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知耻无悔的小偷
社会养老院二分院的总务主任是个腼腆的小贼。虽然他全身心地反对盗窃行为,但却没法做到不偷。他每次小偷小摸的时候,都会有羞耻感。他不厌其烦地小偷小摸,不厌其烦地感到羞耻,所以他刮得光洁的两颊永远泛着窘迫、惭愧、腼腆和羞怯的红晕。总务主任名叫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他的老婆名叫亚历山德拉·雅科夫列芙娜。他称呼她萨什亨,她叫他阿尔亨。这世上恐怕还未有过像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这样怕羞知耻的小偷。
他不但是总务主任,同时也是二分院的负责人。前一任负责人,因为粗暴对待被赡养的老太婆们而遭到撤职,现在去当交响乐队的指挥了。阿尔亨和他那个缺乏教养的前任没有丝毫共同点。因为肩负着整幢楼的管理,他每一个工作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为了在楼里推行重要的改革和新的举措,他对待退休了的老太婆们也格外彬彬有礼。
奥斯塔普·本德尔拉开了沃罗比亚尼诺夫私邸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进到了前厅,立刻便闻到一股粥烧煳了的味道。楼上的房间里一片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就像从远处接二连三传来“乌啦”的呼喊。前厅里没有人,也没有人走出来。两排橡木楼梯通往楼上,台阶上的漆已经有些年头了。现如今楼梯上只剩下了铜环,原本在台阶上用来压住地毯的金属杆也已经不见了。
“好家伙,科曼齐首领以前过的日子还真是骄奢淫逸。”奥斯塔普一边想,一边朝楼上走去。
进到第一个房间,就觉得宽敞而又亮堂,十五六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团团围坐,身上穿的都是用最便宜的灰色平纹布做成的裙子,颜色和老鼠别无二致。老太婆们正憋足了劲伸长脖子,盯着站在中央的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齐声唱道:
“远处铃儿响叮当。那是熟悉的三套马车在奔跑……雪花片片闪着晶莹的光,白茫茫绵延四方!……”(1)
合唱指挥穿的灰色托尔斯泰衬衫也是用灰色平纹布做的,裤子的布料同样是灰色平纹布,他两手打着节拍,转动着身躯,不停地叱责:
“最高音部,轻一点!科库什金娜,别那么大声!”
他瞅见了奥斯塔普,但是,两只手的动作却停不下来,只是不太友好地看了看对方,仍继续指挥。合唱的声音就像穿透了枕头,越发高亢起来:
“塔——塔——塔,塔——塔——塔,塔——塔——塔,
多——罗——隆,图——鲁——轮,图——鲁——轮……”
“请问,总务主任在这里吗?”奥斯塔普抓住了第一个停顿,立刻插话问道。
“有什么事吗,同志?”
奥斯塔普向指挥伸出手,友好地问他:
“是少数民族歌曲吗?很好听。我是消防监督员。”
总务主任顿时有了羞耻感。
“是啊,是啊,”他难为情地说,“您来得好巧。我正想写报告呢。”
“您不用操心。”奥斯塔普显得宽宏大量,“报告我就自己写了。现在,带我各处看看吧。”
阿尔亨摆摆手解散了合唱队,老太婆们兴高采烈地踩着小碎步散开了。
“请您随我来。”总务主任发出了邀请。在去参观之前,奥斯塔普盯上了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张铁脚的花园长椅(其中一张的椅背上深深地刻着一个名字“科里亚”),还有一把棕色的风琴。
“这间屋子里不烧汽油炉吗?有没有临时的炉子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有,没有。这里是小组活动的地方:合唱小组,戏剧小组,绘画小组和音乐小组……”
说到“音乐”二字,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脸红了。先是红了下巴,接着便红到了额头和两颊。阿尔亨感到羞愧难当,因为他早就把管乐队的乐器卖光了。反正老太婆们虚弱的肺也只能吹奏出狗崽子一样的哼哼声。这么一大堆金属白白地放着只能看,那就太可笑了。所以阿尔亨不能不把乐队偷个精光。而现在,他感到了异常的羞愧。
两扇窗户之间的墙面上,悬挂着一幅口号,白色的文字写在一块老鼠皮颜色的平纹布上:
“管乐队——通往集体创作之路”。
“很好。”奥斯塔普说,“兴趣小组活动房间没有任何火灾隐患。去看看其他房间吧。”
奥斯塔普快步经过沃罗比亚尼诺夫家小楼的几间正厢房时,并没有发现什么英式印花布包着的曲腿胡桃木椅子。光滑的大理石墙上贴着社会养老院二分院的公告。奥斯塔普读着告示,时不时用铿锵的语调质问:“烟囱定期清理吗?炉子正常吗?”在得到详尽答复后,便继续朝前走去。
消防监督员兢兢业业地搜寻着楼里的每一个角落,力求找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火灾隐患,但这方面显然一切都无可挑剔。这样一来,搜寻工作就一无所获了。奥斯塔普走进卧室。老太婆们看见他,都站起身来鞠躬。房间里放着几张单人床,铺着狗毛一样毛茸茸厚实的毯子,毯子的一端还有纺织厂机车绣的“腿部”两个字,床底下放着箱子。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喜欢军事化管理,在他的提议下,每只箱子都刚好从床底下露出三分之一。
二分院楼里的一切都简陋得让人瞠目结舌:家具只有清一色从亚历山大林荫路拉来的花园长椅,现在这条路已更名为“无产阶级义务劳动者路”,还有几盏粗制滥造的煤油灯和那些绣着“腿部”的毯子。不过楼里有一样东西做得异常结实而又考究:那就是门上的弹簧拉栓。
捣鼓门闩是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的一大癖好。为此他耗费心血无数,给楼里的每一扇门都安上了各种样式的弹簧拉栓。有最简单的铁杆式弹簧拉栓,有带铜柱活塞的气压弹簧拉栓,有挂着笨重铅砂袋的下垂式组合装置,还有一些弹簧拉栓的结构更是复杂得惊人,就连社会养老院的钳工看了都直摇头。所有这些活塞、弹簧和平衡砂袋都沉重无比。在这些机械装置的作用下,房门闭合时,就像老鼠夹一样迅速,还往往震得整座小楼都颤抖起来。老太婆们每每哀声尖叫着想要躲避飞速扑来的房门,但却不是每次都能逃得掉的。房门通常都能追上逃亡的老太婆们,撞上她们的脊背,而与此同时,平衡砂袋发着阴险的喑呜,擦过鬓角,像铅球一样飞落而下。
本德尔和总务主任在楼里巡视时,一扇扇房门就像礼炮一样,接二连三发出可怕的轰鸣。听着让人觉得,似乎国内战争的日子又回来了。
这种要塞式固若金汤的防御设施背后,几乎藏不住任何东西——但椅子仍然没找到。一路检查消防隐患的监督员又走进了厨房。里面有一口原先用来煮被单的大锅正在熬粥,那气味是这位了不起的幕僚走进前厅时就已经领教过了的。奥斯塔普皱了皱鼻子问:
“这是什么,用机油煮的吗?”
“是千真万确的纯奶油啊!”阿尔亨红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了,“这还是我们直接从农场买来的。”他的愧疚发自内心。
“不过,这倒是没啥火灾的隐患。”奥斯塔普表示认可。
厨房里也没有椅子。只有一张小板凳,坐着一名厨师,他身上的围裙和尖顶帽也都是用灰色平纹布做的。
“你们这里的衣服为啥都是灰色的,薄得跟纱布一样,拿来擦玻璃窗还差不多吧?”
腼腆的阿尔亨越发低下了头。
“贷款给得不够啊。”
他深深地厌恶自己。奥斯塔普看了看他,一脸狐疑地说:
“我现在说的是消防问题,和这个不相干吧。”
阿尔亨心虚起来。
“消防啊,”他赶紧解释,“我们采取的措施很完善。甚至还有一个‘埃克列尔’泡沫灭火器”(2)。
监督员又顺路看了看几间小贮藏室,便不太情愿地走向灭火器。这个红色洋铁皮包着的锥形灭火器,虽然的确是楼里唯一一件和消防相关的物件,却让监督员大为光火。
“这是在旧货市场买的吧?”
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顿时像被雷劈到了,还没来得及答复,监督员便一把从生锈的铁钉上拽下了“埃克列尔”,不等他反应过来,砸碎了药瓶,又迅速尖头冲上把灭火器颠倒过来。但泡沫水柱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喷射出来,而只听到微弱的嘶嘶声,让人想起那首古老的旋律《假如我主享誉锡安》(3)。
“还真是,就是旧货市场买的。”奥斯塔普确认了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随即便把还在哼哼的灭火器挂回原来的地方。嘶嘶声中,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椅子能放在哪儿呢?”奥斯塔普想,“情况有点不妙啊。”于是,他决定把一切都搞清楚,不然绝不离开这座灰色平纹布的宫殿。
就在监督员和总务主任爬进阁楼,具体探讨消防细节和烟囱配置时,社会保障二分院的生活也一如既往地进行。
午饭已经做好了。粥的煳味明显加重,已经盖过了楼里其他所有挥之不去的酸臭味。走廊里传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太婆们用双手在胸前捧着盛了粥的小铁碗,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在一张公用桌子前坐下开始用餐。她们尽量不去看食堂里比比皆是的标语。那些标语都是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亲自拟写,并由亚历山德拉·雅科夫列芙娜用艺术字体描绘。其内容如下:
“食物乃健康之源”,“鸡蛋颗颗有脂肪,能与半磅肉相当”,“细细嚼来慢慢咽,是对社会做贡献”,还有“肉类有害”。
所有这些崇高的文字都能勾起老太婆们一连串的回忆。看到这些文字,她们便会想起革命前就已经掉光了的牙齿,想起差不多也是那段日子里便已经不见了踪影的鸡蛋,想起脂肪含量还不如鸡蛋的肉类食品,或许,在细嚼慢咽的同时,她们还会想起这个再也没有机会为之作出贡献的社会。
除了老太婆们,在桌边用餐的还有伊西多尔·雅科夫列维奇、阿法纳西·雅科夫列维奇、基里尔·雅科夫列维奇、奥列格·雅科夫列维奇和帕沙·艾米利耶维奇。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这些年轻人都和社会养老院的使命显得格格不入。不过,四位雅科夫列维奇其实就是阿尔亨的弟弟们,而帕沙·艾米利耶维奇则是亚历山德拉·雅科夫列芙娜的表外甥。这几位年轻人当中,年龄最大的是32岁的帕沙·艾米利耶维奇,他们都不认为自己住在社会养老院里有什么不正常。他们在楼里和老太婆们享受同等的待遇,也都盖着公家的被子,盖着绣有“腿部”的毯子,穿的也都和老太婆们一样,是老鼠皮颜色的平纹布。不过,多亏了他们的年轻和身强力壮,他们吃的要比其他被赡养人多得多。他们还偷走了楼里所有阿尔亨没来得及偷走的东西。帕沙·艾米利耶维奇还有着一口气吃掉两千克小鲱鱼的胃口,有一回他还真这么干了,结果整幢楼里的人都没能吃上午饭。
还没等老太婆们品尝出粥的滋味,几个雅科夫列维奇和艾米利耶维奇便已经狼吞虎咽解决了自己的份额,随即打着饱嗝站起身来,又去厨房踅摸一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午餐仍在继续。老太婆们却吵吵嚷嚷地数落起来:
“等他们吃撑了,就该大喊大叫地唱歌了!”
“帕沙·艾米利耶维奇今天一大早就把‘红色一角’的椅子给卖了。还是从后门拖出去卖给二道贩子的。”
“等着瞧吧,今天肯定喝得烂醉回来……”
这时,喇叭里传出了擤鼻涕一样的声音,老太婆们的谈话被打断了。那声音甚至盖过了一直嘶嘶作响的泡沫灭火器,只听一个母牛似的嗓音开始广播:
“……弗(发)明……”
扩音喇叭就立在屋角擦得锃亮的镶木地板上,可是老太婆们却低下了头,继续用餐,并不去理会,显然是希望这个外形酷似酒杯的家伙能放过她们。但是喇叭依然神气活现地继续广播:
“页沃克啦啦啦呵呵呵呵,维度索(4)……有价值的发明。穆尔曼斯克铁路养路工索库茨基同志——一个一个字母地拼,就是萨马拉、奥廖尔、克列奥帕特拉、乌斯基妮娅、察里津、克列缅第、伊菲哥尼亚、约克——合在一起就是索——库茨——基……”
喇叭里一声呼噜,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伤风的嗓音播报:
“……发明了扫雪车上的照明信号装置。公路发明创造及改善局已经认可了该项发明——达莉娅、奥涅佳、雷蒙德……(5)”
老太婆们像灰鸭子一样溜回了房间。喇叭被自己的音量震得直颤,依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激情澎湃:
“……现在请收听来自诺夫哥罗德(6)的四句民谣(7)……”
于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是在地心的深处,有人触动了三角琴弦,响起了巴蒂斯蒂尼(8)中气十足的歌声:
几只臭虫趴在了墙面,
冲着太阳眯缝起两眼,
一旦看见财政监督员—— 一个接一个立刻完蛋……
地心深处传来的四句短歌引发了剧烈的反响。喇叭里响起了可怕的轰鸣。听上去像是雷鸣般的掌声,又像是地底火山正酝酿喷发。
与此同时,神情沮丧的消防监督员撅着屁股从阁楼的梯子上爬了下来,再次走进了厨房,只见里面已经坐着五位公民,正直接伸手从木桶里捞起酸白菜,塞进嘴里大口咀嚼。他们一声不吭地吃着,只有帕沙·艾米利耶维奇像个美食鉴赏家一样晃着脑袋,一边甩掉胡子上的酸菜渣,一边艰难地感慨:
“这么好的酸白菜,不就着伏特加吃,真是罪过。”
“这就是那批新来的老太婆了?”奥斯塔普问。
“他们都是孤儿。”阿尔亨一面回答,一面用肩膀把消防监督员挤到厨房外,还回身朝这些孤儿们挥了挥拳头,以示警告。
“伏尔加一带来的孩子吗?(9)”
阿尔亨哑然。
“还是沙皇时期留下的沉重负担?”
阿尔亨两手一摊表示:哈,有啥办法,既然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你们这里是两性混合赡养?”
腼腆的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丝毫没有怠慢,毫不迟疑地邀请消防监督员随意用一顿便饭,上帝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当天,上帝给了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一瓶茅香露酒、自家腌渍的蘑菇、鲱鱼碎肉土豆饼、乌克兰上等牛肉红菜汤、鸡肉配米饭和糖煮苹果干。
“萨什亨,”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叫她,“你来认识一下省消防厅的同志。”
奥斯塔普像个演员一样向女主人鞠躬致意,接着便发表了一通拖沓冗长而又含糊其辞的恭维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才好。萨什亨是一位身材魁伟的女士,她本来姣好的面容多多少少被尼古拉(10)式的半连鬓发型给丑化了,只见她嫣然浅笑,和两个男人一同干了一杯。
“为你们的福利事业干杯!”奥斯塔普大声说。
这顿饭吃得相当愉快,以至于最后吃糖煮苹果干的时候,奥斯塔普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说说看,”他问道,“您这幢酸臭熏天的楼里,器材怎么会那么匮乏?”
“怎么会,”阿尔亨慌了,“不是有簧风琴吗?”
“知道,我知道,‘人声’牌的。但是您这里连像样的座椅都没有。只有几张公园的长椅。”
“‘红色一角’那儿有一把椅子啊。”阿尔亨不服气了,“是英国产的椅子呢。据说还是以前留下来的老式家具。”
“什么‘红色一角’,我刚才怎么没看到。那里的消防工作做到位了吗?不会有啥问题吧?这可得去看看。”
“您请。”
奥斯塔普对主人的招待表示了感谢,便走了出去。“红色一角”从来不点汽油炉,也没有临时火炉,烟囱不但能用,还定期打扫。但是,让阿尔亨大为惊讶的是,椅子竟然不见了。于是大家开始寻找椅子。床底下瞄了,长椅底下也看了,还莫名其妙地移开了簧风琴,老太婆们更是被追问了个遍,可她们也只是忐忑不安地瞄着帕沙·艾米利耶维奇,椅子仍然没有下落。而帕沙·艾米利耶维奇此时却格外执着地想要把椅子找出来。大家都已经消停了,可他还在房间里转悠个不停,一会儿看看长颈玻璃瓶的底下,一会儿又把铁皮杯子移来移去,还自言自语道:
“椅子能跑哪儿去呢?今天还在的,我亲眼看见的!真是搞笑。”
“姑娘们,真是可悲啊。”奥斯塔普在一旁冷冰冰地说。
“实在是搞笑!”帕沙·艾米利耶维奇厚颜无耻地应和。
这时候,一直在浅吟低唱的泡沫灭火器“埃克列尔”把调子升到了只有共和国人民演员涅日达诺娃(11)才够得到的高音“发”,接着停顿片刻,便尖叫着喷射出第一股泡沫,不但射到了天花板上,还打飞了厨师头上灰色平纹布的圆帽子。继第一股泡沫之后,泡沫灭火器紧接着便射出了平纹布般灰色的第二股泡沫,顿时把未成年的伊西多尔·雅科夫列维奇掀翻在地。接下来,“埃克列尔”便开始了绵绵不绝的喷射。
于是,帕沙·艾米利耶维奇、阿尔亨和所有幸免于难的雅科夫列维奇同时向事故突发地扑了过去。
“动作倒是够利索!”奥斯塔普说,“就是办法笨了点!”
老太婆们眼看奥斯塔普一个人留下,领导不在了,立刻七嘴八舌告起状来:
“他让那帮子弟兄们都搬进来住。还胡吃海喝。”
“还喂这些猪崽子们牛奶喝,我们只能喝粥。”
“整个楼都被他搬空了。”
“姑娘们,安静。”奥斯塔普边后退边说,“劳动监察部门的人会来问你们的。上级没给我这个权利。”
老太婆们不听他的。
“就是这个帕沙·艾米利耶维奇,他今天早上把椅子卖了。我亲眼看到的。”
“卖给谁了?”奥斯塔普高声问。
“卖掉了——卖没了。他还想把我的毯子也给卖了。”此时,走廊里同灭火器的鏖战已进入白热化。最终,人类的才华夺取了胜利,泡沫灭火器被帕沙·艾米利耶维奇的铁脚踩烂,吐出了最后一股软绵绵的泡沫,便永永远远地歇菜了。
于是老太婆们被打发去擦洗地板。消防监督员稍稍低下头,轻轻晃着腰胯,走到了帕沙·艾米利耶维奇的跟前。
“我有个熟人,”奥斯塔普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也卖掉了国有的家具。现在他被剃度了——进了劳改所。”
“您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让我惊讶。”浑身上下散发着泡沫气味的帕沙·艾米利耶维奇表示不服气。
“你把椅子卖给谁了?”奥斯塔普压低了嗓门小声问道。
这一问,让帕沙·艾米利耶维奇顿时具备了超自然的神奇预感,他立刻明白,对方马上就要对他大打出手,甚至可能还会用脚踹。
“二道贩子。”他招了。
“地址?”
“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他。”
“这辈子第一次?”
“千真万确。”
“恨不能打烂你的狗头。”奥斯塔普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迫不及待要动手的架势,“只不过,查拉图斯特拉(12)不会允许我这么做。好啦,见你妈的鬼去吧。”
帕沙·艾米利耶维奇讨好地咧嘴一笑,想要赶紧脱身。
“喂,你这个堕胎的牺牲品,”奥斯塔普趾高气扬地叫住他,“先别急着滚开,把事情交待完。二道贩子长什么样,金色头发?黑头发?”
帕沙·艾米利耶维奇只好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奥斯塔普仔细地听完,便一句话结束了采访:
“当然啦,这和消防没有关系。”
腼腆的阿尔亨在走廊里撵上了正要离开的本德尔,递给他一张十卢布的钞票。
“这可触犯刑法一百十四条。”奥斯塔普说,“对正在执行公务的当事人行贿。”
但他还是收了钱,都不和亚历山大·雅科夫列维奇道个别,便径直走向出口。配有强力装置的门被使足了劲拉开,随即就撞到了奥斯塔普的屁股,那力道足足有一吨半重。
“还是挨了撞。”奥斯塔普一边揉了揉被撞疼的部位,一边说道,“庭审继续!”
(1)出自俄罗斯民歌《铃铛》。
(2)埃克列尔是奶油卷的意思,这里指的是家庭用迷你灭火器。
(3)国内战争时期,这首歌在支持沙皇的白区曾被当作国歌。
(4)扩音器出了故障发音不清。
(5)公路发明创造及改善局简称的首字母拼写。
(6)俄罗斯城市名。
(7)指俄罗斯民间滑稽短歌。
(8)巴蒂斯蒂尼(1856—1928),意大利男中音歌唱家。
(9)1920年伏尔加一带曾闹饥荒,奥斯塔普暗讽这些人的吃相就像饥荒时期幸存的孤儿。
(10)指沙皇尼古拉一世。
(11)著名女歌手,1925年被授予“人民演员”称号。
(12)德国哲学家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主人公的名字,书中宣扬“超人哲学”和“权力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