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译本 >
- 十二把椅子 - 白桦熊译 >
- 第二部分 莫斯科之行
第二十章 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
第二十章 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1)
那么请问,费奥多尔神父在哪儿?那位剃掉了胡子的“弗罗尔与拉夫尔”教堂神职人员现在又在哪里?他本来不是想要去找住在维诺格拉德路34号的布伦斯先生吗?此时此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里,他的死对头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沃罗比亚尼诺夫正值守在消防箱旁,那么这位披着天使外衣的寻宝人士又身在何处呢?
费奥多尔神父失踪了,他遇到了大麻烦。据说,有人在顿涅茨克沿线一带的波帕斯纳亚(2)站见到过他。他当时正提着一壶开水飞奔在站台上……
费奥多尔神父内心的渴望已经喷薄而出,他就是想要发财。波波娃将军夫人的那套家具已经让他跑遍了整个俄罗斯,而读者们心中有数,那些椅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神父虽然游遍俄罗斯,但他没忘了给老婆写信。
费奥多尔神父的家书
他在哈尔科夫的火车站上,给在N县城的老婆写过一封信。
宝贝儿,我的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在你面前我深感愧疚。竟然在这种时刻丢下你一个人孤苦无依。
我应该把事情的原委全都告诉你。你一定会理解我,而且希望你会支持我。
其实我没去参加什么新生教会,真的没去,也从没想过要去,而且上帝保佑,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发生。
现在你要读得认真点。我们很快就会过上好日子了。还记得吧,我跟你说过蜡烛厂的事情。那家厂子很快就会是我们的了,说不定,我们还会有一些其他的收获。你很快就不用自己煮饭了,也不用和别人一起搭伙吃饭。我们一起搬到萨马拉(3)去,还能再雇一个用人。
事情是这样的,不过你一定要保守秘密,谁都不要告诉,甚至连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也不要告诉。我在寻找宝藏。你还记得已故的克劳馥蒂娅·伊万诺芙娜·佩图霍娃吗,就是沃罗比亚尼诺夫的丈母娘?克劳馥蒂娅·伊万诺芙娜临终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说她把一些钻石藏在了老城家中客厅的一把椅子里(一共有十二把)。
卡琴卡(4),你可别以为我是什么小偷小摸的人。她亲口把这些钻石遗赠给了我,让我妥为保管,别让那个长期以来一直虐待她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拿走了。
所以我才这么突然地把你丢下了,小可怜啊,你可千万别怪我。
我去了老城,真没想到——这个老色鬼竟然也到了那里。他一定是得到了消息,肯定在老太太临死前逼问过她。这个人太可怕了!还有一个刑事犯和他在一起——肯定也是他雇来的强盗。他们俩看到我就立刻扑过来,想要了我的命。但我不怕,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我还以了颜色。
一开始我搞错了路。只在沃罗比亚尼诺夫老家(现在那里是一家慈善机构)找到一把椅子。我带着椅子回“索邦”宾馆的房间时,角落里突然有个人像狮子一样大吼大叫向我冲来,想要偷袭,一把抓住了椅子。我们差点就没大打出手,想让我斯文扫地呢。后来我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是沃罗比亚尼诺夫嘛。他剃光了胡子,而且,竟然还剃了个光头,这个投机骗子,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出洋相。
我们把椅子彻底拆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才明白,是我找错了方向。不过那时候我真的失望极了。
我发了大脾气,当着这个好色之徒的面,我揭露了他的老底。
我说,您就是个不要脸的老不死。我说,俄罗斯现在也真是荒唐:首席贵族居然能像一头狮子一样不顾形象地攻击神职人员,还要斥责别人没有党派!我说,您太低级趣味了,您不但虐待克劳馥蒂娅·伊万诺芙娜,而且还暗地里想法侵吞别人的财产。现在这些财产都是国家的,不属于他了。
他听了羞惭不已,就撇下我离开了,应该是去青楼了吧。
我回到“索邦”的房间,认真考虑了下一步的计划。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个剃了光头的家伙肯定一辈子都想不到:我决定去找当时负责分配被充公家具的人。卡琴卡,你想不到吧,我以前在法律系可没有白学啊——还真就派上用场了。我找到了那个人,而且我第二天就找到了。他叫瓦尔福洛梅奇,是一个很正派的老头子,和他的老太婆住在一起,靠着艰辛的工作维持生计。他把所有的文件都给了我。当然,我是不会不支付酬劳的。所以现在我没钱了(不过这一点下面再讲)。原来,沃罗比亚尼诺夫老家客厅的那十二把椅子全都给了工程师布伦斯,他的地址是维诺格拉德路34号。这可是个好消息啊,所有椅子都给了一个人,这我还真没想到呢(原本还担心,椅子会散落到不同的地方)。这消息让我高兴坏了。没想到,我在“索邦”又遇到了沃罗比亚尼诺夫这个恶棍。我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他和他的强盗同伴,一点不留情面。因为很担心,他们会打探到我的秘密,所以一直躲在宾馆里,直到他们离开。
原来,布伦斯早在1923年就因为工作调动,从老城搬到哈尔科夫去了。我从门房那里得知,他非常爱惜家具,离开时全都带走了。据说,此人十分老成持重。
现在我就坐在哈尔科夫火车站,给你写这封信,是想说明一下情况。首先,我很爱你,很想你。其次,布伦斯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你不要失望。我了解到,布伦斯现在去了罗斯托夫,在“新罗斯托夫水泥厂”工作。到那里的路费刚好够用。再过一小时,我就乘坐货客混用的火车去那里。我亲爱的,求你去一趟姐夫那里,问他要五十卢布(这是他欠我的,答应过会还),然后寄到罗斯托夫来:邮政总局,待收件人自取,费奥多尔·约翰诺维奇·沃斯特利科夫收。为了节省,平邮就可以了,才三十戈比。我们市里现在有什么消息吗?有什么新闻?康德拉其耶芙娜去找过你吗?告诉基里尔神父,我很快就会回来:就说,我去沃罗涅日探望病危的阿姨了。钱要省着点用。耶夫斯基戈涅耶夫还在我们家搭伙吃饭吗?替我向他请安。告诉他,我去阿姨家了。
天气还好吧?哈尔科夫这里已经是盛夏了。市区很热闹——毕竟这是乌克兰共和国的中心。从乡下刚到这里,感觉就像到了国外。请做好以下几件事:
1)我的夏季法衣送去洗了吧(花3卢布洗干净总比新买一件好),2)保重健康,3)你给古连卡(5)写信的时候,顺便告诉他,我去沃罗涅日看望阿姨了。替我向所有人请安。就说,我很快会回来。温柔地吻你,拥抱你,祝福你。你的丈夫费佳。
特别要注意:沃罗比亚尼诺夫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东奔西窜呢?
爱情令人衣带宽,公牛发情哞声连,公鸡坐卧不安,首席贵族不思饭。(6)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把奥斯塔普和大学生伊万诺普罗扔在小酒馆,自己却溜回玫瑰色小楼,在消防箱旁边占据了地形。他似乎听到了开往卡斯蒂利亚的火车发出隆隆声响,也听到了离岸的邮轮哗啦啦的拍水声。
阿尔普哈拉金色的疆域,在远方视野中消失。
心儿犹如踉跄的钟摆,滴答敲响在耳际。
亲爱的姑娘出来吧,吉他在声声呼唤你。
走廊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消防箱冷得出奇,似乎任何加热措施也无法让它变得温暖。
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在那寂寥的苍茫夜色里……
铅笔盒里有人在放留声机,还传来汽油炉的蜂鸣。
绵绵情歌,如风剑戟……(7)
一句话,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无可救药地堕入情网,爱上了丽莎·卡拉乔娃。
沿着走廊从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身边走过的人不算少,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都是烟草的气味、伏特加的酒气,或者是药味,又或者是隔夜的菜汤味道。黑咕隆咚的走廊里,只能根据人身上的味道或者脚步的轻重来判断到底是谁。丽莎没有走过。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丽莎既不抽烟,也不喝伏特加,更不穿打了铁掌的靴子。她身上也绝不可能有碘酒或者鱼头的味道。她身上只可能有大米粥或者加工过的干草散发出的最最柔媚的气息。不过,诺尔德曼-赛维洛娃太太倒是真的一直都用干草做的菜肴养活了著名画家伊利亚·列宾(8)。
终于,响起一阵轻柔而又迟疑的脚步声。有个人在走廊里边走边敲击着弹性十足的墙壁,嘴里还细声细气嘟囔着什么。
“是您吗,伊丽莎白·彼德洛芙娜?”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甜腻。
回答的却是一个粗鲁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普菲费尔科恩的家吗?这里实在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啊。”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吓得赶紧住了口。找普菲费尔科恩一家的那个人茫然地等待着回复,却好半天没等到,于是继续一路摸索过去。
丽莎一直到九点才来。于是他们走到了外面,此时的夜空绿得就像一块硬糖。
“我们去哪儿走走?”丽莎问道。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看了看她白皙透亮的脸颊,本该坦率地表白:“我就在这里,伊内齐莉亚,就在你的窗下。”(9)可他却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地说起他对莫斯科的印象来。他说他很久没来过莫斯科了,巴黎比起到处都是白石头墙的莫斯科来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不管从哪个方面说,莫斯科都是一个不成体统乱糟糟的大农村。
“我记忆里,伊丽莎白·彼德洛芙娜,莫斯科不是这样的。现在到处都流露出一种小家子气。而我们那个时代,是不在乎钱财的。有这么一首歌《人生在世只此一回》。”
他们走完了整条普列奇斯坚卡林荫路,来到滨江路,走向救世主大教堂。
莫斯科河桥的后面,拖着几根像狐狸尾巴一样黑褐色的东西。那是莫斯科市电站正在像一支舰队一样吞云吐雾。有轨电车一辆辆驶过桥头,河面上漂着几艘小船,还有一架手风琴在悲悲切切地诉说衷肠。
丽莎牢牢挽住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手臂,向他一股脑儿讲述了自己所有的伤心事。她和丈夫之间的争吵,时刻有人(她指原化学系的学生)窃听的日子实在难熬,还天天只能吃味道一成不变的素食。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边听一边暗自盘算,他心底的恶魔接二连三地苏醒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顿丰盛的晚餐,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这样的女孩子应该采取措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征服。
“我们去剧院吧。”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建议。
“还是去电影院吧。”丽莎说,“看电影便宜啊。”
“咳!钱算什么!这么美好的夜晚,怎么突然说起钱来了。”
完全摆脱束缚的恶魔不由分说就把两个人塞进了马车,甚至都没有讨价还价,一路驶向“阿尔斯”电影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表现堪称高雅。他买了最贵的票。不过,他们并没有耐着性子看完整场电影。丽莎习惯了离银幕近的便宜位子,而坐在最贵的三十四排倒反而看不清了。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口袋里揣着一半两位合伙人从老城阴谋家们那里诈来的钱。这笔钱对于早已远离奢华的沃罗比亚尼诺夫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现在,这一桩极有可能成事的露水姻缘使他心潮澎湃,他决定使出自己出手大方的绝招让丽莎开开眼。他认为,自己有十二万分足够的把握搞定这件事。回想当年,他曾轻而易举地俘获了绝色佳人叶列娜·鲍尔的芳心,这便是自豪的资本。挥金如土和钟鸣鼎食是他的本性。他具备与任何一位女士寒暄的素养和特长,也因此而在老城名动一时。他甚至觉得,仅仅为了征服眼前这个头脑简单而又没有任何见识的小姑娘,就要把自己旧时代的所有绝招全都耍尽,那才是贻笑大方的事情。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没费多大劲就说服了丽莎,把她带到了“布拉格”饭店,这是一家莫斯科消费合作社理事会指定的模范餐厅。本德尔曾经告诉过他:“这是莫斯科最好的地方。”
“布拉格”饭店里数不清的镜子、照明灯和盆栽鲜花立刻让丽莎眼花缭乱。对丽莎来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还从没有光顾过这样大型的模范餐厅。不过这个镜子大堂也出乎意料地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大为吃惊。他真的落伍了,甚至已经忘了饭店用餐的规矩。而现在,自己脚上的男爵式方头靴子、战前量身定做的裤子和撒满银亮星星的月色西装背心,都让他真切地感到了自卑。
在各种不同身份的人们面前,两个人不由十分窘迫,手足无措。
“我们去那边的角落吧。”沃罗比亚尼诺夫赶紧建议,尽管小乐池旁边其实就有几张餐桌是空着的。乐队正拉扯锯子一样演奏着混合曲《印度舞女》,这也是每天的招牌曲目。
丽莎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所以立刻就同意了。贵族名流和情场老手沃罗比亚尼诺夫则一脸尴尬地跟在她身后。贵族名流破旧的裤子在他干瘪的屁股后面像个口袋一样垂下来。情场老手弓起了背,为了尽快摆脱窘态,他擦拭起夹鼻眼镜来。竟然没有人前来服务,这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没想到的。他原本应该趁这个空闲和女士进行一番优雅的交谈,但他却一句话不说,憋着,不自信地用烟灰缸敲打着桌面,还不停地清着嗓子。丽莎表现得很好奇,她打量着四周,但这样的沉默却让人越来越尴尬。可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年在这种场合下他张口就来的那些话,现在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劳驾!”他冲身边疾步如飞的公共餐饮工作人员打招呼。
“来啦!”侍应生应声叫道,脚步却一刻不停。
菜单终于递过来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便埋头钻研起菜单来。
“好贵啊。”他嘀咕道,“小牛肉丸子——两卢布二十五戈比,煎肉排——两卢布二十五戈比,伏特加——五卢布。”
“五卢布是一大瓶哦。”侍应生边说边不耐烦地四下张望。
“我这是怎么啦?”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变得越来越可笑了。”
“嗯,您先请过目。”他亡羊补牢地捡起了礼节,对丽莎说,“您来点吧?您想吃什么?”
丽莎很不好意思。她发现侍应生傲慢地看着她的同伴,意识到同伴肯定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得体。
“我一点儿都不想吃。”她的声音明显哆嗦了一下,“要不这样吧……同志,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素餐?”
侍应生像一匹马一样跺起脚来。
“素餐我们可不做。火腿煎蛋算不算。”
“要不这样吧。”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拿定了主意,“给我们来一份泥肠。您不是想吃泥肠吗,伊丽莎白·彼德洛芙娜?”
“好啊。”
“那好。要泥肠。就要这种,一卢布二十五戈比。再来一瓶伏特加。”
“是长颈瓶装的。”
“那就——来一大瓶。”
公共餐饮工作人员闪着清澈的眼眸看了看毫无戒心的丽莎。
“喝伏特加要什么下酒菜吗?新鲜鱼子酱?鲑鱼?敞口馅饼?”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内心深处那个民政局办事员还在大发脾气。
“不用了。”他粗鲁地拒绝了对方,“你们这里腌黄瓜多少钱?嗯,好的,来两根。”
侍应生马上跑开了,餐桌上又恢复了沉默。还是丽莎先开了口:
“我从没来过这儿。这里真漂亮。”
“是啊——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拉长了声调,脑子里却盘算着酒菜的价格。
“是很不错,”他想,“我得先喝点伏特加,彻底放松开。不然,还真是感觉不自在。”
可是,喝过伏特加,嚼完一根腌黄瓜,他非但没有放开,反倒越发忧心忡忡起来。丽莎没有喝酒。尴尬的气氛没有得到缓解。这时走来一个人,讨好地看着丽莎,请她买一束鲜花。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故意装作没看见这个长了一脸大胡子的卖花人,但卖花人不知趣,就是不走开。看来想要客客气气跟这个人说话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个关头,乐队的节目解了围。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走上了舞台,他身穿礼服脚踩漆皮鞋。
“哈,我们又见面啦。”他豪放地对观众们大叫,“下一个贼(节)目,有请世界级俄罗斯民歌演唱家,在‘玛丽娜小树林’(10)享有盛名的瓦尔瓦拉·伊万诺芙娜·戈德列夫斯卡娅。瓦尔瓦拉·伊万诺芙娜!您请!”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直闷头喝着伏特加。丽莎因为不喝酒,所以动不动就提出要回家。想要把这一大瓶伏特加全喝完,那就得抓紧时间了。
接着,一位身穿皱纹丝绒肥衬衫的滑稽歌手走上舞台,换下了在“玛丽娜小树林”享誉盛名的女歌手,开口唱道:
您走呀走,到处闲逛,
就好像走走逛逛,
就能填饱你的盲肠,
逛呀逛,塔——啦——啦——啦——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此时已经正儿八经地进入了酣醉状态。半个小时前,他还认为这家模范餐厅的顾客一个个都是没有教养的苏维埃强盗,是吝啬鬼,现在不但和他们一起随着节奏拍起了手,还附和唱了起来:
“走呀走,塔——啦——啦——啦……”
他已经好几次跳起来跑去上厕所,连个道歉都不说一声。几个邻座的顾客已经称他为“大叔”,还邀请他过去喝杯啤酒。但是他没去。他突然间变得傲慢而又多疑了。丽莎断然决然地从桌边站起身:
“我要走了。您留下吧。我自己能走回家。”
“不行,这怎么可以?我可是贵族啊,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先生!算账!这帮无耻——之徒!……”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坐在椅子上晃着身体,盯着账单看了好久。
“九卢布二十五戈比?”他嘟哝着说,“是不是,我干脆把藏着钱的房间钥匙也给您算了?”
最后,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被人小心翼翼地拽着胳膊送到了楼下。丽莎还是没能逃走,因为衣帽间的号牌还在那位慷慨的贵族名流身上。
走到第一个胡同口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肩膀就瘫软在丽莎身上,两只手抓住了她。丽莎不出声地用力挣脱着。
“您干吗!”她说,“喂!不要!”
“我们去宾馆吧!”沃罗比亚尼诺夫开导她。丽莎使劲挣脱开,没顾得上看清楚,便一拳打在情场老手的鼻梁上。金丝弧架的夹鼻镜立刻掉到了地上,被男爵式方头皮鞋踩个正着,一声脆响粉碎了。
夜风拂面,和风熏人……(11)
丽莎哭哭啼啼地沿着银铃胡同跑回家了。
奔腾的瓜达尔基维尔河(12)在喧嚣。
瞎了眼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朝相反的方向迈开了小碎步,一边叫道:
“抓贼啊!”
后来,他一个人哭了好久,一边哭着,还把一个老太婆手里所有的小面包圈连同篮子全都买了下来。他又来到空荡荡的斯摩棱斯克市场,那里已黑灯瞎火。他独自一人一会儿走到这头,一会儿又走到那头,边走边像播种者一样随意撒着面包圈。嘴巴也没歇着,鬼哭狼嚎般叫道:
“您走呀走,到处闲逛,塔——啦——啦——啦……”再后来,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和一个马车夫交上了朋友,他向车夫敞开了心扉,颠三倒四地讲述了钻石的事情。
“您这位老爷真有趣!”马车夫夸他。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确发自内心地快活起来了。不过,他的快活毕竟是有点不太体面的,因为直到第二天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他才在警察局里苏醒过来。他手握两百卢布开启了这个没羞没臊而又纸醉金迷的狂欢之夜,然而现在口袋里仅剩下十二卢布。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脊背疼痛,肝部酸痛,脑袋痛得就像被套了一顶铅帽。但最可怕的是,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么大一笔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花的,又是怎么花出去的。回家路上,他万般无奈地去了一趟眼镜店,在夹鼻镜架上安了一块新玻璃。奥斯塔普打量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疲惫不堪的形象,诧异了好久。不过他的态度非常冷漠,因为他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1)西班牙的两座城市名称。“从塞维利亚到格林纳达”是西班牙经典歌剧《唐璜》里小夜曲中的一句歌词,曾被许多人引用过,包括莫扎特、A.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布尔加科夫和本书的作者。在这部作品中,作者用这句话来讽刺坠入爱河而不可自拔的沃罗比亚尼诺夫。所以在这一章里出现了很多与西班牙有关的典故。
(2)乌克兰地名。
(3)俄罗斯伏尔加河沿岸的一座城市。
(4)卡捷琳娜的昵称。
(5)伊戈尔的昵称。
(6)当时一首很著名的情歌,作者佚名。
(7)《唐璜》中的歌词。
(8)诺尔德曼-赛维洛娃太太(1863—1914),列宾的妻子,素食主义者。确实喜欢用干草做菜。十月革命前,关于“干草饭”的笑话曾一度很流行。
(9)引自普希金的爱情诗歌。
(10)玛丽娜小树林位于莫斯科郊区,据说当时是盗贼聚集的地方。
(11)普希金的诗歌。
(12)西班牙的第五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