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剑犁之盟
女人要是上了年纪,身上就会出现一大堆毛病:牙齿脱落了,头发也白了,变得稀稀拉拉的,喘气越来越粗,一眨眼就胖得不像话,要么索性瘦成一根柴火。可是,她的嗓音却不会改变,就像还是当年那个中学生,就像刚当了新娘或者做了浪荡公子情妇的时候一模一样。
所以,当波列索夫敲响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的家门,里面传来一声:“谁呀?”的时候,沃罗比亚尼诺夫冷不丁一个哆嗦。他情人的嗓音还是那样,和九九年巴黎展会(1)开幕前一模一样。可是,当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走进房间,眯起眼睛躲开灯光才发现,往昔的容颜早已流逝殆尽。
“您的变化好大啊!”他不由自主地感慨。
老太婆冲上前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谢谢。”老太婆说,“我知道,您到我这儿来要冒多大的风险。您还是那个宽宏大量的骑士。我不会打听您为什么要从巴黎回来,您是知道的,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可是,我根本不是从巴黎回来的啊。”沃罗比亚尼诺夫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同事是从柏林来的。”奥斯塔普赶忙纠正道,一边使劲挤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胳膊肘,“不过这事情最好不要声张出去。”
“啊呀,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算命婆大叫起来,“您快进来,到这间屋子里来吧……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您嘛,不好意思,能不能过半小时再来?”
“噢!”奥斯塔普明白了,“初次见面!一言难尽的时刻啊!那么请您允许我也离开吧。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我知道您最好客了,我就去您那里吧?”
钳工开心得浑身筛糠一样。两个人便一起去了波列索夫的家。奥斯塔普坐在从佩雷列申斯基胡同5号院子那扇大门上拆下来的废铜烂铁上,面对这个只靠一台发动机维生的个体手工业者,看着对方错愕不已的脸,奥斯塔普开始大吹大擂自己的理念,暗示他有能力拯救故乡于水火。
一个小时后,他们再回来时,看到的是两个老人完全慵懒无神的脸。
“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那您还记得吧?”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那您还记得吗?”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说。
“看来,是时候为晚饭做一点心理暗示了。”奥斯塔普暗自琢磨。于是他把沉浸在市府大选回忆中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拽了出来,说道:
“柏林有个稀奇古怪的习俗——那里吃饭的时间实在太晚,都搞不清到底是早晚餐呢,还是晚午餐。”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蓦地回过神来,把小鸟依人般的眼光从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身上收了回来,慢腾腾地走进厨房。
“现在,我们该行动、行动再行动!”奥斯塔普把音量降低到违法乱纪的人才会有的程度。他一把抓住波列索夫的手,说:
“这老太婆不会不靠谱吧?这女人可靠不可靠?”
波列索夫祷告一样双手合十。
“您的政治信仰是什么?”
“时刻准备着!”波列索夫回答得激情满满。
“那您一定是基里尔派了(2)?”
“正是。”波列索夫像根弦一样绷直了身子。
“俄罗斯不会忘记您!”奥斯塔普一声大吼。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手里攥着一块甜馅饼,一脸迷茫地听着奥斯塔普的言论,却没法阻止他。奥斯塔普一如脱缰野马,了不起的幕僚已然找到了灵感,中上等水平的诈骗即将付诸实施,这让他陶醉不已。他像一匹雪豹一样在屋子里晃了一圈。
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费力地从厨房端出茶炊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神采飞扬的状态。奥斯塔普赶紧殷勤备至地窜到她跟前,半道劫持了茶炊,把它放到桌子上。茶炊嗤嗤地喘了口气,奥斯塔普便开始了他的行动。
“女士。”他说,“我们万分荣幸地在您身上看到……”
然而他并没有想好,到底该说在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身上看到了什么样的人。于是只好从头再说一遍。可是,他脑袋里所有沙皇时期金章玉句的储备中,转来转去只有那么一句“敬请吩咐”,而且现在说这句话也不是时候。所以他决定采用务实的开场白:
“严格保密!国家机密!”
奥斯塔普伸手一指沃罗比亚尼诺夫:
“各位请看,这位强悍的老者是谁?不要说话,你们不可能知道。他就是——思想的巨人,俄罗斯民主之父,沙皇陛下的亲信。”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立刻笔直地绷起了自己挺拔的腰板,惊慌不安地看了看四下。虽然他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根据他的经验,奥斯塔普·本德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言,于是他索性一言不发。而眼前的一切却让波列索夫心惊胆战。他站在那里,下巴翘起来冲着天花板,摆出一副行注目礼走正步的架势。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跌坐到椅子上,惊恐地瞪着奥斯塔普。
“我们自己人在城里多吗?”奥斯塔普直奔主题,“大家的心情怎么样?”
“现在是人手不够的情况……”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开始颠三倒四地细数自己的不幸遭遇。他说到了5号院子那个自命不凡而又蛮横的门房,说到了八分之三英寸的螺丝板,还有有轨电车等等,不一而足。
“太好啦!”奥斯塔普大喝一声,“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我们想请您帮忙,联系到城里的杰出人士,尽管他们迫于厄运已经潜入地下。能邀请到谁来吗?”
“还能请谁呢!或许,马克西姆·彼德罗维奇两口子?”
“老婆别带来。”奥斯塔普赶紧纠正,“老婆不能带!您将是唯一一位赏心悦目的特例。还能请谁来?”
在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热情积极的参与下,讨论结果决定,可以邀请那位马克西姆·彼德罗维奇·查鲁什尼科夫,他曾是市杜马的议员,而现在却奇迹般摇身一变,跻身苏维埃公务员行列了。另外,还能邀请“快速包装”的老板贾季耶夫,敖德萨面包合作社“莫斯科小面包圈”的理事长季斯利亚尔斯基,还有两位姓氏不详但十分可靠的年轻人。
“既然如此,现在就把他们几位请来开一个小范围的会议。一定要严加保守秘密。”波列索夫首先自告奋勇:
“我这就去找马克西姆·彼德罗维奇,再把尼克沙和弗拉加叫来,不过,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快速包装’和季斯利亚尔斯基那儿,就辛苦您跑一趟了。”
说完,波列索夫一溜烟跑了。算命婆一脸崇拜地看了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也走了出去。
“这算怎么回事儿?”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问。
“这就是说。”奥斯塔普回答,“您的思想落后啦。”
“怎么说?”
“明摆着的!原谅我问一个低级趣味的问题:您现在还有多少钱?”
“什么钱?”
“所有的钱。包括银币和铜板。”
“三十五卢布吧。”
“就这点钱,您打算支付我们事业的所有开销?”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不说话了。
“这么说吧,亲爱的庇护人。我觉得,您是能理解我的。就委屈您扮演一个小时的思想巨人和沙皇陛下的亲信吧。”
“有什么目的吗?”
“我们需要周转资金,这就是目的。明天我要举办婚礼,老子我又不是要饭的。我要在这个隆重的喜庆日子里大宴宾客。”
“那我该做些什么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哼哼唧唧地问道。
“您不说话就好。不过得时不时鼓鼓腮帮子,显得您是位要人。”
“这可是……诈骗啊。”
“这是谁说的?托尔斯泰伯爵这么说了吗?还是达尔文这么说了?都没有吧。我倒是听某人这么说过,这家伙昨天还在打算半夜里偷偷摸进戈里匝祖耶娃家里,把可怜的寡妇家的椅子偷出来呢。您就不要犹豫了。别说话就好。不过可别忘了鼓起腮帮子。”
“干吗非得卷进这么危险的事情呢?会有人告密的啊。”
“这您就别操心了。没什么把握的事情我才不干呢。我会把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谁也不会察觉什么。我们先喝茶。”
当客人们陆陆续续走进房间的时候,两位合伙人还在吃吃喝喝,而鹦鹉在一旁噼噼啪啪地嗑着瓜子。
尼克沙和弗拉加是和波列索夫一起进来的。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没敢把两位年轻人介绍给思想巨人,两个人在房间角落里坐下,开始观察这位俄罗斯民主之父吃冷盘小牛肉的样子。尼克沙和弗拉加都年近三十,是两个无可救药的傻瓜。显然,对这次被邀参加会议,两个人都感到很开心。
前市府杜马议员查鲁什尼科夫是个胖得流油的老头子,他握住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手晃了好久,一边还盯着他的眼睛。两位土生土长的本城人就在奥斯塔普的监督下开始了叙旧。眼看着话匣子被打开了,奥斯塔普向查鲁什尼科夫提了个问题:
“您是在哪个部队服役的?”
查鲁什尼科夫呼哧呼哧地喘起来。
“我嘛……我,其实,从来没有服过役,只不过因为大家对我信任有加,所以屡次当选。”
“那您是贵族了?”
“是啊。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
“那么,我希望您现在还是吧?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波列索夫跟您说过了吧?国外会给我们提供帮助的。万事俱备,只欠社会舆论了。组织是严格保密的。切记!”
奥斯塔普把波列索夫从尼克沙和弗拉加身边支开,用不容置疑的严厉语气问道:
“你们在哪个部队服役的?该为祖国做出贡献了。你们是贵族吗?太好了。西方会支持我们的。一定要坚持住。捐款要完全保密,我是说,组织要完全保密。切记。”
奥斯塔普完全放开了。事情进展似乎还算顺利。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把奥斯塔普介绍给“快速包装”的老板认识,奥斯塔普把他拉到一边,同样鼓励他坚持下去,还问了一下,他是否服过役,并保证国外势力会配合行动,最后嘱咐要为组织严格保密。而“快速包装”老板的第一感觉却是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密谋大业的房间。他觉得自己的公司实在太有名望,冒险掺和这样的事情太不值得。但是他打量着奥斯塔普动如脱兔的身手,不免心里又有所动摇,暗自琢磨:“万一要是成了呢!……说实在的,还得看这事情做起来是扯着什么样的大旗了。”
一边坐着喝茶,一边友好会谈,气氛相当融洽。所有当事人一边信誓旦旦会保守秘密,一边谈论着城里的新闻。
季斯利亚尔斯基先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当年既非贵族,也从没有在近卫军服役过,但从与奥斯塔普简短的谈话中,他立刻洞悉了事情的本质。
“一定要坚持住。”奥斯塔普立场坚定。季斯利亚尔斯基随即做出了承诺。
“您,作为私有企业的代表,您不能对人民的呻吟视若无睹。”
季斯利亚尔斯基露出了忧伤的表情以示赞许。
“您知道坐在这里的是谁吗?”奥斯塔普指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问道。
“当然知道。”季斯利亚尔斯基说,“这位就是沃罗比亚尼诺夫先生。”
“他就是,”奥斯塔普说,“思想巨人,俄罗斯民主之父,沙皇陛下的亲信。”
“这至少得判两年监禁,严密隔离。”季斯利亚尔斯基暗想着,不由打了个冷战,“我干吗要到这儿来呢?”
“绝密的剑犁之盟啊!”奥斯塔普压低的语气中透露出不详。
“这下要判十年了。”这个念头在季斯利亚尔斯基脑子里一闪而过。
“当然,您可以临阵脱逃,但是我要警告您,我们的手很长!”
“狗崽子,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奥斯塔普暗想,“少于一百卢布,我绝不会放过你。”
季斯利亚尔斯基呆住了。今天他还安安静静享受过一顿美餐,吃了几块鸡胗,喝了一盘核桃鸡汤,对眼前这个可怕的“剑犁之盟”还一无所知。他只好留下了:“手很长”这几个字让他有了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感觉。
“先生们!”奥斯塔普拉开了会议的序幕,“生活迫使我们屈从于它的法则,它残忍的法则。我不打算向诸位赘述此次会议的目的——想必诸位也都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是神圣的。我们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呻吟,祖国幅员辽阔,然而处处都传来求救的呼声。我们一定要伸出援助之手,一定要出手相助。你们当中,有人身为公职人员,吃着抹了黄油的面包,也有人打着零工,吃着鱼子酱三明治。公职也好,打零工也好,你们都有自己的床铺,能盖着暖和的被子。但却有那么一群孩子,流离失所的孩子,他们没有人照顾。这些流落街头的花朵,或者,用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们的话来说,这些流落在柏油马路上的花朵,他们本该受到命运更好的眷顾。我们,陪审员先生们,我们应该帮帮他们。我们,陪审员先生们,也一定能够帮到他们。”
了不起的幕僚如此一番演说,在几位听众当中引发了全然不同的反应。
波列索夫没能理解这位新朋友——这位年轻的近卫军军人说的是什么。
“哪来的孩子?”他想不通,“怎么说起孩子了?”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甚至都没打算弄明白什么。他早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鼓起腮帮子一言不发地坐着。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犯起了愁,尼克沙和弗拉加则忠心耿耿地盯着奥斯塔普那件浅蓝色的西装背心。
“快速包装”的老板倒是特别满意。“演讲得不错啊。”他心里暗赞,“扯着这样的大旗,钱倒是可以给。成事儿了——就赚个好名声!要是事败——跟我也没太大关系。我可以说是捐助儿童——就完事了。”
查鲁什尼科夫和贾季耶夫对报告人在地下工作中利落老练的表现表示了肯定,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继续在桌面上搓起了面包球。
季斯利亚尔斯基听得如坠云里雾里。“这脑袋瓜子真是聪明绝顶。”他佩服得紧,甚至觉得,他从没像今晚这样强烈地热爱过那些流浪儿。
“同志们!”奥斯塔普继续说,“我们需要即刻援助。我们要把孩子们从街头罪恶的魔爪中拯救出来,我们一定能够拯救他们。我们要帮帮孩子。我们要牢记——孩子们是生活的花朵。我特请各位即刻捐款,救助孩子们,只救助孩子们,而不是其他任何人。各位明白了吗?”
说着,奥斯塔普从侧面口袋掏出了一个发票簿。
“敬请各位捐款。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将确认全权委托于我。”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鼓足了腮帮,低下了脑袋。事已至此,甚至连尼克沙和弗拉加两个傻瓜,还有好管闲事的钳工本人,都看透了奥斯塔普这番隐晦的话中所谓机密的本质。
“按长幼排序,先生们。”奥斯塔普说,“就从尊敬的马克西姆·彼德罗维奇开始。”
马克西姆·彼德罗维奇开始如坐针毡,勉勉强强掏出了三十卢布。
“要是光景好转,我会多给一点!”他声明。
“美好光景就快来临了。”奥斯塔普说,“不过,这跟我眼下所说的流浪孩子们没什么关系。”尼克沙和弗拉加一共给了八卢布。
“太少啦,年轻人。”年轻人两颊绯红。波列索夫干脆跑回了家,拿来五十卢布。
“太棒了,骠骑兵!”奥斯塔普赞许,“作为一个仅靠一台马达赖以维生的骠骑兵,头一次能捐这么多,足够了。商业界人士怎么说?”
贾季耶夫和季斯利亚尔斯基讨价还价半天,直抱怨如今的均衡税收(3)。但是奥斯塔普却铁石心肠:
“既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亲临现场,我认为你们现在所说实属多余。”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配合地低下了头。于是,两位商业人士为了孩子们的利益各自捐献了两百卢布。
“一共,”奥斯塔普宣布,“四百八十八卢布。咳!差十二卢布就能凑个整数了。”
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忍了好久,还是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旧款的女式手提包,取出十二卢布补上了奥斯塔普要求的差额。
会议的后半部分就显得虎头蛇尾,也没那么庄重了。奥斯塔普欢蹦乱跳,而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已经浑身瘫软无力。客人们客客气气地同会议组织者道了别,便纷纷离去。
“下一次会议召开的时间,会专门通知各位。”奥斯塔普在告别时专门嘱咐道,“请严守秘密。救济儿童的事情一定要保密……顺便说一下,这件事情关乎各位的切身利益。”
听到这样的话,季斯利亚尔斯基很想再给五十卢布,只求今后不用再来出席任何会议。他最终勉强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好吧,”奥斯塔普说,“我们都该走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您嘛,我看,既然叶列娜·斯塔尼斯拉沃芙娜那么热情好客,您就在这里留宿吧。再说,为了保守机密,我们分开一会儿也有好处。好了,那我走啦。”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绝望之中给奥斯塔普使眼色,后者却装作没看见,径自走了出去。
走过一个街区,他才想起来,口袋里已经有了亲力亲为挣来的五百卢布。
“马车夫!”他叫住一辆车,“去‘凤凰’餐厅!”
“可以啊。”车夫一口答应,接着便不紧不慢地把奥斯塔普送到已经打烊了的饭店门口。
“这是怎么回事?关门了吗?”
“因为是五一节啊。”
“哎,这些该死的家伙!钱有的是,却找不到好玩的地方!好吧,那就去普列汉诺夫路吧。你认识吗?”
奥斯塔普决定去一趟未婚妻家里。
“以前这条路叫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
“那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啊。”但奥斯塔普还是吩咐马车夫边走边找。夜色里,他们在空荡荡的城市马路上逛了一个半小时,见到巡夜的和警察就上前打听。有一个警察卖了半天的关子,终于松口告诉他们——原来就是以前的省长路。
“哦,是省长路啊!省长路我太认识了。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五年了。”
“好啊,那就去吧!”
可等到了省长路才发现,省长路以前根本不叫普列汉诺夫路,而叫作卡尔·马克思路。
火冒三丈的奥斯塔普只好再次开始找寻这条无人知晓的普列汉诺夫路。但还是没能找到。
直到微白的晨曦照亮他的脸,这位饱受折磨的富翁还是没能痛快行乐。
“送我去‘索邦’吧!”他没好气地大声说,“还算是个车夫呢!连普列汉诺夫路都不认识!”
寡妇戈里匝祖耶娃家的客厅装扮得富丽堂皇。婚宴的主桌上正坐着庆典的主角、新郎官——土耳其臣民的儿子。他风度翩翩,但已经眼饧耳热。客人们也正闹得欢。
新娘已经当不起一个“新”字,她至少已经三十五岁出头。老天却给予她格外慷慨的优待。她拥有一切该有的:西瓜般硕大的乳房,刀背般挺直的鼻梁,五彩斑斓的两颊,肥厚的后脑勺。她不但崇拜新一任丈夫,而且还很怕他。所以没敢直接称呼他的名字,甚至连父称也不敢叫,而且她一直都没能弄明白他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所以只好称呼他的姓氏:本德尔同志。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再一次坐上了那把朝思暮想的椅子。整个婚礼晚宴中,他动不动就在椅子上颠两下,试探里面有没有硬物。偶尔有那么几次,他还真的碰到了硬东西,于是在座众人在他眼里就变得可爱,便不由大声狂呼起来“苦啊”(4)。
奥斯塔普没完没了地发表演说词、欢迎词和祝酒词。众人为人民教育事业干杯,继而又为乌兹别克斯坦的水利灌溉事业干杯。干杯的理由全用完后,宾客们纷纷四散回了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找准机会在前厅对本德尔悄声说道:
“您可别耽误了正事儿。椅子就在那儿呢。”
“您眼里就只有钱。”喝醉了的奥斯塔普一口答应,“去旅馆等我吧。哪儿都别去。我随时都可能过去。把旅馆的账结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去吧,元帅!您现在应该祝我晚安了。”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祝了对方晚安,便直奔“索邦”旅店焦虑等待去了。
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奥斯塔普提着椅子出现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情绪瞬间崩溃。奥斯塔普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一屁股坐了上去。
“您是怎么做到的?”沃罗比亚尼诺夫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很简单,两口子之间的小把戏。小寡妇还没醒,正做着梦呢。都不忍心吵醒她。‘曙光乍现时,请别叫醒她’(5)。没办法,只好给爱人留个字条了:‘要去新霍佩尔斯克(6)作报告。午饭不用等我。你的小男孩。’椅子是从厨房里拿来的。现在这一大早的,电车还没开——我一路搬来,还在椅子上休息了几次。”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猛地扑向了椅子。
“轻一点。”奥斯塔普说,“行动要不声不响。”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虎钳,便立即投身于热火朝天的工作中。
“您把门反锁了吗?”奥斯塔普问。他把猴急的沃罗比亚尼诺夫推到一边,小心翼翼拆开椅子,尽量不让英式的印花布受损。
“这样的料子现如今已经买不到了,得保存好才是。没办法,这是奇缺商品。”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等得心急如焚。
“好啦。”奥斯塔普小声说。他把椅子面掀开,两手伸进去在弹簧之间摸索,额头上凸起一根V字青筋。
“怎么样?”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高高低低换着调门问个不停,“怎么样?怎么样?”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奥斯塔普发火了,“一比十一的机会。只是估计这次……”
他在椅子里刨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这句话说完了:
“这次的机会是没戏了。”
他挺起了身板,拍打清理着膝盖。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头扑向椅子。
里面没有钻石。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沮丧地垂下了双手。但是奥斯塔普还是一如既往的振作。
“现在我们的机会就增加了。”他在房间里转起了圈。
“没关系!寡妇为这把椅子付出的代价可比我们多呢。”
奥斯塔普说着,从侧面口袋里一股脑掏出一枚镶着玻璃珠子的金制胸针,一只空心金手镯,还有半打镀金餐勺和一个茶滤。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满心沮丧,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沦为一宗低级盗窃案件的同伙。
“的确低级趣味。”奥斯塔普承认,“不过您该不会反对吧,我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心爱的女人,好歹得给自己留一点能用来思念她的东西。但是时间可不能浪费。这里只是个开头。莫斯科才是终极目标。那里的家具博物馆可不像寡妇那么好对付,会难得多啊!”
两位合伙人把椅子的断腿往床底下一塞,清点了一下钱(总共算下来,加上为儿童捐款的部分,竟然有五百三十五卢布),便离开去火车站,打算搭乘去莫斯科的火车。坐着马车去车站要横穿整个市区。在经过合作社路时,他们瞧见了在人行道上狂奔的波列索夫,他跑得像一头受了惊的羚羊。佩雷列申斯基胡同5号院的门房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在转过街口的时候,两位合伙人刚好看见门房追上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二话不说抬手就打。波列索夫不住地大叫“救命!”和“卑鄙!”。
因为担心可能会遇到心爱的女人,两位合伙人在火车启程之前一直窝在厕所里。
火车终于载着两个朋友驶入了喧闹的市中心。他俩把脸贴在窗户上。列车在鹅区上方呼啸而过。奥斯塔普冷不丁大叫起来,一把抓住了沃罗比亚尼诺夫的二头肌。
“快看,看哪!”他叫道,“快看!是阿尔亨,这狗——狗崽子!……”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看了看下方。轨道路堤的下方,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彪形大汉正拖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着一架褐红色簧风琴,还有五扇窗框。而在小车后面推着的那个人,身穿灰皮老鼠颜色的肥衬衣,一脸的羞怯。
太阳光穿透了乌云,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被照得耀眼夺目。
奥斯塔普哈哈大笑着,把头探出窗外一声大吼:
“帕什卡!你这是去旧货市场吧?”
帕沙·艾米利耶维奇抬起头,但他只看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减震器,于是便更加使劲地迈开了步伐。
“看到了吧?”奥斯塔普得意地说,“干得漂亮!人们就是这么挣钱的!”
沃罗比亚尼诺夫一脸愁容,奥斯塔普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系,大叔!别泄气!庭审还要继续呢。明晚我们就在莫斯科了!”
(1)指1899年巴黎世博会。
(2)十月革命前后,俄国君主主义者的一个派别,赞同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大公继承皇位。
(3)指除国家统一定期征收的营业税外,地方政府还根据个体工商户的交易额自行征收一笔税款。
(4)俄罗斯婚礼上宾客要求新人接吻时必须高声喊叫“苦啊”。
(5)俄罗斯著名诗人阿法纳西·费特写于1842年的诗歌。
(6)俄罗斯城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