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伏尔加河迷幻之夜
伏尔加国营内河航运公司的客运站台左侧,挂着一条标语:“系牢缆绳,保护隔栏,请勿靠墙”。标语牌的下方站着了不起的幕僚和他最亲密的助理基萨·沃罗比亚尼诺夫。
码头上空的旗帜被风吹得呼啦啦响。烟雾菜花般卷成一团,从邮轮的烟囱里升腾而起。那是停靠在2号站台上的“安东·鲁宾斯坦(1)”号正在装货。搬运工把铁钩的爪子扎进一包包棉花里(2)。生铁罐子在码头上列成一队队方阵,还有一摞摞生皮革、一卷卷导线、一箱箱玻璃板材、一团团粗麻绳、一堆堆磨石、一台台框架突兀的双色农机、一根根木叉、一筐筐用粗布包裹的新鲜樱桃和一桶桶鲱鱼纷纷在码头上排开。
“斯克里亚宾”号还没来,这倒让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着实担心起来。
“您有什么好担心的?”奥斯塔普一脸不屑,“想想看,就算现在‘斯克里亚宾‘号就在这里,那,您又怎么上得去?就算我们有钱买船票,也是白搭,这艘船本来就不载旅客。”
其实,奥斯塔普在火车上就已经和负责液压机的安装工梅契尼科夫搭上了话,而且还从他那里掌握了所有信息。“斯克里亚宾”号已被人民财政委员会租用,将从下新城出发开往察里津(3),沿途会停靠每一个码头,并举行债券抽奖活动。为此,莫斯科派出了一整套工作班子:抽奖委员会、办公室人员、管乐队、电影摄影师、中央各大报纸的记者和哥伦布剧团。剧团的任务是沿途上演宣传国债的主题话剧。到察里津前,剧团的伙食都由抽奖委员会包了。宣传之后,剧团还要赴高加索和克里姆进行《婚事》大型巡演,那时候就得自给自足自担风险了。
“斯克里亚宾”号晚点了。虽然可以保证最后的准备工作一结束,船会马上驶离船坞,但到达也要到傍晚了。所以从莫斯科来的全体人马在等待上船的同时,就在码头上临时安营扎寨了。
娇俏的女孩子们守着自己的小皮箱和旅行袋,坐在导线圈上,看护着安德乌(4)手提式打字机,眼角还时不时紧张地觑着“钩爪”们。一位留着紫色西班牙山羊胡子的先生浑身不自在地坐在磨石堆上,膝盖上垒了几张镀釉的牌子。要是有好奇的人经过,一眼就能看到最上面那张写着:
往来结算处
一张张写字桌被摞在矮柜子上,其他比较普通的桌子则被一张张地叠到一起。有个哨兵在防火的密封保险柜旁走来走去。《机床》报的代表佩尔西茨基正举着蔡司牌八倍双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集市。
这时,“斯克里亚宾”号逆流调了个头,缓缓靠上了岸。船舷上已经挂满了胶合板,画着五颜六色的巨幅国债。只听邮轮发出一声猛犸象般的巨吼,或许不是猛犸象,而是能充当邮轮汽笛的其他史前动物的叫声。
财政委员会和剧团的临时大本营立刻变得热火朝天起来。抽奖工作人员从市区的坡道上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肥胖的柏拉图·普拉休克搅起一团尘雾朝邮轮奔去。加尔金、帕尔金、马尔金、察尔金和扎尔金德从“筏子”小酒馆里冲了出来。几个“钩爪”围着防火保险柜手忙脚乱。动作指导若尔热塔·蒂拉斯波尔斯基赫踩着韵律操的步点跑上了舷梯。辛比耶维奇-辛迪耶维奇心里始终放不下实景道具,他站在小桥上,一会儿朝着克里姆林高地,一会儿又冲着船长连比划带解释。摄影师把摄像机高高举过人群的头顶,边走边要求分给他一个四人客舱作为洗印间。
眼看大家忙乱成一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趁机挤到椅子那里,狗胆包天地拖出一把椅子就要闪人。
“快放下!”本德尔厉声喝道,“您想干吗,犯什么傻?您现在拿走一把椅子,其他的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了。还是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上船吧。”
几个腰间挂着铜号的乐手沿着码头走过,对浑身上下挂满萨克斯风、弗列克萨顿(5)、啤酒瓶和艾斯玛尔赫灌肠器的音响效果师投来鄙视的目光。
一辆福特大篷车运来了抽奖机。抽奖机的结构相当复杂,由六个转筒组成,黄铜和玻璃片表面亮得晃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固定在了底层甲板上。
跺地板和拌嘴吵架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晚间。
人们在抽奖大厅里忙着搭建一个小舞台,把横幅和口号钉到墙上,用来招待访客的木头长椅被一张张排列开来,一根根电线也被连接到了抽奖机上。虽然几张写字桌在船尾一字摆开,可是噼噼啪啪的打字声却是从客舱里传出来的,其间还夹杂着打字小姐们欢快的笑声。那个留着紫色西班牙山羊胡子的人上上下下跑遍了整条船,累得面无血色,把一块块镀釉的牌子挂到相应的房间门口:
“往来结算处”“人事处”“公共办公室”“机械操作间”……
然后,西班牙山羊胡子又把一些小牌子固定到大牌子上:
“无事不得入内”“恕不接待”“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问询请至登记处”……
一等舱的大厅被打造成了货币与债券(6)的陈列室。这让加尔金、帕尔金、马尔金、察尔金还有扎尔金德找到了泄愤的机会。
“这让我们上哪儿吃饭去?!”几个人情绪激动,“要是下雨可怎么办?”
“唉,”尼克·谢斯特林听得头大,他对助理说,“真受不了!……谢廖沙,我们能不能不要这些音响效果,你觉得呢?”
“这怎么行啊,尼古拉·康斯坦丁诺维奇!演员都已经习惯节奏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吵吵嚷嚷。原来,五人小集团打探到,四把椅子全被导演拖进了自己的客舱。
“好啊,真不错啊。”五个人冷嘲热讽,“我们只能坐在床铺上排练,尼古拉·康斯坦丁诺维奇和他老婆古斯塔娅倒是可以坐四把椅子。而且他老婆和我们剧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也要带老婆一起外出!”(7)
了不起的幕僚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抽奖邮轮。
又是一通大呼小叫的声音钻进了两位合伙人的耳朵。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一个委员会成员气呼呼地喊。
“我怎么知道他会生病。”
“这真是见了鬼!那您现在就去跑一趟艺术工作协会,要求他们紧急给我们派一个画家来。”(8)
“我上哪儿去找?现在都已经六点了。艺术工作协会早就关门下班了。再说邮轮过半小时就开了。”
“那您就只好自己画了。既然是您负责邮轮的装饰,那就劳驾您替他背锅,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奥斯塔普这时已经冲上了舷梯,只见他抡着胳膊肘左右开弓拨开几个“钩爪”、女士和看热闹的人,可是在入口处却被人拦下了:
“通行证!”
“同志!”本德尔扯开了嗓门大叫,“您!就是您!胖胖的那位!是您找画家吧!”
五分钟后,了不起的幕僚已经坐在白色的客舱里,和胖胖的邮轮抽奖总务主任谈起了工作待遇。
“这样吧,同志,”胖子开口说,“我们要求您做到以下几点:完成几幅招牌画、题词,把横幅写完。我们的画家才刚开始画就病倒了,只好把他送去医院了。嗯,当然啦,还需要您总体关照一下美术部分的工作。您能保证完成吗?我得事先声明,工作量还是很大的。”
“当然,我一定保证完成。我以前做过这样的工作。”
“那您现在就能和我们一起动身出发?”
“这有点困难,不过我尽量吧。”
就像从肩头卸下一座沉重的大山,总务主任的心情立刻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轻松愉快。胖子两眼放光看着新任命的画家。
“那待遇呢?”奥斯塔普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您可别以为,我是专门承办丧事的。”
“计件薪酬。按照艺术工作协会的价格标准。”
奥斯塔普皱起了眉头,为了把这个表情做到位,他憋足了力气。
“当然,除此之外,用餐是免费的。”胖子赶忙补充,“还单独分配一个客舱。”
“那么,好吧。”奥斯塔普叹了口气,“我同意。不过,我还有一个小男孩,是我的助理。”
“还有个男孩子啊,那我就不知道了。没有给小孩子的拨款。不过您要是自掏腰包,那就请随意了。他可以住在您的客舱里。”
“哦,那就按您说的办。我那个孩子很机灵,特别能吃苦耐劳。”
就这样,奥斯塔普自己拿到了通行证,也替机灵的小男孩要到了通行证。他把客舱的钥匙揣进了口袋,来到热辣辣的甲板上。手指触摸钥匙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大的满足感。这是他颠沛流离的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有了钥匙,也有了房子,只不过还是没有钱。但是钱就在眼前,就藏在身边的椅子里。了不起的幕僚两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船舷散起步来,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沃罗比亚尼诺夫还留在岸上。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开始还只是不出声地打几个手势,后来忍不住大着胆子吱哇叫了几句。但是本德尔就像是聋了一样,竟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合伙总裁,出神地望着液压机被如何一步步吊装到底舱。
启航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开始了。饰演阿加菲娅·吉洪诺芙娜的女演员名叫穆拉(9),只见她两条小腿咚咚地踩着地板从自己的客舱跑到船尾,又是欣赏河面,又是大声和技艺超群的巴拉莱卡琴(10)手分享自己无法平复的激动心情,夸张的举动把几个颇有身份的抽奖活动举办人搞得很不自在。
邮轮第二次拉响了汽笛,就连天边的云彩也被吓了一大跳。太阳涨红了脸,在地平线后隐去了身影。城市里地势高的地方已经万家灯火,路灯亮了起来。波恰耶夫市场上还有留声机在咿咿呀呀地招徕最后一批顾客。孤苦无依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也被汽笛声震得头晕,他大声喊叫,但谁也没听到他在叫什么。绞车哗啦啦地震天响,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奥斯塔普·本德尔喜欢这样的效果。眼看着第三声汽笛就要响起,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几乎已经不再怀疑自己被无情抛弃,只等着任由命运宰割,奥斯塔普才恍然想起了他:
“您还站在那里干吗,像个订了婚的傻小子?(11)我还以为您已经上船了呢。舷梯就要撤掉啦!快跑啊!请放这位先生上船!我有通行证。”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跑上邮轮时,几乎泪流满面。
“这就是您的那个男孩子?”总务主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是男孩子。”奥斯塔普说,“难道他长得难看吗?谁要说这是个女孩子,让他第一个朝我砸石头!”(12)
大胖子讨个没趣,阴沉着脸走开了。
“喂,基萨,”奥斯塔普直奔主题,“明早就要开始干活了。我想,调配颜料您应该会吧。还有,我现在,是毕业于国立高等美工实习学校的画家哦,(13)您呢,就是我的助理。要是您觉得这么做不合适,那么您现在就快跑,跑回岸上去。”
墨绿色的浪花从船尾汩汩冒出。邮轮一个震动,演奏起一段奇妙的进行曲,犹如铜钹一拍,长笛、短号、长号、低音号便一同凑热闹般吹了起来。城市一边掉头,一边摇摇晃晃地朝左岸驶去。船身保持着抖动,顺着水流的方向,很快就驶入了一片漆黑中。身后是摇摆不定的星辰、万家灯火和港口五颜六色的信号灯。才一会儿工夫,邮轮就已经驶出很远了,城市的灯光也像飞散的焰火般就地熄灭了。
虽然噼啪作响的安德乌打字机似乎还在悄声发着牢骚,但伏尔加河和大自然却显示出了诱人的魅力。“斯克里亚宾”号上的游客们个个怡然自得,抽奖委员会的成员们懒洋洋地品着茶,首次基层委员会讨论会正在船头召开,可温馨怡人的气氛却让人身不由己。呼啦啦的暖风拂面,河水柔和地抚摸着船舷,岸边幽暗的轮廓飞快地从邮轮两侧掠过。基层委员会主席是个正人君子,本打算就特殊情况下的劳动待遇问题发表一通演讲,可让大家也让他自己大为吃惊的是,他张开嘴巴竟然唱起歌来:
邮轮行驶在伏尔加河上,
伏尔加河啊,母亲河……
其他与会者只好一个个板着脸洪钟般哼起了副歌:丁香——花儿——开……(14)
基层委员会主席本打算在报告结束后签署决议,这一下算是泡了汤。悠扬的钢琴声响起,负责配乐的X.伊万诺夫在钢琴上倾注着最抒情的乐符。技艺超群的巴拉莱卡琴手在穆拉身后踩着慢悠悠的步子,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白自己的爱意,所以只好哼起了一首情歌来:
“请不要离去!你的热吻点燃了我,沉醉于你激情的爱抚无法自拔。山谷中的浓云酣睡不醒,珍珠般的孤星照亮天际……”(15)
辛比耶维奇-辛迪耶维奇两手抓着栏杆,望着高深莫测的夜空出神。跟美妙的夜空相比,他觉得《婚事》的实物布景卑微得简直令人发指。他不禁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正是这双手曾热情饱满地参与了经典喜剧的实景布置。
就在这个人人心醉神迷的时刻,坐在船尾的加尔金、帕尔金、马尔金、察尔金和扎尔金德偏偏取出了药店和啤酒馆的配件开始敲打起来。这是他们在排练。眼前的镜花水月顿时烟消云散。阿加菲娅·吉洪诺芙娜打了个哈欠,丢下了技艺超群的爱慕者,自顾睡觉去了。基层委员会的成员们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份总合同,于是便着手签署决议。辛比耶维奇-辛迪耶维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最终认定,《婚事》的布景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有人在暗处气呼呼地叫着若尔热塔·蒂拉斯波尔斯基赫的名字,让她去导演那里开会。乡野间犬吠声声。有了一丝凉意。
一等舱里,奥斯塔普正躺在皮沙发上,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包着绿色帆布的软木救生圈,一边详详细细地盘问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
“您会作画吗?太可惜了。我,很遗憾,也不会。”他想了想,又说:
“那么美术字体会不会?也不会啊?那就惨啦!我们可都是画家啊!嗯,浑水摸鱼可以撑个两天,最后还是会被扔出去的。两天里我们必须把正经事儿都做完。现在的处境已经不容乐观了。我打听了,椅子就在导演的客舱里。不过,这倒是也没什么可怕的。好在我们也在船上。趁着还没被人家扔出去,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的椅子都检查一遍。今天太晚了。导演应该已经在客舱里睡着了。”
(1)安东·鲁宾斯坦(1829—1894),俄罗斯钢琴家、作曲家、指挥家、音乐社会活动家。
(2)因为铁钩有镰刀状的爪子,所以码头搬运工有下文“钩爪”的绰号。
(3)二战后更名为斯大林格勒,现更名为伏尔加格勒。
(4)安德乌是打字机的品牌。
(5)一种打击簧乐器。
(6)货币是指1922年由苏联国家银行发行的硬币。最小面值等同于战前十卢布金币(含金量为7.742 34克),面值包括1、2、3、5、10、25、50卢布不等。债券是指当时的国家短期信用凭证或收据,与现金等值,可以用来购物和消费。
(7)古斯塔娅是德国人的姓氏,影射的是梅耶尔霍利德的妻子莱赫(1894—1939),也是剧院的台柱演员。当时很多导演都拒绝与她合作,认为她之所以能在戏剧演艺生涯中取得那么高的成就,唯一的原因就是嫁对了人。
(8)根据当时的规定,艺术工作协会的地方分支机构有权根据提前收到的申请,委派当地画家参与临时的相关工作。
(9)玛丽亚的爱称。
(10)巴拉莱卡琴即三弦琴。
(11)俄罗斯古代的地方习俗,由父母媒妁做主订了婚的女孩或男孩在婚礼前必须足不出户,不能参与青年聚会和娱乐活动。
(12)引用《圣经·约翰福音》第8章第7节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13)国立高等美工实习学校于1926年就已经改建为国立高等美工学院,而1927年还在冒充其毕业生的本德尔却不知道。
(14)抒情歌曲《伏尔加》,但是歌词引用不准确。
(15)茹科夫斯基作词的情歌《你炽热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