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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莫斯科之行
第二十一章 体罚
拍卖会五点开始,四点就允许人们进场参观拍品了。而两个朋友三点就到了,在一旁的机械展览会上品头论足了一个小时。
“很可能,”奥斯塔普说,“要是明天我们心情不错,就可以把这台机车头给买下来。可惜,没有标明价格。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机车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呢。”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仍饱受着痛苦的煎熬。只有椅子才能平复他的心情。
一直到拍卖师走上交易台的那一刻,他才从椅子边上走开。拍卖师穿着一条“百年”格子长裤(1),一把大胡子直直地垂到俄式风衣布做的肥衬衫胸口。
两位合伙人占据了第四排靠右边的座位。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心跳加速了。他觉得,椅子似乎马上就要开拍了。但是椅子的编号是四十三,开始拍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物件:零星印着徽章的餐具、调味汁碟、银质杯托、艺术家佩图宁的风景画、珍珠串女式手提包、全新的汽油炉喷嘴、拿破仑半身像、亚麻布胸罩、《射杀野鸭的猎人》双面挂毯,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好耐心地等着了。等待的过程实在煎熬:所有的椅子都摆在眼前;目标近在咫尺,几乎唾手可得。
奥斯塔普环顾着竞拍者们,心里暗想:如果这些人知道今天会有什么宝贝藏在这些椅子里被卖掉,这里恐怕就要鸡飞狗跳了吧。
“法官雕塑!”拍卖师大声介绍,“青铜制品。完好无损。五卢布。谁出更多?六个半卢布,右边,最后一排——七。八卢布第一排对面,第二次,八卢布,对面。第三次,第一排,对面。”
一个女孩马上手拿发票飞一样跑到第一排那人跟前收钱去了。
拍卖师的小锤子又敲响了。接着又卖掉了几个宫廷用烟灰缸、巴卡拉水晶玻璃制品和瓷质香粉盒。
时间太难熬了。
“亚历山大三世青铜半身雕像。可以当镇纸用。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用处了。亚历山大半身像,竞标出价就卖。”底下的人群哄笑起来。
“首席贵族,您买下来吧。”奥斯塔普挖苦道,“您不是喜欢这些吗。”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椅子,他顾不上说话。
“没人要吗?亚历山大三世半身像,流拍。法官雕塑。这个好像和刚才被买走的是一对。瓦西里,请展示一下‘法官’。五卢布。谁出更多?”
第一排听到有人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看来,那位先生想把“法官”配成一套。
“五卢布——青铜‘法官’!”
“六卢布!”响起了清晰的竞价声。
“六卢布对面。七。九卢布,最后一排右边。”
“九个半卢布。”那位“法官”爱好者抬起手,轻声报了价。
“九个半,对面。第二次,九个半,对面。第三次,九个半。”
小锤子应声落下。小姐又飞一样跑到第一排那里去了。
那位先生付了钱,步履蹒跚地走进另一个房间拿他的青铜制品去了。
“宫廷椅子,十把!”拍卖师突然宣布。
“怎么成了宫廷的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暗自诧异。
奥斯塔普不高兴了:
“您搞什么鬼!好好听着,别捣乱!”
“十把宫廷椅子。胡桃木。亚历山大二世年代。完好无损。汉布斯家具制作。瓦西里,请拿一把来,放到反光灯下展示一下。”
瓦西里野蛮地拖来一把椅子,这个动作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不由猛地欠身站了起来。
“给我坐好了,您这该死的白痴,别给我找麻烦!”奥斯塔普龇牙咧嘴地训斥,“快坐下,听到没有!”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下巴都歪了。奥斯塔普挺直了身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十把胡桃木椅子。八十卢布。”
大厅的气氛活跃起来。终于看到日常实用的拍品了。大家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手来。奥斯塔普则保持着沉着。
“您怎么还不出价啊?”沃罗比亚尼诺夫着急地质问。
“滚。”奥斯塔普咬紧了牙关。
“一百二十卢布,后面。一百三十五,也是后面。一百四十。”
奥斯塔普冷静地转过身,背对着交易台,一脸冷笑地审视着那些竞争对手。
拍卖进入了白热化,大厅里面座无虚席。恰好奥斯塔普身后坐着一位女士,正和丈夫商量着,一个劲儿地夸椅子好(短扶手多好看啊!样式真漂亮!萨尼亚!这还是宫廷的呢!),说着就举起了手。
“一百四十五,第五排,右边。第一次。”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出价已经太高了。
“一百四十五。第二次。”
奥斯塔普用冷漠的眼光扫视着雕花的屋檐。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坐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哆嗦个不停。
“一百四十五。第三次。”
就在黑色漆面小锤眼看着就要砸上胶合板交易台时,奥斯塔普转回身,单手向上一扬,不慌不忙说道:
“两百。”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了两位合伙人。制服帽、鸭舌帽、便帽和礼帽都涌动起来。拍卖师那张早就不耐烦的脸抬起来,看了看奥斯塔普。
“两百,第一次。”他说,“两百,第四排右边,第二次。没人再出价了吗?两百卢布,宫廷胡桃木家具,共十把。两百卢布——第三次,第四排右边。”
举着小锤子的手悬停在了交易台上方。
“妈妈!”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竟然出声大叫起来。奥斯塔普脸泛红光,从容地微笑着。小锤子落下了,发出的是天籁之音。
“成交。”拍卖师宣布,“小姐!第四排右边。”
“喂,总裁,干得漂亮吧?”奥斯塔普很得意,“看看,没有我这个技术指导,您还能干什么?”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幸福地松了口气。小姐踩着小碎步向他们走来。
“两位买了椅子吗?”
“就是我们!”忍了好久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大声说,“我们,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椅子?”
“看你们方便。现在就可以啊!”
“您走呀走,到处闲逛”的曲调在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脑子里翻腾起来。“我们的椅子,是我们的,我们的,是我们的啦!”他整个身体都在欢呼歌唱——肝脏唱道:“是我们的!”——盲肠应和道:“就是我们的!”
他兴奋得无以复加,甚至连身体里最意想不到的部位都出现了脉动。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强烈地冲击着他,所有的一切都在震动、摇晃、甚至崩裂了。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列开往圣哥达的火车(2)。他,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就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平台上,穿一条白色的裤子,抽着雪茄。火绒草轻轻飘落在他的头上,而那时,他的头发也已经重新染得银亮夺目。他向着伊甸园飞驰而去。
“为什么是两百三十,不是两百吗?”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听到一个声音。
“包括百分之十五的代理手续费呢。”小姐回答。
“哦,那是应该的!掏钱吧!”
奥斯塔普掏出皮夹子,数出两百卢布,然后转过身对公司总裁说:
“再拿三十卢布来,最最亲爱的,快点啊:没看到吗——小姐等着呢。嗯?”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压根没有一点要掏钱的意思。
“喂?您看着我干吗,秃子找虱子吗?是不是开心傻了?”
“我没钱。”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忸怩半天,终于说话了。
“谁没钱?”奥斯塔普问的声音出奇小。
“我没钱。”
“那两百卢布呢?!”
“我……嗯——嗯——嗯……丢——丢了。”
奥斯塔普看了一眼沃罗比亚尼诺夫。那张皱巴巴的脸,两颊发绿,眼袋肿胀,奥斯塔普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把钱拿出来!”他压低声音凶狠地说,“老混蛋!”
“你们到底付不付钱?”
“请稍等!”奥斯塔普用自己迷人的微笑应付道,“出了一点小意外。”
其实这时候还有那么一丝希望,或许可以说服拍卖行给点时间去筹钱。
但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却在这个当口插话了,只见他唾沫四溅地抗议:
“请问!”他的声音很响,“怎么还会有代理手续费?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项收费!事先应该告诉我们啊。我拒绝支付这三十卢布。”
“好的。”小姐倒是很温顺,“我这就去处理。”
她拿着发票飞快地跑到拍卖师那里,对他说了几句话。拍卖师立刻站了起来。在明晃晃的电灯光下,他的大胡子威严刺目。
“根据拍卖交易规则。”他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凡拒绝为所购拍品支付全额款项者,必须离开交易大厅。椅子交易取消。”两个朋友目瞪口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请——你们出去!”拍卖师说。这句话竟有了轰动的效果。在座的众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奥斯塔普还是没有动,毕竟他好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打击了。
“请——你——们,出去!”
拍卖师拖长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大家笑得更欢乐了。
两个人只好走了出去。一般来讲,很少有人会怀着这样悲苦的心情离开交易大厅的。沃罗比亚尼诺夫走在前面,弓着笔直而又瘦削的肩膀,身上的外套已经缩了水,脚上那双男爵皮靴也显得滑稽。他走路的姿态像极了一只仙鹤,而且真切地感受到了不起的幕僚正从背后向他投来温和而又友善的目光。
两位合伙人走进交易大厅隔壁的一间房间。现在他们只能隔着玻璃门观看闹哄哄的交易现场了。通向那里的路被阻断了。奥斯塔普依旧友善地沉默着。
“这样的规则简直令人愤慨。”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心虚地嘟囔了一句,“不成体统的形式主义!应该去警察局告他们。”
奥斯塔普还是一言不发。
“真的,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沃罗比亚尼诺夫继续发泄不满,“这简直就是从劳动人民身上扒好几层皮。千真万确!……就这十把不起眼的破椅子,也要两百三十卢布。真是疯了……”
“没错。”奥斯塔普依然毫无表情。
“是吧?”沃罗比亚尼诺夫又问了一遍,“真的能把人气疯了!”
“当然能。”
奥斯塔普说着走近沃罗比亚尼诺夫,四下看了看没人,便结结实实朝腰部给了首席贵族一拳。这个动作短促、有力而又不易令旁人觉察。
“我让你去警察局!我让你看看全世界劳动人民买不起的椅子有多贵!让你大半夜的去勾搭女孩子!让你老来花心!让你宝刀不老!”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在接受体罚的整个过程中一声不吭。
这时候如果从旁边看去,就像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在和老子交谈,只不过老子的脑袋哆嗦得实在太激烈了。
“好了,现在可以滚了!”
奥斯塔普转过身,背对着公司总裁,开始关注起交易大厅的情况来。过了一分钟,他转过头来。
发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还站在他身后,两只手紧贴裤缝。
“哈,您这位交际场的万人迷还在这里啊?快滚!听见没有?”
“本德尔同——同志,”沃罗比亚尼诺夫哀求,“本德尔同志!”
“走开!走开!你可别去找伊万诺普罗哦!我会把你赶出去!”
“本德尔同——志!”
奥斯塔普再也没回头。此时大厅里出现的情况引起了本德尔的极大兴趣,他甚至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仔细倾听起来。
“这下彻底完蛋了!”他低声抱怨。
“什么完蛋了?”沃罗比亚尼诺夫讨好地问。
“椅子要被分开卖了,还能有什么。也许,您现在想买进?那您请便吧。我不会拦着您。不过我怀疑,他们会不会放您进去。况且您手里也没几个钱了吧。”
这时候,交易大厅里的确出现了新情况:拍卖师意识到,想要从在座的顾客手里一锤子敲出两百卢布是不可能了(对于这些小人物来说,这的确算是一笔巨款了),于是他决定把这两百卢布一锤子一锤子地敲出来。椅子就这样重新开始拍卖,但已经是分开卖了。
“宫廷椅子四把。胡桃木。软座。汉布斯制作。三十卢布。有人加价吗?”
此时,果断与沉着重又回到了奥斯塔普的身上。
“喂,您这位太太们的面首,就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过五分钟就来。您在这里看好了,谁买了什么。一把椅子也别漏掉。”
一个计划很快就在本德尔的脑子里酝酿成熟,也许在目前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他跑到彼得罗夫卡大街上,直奔最近的沥青大桶,和流浪儿们做起了交易。
正如他向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承诺的那样,五分钟后他就回来了。而那帮流浪儿也已在拍卖场的入口待命了。
“在卖了,已经在卖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念咒一样汇报,“一次四把,一次两把,已经卖掉了。”
“这都是托您的福啊。”奥斯塔普说,“您就高兴去吧。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买卖,十拿九稳——懂不懂。这您总能听得懂吧?”
大厅里响起一个刺耳的声音,这种类型的声音造物主只可能恩赐给三种人——拍卖师、赌局的庄家和玻璃工:
“加半个卢布,左边。三。还有一把宫廷椅子。胡桃木。没有任何损坏。加半个卢布,右边。一次——加半个卢布,对面。”
又有三把椅子就这样被单独卖了出去。拍卖师宣布拍卖最后一把椅子。奥斯塔普被愤怒勒得透不过气来。他再一次向沃罗比亚尼诺夫宣泄满腔的愤怒,尖酸刻薄的羞辱饱含着真诚的苦涩。要不是一个身穿罗兹呢(3)褐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天知道奥斯塔普会把自己的挖苦讽刺演练到什么样的境界。只见那个男人来回挥着两只肥嘟嘟的手,上蹿下跳,活像在打网球。
“请问,”他迫不及待地向奥斯塔普打听,“这里真的在拍卖吗?是吗?在拍卖吗?这里真的在卖东西吗?太棒啦!”
陌生人跳到一边去了,无数灿烂的笑容也在他的脸上蹦蹦跳跳。
“这里真的有东西卖?真的能买到便宜货?还是高级货啊?好极了,好极了!啊!……”
陌生人甩着圆滚滚的腰胯,在两位受惊不小的合伙人身边一闪而过,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沃罗比亚尼诺夫刚来得及干咳一声,他已经把最后那把椅子买到了手。陌生人手里攥着发票,直奔发货柜台而去。
“请问,现在可以拿椅子吗?太好了!啊!……哈!……”
陌生人嘴里羊一样不断叫着,手脚一刻不停地把椅子搬上了马车,转眼就离开了。一个流浪儿立刻如影随形跟了上去。
一把把椅子的新主人也渐渐各自散去,有的徒步离开,有的坐车远行。奥斯塔普那些未成年的虾兵蟹将也跟在他们身后赶了过去。他自己则是单独离开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今天一整天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迅速,而且和他的预期完全南辕北辙。
西弗采夫谷地胡同里,钢琴、曼陀铃和手风琴都在齐声迎接春天的来临。一扇扇窗户敞开着,窗台上挤满了栽在陶土罐里的盆花。一个大胖子,敞着毛茸茸的胸脯,只穿了一条背带裤,激情四溢地在窗边放声高歌。一只猫顺着墙根悠哉游哉地晃了过去。食品小卖部里的煤油灯燃得正旺。
科利亚正在玫瑰色的小楼旁走来走去散心。看到奥斯塔普走来,科利亚先彬彬有礼地向他鞠了一躬,随后便向他身后的沃罗比亚尼诺夫走去。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真心诚意地和他打了招呼。但是,科利亚却没有浪费时间。
“晚上好啊。”随着一声断然的问候,科利亚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抡圆了一记耳光打在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脸上。
与此同时,科利亚还说了一句下流话,至少在目击了这一场景的奥斯塔普看来,这句话是极为下流的:
“所有人我都不会轻饶。”(4)科利亚用小孩子的语气赌气说,“看谁还敢存心不良……”
存心不良想干什么,科利亚没有明说。他踮起脚来,闭上眼睛,啪地又给了沃罗比亚尼诺夫一记脆响的耳光。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抬起了胳膊肘,却连哼哼一声都不敢。
“这就对了。”奥斯塔普搭腔,“现在该打脖子了。打两下。就这么打。一定要狠狠打。有时候就算鸡蛋也该教训一下自以为是的母鸡……再打一下……打得好。别客气。脑袋就不要打了。这本来就是他最脆弱的地方。”要是这位思想巨人和俄罗斯民主之父此刻所处的境遇被老城的阴谋家们看到,那么,不用说,剑犁之盟的密约立刻就泡汤了。
“嗯,也差不多了。”科利亚把手藏进了衣服口袋。
“再打一下吧。”奥斯塔普央求。
“让他见鬼去!看他下次再敢!”
科利亚走了。奥斯塔普上楼进了伊万诺普罗的房间,探出头来向下望了望。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还在小楼的斜对面,倚着大使馆的围栏站在那里。
“米赫尔松先生!”奥斯塔普大声叫他,“康拉德·卡尔洛维奇!到屋子里来吧!我准许了!”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走进房间时已经振作一点了。
“闻所未闻的放肆!”他表示愤慨,“我差点就没克制住自己。”
“啊——呀——呀。”奥斯塔普深表同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变了!这些年轻人好可怕!勾引别人的老婆!花别人的钱……完全堕落了。您倒是说说看,脑袋被人打,真的很疼吗?”
“我要和他决斗!”
“太妙了!我还能给您介绍一个我的熟人呢。他不但对决斗的规则倒背如流,而且还得了两种性病,想要来一场死路一条的战斗,找他最合适不过了。伊万诺普罗和右边那位邻居可以当决斗见证人。他以前还是科洛格里沃(5)的荣誉市民,直到现在还逢人就吹呢。绞肉机也可以用来决斗啊——这办法更加文雅。每一个伤口都无疑会致命。对手如果失败了就自动变成肉丸子。您看这办法好不好,首席贵族?”
这个时候从外面传来一声口哨,奥斯塔普便出去收集流浪儿带回来的侦探情报了。
流浪儿们果真出色地完成了交付给他们的任务。四把椅子进了哥伦布剧院。流浪儿讲述得非常详尽,这几把椅子是怎么运上车的,又是怎么卸下来,再通过演员通道被拽到楼里去的。而奥斯塔普对剧院的地理位置是再熟悉不过了。
另一个年纪很小的追踪者说,两把椅子被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霍(阔)太太”(6)用马车运走了。这个小男孩显然没有太大的本事。只知道椅子被运到了瓦尔索诺菲耶夫胡同,还记得房间号码是17,但是几号楼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跑得忒快了。”流浪儿辩解,“一下就给忘了。”
“那你就拿不到钱。”雇主不乐意了。
“叔——叔啊!……我可以带你去。”
“好的,那你留下。我们回头一起去。”
而那位说话像羊叫的先生,原来就住在花园-斯帕斯克路上。奥斯塔普把确切的地址记录在了记事本里。
第八把椅子去了民族宫。而跟踪这把椅子的小男孩竟然特别机灵。他不但突破了门房警卫的障碍,穿过了无数文书的人流,还钻进了楼里,清清楚楚地了解到,椅子是《机床》编辑部总务主任买走的。
两个男孩子没有及时赶回来。他俩后来几乎是同时跑回来的,气喘吁吁累得够呛。
“兵营胡同,在清水湖旁边。”
“门牌号码?”
“9号。房间号码也是9号。旁边住的是一些鞑靼人。就在大院里。我还帮他把椅子抬到家了。他是走路去的。”
最后一个信使打探到的是个让人伤心的消息。一开始都挺顺利,可到后来情况就不妙了。那位买家竟然带着椅子走进了十月火车站,这一来无论如何都跟不上他了——因为入口处有交通人民委员部武装警卫的指示牌。
“大概,是坐车走了。”流浪儿结束了自己的汇报。
这个消息让奥斯塔普感到不安。他向沙皇一样慷慨地奖励了流浪儿们——每人给了一卢布,不过没给那个忘记瓦尔索诺菲耶夫胡同几号楼的男孩子(他吩咐这个小孩子第二天早点过来)——就这样,技术经理回到了屋子里。他根本不理会出尽了洋相的公司总裁怎么问东问西,独自开始了筹划。
“还没彻底完蛋呢。地址都已经有了,要想拿回椅子,还可以使出好多行之有效的老办法:1)普通的结交,2)男女私情,3)结交加入室行窃,4)交换,5)花钱买,6)还是花钱买。最后一种办法是最靠谱的。但是现在手头钱少啊。”奥斯塔普不无挖苦地看了一眼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了不起的幕僚恢复了平日里清晰的思路和心理平衡。钱嘛,肯定可以想办法搞到。手头还有存货呢:一幅《布尔什维克写信给张伯伦》的画,一个茶滤,还有,一夫多妻的行当完全可以接着干下去。
只有第十把椅子让人担心。线索当然有了,但那根本没有用!既含糊又渺茫。
“嗯,也只好先这样了。”奥斯塔普大声说,“这样的概率还是值得一试的。我就玩一把九比一。庭审继续啦!喂?您听到没有!陪审员先生!”
(1)用方格子呢料制作,该呢料为庆祝1895年敖德萨建市一百周年而生产,故此而名。
(2)瑞士南部勒蓬廷阿尔卑斯山脉山口,是中欧与意大利之间一条重要的公路和铁路通道。
(3)罗兹为波兰第二大城市,轻纺产业中心。罗兹呢西服是该市地下工厂用廉价面料仿制的英式同款同色的西服,这一类西服当时被大量走私到俄罗斯,受到追逐高贵身份却又囊中羞涩的平民热捧。
(4)“所有人”让奥斯塔普觉得很下流……
(5)俄罗斯地名。
(6)男孩子有乌克兰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