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泰坦尼克”后遗症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像往常一样,七点半起了床,洪钟般亮了一嗓子“古特摩尔根”,便去洗脸了。他洗得非常享受:吐着唾沫,擤着鼻涕,不停地晃脑袋,把冲进耳朵里的水甩出来。擦脸也相当舒坦,可是,拿开毛巾的时候,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发现,毛巾染上了纯正的黑色,正是前天他用来染唇髭的颜色。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心沉了下去。他急忙去找自己随身带着的小镜子。镜子里面映照出一个大鼻子,还有左半边嫩草一样鲜绿的胡髭。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赶紧把镜子移到右边。右边的胡髭同样是这种恶心的绿色。他低下头,几乎要顶到了镜面,倒霉蛋又看见,四方的发型中央仍被纯黑色占领着,可是四周已经像种上了一圈青草的花边。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全身心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奥斯塔普立刻睁开了眼睛。
“您发什么疯!”本德尔呵斥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惺忪的眼睑。
“本德尔同志。”“泰坦尼克”的牺牲品低声哀告。
奥斯塔普经不住多次的推搡和求告,醒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开心地笑起来。合作计划的总体负责人兼技术经理背过脸去,不看总经理兼行动发起人,却已经浑身哆嗦,抓住了床板,大叫:“受不了啦!”接着又是一阵狂笑。
“您这样可不好,本德尔同志。”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颤一颤地翕动着绿胡子说。
这个动作为已经笑不动了的奥斯塔普增添了新的动力。发自肺腑的笑声又持续了五分钟。等到他缓过气来,便转眼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您这么恶狠狠盯着我干吗,就像当兵的在头上找虱子?(1)您看看自己的样子?”
“但是药剂师说,这可是纯正的黑色。不管冷水热水肥皂水还是煤油都洗不掉的……这还是走私货呢。”
“走私货?所有走私货都是在敖德萨(2)小阿尔瑙特街生产的。把瓶子给我看看……您再看看,上面写的读过吗?”
“读过。”
“这里呢——这些小字读过吗?这里说得明明白白,用热水冷水或者肥皂水和煤油洗了头发之后,不能擦干,而是要晒干,或者用汽油炉烘干……您为啥不烘干?头顶这么一棵绿色的菩提树,您现在还怎么出门?”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满脸懊丧。这时季洪走了进来,看到老爷的绿胡子,惊得划了个十字,请求再喝一杯酒清醒清醒。
“您就给劳动英雄一个卢布吧。”奥斯塔普建议,“不过,可别写在我账上。这是您和老仆人之间的私事儿……等一下,大叔,你别走,我还有件小事儿。”
奥斯塔普和门房进行了一番有关家具的对话,仅仅用了五分钟,两位合伙人便知晓了一切。整套家具在1919年就已经被运到房管处,只有一把客厅椅子除外,起先是季洪在用,后来又被社会养老院二分院的总务主任拿走了。
“那这把椅子,现在还在这幢楼里?”
“就在楼里啊。”
“老朋友,你说,”沃罗比亚尼诺夫屏住呼吸问道,“椅子在你这里的时候,你有没有……修过?”
“没必要修它。早年间的做工就是好。这椅子再过三十年也能用。”
“好吧,你去吧,老朋友,再给你一卢布,你可别说出去,说我回来了。”
“打死也不说,沃罗比亚尼诺夫先生。”打发了门房后,奥斯塔普·本德尔高喊一声:“要破冰啦。”随即又指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胡子说:
“得重新染过了。拿钱来——我去药店。您的‘泰坦尼克’根本没用,只能染狗毛……早年有一种染料特棒!……有个赛马行家给我讲过他惊心动魄的一段经历。您对赛马有兴趣吗?没有吗?可惜了。很精彩啊。是这么回事儿……有个很有名的幕僚,德鲁茨基伯爵。他赌马输掉了五十万卢布。谁都没他输得多!后来,他输得除了一屁股债务就一无所有了,于是伯爵想到了自杀。这时,一个小滑头从他手里诓走了五十卢布,给他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伯爵便离家出走,一年后带回一匹三岁的奥尔洛夫快马(3)。打那以后,伯爵不仅赢回了所有本钱,还赚了三十万。他那匹奥尔洛夫小马名叫‘经纪人’,有良种马证书,每次都跑第一。在德尔比赛马会上,它领先了‘麦克马洪’(4)整整一个身长。轰动啊!……但是库洛奇金(听说过这人吗?)却看出了蹊跷,所有的奥尔洛夫种马都开始换毛色了,唯独这匹大美人‘经纪人’没有换毛色。这一下闹出了空前的丑闻!伯爵被判了三年。原来,‘经纪人’不是奥尔洛夫种马,而是染了毛色的杂种马,跑起来比奥尔洛夫种马快得多,能把种马甩到一俄里(5)以外。怎么样?……这才是染料呢!哪像您的胡子!……”
“那证书怎么解释?它不是有良种马证书吗?”
“那证书就和您‘泰坦尼克’上的标签一样,假的!拿钱来,我去买染料。”
奥斯塔普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瓶新的药水。
“‘娜雅达’牌的。兴许,比您的‘泰坦尼克’要好。把西装脱了吧!”
重染的仪式启动了。可是,这种“让发质变得柔顺蓬松”的所谓靓丽的褐色与“泰坦尼克”的绿色混合在一起,竟然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头发和唇髭染成了太阳光谱的七彩。
一大早起床就没吃过东西的沃罗比亚尼诺夫恶毒地把所有化妆品工厂骂了个遍,骂完国有工厂,又骂敖德萨小阿尔瑙特街的地下作坊。
“这样的唇髭,怕是连阿里斯季德·白瑞安(6)也不会有。”奥斯塔普爽朗地指出,“不过,在苏维埃俄罗斯,这种紫外光一样的胡髭还是不留为妙。必须剃了它。”
“我不干。”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悲伤不已,“这可不行。”
“怎么了,难道您的胡髭是珍贵的纪念品?”
“我不干。”沃罗比亚尼诺夫再次拒绝,耷拉下脑袋。
“那您就一辈子待在门卫室里,我去找椅子。顺便提醒您,第一把椅子就在我们头顶。”
“剃了吧!”
本德尔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剪刀,迅速揪住了胡髭,胡髭便无声无息地飘落到地上。剪完之后,技术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发黄的“吉列”剃刀柄,又从皮夹里抽出一片备用刀片,开始为几乎失声痛哭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刮起脸来。
“最后一片刀片让您给用了。别忘记在我的借款一栏写上两个卢布的修剪费。”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痛苦地浑身发抖,但他还是死要面子:
“为什么那么贵?修面到处都是四十戈比!”
“因为这是保密行动,元帅同志。”本德尔反应很快。
被人用安全刀片剃头,心中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从行动一开始就对此心知肚明。好在,万事皆有终,头也终于剃完了。
“大功告成。庭审继续!神经脆弱的人不要看啊!您现在像极了著名的讽刺作家博博雷金。(7)”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抖落身上一团团恶心的毛发,那些毛发不久前还是一根根潇洒的银丝。他洗了把脸,忍着整个脑袋火烧火燎的疼痛,又盯住了镜子,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一百次照镜子了。不过,他竟然喜欢上了镜子里看到的形象。镜子里那张脸虽然由于痛苦而扭曲,但看着却显得格外年轻,活像个演员,只不过没有片约。
“好啦,前进吧,号角已经吹响!”奥斯塔普叫道,“我——去房管处调查,或者,确切地说,去房管处以前办公的楼里,您嘛——去搞定老太婆们!”
“我不去。”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我走进自家楼里会很伤心的。”
“啊,是啊!……感人至深的故事!被流放的男爵!好吧。那您去房管处,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集合地点——门卫室。正步——走!”
(1)当兵的一般是剃光头发的。
(2)乌克兰地名。
(3)俄罗斯最出名的快马,据说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期间由奥尔洛夫伯爵从土耳其引进。
(4)名马的名字。
(5)1俄里等于1.6公里。
(6)白瑞安(1862—1932),法国总理兼外交部长,他蓄有长髭的形象经常见之于苏联报端。
(7)博博雷金(1836—1921),俄国作家,其实他不是讽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