫。程嬰謂公孫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後必且復索之。奈何。杵臼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杵臼曰。趙氏先君遇子厚。子彊為其難者。吾為其易者。請先死。二人乃謀取他人嬰兒負之。衣以文葆。匿山中。 【新序。即程嬰子。】 程嬰出。謬謂諸將曰。誰能與我千金。吾告趙氏孤處。諸將許之。隨攻公孫杵臼。杵臼謬曰。小人程嬰。昔下宮之難。不能死。與我謀匿趙孤。今又賣之乎。諸將遂殺杵臼與孤兒。以為趙氏孤已死。然趙氏真孤乃在。程嬰卒與俱匿山中。居十五年。韓厥具以實告。於是景公乃與韓厥謀。召趙氏孤兒。匿之宮中。名曰武。諸將入問疾。景公因韓厥之眾以脇諸將而見趙孤。諸將曰。昔下宮之難。屠岸賈為之。矯以君命。微君之疾。羣臣固且請立趙後。今君有命。羣臣之願也。於是召趙武、程嬰。徧拜諸將。遂攻屠岸賈。滅其族。後與趙武田邑如故。
《春秋》經曰。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
《左傳》曰。晉趙莊姬為趙嬰之亡故。譖之于晉侯曰。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徵。六月。晉討趙同、趙括。武從姬氏畜于公宮。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於晉侯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三代之令王。皆數百年保天之祿。夫豈無辟王。賴前哲以免也。《周書》曰。不敢侮鰥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胡傳曰。按左氏。趙莊姬為趙嬰之亡。譖於晉侯曰。原屏將為亂。欒郤為徵。晉討趙同、趙括。以其田與祁奚。韓厥言于君曰。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懼矣。乃立武而反其田。然則同、括無罪。為莊姬所譖。而欒郤害之也。
劉向《新序》、邵子《經世曆》。皆據《史記趙世家》書之。元金仁山《前編》。又復踵修。二三大儒。因襲承訛。遂為定論。世惟知屠岸賈之殺趙氏。而程嬰匿孤復讎也。後又編為戲文。人第以為實事。殊不知信史不如信經。與其信諸儒遠者之傳。孰若信聖人近者之言哉。豈牴牾者為可據。而羣言不折衷於聖人可乎。《春秋》既曰。晉殺其大夫趙同、趙括。胡傳據左氏之言以註之。未聞有屠岸賈之事也。若以馬遷趙世家之說為信。則事在晉景公之三年。已誅趙括、趙同、趙嬰齊而立武矣。安得至十七年 【十七年晉世家文】 又誅同、括而立武耶。且景公十七年。正魯成公之八年。左氏之言。正附夫子之經。晉世家為可信矣。然則三年之事非妄乎。或者止書誅趙同、趙括。庶合《春秋》《左傳》。豈應又併趙朔滅之。而有立武之事耶。立武之事。晉世家未踰年。趙世家至於十五年之久。馬遷亦自矛盾也。諸儒獨據趙世家之言。而不參會於晉世家。是以錯耳。以趙世家論之。既曰岸賈不聽韓厥之言。不請景公之命。然則韓厥不可告君乎。其後韓厥對君曰。吾君獨滅趙宗。似又景公知之也。縱使景公不知成公之姊匿於宮。岸賈聞產索於宮。事變周章。景公獨可不知乎。苟權臣矯命。上下無敢誰何。固有之矣。然則背戾於聖經。差錯於年分。不惟與左氏相牴牾。而本傳於理於情。亦自牴牾也。或者曰。金仁山不有二事之說。汪德輔不有不足信之語。子不多贅乎。予曰。仁山既疑為二事。則當折其岸賈所滅之趙。非趙朔之族。同、括之殺。不當復稱立武。庶幾不背聖經與傳也。德輔既云與經相戾不足信。又不能辯其所以之非。以告諸人人。嗚呼。是非頗謬於聖人。馬遷於此徵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