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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十四 詩文類
南詞難拘字韻
樂府古體。起自上古。韻既不拘。文或多寡。而其來歷。又有樂府詩章等書可考也。南詞似多起於唐也。如《千秋歲》、《荔枝香》。因貴妃誕日。長生殿奏新曲二闋。未有名。適南方進荔枝。遂以二詞名之。《念奴嬌》。名娼也。故《連昌宮詞》有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阿濫堆》。禽名也。聲最美。玄宗一取其聲。一取其名。各以製曲。《菩薩蠻》。大中初女蠻入貢。瓔珞被體。號菩薩蠻。遂製此也。《春光好》。因羯鼓催花。花開而製。惜未通知其祖於唐者。蓋明皇知音律之故。而後知音之臣。因各祖之。故《花間集》名為填詞之祖。而所集者自溫飛卿而下十八人耳。宋陸放翁又云。晚唐詩格卑陋。而長短句獨精巧。後世莫及。正指此也。又如《隨筆》之辯伊、涼州曲皆出於唐。亦其一證。然照字依韻。名曰填詞。今一詞之名雖同。而文有多寡。韻有平仄不同者。不可辯明。正無樂府詩章之書證之耳。如康伯可之作《應天長詠閨情》云。管絃喧繡陌。燈火照塵香舊。腸斷蕭娘愁歸路。緩彫轡。獨自歸來。凭欄情緒。 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又曰。管絃繡陌。燈火畫橋。塵香舊時歸路。腸斷蕭娘。舊日風簾映朱戶。鶯能舞。花解語。念後約頓成輕負。緩彫轡。獨自歸來。凭欄情緒。 楚岫在何處。香夢悠悠。花月更誰主。惆悵後期。空有鱗鴻寄紈素。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未應信。此度相思。寸腸千縷。然後篇比前多二十字矣。葉少蘊之作《念奴嬌·詠中秋》云。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江浩浩。萬頃孤光雲陣卷。長笛一聲吹破。洶湧三江。銀濤無際。遙帶五湖過。酒闌歌罷。一般意味難道。 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嘆佳期難到。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闌傾倒。醉酌清樽。嫦娥應笑。猶似向來好。廣寒宮殿。為余聊借蓬島。又曰。洞庭波冷。望冰輪初轉。滄海沉沉。萬頃孤光雲陣卷。長笛吹破層陰。洶湧三江。銀濤無際。遙帶五湖深。酒闌歌罷。至今鼉怒龍吟。 回首江海平生。漂流容易散。佳會難尋。縹緲高城風露爽。獨倚危檻重臨。醉倒清罇。嫦娥應笑。猶有向來心。廣寒宮殿。為余聊借瓊林。既換韻。又換字矣。此皆不知孰是原本。孰乃非調。豈非無祖詞以證之耶。至於《憶秦娥》。諸人所作皆仄韻者。而孫夫人又有平韻者。《水龍吟》本是首句六字。第二句七字也。如秦少游《贈妓》云。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陳同甫《春恨》云。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捲東風軟。蘇東坡《詠笛》云。楚山修竹如雲。異材秀出千林表。而陸放翁《春遊摩訶池》者。摩訶池上追遊路。紅綠參差春晚。而首句乃七字。第二句反六字矣。《柳梢青》初起三句。皆四字也。皆用平韻。如秦少游《春景》云。岸草平沙。吳王故苑。柳裊烟斜。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一棹天涯。酒激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牆頭紅粉。深院誰家。周美成《佳人》云。有個人人。海棠標韻。飛燕輕盈。酒暈潮紅。羞蛾凝綠。一笑生春。 為伊人恨熏心。更說甚巫山楚雲。斗帳香銷。紗窗月冷。著意溫存。而李易安《春晚》云。子規啼血。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飛雪。 丁香露泣殘枝誚。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干風月。此乃首句四字。第二第三總成八字。又是仄韻也。至於瞿宗吉之辯《漁家傲》。本頭句第二字皆仄聲起。而楊復初、凌雲漢乃用平聲起。 【見樂府遺音。】 似此不一。若以周德清謂句字可以增損者論。又非其名。此或南詞北曲之不同也。以予論之。南詞但要音律和諧。或平或仄俱可也。二句合作一句。一句分成二句者。則句法雖不同。字數不差。妙在歌者上下縱橫所協耳。頭句不拘。正如律詩之起亦然。但多少數字。似不可也。況至於多少二三十字者哉。若歐陽公《春暮摸魚兒》。捲繡簾。梧桐秋院落。一霎雨添新綠。對小池閑立。殘粧淺。向晚來紋如縠。凝遠月。恨人去寂寂。鳳枕孤難宿。倚欄不足。看燕拂風簷。蝶翻草露。兩兩長相逐。 雙眉促。可惜年華婉娩。西風初弄庭菊。況伊家年少。多情未已難拘束。那堪更趁良景。追尋甚處垂楊曲。佳期過盡。但不說歸來。多應忘了屏雲去時祝。此則前拍第二句第三句多一字。後拍第五句又少一字。而那堪更字當是韻。佳期過盡盡字是韻。今皆無之。恐決不可不入選者。或是也。故少蘊之《念奴嬌》或可。而康伯可之《應天長》原註十九句。則前闋決非矣。歐之《應天長》又少似康。不知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