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死生自命(1)，富贵自时(2)。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贫贱者，不知时也。故临难不惧，知天命也；贫穷无慑(3)，达时序也(4)。凶饥之岁，父死于室，子死于户，而不相怨者，无所顾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5)，所忧同也。张罗而畋(6)，唱和不差者(7)，其利等也。故体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悦者颜不能不笑。责疲者以举千钧(8)，督兀者以及走兔(9)，驱逸足于庭(10)，求猿捷于槛(11)，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而索领(12)。

【注释】

(1)死生自命：死与生自有其命。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云：“两‘自’字（‘死生自命’之‘自’与下句‘富贵自时’之‘自’——引者注）均当作‘有’，《论语·颜渊篇》‘死生有命’，《庄子·秋水篇》‘贵贱有时’，即其证也。‘自’与‘有’形近，是以致误。”其说可资参酌。命，这里指命分或命理，是人难以操控的一种力量；中国古人心目中的“命”更多地带有或然性，因此并非通常所谓的定命或宿命。

(2)富贵自时：富与贵自有其时。时，时运，关联于时势的一种运会。这里对“死生自命，富贵自时”的申说，不是要人们囿于死生、富贵而执着于“命”、“时”，而是要引导人们对死生、富贵持一种达观态度。

(3)慑：畏惧，害怕。

(4)达时序：明白时运，明白时运的头绪。序，通“绪”，头绪。

(5)救患若一：（人们）救解灾祸心齐得如同一人。

(6)张罗而畋（tián）：张开网而猎捕鸟雀。罗，捕鸟的网。畋，打猎，狩猎。

(7)唱和不差：呼应配合没有差错。唱和，此唱彼和。这里指相互呼应配合。

(8)责疲者以举千钧：《指海》本此句作“责瘠者以举千钧”，今依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等改“瘠”为“疲”。其意为：要求衰弱之人力举千钧的重物。疲，衰弱。

(9)督兀（wù）者以及走兔：《指海》本此句作“督跛者以及走兔”，今依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等改“跛”为“兀”。其意为：督促断去一足的人追上奔跑的兔子。兀者，断去一足的人。

(10)驱逸足于庭：驱赶骏马在庭院中飞奔疾驰。逸足，疾足。这里指骏马。庭，正房前的院子，亦泛指院子。

(11)求猿捷于槛（jiàn）：责求猿类在笼子中敏捷攀援。槛，关动物的笼子、栅栏。

(12)裳（cháng）：裙，下服。

【译文】

死与生自有其命，富与贵自有其时。责怪夭折的人，不懂得命；埋怨贫贱的人，不知道时。遭遇危难而不畏惧，是因为知晓天命；身处贫穷而不怯懦，是因为明白时运。灾荒之年，父亲死于室内，儿子死于门首，而不相互怪怨，那是由于难以彼此顾念。乘同一艘船渡海，中途遭遇暴风，人们救解灾祸心齐得如同一人，是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忧患。张网猎捕鸟雀，人们呼应配合不会出一点差错，是因为大家有着同等的利益。所以身体有病痛的人口中不能不发出哀号，内心欢悦的人脸上不能不露出笑容。责求衰弱之人力举千钧的重物，督促断足之人追上奔跑的兔子，驱赶骏马飞奔疾驰于庭院，要求猿类敏捷攀援于笼中，这是一种有悖常理的苛求，正像是倒提着裙子寻索衣领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