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绿角
绿角的一栋别墅里,工程师布伦斯坐在石砌的凉台上,躲在高大的芭蕉树下。笔挺的芭蕉叶把细长而又尖锐的阴影投到工程师光溜溜的后脑勺,投在他的白衬衫上,也投射在那把汉布斯公司生产的椅子上,这把椅子就是波波娃将军夫人成套家具中的一件。工程师懒洋洋地陷在椅子里等着吃午饭。
布伦斯鼓起肥嘟嘟的厚嘴唇,嘬成一个小喇叭,像个任性的胖娃娃一样,拖长了声音叫道:
“小——木——啊!”
别墅里没人理他。
热带植物不断地向工程师示好。仙人掌向他伸出了带刺的衣袖。龙血树沙沙地抖动着叶子。香蕉树和西谷椰子驱赶着工程师光脑门上的苍蝇。爬满凉台的蔷薇藤低低地垂下来,轻挠他的凉鞋。
但这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布伦斯要的是午饭。他不耐烦地抬眼看了看珍贝湾,看了看远处的巴统角,唱戏一样发出了请求:
“小——木——木——木!小——木——木——木!”
他的叫喊声很快就消融在亚热带潮湿的空气里,还是没人理他。布伦斯脑子里浮现出一只浑身被烤成棕褐色的鹅,油汪汪的鹅皮还在咝咝作响。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干脆大叫起来:
“小木啊!!!鹅做好了没有?!”
“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不准捣乱!”
已经习惯性把嘴唇卷成喇叭筒的工程师立刻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小木!你就真的不心疼自家的小男子汉!”
“滚远点,就知道吃!”房间里一口拒绝。但是工程师没有屈服。虽然刚才整整两个小时的呼唤并没有带来任何成效,但他依然打算锲而不舍地继续呼唤鹅肉。可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吃惊地回过头去。
从幽暗的竹丛里钻出了一个人,千疮百孔的蓝色偏领衬衣,腰里绑着一根破破烂烂的麻花腰带,两边还吊着沉甸甸的大穗子,条纹裤几乎找不到没破洞的地方。不过这个陌生人倒是很面善,蓬蓬勃勃的络腮胡子几乎根根倒竖起来,手里还提着一件西服。这个人凑上前来,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
“工程师布伦斯住在哪里?”
“我就是布伦斯。”刚才嘴里还鹅肉长鹅肉短的工程师突然换成了低音贝斯的声调,“能帮您什么忙?”
只见那人二话不说,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此人就是费奥多尔神父。
“您疯了吗!”工程师大吃一惊,跳了起来,“您快起来,快快请起!”
“我不起来。”费奥多尔神父断然拒绝,脑袋却抬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走来走去的工程师。
“快站起来!”
“我不起来!”
说完,费奥多尔为了避免真的吃痛,小心翼翼地用脑袋撞起地上的鹅卵石来。
“小木啊!你快过来!”工程师真的被吓坏了,“你来看啊,这是怎么回事。您快起来,我求您了。求求您啦!”
“我不起来。”费奥多尔神父还是那句话。这时,向来对丈夫语气敏感的小木察觉到了异样,赶紧跑来凉台。
虽然看到有女士出现,费奥多尔神父依然没有站起身,他反而双膝跪地,一鼓作气爬了过去,磕头如捣蒜。
“给您磕头了,太太,给您磕头了,您行行好,我就指望您啦。”
这下工程师布伦斯发了脾气,他涨红了脸,使劲抱住磕头人的腋窝,想把他抬起来,让他站着好好说话。但是费奥多尔神父却使了坏,他把两条腿盘了起来。于是怒气冲冲的布伦斯便把这个不速之客拖到了凉台的角落,用力把他按到扶手椅里(这张椅子同样是汉布斯公司出品,只不过根本不是沃罗比亚尼诺夫家别墅里的,而是波波娃将军夫人家客厅里的。)
“我可不敢。”费奥多尔神父自卑起来,他把面包师那件闻起来已经有了煤油味的正装搭在膝盖上,“两位身份高贵,我不敢在你们面前入座。”
费奥多尔神父说着就要再次跪倒。
工程师一声哀嚎,赶忙扶住了费奥多尔神父的肩膀。
“小木,”他大口喘着粗气,“你和这位先生聊聊吧。大概发生了什么误会。”
小木立即摆出了一副干练的架势。
“在我家里,”她颐指气使地训斥,“请您,千万不要使用下跪的方式!”
“您太好了!”费奥多尔神父大受感动,“太太!”
“我可不是什么太太。您有什么事?”
神父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语无伦次起来,看样子,他的确感动得不轻……盘问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听明白,原来他在祈求工程师大发慈悲,把整套十二把椅子的家具卖给他,说来有缘,他此时正端坐在其中一把之上。
工程师吃惊不小,两手放开了费奥多尔神父的肩膀。神父刚摆脱控制,便咕咚一声跪下了,乌龟一样匍匐着跟在工程师背后爬来爬去。
“凭什么!”工程师一边躲闪着费奥多尔神父伸长的手臂,一边大叫,“凭什么我要卖掉自己的椅子?不管您磕多少头,我反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可这些椅子是我的啊。”费奥多尔神父如泣如诉。
“这是什么话,怎么变成您的了?怎么可能是您的?您是不是疯了?小木,这下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真是我的啊。”费奥多尔神父低三下四地坚持己见。
“那么说,我是从您那里偷来的?”工程师发火了,“是我偷来的?听见没有,小木!这是明目张胆的敲诈啊!”
“上帝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费奥多尔神父赶紧低声辩解。
“您要是认为椅子是我偷来的,那就去打官司啊,不准把我家搞得像阴曹地府一样!小木,你看看!这家伙脸皮有多厚。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饭了!”
可是,费奥多尔神父并不想通过法律途径索要“自己”的椅子。也绝没这个可能。他心里也清楚,工程师布伦斯没有偷他的椅子。当然没有!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但是,这些椅子在革命以前的的确确曾属于他,属于费奥多尔神父,而且这些椅子对于他如今在沃罗涅日命在旦夕的老婆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完全是为了实现她的遗愿,绝非出于自己的鲁莽,他才鼓起勇气打听到椅子的下落,找到布伦斯先生。费奥多尔神父并不是来祈求施舍的,噢,绝不是!他的生活本来就很富裕(在萨马拉有一家小蜡烛工厂呢。),完全有条件买下这些旧椅子,使弥留之际的老婆灵魂得到宽慰。所以为了买下整套椅子,他打算大手笔出资二十卢布。
“什么?”工程师听罢脸都变紫了,“二十卢布?想买这么精致的一套客厅椅子?小木啊!你听到了吗?这人真的是神经病!一点没错,就是个神经病!”
“我不是神经病。是老婆让俺(一着急带出了口音)来,我只想完成她的心愿……”
“哦,见——鬼。”工程师受不了了,“他又开始爬了!小木!他又在爬了!”
“您就开个价吧。”费奥多尔神父拿腔作势地苦苦哀求,一边谨慎地用脑袋撞击南洋杉的树干。
“别把树撞坏了,您真是病得不轻!小木啊,这个人,好像,不是神经病。看上去,只是老婆的病把他拖垮了。要不就把椅子卖给他吧,啊?把他打发走算了,啊?不然,他的脑袋就该撞破了!”
“那我们坐在哪里?”小木不甘心。
“我们再买别的。”
“那你二十卢布就贱卖啦?”
“二十卢布,我肯定,不卖。要说,两百我也不会卖……出两百五,我就卖。”
话音刚落,就听见脑袋碰到龙血树发出一声吓人的撞击声。
“好吧,小木,我受够这些把戏了。”
工程师主意已定,走到费奥多尔神父跟前,发出最后通牒:
“首先,请您远离芭蕉树不少于三步的距离;其次,请您立刻站起来。第三嘛,家具我卖给您,出价两百五十卢布,一分不能少。”
“我没有什么私心。”费奥多尔神父念起台词来,“独独(说起了家乡话)为了完成病妻的遗愿。”
“喂,亲爱的,我老婆身体也不好。真的,小木,你的肺部是不是不舒服?不过,我可不会利用这个理由向您提什么要求,比如……嗯……强求您把正装按三十戈比的价格卖给我。”
“您拿去吧,送给您了!”费奥多尔神父开心地叫起来。工程师忿忿地摆了摆手,冷冰冰地说道:
“您就别再开这种玩笑了。我不会再跟您讨价还价。我的椅子定价两百五十卢布,一分钱也不能少。”
“五十卢布。”费奥多尔神父开价。
“小木!”工程师不搭理他,“叫巴格拉季昂(1)过来。让它送送这位先生。”
“我没有什么私心啊……”
“巴格拉季昂!”
吓破了胆的费奥多尔神父赶紧一溜烟跑了。工程师走进餐厅,坐下准备吃鹅。心爱的鹅肉立刻让布伦斯心情大好,他的火气渐渐消了。
可就当工程师用卷烟纸裹住鹅腿骨,刚把鹅腿送到粉嫩的嘴边时,窗外却出现了费奥多尔神父摇尾乞怜的脸。
“我没有什么私心啊。”他低声下气地说,“五十五卢布。”
工程师头也不回,一声怒喝。费奥多尔神父不见了。
此后整整一天里,费奥多尔神父的身影频频出现在别墅的各个角落。一会儿从柳杉的阴影里蹿出来,一会儿在橘子树丛里现身,一会儿又迅速地掠过后院,提心吊胆地朝植物园飞奔而去。
这一天,工程师一直都在呼唤小木,不停地咒骂这个神经病,抱怨自己脑袋疼。天色已经暗了,可夜幕中却时不时回荡着费奥多尔神父的讨价还价。
“一百三十八!”好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才过了一分钟,他的声音又在隔壁的顿巴索夫别墅响起。
“一百四十一。”费奥多尔神父继续报价,“我没什么私心啊,布伦斯先生,独独为了……”
终于,工程师受不了了,他来到凉台中央,瞪着漆黑的夜色,掷地有声地大喊:
“见你的鬼去!两百卢布!别再来烦我。”
竹丛里响过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松了口气的一声叹息,接着便是飞速奔远的脚步声。一切终于消停了。点点繁星在海湾里沉浮挣扎,萤火虫追赶着费奥多尔神父的脚步,围着他的脑袋转来转去地飞,手术灯般照了他一脸惨绿。
“总算可以太太平平吃鹅肉了。”工程师自言自语,安心地走进了房间。
而此时,费奥多尔神父坐上了末班公共汽车,沿着海岸飞也似的赶往巴统。车厢的一侧,轻柔的细浪不知疲倦地拍着海岸,哗啦哗啦,就像翻着一本书。海风阵阵拍打着脸,汽车的鸣笛像极了胡狼的嗥叫。
当晚,费奥多尔神父就给N县城的老婆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发去一封电报,电文如下:
货已找到电汇两百三十卢布能卖就卖费佳
整整两天,他激情饱满地在布伦斯家的别墅附近来回游荡,大老远地见到小木就弯腰鞠躬,甚至时不时在热带旷野里喊几嗓子:
“我没有什么私心啊,太太让我来的,独独为了实现她的遗愿!”
到了第三天,钱汇来了,还附了一份绝望到极点的电报:
能卖都卖了一分不剩吻你等你耶夫斯基戈涅耶夫仍在搭伙卡佳
费奥多尔神父数完钱,庄严地画了个十字,便租了一辆大篷车,朝绿角驶去。
天气阴沉沉的。风在土耳其边境聚拢了乌云,黑压压地赶了过来。乔罗赫河(2)雾气蒸腾,天空中的蔚蓝被挤压得越来越小。随着暴风雨渐渐增强到六级,游泳和乘船出海都已经被禁止了。巴统笼罩在滚滚的雷鸣中,海岸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
赶到工程师布伦斯的别墅后,费奥多尔神父对头戴围巾帽的阿扎尔(3)车夫吩咐了几句,让他稍等片刻,自己便去搬家具了。
“钱我带来了。”费奥多尔神父进门就说,“您就再便宜点吧。”
“小木啊。”工程师拖长了声音,“我再也受不了啦!”
“好吧好吧,钱我带来了。”费奥多尔神父慌忙改口,“照您说的,就两百卢布。”
“小木!你来收钱吧!把椅子给他。让他赶紧搬完,越快越好。我的偏头痛犯了。”
人生的目标终于实现了。萨马拉的蜡烛加工厂已是掌中之物,一颗颗钻石像瓜子一样撒入囊中。
十二把椅子一把接一把地被搬到大篷车上。它们的款式和沃罗比亚尼诺夫家的如出一辙,只不过覆面不是印花布的,而是蓝底粉色条纹的凸纹布。
费奥多尔神父早就急不可耐。他在系着麻花腰绳的前襟下面塞了一把小斧头。费奥多尔神父坐到马车夫身边驶向了巴统,一路之上频频回头看顾椅子。精力旺盛的马载着费奥多尔神父和他的宝藏顺着坡道疾驰而下,奔向公路。马车与一家名叫“终场”的小饭店擦肩而过,撇下海风兀自在竹制餐桌和凉亭之间徘徊;掠过一条隧道,眼看着它吞噬了几辆罐装石油班车;又把一个摄影师抛到身后,他一定是因为在这个阴雨天里失去了老主顾而倍感失落;一块《巴统植物园》的招牌接着从身边闪过,马车开始紧挨着海浪不紧不慢地行进。就在道路和礁岩相连的地方,费奥多尔神父冷不丁被咸咸的海水泼了一身。礁岩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海水,受阻的海浪变成了井喷的泉水,冲向天空,随即又四散缓缓地跌落。
马车的颠簸和拍岸的海浪让本来就心烦意乱的费奥多尔神父愈加焦躁不安。马车顶着海风,慢慢地靠近了马欣贾乌里(4)。极目远眺,浑浊的碧浪翻腾咆哮。浪花扑打着巴统海岸卷起了层层白沫,活像一个邋遢的小女人,一不小心露出了连衣裙下短裤的下摆。
“停下!”费奥多尔神父突然对车夫叫道,“停下,穆斯林!”
他激动地哆嗦个不停,磕磕绊绊地把椅子卸到空旷的海岸上。阿扎尔人神情漠然地收下应得的五卢布,抽了马一鞭子,疾驰而去。费奥多尔神父确认四下无人,便把椅子从陡峭的礁岩拖到了一小块还比较干燥的沙滩上,掏出了小斧头。
他迟疑了足有一分钟,不知道从哪一把椅子开始下手。接着,他像个梦游患者一样,走近第三把椅子,抡起斧头拼命砸向了椅背。椅子应声倒地,却没有损坏。
“啊哈!”费奥多尔神父大吼,“我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扑向椅子,就像扑向一头活蹦乱跳的畜生。眨眼间,椅子就被砍成了烂白菜。费奥多尔神父的耳朵根本听不见斧头劈砍木头、凸纹布和弹簧的声音。暴风雨猛烈的咆哮声,就像一块毛毡,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啊哈!啊哈!啊哈!”费奥多尔神父一边举手猛砍,嘴里一边鼓劲。
椅子一把接一把被砍得七零八落,费奥多尔神父的愤怒随之逐渐高涨,暴风雨也越来越猛烈。有几波海浪已经冲到了费奥多尔神父的脚下。
从巴统到锡诺普(5)雷鸣响彻天际。大海涌起滔天的怒浪,对每一条无助的船只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列宁”号邮轮竖着两根浓烟滚滚的烟囱,拖着吃重的船尾,朝新罗西斯克(6)驶去。暴风雨在黑海上兴风作浪,擎起千万吨巨浪砸向特拉布宗(7)、雅尔塔、敖德萨和康斯坦察(8)的海岸。而在沉寂的博斯普鲁斯海峡(9)和达达尼尔海峡(10)背后,是地中海翻滚的巨浪。隔着直布罗陀海峡,此刻的大西洋正冲刷着欧洲。恼羞成怒的大水裹挟了整个地球。
然而在巴统的海岸边,站着一个贪得无厌的小人,那是汗流浃背的费奥多尔神父正在劈砍最后一把椅子。一分钟后,一切都结束了。费奥多尔神父彻底绝望了。他呆若木鸡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堆成一座小山的椅子腿、椅子背和弹簧,向后退去。海水漫过了他的脚。他猛地冲了出去,落汤鸡一样向公路跑去。一个巨浪打来,刚好打在费奥多尔神父刚才站的地方,随即又退缩回去,也一股脑卷走了波波娃将军夫人已经粉身碎骨的椅子。费奥多尔神父没有看见这一幕。此时的他正驼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在公路上,湿漉漉的拳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就这样步行走到了巴统,两眼一抹黑,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现在的他几乎濒临绝境。离家还有五千多公里,可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卢布,搭车返乡只能是云端里拍巴掌——空想(响)了。
费奥多尔神父走过一个土耳其市场。有人在他耳边说着悦耳动人的悄悄话,向他兜售科特香粉、丝绸裤袜和没贴过标签的苏呼米烟叶(11)。但他没有理会,径自慢腾腾地走向火车站,很快便淹没在一群搬运工之中。
(1)狗的名字。
(2)俄罗斯与土耳其边境的河流。
(3)阿扎尔自治共和国位于格鲁吉亚,是穆斯林国家。
(4)格鲁吉亚地名。
(5)黑海港口城市,位于土耳其北部。
(6)乌克兰地名。
(7)1204—1461年间为小亚细亚东北部的国家。
(8)罗马尼亚地名。
(9)位于土耳其。
(10)位于乌兹别克斯坦。
(11)苏呼米为格鲁吉亚地名。烟叶出售前必须交税,并贴上完税标签,没贴过标签即逃了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