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您的卷发去哪儿啦?
就在奥斯塔普参观社会养老院二分院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走出门房的房间,带着剃光了脸凉飕飕的感觉,来到了故乡的大街上。
初春清亮的雪水顺着路面急淌。钻石般剔透的水滴从屋檐坠落,滴答声叮咚声不绝于耳。几只麻雀盯上了牲畜的粪便。阳光撒遍了楼宇的屋顶。几匹金色的骏马故意把蹄子在裸露的路面上敲得脆响,一边还垂下耳朵,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蹄声。潮湿的电线杆上,贴着几张湿漉漉的广告,皱巴巴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教授简谱吉他弹奏”和“备考人民音乐学院的社会学课程辅导”。一队戴着防寒头盔的红军战士一路踩着水洼,从省残疾人合作联合商店一直走到省计划委员会大楼。大楼的三角墙面上,装饰着几只用石膏雕刻的老虎、胜利徽章和几条眼镜蛇。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饶有兴趣地边走边看着往来穿行的人群。他这个在俄罗斯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经历过革命,目睹了生活是怎么被摧毁,又如何改头换面和日新月异。对此他早就习以为常,但是,他所习惯的仅仅是地球上的一隅——N县城。而回到故乡后,他发现,其实他还什么都不懂。他似乎真就像是一个从巴黎刚回国的侨民,感觉浑身的不自在和别扭。要是在过去,他坐着马车穿过市区时,总能碰到几个熟人,或是一些他认识的人。可是现在,他已经顺着勒纳事件路走完四个街区,却没遇到一个熟人。也许他们都失踪了,或是都已经老得认不出来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的穿着变了样,帽子也改了式样,所以辨认不出了。要么,就是他们改变了走路的姿势。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见了。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个人走着,脸色苍白,神情冷漠,怅然若失。他已然完全忘记,他是来找房管处的。他从人行道走向人行道,钻进一个又一个胡同,任性的高头大马在胡同里更加肆无忌惮地敲打着蹄子。胡同里的冬意更盛,有些地方还淤着未融尽的残冰。整个城市的颜色都变了样。蓝色的楼宇变成了绿色,黄色的变成了灰色,消防瞭望塔上的信号气球不见了,也看不到有消防员在塔上走动,马路上也变得比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记忆中更加嘈杂。
在普希金大道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被几根铁轨和挂着电线的有轨电车杆子吓到了,这是他以前在老城从未见过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没读过报纸,他不知道五一节前,老城将开通两条有轨电车线路:火车站线和外来货市场线。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时而觉得他从未离开过老城,时而又觉得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一边东想西想,不觉来到了马克思和恩格斯路。这个地方让他重新有了孩提时代的感觉,似乎那幢带狭长阳台的两层高的小楼拐角处,立刻会闪出某个熟人的身影。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甚至停下脚步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但是并没有什么熟人出现。先是出现了一个玻璃匠,拎着一个装有雕花玻璃和黄铜色油灰腻子团的箱子。接着是一个衣着体面的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头上戴着一顶有黄色皮革帽檐的麂皮鸭舌帽。他的身后紧跟着跑出一群孩子,看样子都是小学生,身上用小皮带扎着几本书。
突然间,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只觉得手心发热,而肚子里却冒出一丝凉意。一个慈眉善目的陌生人径直冲他走了过来,只见他像扛着一把大提琴似的扛着一把椅子。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定睛一看,立刻认出了那把属于自己的椅子,他冷不丁打了个嗝。
没错!那正是汉布斯公司的椅子,虽然经历了革命的风暴,外面包着的英国印花布已经变得暗沉,但就是那把曲腿的胡桃木椅子无疑。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觉得像是有人往他的耳朵里开了一枪。
“磨刀啦,剪刀,剃须刀啊!”不远处响起一个近乎男中音的低声吆喝。紧接着便有了细声细气的回应:
“焊接啦,修补啊!……”
“莫斯科《消息报》啊,《笑话》杂志,《红色沃土》,《老城真理报》啦!……”
头顶上方有人砸碎了一块玻璃。面粉厂的载重卡车驶过,整个城市都被震得直哆嗦。有个警察吹响了哨子。生命在沸腾,甚至已经沸腾得溢了出来。这样的机会是绝不容错失的。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像豹子一样跳了起来,蹿到可恶的陌生人跟前,二话不说就把椅子往怀里拽。陌生人把椅子拽了回去。于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左手抓住椅子的一条腿,右手使劲去掰开陌生人粗大的手指。
“抢劫啊。”陌生人一声低吼,把椅子抓得更牢了。
“抱歉,请放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嘴里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继续掰扯陌生人的手指。
开始有人围观了。周围至少已经有三个人站定,怀着强烈的兴趣关注着争端的发展。
于是,两个人都心怀鬼胎地四下望了望,虽然彼此没有细看对方,但牢牢抓住椅子的手却不肯松开,他们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同时快步向前走去。
“这可怎么是好?”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有了无计可施的感觉。
陌生人此刻在想些什么无从得知,可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两个人越走越快,一眼瞥见一个没有人的死胡同,撒了一地的碎石和建筑材料,便如同听到号令一般,一齐拐了进去。进了胡同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力气陡增。
“把手松开!”他不再羞赧,大叫起来。
“救——命——啊!”陌生人呼救的声音低到勉强才能听见。
由于抓住椅子的手都腾不开,俩人便开始用脚互相对踹。陌生人的靴子打了掌钉,所以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开始的情况很不妙。不过他很快就熟能生巧,就像表演起了克拉科维克舞(1),时而向左跳,时而又蹦到右边,躲闪着对手的打击,同时力求击中敌人的肚子。因为椅子很碍事儿,所以他没能命中肚子,但他终于狠狠踢中了对手的膝盖骨,逼得对方只好用左腿踹。
“哎呦,上帝啊!”陌生人一声哼哼。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这才发现,这个偷窃他椅子的可恶至极的陌生人不是别人,正是“弗罗尔与拉夫尔”教堂的神职人员——费奥多尔·沃斯特利科夫神父。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惊呆了。
“神父!”他惊叫一声,松开了抓住椅子的手。
沃斯特利科夫神父紫涨了脸,终于也松开了手指。椅子没人抓住,跌落到了碎砖块上。
“您的胡髭怎么不见了,尊敬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这位宗教界的大人物极尽挖苦之能。
“那您的卷发去哪儿啦?您原来不是一头卷发吗?”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以令人难以容忍的鄙视回应着对方。他那不可一世的高傲眼神把费奥多尔神父淋了个透,随即把椅子夹到腋窝下,转身便要离开。但是费奥多尔神父此刻已经从窘迫中回过神来,他没有让沃罗比亚尼诺夫如此轻易就得手。只听他一声大喊:“没门儿,您给我站住。”又一把抓住了椅子。俩人又恢复了原先的姿势。
双方站立着,牢牢抓住椅子腿,活像两只公猫,又像两个拳击手,彼此用眼神提防着对手,移动脚步交换着阵地。
扣人心弦的间歇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
“原来是您啊,高尚的神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您在打我家产的主意?”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嘴里说着,猛地一脚踢向神父的大腿。
费奥多尔神父机灵地闪开,恶狠狠一脚踹中了首席贵族的腹股沟,后者立刻蜷缩成了一团。
“这可不是您的家产。”
“那是谁的?”
“不是您的。”
“那是谁的?”
“不是您的,就不是您的。”
“那是谁的,谁的呢?”
“就不是您的。”
俩人一边嘟嘟囔囔地相互指责,一边拼命猛踹对方。
“到底是谁的财产?”首席贵族大叫一声,重重地踢到了神父的肚子。神父负痛,却仍然嘴硬:
“这是国有化的财产。”
“国有化?”
“是——啊,是——啊,就是国有化的。”两个人语速之快,说出的话都掺杂到了一起。
“谁把它国有化了?”
“苏维埃政权!是苏维埃政权!”
“什么政权?”
“劳动人民的政权。”
“啊——啊——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就像吞了薄荷,从头凉到了脚,“就是工农政权?”
“没错——啊——啊!”
“嗯——嗯——嗯!……那么,高尚的神父,您大概还是党员了?”
“嗯——大概吧?”
此时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还大概!”饱含激情地往神父慈眉善目的脸上啐了一口。费奥多尔神父毫不迟疑地向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脸上回啐,竟然也命中了。脸上的唾沫没东西可擦:手还抓着椅子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挤出一种类似房门被推开一样的声音,使出全身气力把椅子推向了敌人。敌人倒地了,但同时也把气喘吁吁的沃罗比亚尼诺夫拉倒在地。双方均以跪撑的姿势继续保持战斗。
突然一声脆响,椅子的两条前腿被一齐掰断了。打斗双方立刻忘却了彼此的存在,开始动手撕扯胡桃木的宝藏。随着一声海鸥般的哀鸣,英国印花布被撕裂了。椅子背被豪爽地抛弃,飞到了一边。两位寻宝者把席纹布和铜扣子扯了下来,甚至顾不上会被弹簧划伤,手指深深探进了毛料填充物里。受惊的弹簧铮铮地叫起来。才五分钟,这把椅子就被彻底肢解,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弹簧四面八方滚了出去,风儿把破败的绒毛吹得到处飞扬,椅子的曲腿倒在坑里。钻石却没找到。
“怎么样,找到了吗?”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喘着粗气问道。
费奥多尔神父浑身粘满了一撮撮绒毛,呼哧呼哧直喘,并不说话。
“您就是个骗子!”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嚷道,“我一定要抽您一顿嘴巴,费奥多尔神父!”
“您鞭长莫及。”神父回答。
“您浑身粘着绒毛打算去哪儿?”
“关您什么事儿?”
“无耻啊,神父!您就是个——贼!”
“我可没偷您什么东西!”
“您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竟然利用忏悔的秘密为自己谋私?太好了!干得漂亮啊!”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怒气冲冲地“呸”了一口,便离开了胡同,一路掸着大衣袖子,走了回去。在勒纳事件路和耶罗非耶夫斯基胡同交界处,沃罗比亚尼诺夫看见了自己的搭档——技术经理兼计划总体负责人,只见他侧着身子,抬着左脚,正让人用亮黄色的鞋油擦他的麂皮鞋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赶紧向他跑去。技术经理正自得其乐地哼唱着《西密舞》(2):
以前这是骆驼的踯躅,
以前这是波多苦多人(3)的舞步,
如今成了全世界流行的西密舞……
“嗯,房管处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他一本正经地问,却又马上说道,“等一下,您不要说了,看您这激动的样子,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奥斯塔普付了擦鞋的七个戈比,便抓起沃罗比亚尼诺夫的胳膊,拖着他沿马路走去。激动不已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把所有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奥斯塔普听得全神贯注。
“啊哈!是那个留着一小撮黑胡子的人吗?那就对了!穿的是羊皮领大衣?我明白了。这椅子就是养老院的,是他今天早上花了三卢布买的。”
“我还没讲完呢……”
接着,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把费奥多尔神父的下流行径全都告诉了合伙人。奥斯塔普顿时愁眉不展。
“有麻烦了。”他说,“遇到列赫特维斯洞穴了(4)。居然冒出一个神秘的对手。我们得抢在他前头才行,抽嘴巴以后有的是机会。”
两个朋友随即在“斯坚卡·拉辛(5)”啤酒馆里吃了点东西,奥斯塔普还打听清楚了以前的房管处在哪栋楼里,那里现在又是什么机关,一个白天就这么过去了。
金色毛发的高头大马此时又变成了棕褐色。钻石般晶莹的水珠一边滴落一边就冻住了,啪啪地坠落到地上。啤酒馆和“凤凰”饭馆的啤酒坐地涨价:夜晚降临了。普希金大道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一列少先队员结束第一次春游归来,踩着鼓点般整齐的步伐走了过去。
省计划委员会大楼上的老虎、胜利勋章和眼镜蛇在城市上空刚探出头的圆月下发出神秘的光。
回去的路上,奥斯塔普突然变得沉默不语。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看了看省计划委员会的老虎和眼镜蛇,当年这里曾是省土地管理局,人们对那几条眼镜蛇相当引以为豪,把它们看作是老城的名胜。
“我一定能找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凝神盯着胜利勋章,心中暗想。
老虎似乎亲热地摇起了尾巴,眼镜蛇也快活地蜷起身来,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心里充满了信心。
(1)波兰一种民间舞蹈。
(2)上世纪20年代流行的一种狐步舞。本德尔唱的是匈牙利作曲家卡尔曼于1921年所作轻歌剧《舞妓》中一首短歌《西密舞》,在当时的俄罗斯颇为流行。
(3)巴西的印第安人。
(4)列赫特维斯洞穴是1910年出版的雷德尔通俗惊险小说中的神秘洞穴。
(5)啤酒馆以顿河哥萨克农民战争的领袖斯捷潘·拉辛(1630—1671)命名,斯坚卡是他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