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及其他
切博克萨雷(1)黎明时分的美景把两位合伙人逮个正着。奥斯塔普倚着船舵打盹,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迷迷糊糊地在水面上划拉着船桨。夜里的寒意把两个人冻得浑身发抖。绽放的花蕾把东方染成一抹粉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夹鼻镜也越来越亮,椭圆形镜片一闪一闪,镜片里也交替闪现着两岸的风景。左岸的信号旗在双凹镜片里面被折弯了腰。切博克萨雷的蓝色教堂穹顶像一艘艘船只顺流漂过。东方的花园在眼前一点点展开,一簇簇花蕾渐渐变成了一座座火山,熔岩般摧枯拉朽地向周围漫开,糖果最美妙的色泽也不过如此吧。左岸的小鸟闹哄哄起了纷争,正吵得难解难分。夹鼻镜的金制弧梁突然间一闪,反光刺得特级大师睁不开眼睛。太阳出来了。
奥斯塔普睁开双眼,伸了一个懒腰,浑身骨骼作响,小船也被惊醒似的晃了起来。
“早上好啊,基萨。”他被哈欠噎住,招呼打得含糊不清,“我带着问候来找你,想要告诉你,太阳已然升起,散发着灼热的光芒,不知道照到了哪里,便在那里瑟瑟发抖……”(2)
“前面就到码头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汇报。奥斯塔普掏出了导游图确定方位。
“看样子——这里是切博克萨雷。嗯,来看一下……”
“请关注切博克萨雷妙不可言的城市格局……”
“基萨,这座城市的格局,真的妙不可言吗?……”
“切博克萨雷目前共有居民7 702人。”
“基萨!我们还是别去找钻石了吧,干脆把切博克萨雷的居民人数增加到7 704人。好不好?这事情倒是很有诱惑力……我们可以开一家十字游戏厅(3),这样一辈子都不用为面包发愁了……嗯,我们还是看下去吧。”
“该城建于1555年,迄今仍保留着几座非常别致的教堂。除了楚瓦什共和国政府机构外,这里还有:一所工人速成培训学校,一所党校,一所中等师范技校,两所中学,一家博物馆,一家科学协会和一座图书馆。切博克萨雷的码头和集市上,随处可见外貌和打扮都与众不同的楚瓦什人和车累米斯人(4)……”
可是,就在两个朋友离码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见到楚瓦什人和车累米斯人的时候,小船前方随波飘来的一样东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是椅子!”奥斯塔普叫了起来,“行政主管!这是我们的椅子啊。”
两位合伙人划近了椅子。椅子在水面上摇摆不定,转着圈,一会儿没入水面,一会儿又浮上来,渐渐远离了合伙人的小船。河水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地灌进椅子破开的肚膛。
这就是那把在“斯克里亚宾”号邮轮上被拆开的椅子,而现在,它正缓缓地飘向里海。
“你好,朋友!”奥斯塔普大声招呼,“好久不见啊!您看,沃罗比亚尼诺夫,这把椅子让我想起了我们的经历。我们一样也在随波逐流。河水把我们拖下去,我们自己又浮上来。虽然,看上去我们不招任何人喜欢,人人都讨厌我们,除了刑事侦查局,不过他们其实也不喜欢我们。谁也不会在乎我们。要是昨晚那帮业余国际象棋手把我们淹死了,那我们就只剩下一张尸检报告了:‘横尸两具,脚部均朝向东南,头部朝向西北。身上有裂开的伤口,显然为某种钝器所伤’。业余国际象棋手肯定会用棋盘打我们。这样的武器,都不用说,肯定有点钝了……‘第一具尸体属于五十岁左右男性,身穿光呢西服,旧裤子,旧靴子。死者西服口袋里有身份证,姓名为康拉德·卡尔洛维奇·米赫尔松……’基萨,关于您肯定会这么写了。”
“那关于您又会怎么写呢?”沃罗比亚尼诺夫不高兴了。
“噢!关于我嘛,肯定就是另外一种写法了。他们会这么写我:‘第二具尸体属于一位二十七岁的男子。他爱过也伤心过。他爱钱,也因拮据而伤神。他天庭饱满,一头茂密而又年轻的黑色卷发,头部朝向太阳。他的两腿线条优雅,皮鞋四十二码,朝向北极光。他身上白色的衣服圣洁而又一尘不染,胸口有一把镶着珍珠贝的金制竖琴,还有一本抒情诗的乐谱:《与你道别啦,新村……》。去世的年轻人曾经从事火烙画生意,在他的燕尾服口袋里找到一张1924年8月23日由“珀伽索斯与帕尔纳索斯”手工业行业协会颁发的执照,编号为86/1562’。后来,基萨,他们就把我安葬了,葬礼相当奢华,有乐队伴奏,有致辞。我的墓碑上会刻着:‘著名热力工程专家和战斗机奥斯塔普-苏列伊曼-贝尔塔-玛丽亚·本德尔-贝伊长眠于此。其父为土耳其臣民,死后没有给儿子奥斯塔普-苏列伊曼留下任何遗产。其母出身伯爵小姐,靠非劳动收入为生。’”(5)
两位合伙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切博克萨雷靠了岸。
傍晚,两个朋友把瓦休基的小船卖了,为自己的资本总额又增加了五卢布。接着,他们便搭乘“乌里茨基”号邮轮赶赴斯大林格勒,以便中途赶超拖拖拉拉的抽奖邮轮,并在斯大林格勒截住哥伦布剧团。
“斯克里亚宾”号终于在七月初抵达了斯大林格勒。两个朋友躲在码头的箱子后面迎接了这艘邮轮。邮轮在卸货前又举办了一次抽奖活动,奖金数额巨大。
还得四个小时才能等到椅子。先从邮轮上下来的是哥伦布剧团和抽奖工作人员。人群中,佩尔西茨基容光焕发的脸尤其引人注目。
埋伏起来的合伙人听到他洪亮的声音:
“对!我们马上就回莫斯科!我已经发了电报!猜猜我写了什么?你我同庆!让他们猜去吧!”
只见佩尔西茨基坐上一辆租来的小汽车,上车前还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下,摸了摸散热器。随后便在一片莫名其妙的欢呼“乌拉”声中离去了。
直到邮轮上的液压机被卸下,才看见哥伦布剧团的实景道具一件件搬下来。等到椅子被抬下邮轮,天已经黑了。哥伦布剧团的成员纷纷坐上五辆双套大篷马车,开心地大喊大叫,向火车站方向驶去。
“看样子,他们不准备在斯大林格勒演出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
这下让奥斯塔普为了难。
“只好跟着他们走了。”他随即决定,“可是钱怎么办?不过,我们先跟着他们去火车站吧,到时候再想办法。”
两人到了火车站才知道,剧团打算途中取道静河—矿泉城前往皮亚季戈尔斯克(6)。可是合伙人此时所剩的钱只够买一个人的车票。
“您会不会逃票?”奥斯塔普问沃罗比亚尼诺夫。
“我试试看吧。”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了。
“见鬼!您最好别试!我再一次原谅您。只好这样了,我来逃票。”
他给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买了一张没有卧铺的硬座票。于是,前首席贵族便坐着火车来到了北高加索铁路沿线的矿泉城站,站台上陈列着一只只绿色的木桶,里面种着夹竹桃。哥伦布剧团成员们走出车厢时,他千方百计地躲开他们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奥斯塔普的身影。
剧团成员们早就坐上了崭新的别墅式小火车,前往皮亚季戈尔斯克市里,可奥斯塔普却迟迟没有出现。一直到傍晚,奥斯塔普才见到了已经彻底崩溃的沃罗比亚尼诺夫。
“您跑哪儿去了?”首席贵族几乎虚脱了,“我都害怕死了啊!”
“您口袋里揣着车票到处跑呢,有什么可害怕的?照您这么说,我倒反而不用害怕?想想吧,我在静河站就被人从车厢接缝上轰下来了!我在那里像傻瓜一样坐了足有三个小时呢,就为了等那辆装着纳尔赞矿泉水空瓶子的货车(7)!您就是头猪,首席贵族先生!剧团呢?”
“在皮亚季戈尔斯克市里。”
“那就快去啊!我这一路上还乱七八糟写了点东西,干净利落挣了三个卢布呢。当然了,这不算多,但是买些纳尔赞矿泉水解渴是够了,还够我们买两张火车票去市里。”
别墅式小火车叮铃咣啷像四轮货车一样晃荡了五十分钟,把两位远道而来的游客拖到了皮亚季戈尔斯克。两位合伙人一路经过兹梅伊卡山和别什套山,最后来到了马舒克山脚下。
(1)苏联城市,伏尔加港口,楚瓦什自治共和国首府。
(2)奥斯塔普朗诵的是俄国著名诗人费特的诗歌《我带着问候来找你》。原文应该是:我带着问候来找你,想要告诉你,太阳已然升起,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在树叶子上战栗。
(3)十字游戏起源于印度,是一种赌博性质的桌游。玩家双方各执一个马形棋子,从起点走向终点,先抵达终点者胜出。棋子行走的步数取决于玩家掷骰子得到的点数。
(4)车累米斯人是马里人的旧称。
(5)奥斯塔普的这段戏谑式陈述信息量很大。了不起的幕僚说自己死后身上放着竖琴、抒情诗和乐谱,而当时小偷的“专业术语”就是“熟悉音乐”、“混迹乐坛”。这也再次表明奥斯塔普曾做过小偷,“金制的竖琴”暗示他还是一名成就斐然的惯偷。但他又不认为偷窃的行为不高尚,所以说自己死后身上白色的衣服圣洁而又一尘不染。《与你道别啦,新村……》原本是一首民歌,歌词大意是:“与你道别啦,新村。别了,我所有的家人!别了,我的心上人,你可知,这一别也许再见无期?……”但是在1920年代,“新”字代表了苏维埃或社会主义,而“村”则经常用来指代监狱。奥斯塔普隐晦地提到苏联刑事执法机构,意在表明只有死亡才能让他永远摆脱监狱的阴影。火烙画技艺的确被正式纳入手工业行业,因通过描摹、雕刻、火烙等工序在木材表面形成栩栩如生的人物与景观而受到广泛欢迎。但火烙画制作的关键工具是梁上君子同样经常使用的钢丝锯,所以当时的讽刺作家们经常将这种职业讥讽为世俗而又不入流的伎俩。另外,“火烙画”一词在当时也经常被用来指代“伪造证件”、“制作假币”或者“使用非法证件”等犯罪行为,而这也是小说中了不起的幕僚经常干的事情。珀伽索斯为希腊神话中的飞马,能激发诗人的灵感,是诗兴的象征。帕尔纳索斯是诗界、诗坛的意思。手工业行业协会被奥斯塔普取名为“珀伽索斯与帕尔纳索斯”,体现了奥斯塔普人文激情的一面。“热力工程专家”一词,既呼应了“火烙画”的职业,也代表奥斯塔普具有出众的“专业技巧”。“战斗机”一词取自于民间关于小偷的俏皮话:“贼就是个飞行员,只要不降落,他就飞呀飞……”奥斯塔普说父亲是“土耳其臣民”,而母亲是“伯爵小姐”,不仅凸显了自己的“贵族出身”,还暗示了他正是因为走投无路才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因为即便他得到了双亲的遗产或者地产,苏维埃政权也会毫不留情地予以充公没收。在十月革命以前,他的遭遇或许能博得同情,但革命以后,他就只能聊以自嘲了。
(6)皮亚季戈尔斯克意为五座山,有译者译作五山市。盛产矿泉水。
(7)纳尔赞是高加索地区矿泉水的品牌,皮亚季戈尔斯克市就是矿泉水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