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洁净的一对
第三十二章 不洁净的一对(1)
虽然人们尚在睡梦中,可河水一如白天奔流不息。圆木一根根排成一大片,看着像广袤的田野,载着一座座简易木房,浩浩荡荡漂过。只见一艘小巧的拖船,明轮罩上用弧形字体整整齐齐写着它的名字“风暴君王”,正气势汹汹地拽着身后连成一队的三条石油驳船。一艘名叫“红色拉脱维亚”的快速游艇从下游疾驰而来,顷刻间驶远了。“斯克里亚宾”号赶超了一队清淤驳船,一边用条纹杆测着水深,一边划起了弧形,开始逆流行驶。
邮轮上的人们纷纷醒来。一个拴着细绳的小壶铃被扔上了“巴尔米诺”码头。码头工人接过细绳,把粗大的缆绳末端拉向岸边。螺旋桨开始逆向旋转,起起伏伏的泡沫覆盖了半条河。螺旋桨剧烈拍打水面,“斯克里亚宾”号也随之震动起来,接着整个侧面便靠上了站台。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决定十点开始正式抽奖。
就像在陆地上一样,不早不晚刚好九点,“斯克里亚宾”号上的工作人员开始办公了。谁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作息习惯。在陆地上上班迟到的人,在这里也一如既往地迟到,尽管他们就睡在办公地点。人民财政委员会的外派工作人员迅速适应了这里的新节奏。文书们清扫客舱时的表情,就如同在莫斯科办公室里一样冷若冰霜。清洁工到各处端茶递水,捧着文件从登记处跑到人事处。人事处设在船尾,而登记处则在船头,这也没引起她们一丝一毫的诧异。往来结算处的客舱里,算盘珠子敲得如同响板,计算器也噼噼啪啪伴奏。船长室的门前,正有人被大声斥责。
了不起的幕僚光着脚丫,脚底被上层甲板烤得发烫。他围着窄窄的大红布长条打转,时不时对照底稿上的文字在布条上描着口号:
“大家都来抽奖!每一位劳动者都应持有国债债券。”
尽管了不起的幕僚铆足了干劲,但最后占了上风还是他的志大才疏。他的题词一路歪斜,越写越靠下,眼看着一块红布就这么无可救药地被糟蹋了。于是,奥斯塔普只好在小男孩基萨的协助下,把长条红布翻了一个身,重新在背面描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小心多了,在涂鸦字母之前,他先用涂了白粉的细绳打了两条平行线,然后一边压低了嗓门对着没做错任何事情的沃罗比亚尼诺夫骂骂咧咧,一边动手描起了字母。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兢兢业业地履行着自己小男孩的职责。他跑到下层取来热水,化开胶水,打着喷嚏把颜料倒进桶里,还不住地觑着画家吹毛求疵的眼神,满脸讨好的样子。口号描好晒干后,合伙人把它送到下层,贴在了船舷上。
雇了奥斯塔普的大胖子跑到岸上,从远处审视新来画家的作品。口号的字母不但粗细不匀,而且还歪歪扭扭。可是,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这么将就了。
管乐队上了岸,吹奏起热血沸腾的进行曲。听到乐声,巴尔米诺小村(2)所有的孩子都跑出来看热闹,汉子和婆娘们也都从苹果园里追了出来。乐队不停地吹吹打打,直到岸上集齐了抽奖委员会的成员。动员大会开始了。科罗布科夫茶馆(3)的台阶上,关于国际形势报告的开场演讲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奔泻而出。
哥伦布剧院成员们从船上好奇地看着岸上聚集的人们。人群中能看见婆娘们的白色头巾,她们一个个心惊胆战地站在离台阶比较远的地方,汉子们倒是都聚在一起一动不动聆听着演讲,演讲者本人则时不时振臂疾呼。接着,音乐再次响起,乐队调了个头,一边吹奏一边走上舷梯。人群紧跟着他们蜂拥而上。
抽奖机慢条斯理地扔出一组又一组数列,圆筒翻来覆去地转,报着数码,巴尔米诺村民们一边看一边听。
奥斯塔普跑来看了一会儿,确认邮轮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在抽奖大厅里坐定,于是又跑回了甲板。
“沃罗比亚尼诺夫,”他小声叫道,“给您布置一个紧急文艺节目。快去一等舱走廊出口那里站着。要是看到有人过来,就大声唱歌。”老头子慌了神。
“我唱什么啊?”
“无所谓啦,只要不是《上帝,保佑吾皇!》(4)就行。唱一些激情奔放的:像《小苹果》啦,或者《丽人心》啦。不过我要警告您,要是您不及时把咏叹调唱出来!……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实验剧院!小心我揪掉您的脑袋。”
了不起的幕僚啪嗒啪嗒踩着光脚板跑进了走廊,一等舱走廊里的墙包着深红色的护板。只见走廊尽头的大穿衣镜里,出现了奥斯塔普的身影。他找到了一块门牌:
尼克·谢斯特林,“哥伦布”剧院导演
镜子里的身影随即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了不起的幕僚又一次出现在了镜子里。他手里多了一把曲腿椅子。只见他飞快地穿过走廊,来到甲板上,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交换了一下眼色,便把椅子搬到了上层的驾驶舱旁。四面围着玻璃窗的驾驶舱里没什么人。奥斯塔普又把椅子拖到船尾,回头训诫道:
“我们就把椅子放在这里,等到天黑。我已经全都想好了。这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人会来。先把椅子用画布遮起来吧,等到天黑,我们再不慌不忙来查看里面的东西。”
不消一会儿,椅子便被几块胶合板和一块大红布埋了起来,看不见了。
可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被发财的欲望冲昏了头脑。
“为什么不把椅子搬到我们的客舱里去?”他一脸急不可耐,“我们马上就能拆了看啊,要是找到了钻石,现在就能上岸了……”
“要是没找到呢?那又怎么办?把它扔哪儿去?要不,我们再去送还给谢斯特林先生,客客气气告诉他:对不起哦,是这样的,我们偷了您的椅子,可遗憾的是,椅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那么,虽然椅子有点破了,您还是能把它拿回去的!您是不是觉得这么做才合适?”
了不起的幕僚一如既往地胸有成竹,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一次满心羞愧,直到甲板上传来艾斯玛尔赫灌肠器和啤酒瓶组架吹吹打打的序曲,他才回过神来。
这一天的抽奖活动结束了。观众们随意分散坐在岸边的斜坡上高声欢呼,对药铺-黑人乐队赞不绝口,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加尔金、帕尔金、马尔金、察尔金和扎尔金德得意洋洋,一个劲地四下张望,那眼神似乎在说:“看看!你们还说大多数人理解不了呢。真正的艺术,永远都是直击心灵的!”随后,由哥伦布剧团成员们搭建起的临时小舞台上上演了一幕轻喜剧,演员们又是唱又是跳地表演了一个故事。主要情节讲的是,一个名叫瓦维拉的人中了五万卢布大奖,以及中奖后发生的故事。由于演员们摆脱了尼克·谢斯特林风格的条条框框,所以表演得无拘无束,舞跳得酣畅淋漓,歌声也优美动人,整个岸上的人们十分尽兴。
技艺超群的巴拉莱卡琴手表演了第二个节目,琴声飘到岸上,把微笑洒在每个人脸上。
“太太,太太,”琴师跟着节拍随意哼唱,“小姐——太太。”
紧接着,巴拉莱卡琴被舞动起来。只见琴飞到了琴手背后,从背后演奏了一段:“别看老爷挂表链,其实老爷没手表!”(5)转眼间琴又飞到空中,上下翻飞的刹那间,又演奏出好几段高难度变奏。
接下来表演的是若尔热塔·蒂拉斯波尔斯基赫。由她领队,牵出一群身穿无袖长衫的女孩子,音乐会就伴随着俄罗斯民族舞蹈落了幕。
“斯克里亚宾”号正在准备启程远航,船长拿着对讲机和机舱通话。邮轮的炉膛里,熊熊烈火把水烧得越来越热。为了满足大家热情的愿望,管乐队再次来到岸上奏起了舞曲。于是人人翩翩起舞,一时间笙歌鼎沸。夕阳西斜,柔和的余晖泛出杏黄色的光芒。摄影的最佳时间到了。果然,摄影师波尔坎打着哈欠走出了船舱。沃罗比亚尼诺夫作为早已适应被所有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男孩,小心备至地扛着摄影机跟在波尔坎身后。波尔坎走到船舷边,专注地查看了一会儿岸上。草地上的人们正在跳着士兵波尔卡。小伙子们光着脚,使足了劲儿跺着地,似乎想要把我们这个星球给劈开。而女孩子们的舞姿则轻柔如行云流水一般。人群聚在岸边的阶梯和斜坡上围观。要是法国《先锋》摄制组(6)的摄影师在这里,恐怕会拍上个三天三夜。但是波尔坎只不过用两只老鼠般的小眼睛瞟了一眼岸上,就扭头走开了。他一溜小跑找来委员会主席,让他在白色墙壁前站定,往他手里塞了一本书,请他站着别动,然后把着摄影机的手柄不慌不忙转了好久。最后,又把一脸难为情的主席领到了船尾,以夕阳为背景拍了几个镜头。
拍摄一结束,波尔坎就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客舱,把门锁了起来。汽笛声又一次响起,太阳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落了山。这已经是第二个夜晚。邮轮准备出发了。
奥斯塔普一想到明天早上就心里发虚。他的任务是在硬板纸上剪裁出一个散发债券的人形。具备这样的艺术功底对于了不起的幕僚来说,实在是勉为其难。要说字母,奥斯塔普勉勉强强还能应付得过去,但要制作散发者的艺术形象,他真的就脚板钉钉——寸步难行了。
“这次您可要多用心了。”大胖子特意警告,“从瓦休基(7)开始,抽奖都安排在晚上,没有影像画是绝对不行的。”
“放心吧,您就放宽心吧。”奥斯塔普嘴里说得似乎已经稳操胜券,但他心里期盼的可不是明天早上,而是今天夜里:“影像画会做好的。”
深夜,繁星满天,起了风。抽奖方舟(8)上的人们都已入睡。
抽奖委员会的狮子们睡了。人事处的羔羊、会计处的山羊、往来结算处的兔子、负责音响效果的鬣狗和豺狼以及打字间的小鸽子们也都睡了。
唯独这不洁净的一对没有睡觉。十二点刚过,了不起的幕僚走出了船舱,基萨忠实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拖在他的身后。他们爬上顶层甲板,蹑手蹑脚地接近被胶合板遮盖住的椅子。奥斯塔普一块块轻轻地揭开胶合板,把椅子立起来,然后紧咬牙关,用平口钳撕开覆面,把手伸进了坐垫。
顶层甲板上,风呼啦啦地吹。群星在夜空中轻轻摇曳。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河水,漆黑的波涛拍打着邮轮。两岸浸没在黑暗里,无法看见。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浑身发抖。
“有啦!”奥斯塔普压低了声音叫道。
费奥多尔神父的来信
写于巴库“价值”旅馆一个家具齐全的房间,致N县城的老婆。
我亲爱的,卡佳你是我的无价之宝!每个小时,我们都离幸福更近一步。这里该办的事情我都办完了,所以现在坐在“价值”旅馆家具齐全的房间里给你写信。巴库市太大了。据说,那里是开采煤油的。但是去那里要坐电气火车,可是我现在没钱了。城市的美景与里海相映成辉。里海实在太宽广了。这里的气候也热得可怕。可我还一只手拿着大衣,另一只手拿着外套——真的太热了。两手热得发烫。时不时要喝口茶解解热。身边几乎一分钱都不剩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宝贝儿,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们很快就会腰缠万贯啦。我们先到处周游一番,然后在萨马拉自家的小工厂附近好好安顿下来,果子露酒喝它个够。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
巴库市的地理位置和人口数量都要比罗斯托夫强好多。但是比起哈尔科夫来,交通情况不太理想。这里的外来人口真多:特别是亚美尼亚人和波斯人。我的好太太,这里离土耳其好近啊。我去过一趟集市,看到好多土耳其的东西,还有卖披巾的。本来想给你买一条穆斯林床罩当礼物,但就是没钱啊。不过我想,等到我们有钱的那一天(这一天指日可待啦),就能把穆斯林床罩买下来。
噢,好太太,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两件非常倒霉的事情,就发生在巴库:1)你面包师兄弟的外套被我掉进了里海,还有,2)一头单峰骆驼在集市上朝我吐了唾沫。这两件事情让我感到十分意外。对待过往游客这么蛮横无理的态度,政府怎么也不管一管,再说了,我也没碰那匹骆驼啊,甚至还用实际行动对它表示了善意——我用小树枝挠了它的鼻孔呢!好多人帮忙打捞那件外套,捞是捞上来了,可转眼又掉进了煤油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的面包师兄弟交代了。宝贝儿,这件事情你得先保密。耶夫斯基戈涅耶夫还在我们家搭伙吃饭?
我又把这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这才发现还没来得及说到正事呢。工程师布伦斯确实在阿塞拜疆石油公司工作。不过眼下他不在巴库市。他已经到巴统市(9)度假去了。他家在巴统有一套常住的宅子。我向这里的人打听了,他们说,布伦斯的整套家具的确都在巴统。他就住在位于绿角(10)的一幢别墅里,那里是一个避暑的别墅区(据说,房价很高)。从这里去巴统的路费需要十五卢布多。你给我电汇二十卢布吧,我到了巴统再发电报告诉你全部情况。你要接着放出风声,说我还在沃罗涅日守着卧病不起的阿姨。你生生世世的丈夫费佳。
又及:我去投递这封信的时候,有人进了我在“价值”旅馆的房间,偷走了你面包师兄弟的大衣。我的心都要碎啦!幸亏啊,现在是夏天!这事情别告诉你兄弟。
(1)引用《圣经·创世记》第7章第2节凡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七公七母;不洁净的畜类,你要带一公一母……
(2)俄罗斯居民点。
(3)科罗布科夫革命前曾在下新城开过糖果和茶馆连锁店。
(4)1833—1917年间为沙皇俄国国歌。
(5)出自一首俄罗斯民谣,讽刺一对吝啬、虚荣和愚蠢的贵族夫妇,他们平时穿着讲究,却十分败家。
(6)由一群志在拒绝商业拍摄的摄影师组成,追求新型的拍摄艺术技巧。
(7)瓦休基是作者杜撰的地名,但从后文的描写来看,指的应该是位于伏尔加河上游的韦特卢加。
(8)引用《圣经》中的诺亚方舟。诺亚带着家人和用以繁衍后代的动物们躲进方舟,避开了洪水而得救。所以下文中用动物来比喻邮轮上不同身份的人们。
(9)格鲁吉亚地名。
(10)绿角为苏联阿扎尔自治共和国的海滨疗养胜地,位于巴统市的东北地区,有苏联最大的植物园之一——巴统植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