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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莫斯科之行
第二十四章 汽车俱乐部
《机床》日报的编辑部位于民族宫的二楼,工作人员正在忙忙碌碌地整理材料准备编排成册。
从备用稿件中(已经编排好,但未能在上一期刊出)筛选出简讯和文章,估算好占用的行数,便开始了争夺版面的讨价还价。
一份报纸总共四页(版块),能容下4 400行字。应该被纳入的内容有:电文、文章、时事新闻、工人通讯来信、各种告示、一篇诗歌小品文和两篇散文、几幅漫画、几张照片、几组专栏,内容包括:戏剧、体育、国际象棋、一篇社论及其附文、苏维埃党政工会等组织的各类通知、连载长篇小说、首都生活的艺术特写、名为“点滴”的小道消息、科普文章、广播节目和各种突发事件材料。所以,在分配各个版面的时候,戏剧性的冲突往往不断。
第一个跑来找编辑秘书的是国际象棋专栏负责人,国际象棋大师苏杰伊金。他提了一个问题,礼数周到却充满苦涩:
“怎么样?今天没有国际象棋了吗?”
“排不下了。”秘书说,“底部文章太大,有三百行呢。”
“可今天是周六呀。读者等着看周日栏目呢。我已经想出了破局方案,我有了破解涅乌内瓦科阵的绝妙布局,我还有……”
“好吧。您要几行?”
“不少于一百五十行。”
“好吧。看在您已经破了局的分上,那就给您六十行吧。”
国际象棋大师不死心,还想央求再给三十行,哪怕只刊登涅乌内瓦科布局(塔尔塔科威尔和博戈柳博夫之间进行的一场出色的印度式对弈棋局,在他手里已经保存一个月了。)也行啊,但他却被后来的人挤到一边去了。来的人是采访记者佩尔西茨基。
“参加全会(1)后的心得要不要发布?”他问的声音很低。
“当然要啦!”秘书抬高了嗓门,“这我们昨天就谈好了的。”
“全会已经有了。”佩尔西茨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两篇速写,但他们不给我版面。”
“怎么不给?您是和谁商量的?他们想干吗,疯了不成?”
秘书跑出去骂人了。佩尔西茨基紧紧跟在他身后,心里面打着小算盘,广告部的工作人员也跟着跑了过来。
“我们这儿还有谢卡尔药水(2)呢!”他一肚子不高兴地提醒。
总务主任费劲地拖着从拍卖行给总编买的那把软椅,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
“药水周二再说。今天我们要发副刊!”
“您的那些免费广告能赚什么钱,药水的广告费可是已经拿到手了的。”
“好吧,那我们在夜班编辑部那里再想办法。把广告交给帕莎吧。她刚好要去夜班编辑部。”
秘书刚要坐下读社论,就有人进来打断了他继续从事这项酷爱的事业。这次是画家。
“啊哈。”秘书打招呼,“来得正是时候。有个漫画主题,和德国发来的最新电讯有关。”
“我是这么想的。”画家打开了话匣子,“‘钢盔’(3)与德国现状……”
“好的。您好好组织一下,然后再给我看看。”
画家回到了美术部。他拿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绘图纸,用铅笔三下两下描出一条体形消瘦的走狗,又在狗头上画了一顶有长矛徽章的钢盔,接下来就在各处题词。先在狗的躯干上用印刷体写了“德国”,又在卷尾巴上写了“但泽走廊”(4),接着又在下颌上写“复仇的梦想”,脖子上的项圈写了“道威斯计划”(5),伸出的舌头上是“斯特来斯曼”(6)。接着,画家又在狗的面前画上了彭加勒(7),手里还举着一块肉。画家本来想在肉上写几个字,无奈肉块太小,写不下。如果是个一般人,脑子没有报刊漫画家那么灵活,此刻肯定要犯愁了,但画家显然不是一般人,只见他不假思索地在肉块上画了一个类似于挂在药瓶口的小标签,然后就在标签上用细小的字体写下:“安全保障的法国提案”。最后,为了让读者不至于把彭加勒和其他国家政要搞错,画家特意在他的肚子上标注了“彭加勒”。画稿就这么搞定了。
美术部的桌子上放着几本国外杂志、一把大剪刀、几罐黑白颜料。地上随意散落着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照片:人的肩膀,人的大腿,还有抠下来的景物。
四五个画家用“吉列”剃须刀片把照片刮得薄薄的,使照片更容易透光。又描上黑白颜料,加强照片的清晰度。然后按照锌板印制的要求,在照片的背面写上备注和尺寸大小:3 3/4正方形,2栏等其他说明。
总编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外国代表团。编辑部翻译先是看着发言的外国人的脸,然后又转头对总编说:“阿尔诺同志想了解……”
谈话内容涉及苏维埃报刊的结构。翻译向总编解释阿尔诺同志想要了解什么的时候,穿着一条丝绒骑行长裤的阿尔诺本人和其他所有外国人却都好奇地把目光转向了一支钢笔。这支红颜色钢笔的笔尖足有86号那么大,整支笔就斜靠在房间的角落里。笔尖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笔杆最宽的部分差不多赶得上一个普通人的腰围。而且这支笔居然还真的能用来写字:虽然笔尖的尺寸比一条狗鱼还大,但却是货真价实的。
“噢吼——吼!”外国人都笑了,“好大啊!”这支笔是工人通讯代表大会赠送的。
总编坐在沃罗比亚尼诺夫家的椅子上,面带笑容,一会儿冲着钢笔,一会儿冲着客人,快速地点着头,开心地为大家讲解来龙去脉。
而秘书办公室的争吵仍在继续。佩尔西茨基拿来了谢马什科的文稿,秘书不由分说就把第三版清样中的国际象棋专栏删除了。国际象棋大师苏杰伊金只好不再对涅乌内瓦科的最新妙招抱什么希望。但他仍挖空心思要保住破局方案。经过一番缠斗,其激烈程度绝不亚于他同拉斯克尔(8)在圣塞巴斯蒂安的一场生死对弈,国际象棋大师终于把《法制与生活》踢下擂台,为自己争取到了版面。
谢马什科的文章拿去排版了。秘书再次一头埋进了社论。即便是纯粹出于没有任何回报的上进心,他也要不惜一切读完社论。
就在他读到“……但是最新条约竟包含了这样的内容,如果国际联盟将其注册在案,那就必须承认……”的时候,一头茂密浓发的《法制与生活》来找他了。秘书继续阅读,故意不看一眼《法制与生活》,一边还在社论上做着根本没有用处的标记。
《法制与生活》从侧面靠近过来,一脸委屈:
“我想不明白。”
“嗯——嗯。”秘书含含糊糊地应付,想要尽量拖延时间,“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星期三没有《法制与生活》,星期五也没有《法制与生活》,只有星期四才从备选稿件里刊登了一桩赡养费的案子,但是星期六又把案子撤下了,所有报纸早就在报道了,只有我们……”
“哪一家在报道?”秘书叫起来,“我没看到啊。”
“明天到处都会发表了,可我们又要拖后腿。”
“我倒是要问您了,让您写楚巴罗夫案件(9)的时候,您写什么了吗?一个字也没见您写过啊。我知道的。您把楚巴罗夫案子的稿件交给晚报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有人告诉我了。”
“您要这么说,我就知道是谁说的了。是佩尔西茨基告诉您的吧。这个佩尔西茨基利用我们编辑部的渠道给列宁格勒传递材料呢,整个莫斯科都知道。”
“帕莎!”秘书小声吩咐,“去把佩尔西茨基叫来。”《法制与生活》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窗台上。
他的身后可以看到窗外的小花园,那里有叽叽喳喳的小鸟,还有人在玩棒球游戏。这场官司打了好久。秘书最终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问题:国际象棋被剔除了,《法制与生活》取代了国际象棋的版面。佩尔西茨基则被警告一次。
五点钟。编辑部迎来了忙碌的高峰。
几台热得发烫的打字机上方,云雾蒸腾。工作人员因为赶时间,口授文稿内容时的嗓音难听得让人犯恶心。老是有混蛋不排队就把文稿偷偷塞进来,就听见打字组的女负责人时不时大声呵斥。
编辑部的诗人在走廊里逛来逛去。他在追求一个女打字员,她那弱不禁风的大腿能让他诗兴大发。他把她远远地带到走廊尽头,就在窗边向她表白了爱意,但女孩子回答他:
“今天我要加班,我很忙。”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说,她已经有了心上人。这位诗人实在不是个知趣的人,他一看到熟人就上前拦住,而且提出的要求也惊人地千篇一律:
“给我十戈比吧,我要坐有轨电车!”为了讨到这笔钱,他误打误撞走进了工人通讯部。处理读者来信的工作人员都坐在桌子后面忙着,只有他在桌子间挤过来挤过去,还时不时用手摸摸一捆捆信件。诗人再次企图一个个讨要过去。可是,处理来信的工作人员是编辑部里最冷血的一群人(这是因为他们历经工作中的千锤百炼,每人每天必须读完上百封来信。而涂鸦这些信件的手平时都是用惯了斧头、油漆刷和手推车的,全然不懂写作),所以没人搭理他。
于是诗人只好移步发行部,最后又迁移到了办公室。不过他在那里非但没讨到十戈比,反而遭遇了共青团员阿弗多齐耶夫的袭击:诗人被他强行拉着加入汽车俱乐部。闻听此言,诗人正沐浴爱河的心灵立刻被汽油的蒸汽熏得吓破了胆。他两步跨到一边,挂上三挡就闪身不见了。
阿弗多齐耶夫却一点都不以为意,因为他对汽车俱乐部的点子信心十足。他来到秘书办公室,偷偷摸摸地发起了迂回战。正是这场战斗迫使秘书最终没能把社论文章读完。
“你听我说,亚历山大·约西佛维奇。你先搁一下,我有要紧事情呢。”阿弗多齐耶夫一屁股坐到秘书的写字台上,“我们成立了一个汽车俱乐部。编辑部不会不借给我们五百卢布吧,八个月还清。”
“想都别想。”
“什么?你觉得——这事没戏?”
“不是我觉得,而是我知道没戏。你们现在招了几个人?”
“已经很多啦。”
其实俱乐部里现在只有组织者本人,不过阿弗多齐耶夫对此没有大肆张扬。
“花五百卢布我们就能在废旧汽车场买到一辆。叶果洛夫已经看中了一辆。他说,修理费用不会超过五百卢布。一共一千。所以我想找二十个人,每人出五十卢布。这样就齐了。不但我们都可以学开车,叶果洛夫平时还可以当司机。不出三个月——八月前——我们都能学会开车,有了这辆车,每个人就可以轮流开,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买车的五百卢布从哪里出?”
“互助会肯定能给吧,可以收利息。我们还得起。怎么样啊,我把你写上?”
但是秘书已经到了开始谢顶的年纪,他工作太忙,平时被家里人管得严严实实,他喜欢饭后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喜欢临睡前读一会儿《真理报》。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你呀!”阿弗多齐耶夫感叹,“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啊!”
接着,阿弗多齐耶夫光顾了每一张桌子,煽动性极强的言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一圈下来,所有二十岁以上的工作人员在他嘴里转眼全都变成了老头子,因为在这些老头子们看来,他的鼓动是非常可疑的。他们没好气地顶撞说,他们已经是儿童之友了,每年都要定期交付二十戈比救助贫困的小孩子呢。其实,他们原本是很愿意加入新俱乐部的,但是……
“但是什么?”阿弗多齐耶夫生气了,“要是汽车今天就有了呢?你们说啊?要是你们面前放一辆蓝色六缸的‘派克’,每年只收十五戈比,汽油和润滑剂都由政府买单,你们是不是就同意了?”
“走开,快走开!”年轻的老头子们不客气了,“现在要发最后一批稿子了,你别耽误我们干活!”
汽车的畅想眼看就要被扑灭,就剩下冒青烟了。紧要关头之际,这项创新事业的先锋人物终于现身了。只见佩尔西茨基哗啦一声响从电话机旁跳开,他听完了阿弗多齐耶夫的话,告诉对方:
“你的方法不对,给我一张纸。我们重新来。”
于是,佩尔西茨基带着阿弗多齐耶夫又从头兜了一遍。
“喂,旧垫子。”佩尔西茨基跟一个浅蓝色眼睛的小伙子(10)打招呼,“这件事甚至都不用你付钱。你有一九二七年的国债(11)吗?你买了多少?五十卢布吗?那刚好。你把这些债券交给我们俱乐部。我们的本金用债券就能筹集齐了。到八月份我们就能把所有国债都卖掉,再买上一辆汽车。”
“那要是我的债券中奖了呢?”小伙子负隅顽抗。
“你想中多少?”
“五万。”
“那就用这五万去买几辆新车。要是我中奖,也拿去买车。要是阿弗多齐耶夫中奖,也用来买车。一句话,不管谁的债券中奖,钱都用来买车。你听懂了吗?笨蛋!你以后就能开着自己的车去跑格鲁吉亚军用公路啦!一路山地,风光无限!傻瓜!……后面还有《法制与生活》、时事新闻、事故专栏,他们都开着私家车跟着你,还有那位小美女,你认识的,就是那个发电影票的……嗯,怎么样?你就有机会追求她啦!……”
事实上,任何一个持有国家债券的人打心眼里都不相信自己会中奖。但他却十分眼红邻居和熟人手中持有的债券。他比遭到火灾更惧怕别人会中奖,因为如此一来,他这个从来就没什么出息的倒霉蛋只好继续一贫如洗了。最后,得益于每个人对编辑部其他同事能够中奖的期待,所有持有国债的人都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新俱乐部的怀抱。唯独有一点是让人担心的,万一一张国债都没能中奖呢?不过这似乎又是个小概率事件,另外,即便真没能中奖,俱乐部也没什么损失:因为有了国债本金作为基础,一辆废旧汽车至少有了保障。
才五分钟的时间,二十个人就招满了。这件事情即将圆满画上句号的时候,秘书走了过来,他显然已经嗅到了汽车俱乐部诱人的前景。
“怎么样,小朋友们,”他问,“是不是把我也登记了?”
“登记吧,老头子,没问题啊。”阿弗多齐耶夫回答,“不过别到我们这里来登记。很遗憾啊,我们这里已经招满了,1929年之前不再接纳新成员。你还是去儿童之友登记吧。既便宜又省事。每年才二十戈比,还哪儿都不用去。”
秘书迟疑了一下,总算想起来,他的确已经上了年纪,于是叹一口气,转身打算回去把引人入胜的社论读完。
“同志,请问。”走廊里一个长着切尔克斯克(12)人脸型的英俊男人拦住了他。
此人正是了不起的幕僚。
(1)这里指1927年5月召开的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全会。会上讨论了上海四月事件,托洛茨基及其支持者就该事件对联共布尔什维克党和共产国际领导进行了猛烈抨击。
(2)谢卡尔药水,由法国生理学家和神经学家布朗·谢卡尔发明,并以他的名字命名。是用动物睾丸提取物合成的药剂,据传有延缓衰老的作用。
(3)指“钢盔协会”,由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德国老兵创办,具有明显的民族主义性质。成立于1918年,至1927年成员已超过20万。
(4)但泽,即波兰的格但斯克,但泽走廊指波兰波维斯瓦河下游与波密拉尼亚之间一个狭长地带,原来由德国统治。根据1919年凡尔赛和约,这块地带划归波兰,为波兰提供了波罗的海出海口。德国民族主义者一直坚持要求将其划归德国,这也是当时屡见报端的国际冲突焦点。
(5)道威斯(1865—1951),银行家,曾任美国副总统。1924年曾主持制定一项对德贷款,用以帮助德国经济复苏。
(6)当时的德国总理兼外交部长。
(7)彭加勒,1913至1920年间任法国总统,奉行军国主义政策,是反苏武装干涉组织者之一。
(8)拉斯克尔(1868—1941),著名德国国际象棋手,1894—1921年间的世界冠军。
(9)1926年8月,列宁格勒市楚巴罗夫巷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抢劫案,涉案人员还丧心病狂地轮奸了一位工厂女工。列宁格勒省级法院于1927年12月开庭审理了该案。22名嫌疑人被指控犯有强奸罪,4人犯有伪证罪。嫌疑人中年龄最大的55岁,其余皆在17到25岁。而引起媒体乃至全民广泛关注的,是这些嫌疑人的社会背景。因为这些人并非所谓“资产阶级心理变态”,他们都是工人,各人都有家庭。其中大部分人不仅不嗜酒,也没有犯罪前科,而且还都是共青团员。该案件后来引发全国性的游行示威。最终7人被枪决,其余分别被判处徒刑。
(10)浅蓝色眼睛,暗示小伙子是格鲁吉亚人。
(11)文中提到的国债是指1927年左右在苏联国内发行的国有债券。每份债券价值25卢布,年利率为10%。当时国有单位都强制每一位员工按照一定工资比例购买国债。所以佩尔西茨基深信每个人都持有国债。
(12)切尔克斯克,俄罗斯城市,自治州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