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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莫斯科之行
第二十六章 两次拜访
就像一个被解开了襁褓的小婴儿,蜡烛般光洁的小拳头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张开,两只小脚蹬来蹬去,小脑袋就跟安东苹果(1)差不多大,转来转去,头上搭着一顶小软帽,嘴里还往外吐着泡泡。押沙龙·伊兹努连科夫就长期处于这种烦躁不安的状态。他总是大踏步走路,刮得光溜溜的下巴颏转来转去,嘴里不断地啊啊啊,毛茸茸的手臂夸张地做着各种手势,身体就像被箍上了橡胶皮带,正在完成体操拉伸动作。
他的生活是极其忙碌的,到处跑,逢人就提建议,在马路上走起来速度飞快,活像一只受了惊的母鸡,说话的速度也飞快,就像在为一幢扣着金属顶棚的石砌建筑计算保险价格。他做一件事情、摆弄一样东西、思考一个问题,向来不会超过一分钟,因为他根本安静不下来,这就是他生活和行为的本能。
要是讽刺小品没能让人满意,也没能让人立刻发笑,伊兹努连科夫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想办法说服编辑,强调讽刺小品本身还是很不错的,只要稍稍动一下脑筋就能完全认可它的真正含义。他会马上推荐一则新的小品。
“不好就不好吧。”他一般都轻松认命,“您说得一点没错。”在商店里,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也会经常制造混乱。他往往在店员们吃惊不已的目光里,飞快地现身,又瞬间离去。即便买一盒巧克力,也是一脸亢奋的夸张表情,以至于收银员以为从他那里至少能有三十卢布左右的进账。但是伊兹努连科夫每次都在收银台旁边,一边手舞足蹈,一边牢牢拽着领带,就像有人要勒死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三卢布纸钞扔到玻璃小盒子里,然后咩咩叫着以示感激,转身便走了。
要是像他这样一个人能让自己安静下来哪怕两个小时,那么一定会有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也许,伊兹努连科夫能坐到写字台后写出一篇优秀的中篇小说,也或许,他能向互助会提交一份不用偿还的贷款申请,或者编纂关于居住面积使用法规的新条款,又或者写一本名为《公众场合得体穿着与举止》的书籍。
但他做不到。两条工作狂一样的腿总是拖着他到处跑,铅笔总是从躁动不止的手里箭一样离弦而去,思维总是跳跃式地变化。
伊兹努连科夫在房间里快速走来走去,家具上的火漆印被震得晃来晃去,就像吉卜赛女人跳舞时戴的耳环。椅子上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乡下女孩子。
“啊,啊。”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美极了!‘女皇的声音和眼神,让她的盛宴激动人心……’(2)啊,啊!太棒了!……您就是玛戈王后(3)。”
这位被吹捧为女王的乡下女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好堆起一脸崇拜的微笑。
“嗯,吃巧克力啊,嗯,您别客气!……啊,啊!……太迷人了!”
他几乎每分钟就吻一次女王的手,赞美她质朴的穿着打扮,还把猫塞给她,巴结地问道:
“看,它很像一只鹦鹉吧?狮子!应该是狮子!一头真正的狮子!您看,它的毛是不是真的好蓬松好柔软啊?……还有尾巴!尾巴!您看,这尾巴是不是特别大?啊!”
猫很快就窜到角落里去了,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却把两手压在胖乎乎肥嘟嘟的胸口,摆出一副向窗外什么人作揖道别的姿态。突然,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脑子里仿佛打开了一个阀门,又故作深情地调侃起女客人的形体条件与精神品位来:
“您说,这枚胸针真的是玻璃做的?啊!啊!真耀眼啊!……您简直让我眼花缭乱,真的!……您说,巴黎真的是大城市吗?那里真的有埃菲尔铁塔?……啊!啊!您的手真美!……您的鼻梁真漂亮!……啊!”
不过他没有拥抱女孩子。他只要能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很满足了。而且他说起来滔滔不绝地停不下来。然而,滔滔不绝的波涛被突然现身的奥斯塔普打断了。
了不起的幕僚手里把玩着一块小纸片,正义凛然地拷问:
“伊兹努连科夫住在这里吗?您就是吗?”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惊慌地注视着这张冰冷无情的脸。他拼命想从不速之客的眼神里读出对方的来意,莫不是又有什么投诉了:是在有轨电车里同别人交谈时砸碎了玻璃窗,现在送罚单来了;是因为拖欠房租,人民法院送传票来了;还是盲人杂志送订阅单来了。
“这算怎么回事,这位同志,”本德尔的语气严厉,“太不像话了——居然赶走公务人员。”
“什么公务员?”伊兹努连科夫吓坏了。
“自己心里还没数吗?我这就把家具带走。女士,请您把椅子腾出来。”奥斯塔普一点面子都不给。
刚才还被最为抒情的诗歌包围着的女士马上站了起来。
“不行!您坐着别动!”伊兹努连科夫大声抗议,用身躯挡住了椅子,“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说到权利嘛,先生,您最好闭嘴吧!做人要知趣。快把家具腾出来!法律岂是儿戏!”
奥斯塔普说着,一把举起椅子,用力晃了晃。
“我要拿走家具!”本德尔说得斩钉截铁。
“不行,不能拿走!”
“怎么不能。”奥斯塔普一声冷笑,拿着椅子走到走廊里,“我这不正在拿走吗。”
押沙龙吻了吻女王的手,鞠了一躬,便慌忙跟着严厉的法官跑了出去。而法官已经在下楼梯了。
“您听我说,您没有权利这么做。我的家具依法还有两个星期才到期,可现在才过了三天啊!说不定,我能把钱还清!”
伊兹努连科夫围着奥斯塔普小蜜蜂似的绕来绕去。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来到了楼外。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跟着椅子一直追到马路拐角。就在这里,他看到了几只围着一堆粪便蹦蹦跳跳的小麻雀,两眼顿时放了光。他看了看小麻雀,嘴里嘟囔了几句,两手一拍,兴奋地哈哈大笑,说:
“太棒了!啊!啊!……多好的起承转合主题啊?”
伊兹努连科夫一边脑子里想着主题的构思,一边开开心心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直到走进房间,看到那个乡下女孩子还站在屋子里,他这才又想起了那把椅子。而奥斯塔普已经雇了马车把椅子运走了。
“学着点吧。”他对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我用两只手凭本事把椅子拿来的。没花一分钱。您懂了吧?”
拆开椅子后,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又发起愁来。
“概率倒是越来越大。”奥斯塔普倒是乐观,“可还是一分钱没到手。您倒是说说,您的丈母娘生前喜欢开玩笑吗?”
“这算什么话?”
“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钻石呢?”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用尽全力摆手,连上衣都被拉上去一大截。
“这么说来就太好了。但愿,伊万诺普罗的家产只是多了一把椅子而已。”
“今天报纸上有您的新闻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趁机讨好地说。奥斯塔普闻言却警惕起来。
他不喜欢媒体报纸大张旗鼓地宣传他的大名。
“您开什么玩笑?什么报纸?”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欢欣鼓舞地打开一张《机床》报。
“看,就在这里。《今日实事》专栏。”
奥斯塔普稍稍放心了,因为他害怕的只有揭露阴暗面一类专栏的简讯,比如:《当代芒刺》和《法网恢恢》。
果然,《今日实事》专栏有一行六磅铅字的标题:被马撞翻
昨日,一位名叫奥·本德尔的先生在斯维尔德洛夫广场被牌号为№8974的马车撞倒。受害人仅受到轻微惊吓。
“受到轻微惊吓的是马车夫才对,而不是我。”奥·本德尔忿忿地埋怨,“白痴一群!只知道写啊,写啊——到底写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哈!这就是《机床》报啊。妙啊,太妙了。沃罗比亚尼诺夫,您知道吗,这则简讯说不定就是坐在你家椅子上写的呢?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了不起的幕僚开动起了脑筋。拜访编辑部的理由马上就有了。他从秘书那里打探清楚了,原来整个走廊里左右两边的房间全都是编辑部的。于是奥斯塔普转眼就换了一副憨厚朴实的神态,开始巡视编辑部的所有房间:他必须摸清楚,椅子到底在哪个房间。
他先悄悄潜入了工会基层委员会,年轻的汽车俱乐部成员们刚好在那里开会。他一眼就确定,椅子不在那里,于是便迁移到隔壁的房间。在办公室里,他装模作样等待批示;在工人通讯部,他打听了这儿哪里有卖广告上宣传的再生纸;在秘书办公室,他询问了订阅报纸的条件;在小品创作部,他声称自己想找刊登遗失证件告示的部门。
就这样,他最终走进了编辑的房间。总编正坐在本应属于两位合伙人的椅子上,对着电话听筒大呼小叫。
奥斯塔普需要时间先对地形进行详尽摸底。
“编辑同志,你们报纸对我进行了十足的诽谤。”本德尔说。
什么诽谤?总编不解。奥斯塔普手里拿着一份《机床》报,翻来覆去找了好久。他扭头注意到了门,门上是一把美国进口的锁。如果能削掉一小块玻璃,就能轻松地伸进手来从里面把门打开。
总编读了一遍奥斯塔普指给他看的那篇事实报导。
“同志,您哪儿看到诽谤了?”
“当然是诽谤啊!就是这句:受害人仅受到轻微惊吓。”
“不明白。”
奥斯塔普和蔼可亲地看了看总编,同时也没忘了瞄一眼椅子。
“我怎么可能被一个什么马车夫吓到!你们这是在全世界面前羞辱我——我要求辟谣。”
“原来是这样,先生。”总编不慌不忙,“没有人羞辱您,而且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我们也不会辟谣。”
“哼,反正我是不会就这样罢休的。”奥斯塔普边说,边站起身离开办公室。他已经看到了所有想看到的。
(1)产自俄罗斯的一种晚熟苹果。
(2)引自普希金的《埃及之夜》组诗。
(3)法国作家亚历山大·仲马的文学著作《玛戈王后》中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