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游的缪斯
晚班邮政列车进站前一个小时,费奥多尔神父身披一件才过膝盖的短大衣,手提一只编织篮,站在售票处的队伍里,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向入站口张望。他很担心,万一太太不顾他的一再坚持,跑来火车站送行,那么小摊贩普鲁西斯马上就会认出他来,因为他此刻正坐在小卖部里请税务员喝啤酒。费奥多尔神父还不住地瞅一眼自己的条纹裤子,这副面目暴露在所有俗人的视野中,让他感觉既奇怪又羞愧。
硬座列车放行时,总会引发一阵吵吵闹闹。旅客们弯着腰,背上重负硕大无比的行李袋,从列车头部奔向尾部,又从尾部奔向头部。费奥多尔神父和大家一样,不知所措地来回奔波,也和大家一样,低声下气地巴结列车员,也和大家一样,担心售票员给错了票。直到最后,终于被放行进入车厢,他才恢复了日常的平静,甚至快活起来。
机车一声长啸,列车发动了。列车把身负神秘使命的费奥多尔神父送往未知的远方,而这项使命显然就是对他巨额回报的承诺。
铁路专用地带——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即便是最最普通的公民,一旦进入这个区域,内心都会变得多少有些浮躁,于是很快就会变成一名乘客,要么变成一个收货人,要么干脆变成一个逃票的二流子,从而把乘务组与站台检票员的生活和公务搅和得暗无天日。
公民一般会肤浅地把铁路专用地带称为车站或者站台,可从进入这个地带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会发生急剧的变化。一群系着白色围裙、胸前佩戴镀镍号牌的叶尔马科·季莫费耶维奇(1)会立刻凑到近前,殷勤地帮忙接过行李箱。从这一刻起,公民就身不由己了。他摇身一变成了一名乘客,并开始履行乘客的所有职责。这些职责虽然五花八门,却也讨人喜欢。
乘客的胃口都很大。一般普通人夜里不进食,但乘客半夜里还要吃饭。即便炸童子鸡价格不菲,可乘客要吃,即便煮老了的鸡蛋对胃不好,可乘客要吃,乘客还要吃橄榄呢。列车驶过岔道口时,行李架上不计其数的水壶就叮叮当当响,就连包在报纸里被乘客们连根扯掉了大腿的童子鸡,也不停地蹦蹦跳跳。
但是乘客们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他们说着笑话解闷。每三分钟,车厢里就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随即又安静下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便接着讲另一个笑话。
“一个犹太老头快咽气了。老婆和孩子都站在旁边。‘莫妮亚来了吗?’老头子硬撑着问。——‘在呢。’——‘布兰娜姑妈来了吗?’——‘来了。’——‘奶奶在哪儿?我没看到她啊。’——‘她在这里呢。’——‘那伊萨克呢?’——‘伊萨克在这边。’——‘那孩子们呢?’——‘孩子们也都在这里了。’——‘那谁在看店啊?!’”
刹那间,雷鸣般的笑声把水壶震得叮当响,童子鸡也惊得在头顶的行李架上飞来飞去。但乘客不理会这些。每个人的心里都珍藏着一个笑话,蠢蠢欲动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机会。又一个表演者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央求一般大声说:“我听过一个故事!”——他好不容易抓住了众人的注意力,便开始讲述:
“有个犹太人回到家里,挨着老婆躺下睡觉。忽然他听见——床底下有抓挠的声音。犹太人就把手探到床下,问道:‘是你吗,杰克(2)?’那个杰克就舔了一下他的手回答说:‘是我啊。’”(3)
乘客们笑得前仰后合,漆黑的夜覆盖了田野,顽皮的火星从机车的烟囱里飞出来,一根根细长的信号杆,头戴闪闪发光的绿眼镜,居高临下地望着列车,保持着严整的队列迅速掠过。
铁路专用地带——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长而笨重的远程列车奔向国家的各个角落。道路四通八达。处处绿灯闪亮——畅行无阻。极地特快北上驶向摩尔曼斯克(4)。从库尔斯克火车站发出的“K列一次”火车,在岔道口弯起腰弓起背,一路风尘奔向梯弗里斯(5)。远东特快则绕过贝加尔湖,向太平洋方向飞速进发。
远游的缪斯让人心旌神摇。她已经让费奥多尔神父冲出了僻静的县城修道院,而他将被抛向哪个省份,却还是个谜。而那位旧时的首席贵族、现如今的民政局文书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沃罗比亚尼诺夫,此刻内心也是紧张不安,鬼知道他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人们被火车送往全国各地。有一位在离上班地点一万公里远的地方,给自己找了个明艳动人的未婚妻。另一位则为了追逐宝藏而不惜丢掉邮政电报处的铁饭碗,像个中学生一样,直奔阿尔丹(6)。还有一位,此刻正在自己家里坐着,一边小心地抚摸着成熟了的疝气,一边翻阅着萨利阿斯伯爵(7)的文集。这套书原价一卢布,他花了五戈比(8)就淘到了。
棺材匠别津丘克显得格外殷勤,他自告奋勇地操办了丧事。第二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便去了办公室,履行他所肩负的职责,亲笔登记了克劳馥蒂娅·伊万诺芙娜·佩图霍娃的死亡,享年五十九岁,家庭妇女,无党派人士,居住地为N县城,老城贵族家庭出身。接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给自己办理了为期两周的法定丧假,领了四十一卢布的休假补贴,随后便与同事们一一告别,回了家。回家途中,他顺便去了一趟药房。
药剂师名叫列奥波里德·格里高利耶维奇,亲朋好友们都管他叫利帕(9)。他正站在红漆柜台后面,被一大堆装着毒药的牛奶瓶子包围着,紧张地向消防队长的大姨子推销“安葛牌防晒露,防日晒,祛雀斑,让肌肤尽显无瑕白嫩”。可是消防队长的大姨子偏偏不买账,她要的是“金色的拉舍尔牌扑粉,肌肤不用晒,一抹就光滑黝黑”。但是药房里只有安葛牌防晒露,于是,立场完全相反的化妆品拉锯战持续了半小时。利帕赢得了战斗的胜利,他最终卖给了消防队长大姨子一支口红和一罐灭臭虫药——罐子的结构和茶炊相同,外表看上去就像一个喷壶。
“您想买什么?”
“发剂。”
“生发,脱毛还是染色?”
“要什么生发!”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染发用的。”
“染发有‘泰坦尼克’,效果特别好。直接从海关进的货。走私品。不管冷水、热水、肥皂水,还是煤油,洗了都不会掉色。纯正的黑色。一瓶能用半年,三卢布十二戈比。我们老熟人了,特别推荐。”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把四四方方的“泰坦尼克”小瓶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标签,把钱放到柜台上。
一回到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便强忍着恶心,把“泰坦尼克”淋在头上和胡子上。房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恶臭。
直到饭后,臭气才渐渐散去。胡子也干了,却黏到了一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梳散。纯正的黑色竟然有点发绿,但是已经没时间再染一次了。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从丈母娘的小匣子里取出当晚找到的珠宝清单,再次清点了一下所有现金,锁上房门,把钥匙藏进后裤兜,坐上7次加快列车,奔老城而去。
(1)叶尔马科·季莫费耶维奇(?—1585),哥萨克首领,民歌中的英雄。1581年曾远征西伯利亚,与古楚汗作战时阵亡。此处作者意在取笑站台服务人员的工作服。
(2)小狗的名字。
(3)列车上旅客讲述的都是与犹太人相关的笑话,被认为是作者有意影射当时的犹太裔苏联领导人。
(4)俄罗斯最北端的城市,在北极圈内。
(5)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旧称。
(6)位于雅库特自治共和国,盛产金矿和云母。
(7)萨利阿斯(1840—1908),是著名的探险小说作家。
(8)1卢布为100戈比。
(9)俄语中利帕有赝品、假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