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罪人警鉴
为弥留中的克劳馥蒂娅·伊万诺芙娜做完临终忏悔后,“弗罗尔与拉夫尔”教堂的神职人员、费奥多尔·沃斯特利科夫神父走出了沃罗比亚尼诺夫的家,走回自己家的时候,他一路处于极度癫狂的状态,不但魂不守舍地四处张望,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神情恍惚的状态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险些没迎面撞上县执行委员会国字1号汽车而驾鹤西去。挣脱了凶险的汽车排放的紫色浓雾后,沃斯特利科夫神父的情绪彻底紊乱了。他不再顾及自己受人敬重的社会地位,也无视自己已然步入中年,硬是连跑带踮地踩着轻佻的步伐走完了剩余的一段路。
太太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正忙着张罗晚饭。平日里如果没有晚祷,费奥多尔神父喜欢早点吃晚饭。可是现在,刚脱下帽子和厚厚的丝绒法衣,神父便一头扎进了卧室。太太被惊到了。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还用沙哑的嗓子哼起了《无愧享用》(1)。太太见状,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战战兢兢地喃喃自语:
“这是又要耍什么新花样了……”
费奥多尔神父有一颗冲动的心,从不知道安分为何物。无论是那个在教会学校读书的中学生小费佳(2),还是那个长出了胡髭的毕业生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她都不曾真正了解。教会中学毕业后,他进了大学,在法学系完成了三年学业后,这位沃斯特利科夫因为担心被抓壮丁,于1915年再次投身了宗教界。起初,他行了按手礼,成为一名辅祭,随后便被授予神父职位,被派往N县城履职。可是,在所有神职和民事升迁阶段,费奥多尔神父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贪财的本性。
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蜡烛厂,是沃斯特利科夫神父的理想。车间里,硕大的滚筒上,缠着一根根缆绳般粗粗的蜡条,类似的幻想常常把费奥多尔神父折磨得痛苦不堪。为了使自己发明的各色方案付诸实施,他必须筹措足够的本金和周转资金,用以收购萨马拉市一家早已心仪的小工厂。
费奥多尔神父的种种想法,往往灵机一动便会冒出来,而且一旦想法生成,他就放开手干。费奥多尔神父早先熬制过蓝花洗衣皂,整整熬了好几普特(3)。然而,按照他后来的表述,虽然肥皂的脂肪含量极高,却没能起泡,而且造价还是“犁与锤”合作社的三倍。于是,肥皂就在前厅里慢慢受潮逐渐腐烂,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每每与肥皂擦身而过,甚至会忍不住哭上几声。再后来,只能分批分期地把肥皂扔进了污水坑。
有一回,他读到一本畜牧杂志,里面说兔子肉堪比小鸡肉般鲜嫩,而且兔子的繁衍规模甚众,要是主人勤勉持家,饲养兔子不啻是一项获利颇丰的营生。于是费奥多尔神父说干就干,当即买进了半打种兔。才两个月后,这些大耳朵动物便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数量,把院子和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宠物小狗涅尔卡都被吓得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没想到,N县城可恶的市侩们竟然都是些守旧的老顽固,他们表现出少有的同心同德,一致拒绝购买沃斯特利科夫的兔子。于是,费奥多尔神父只好同太太商量,最后决定用比小鸡肉还要鲜嫩的兔肉为自家的菜谱锦上添花。于是,兔子肉被做成烤兔肉、炸肉饼、煎肉饼,又把兔肉熬成汤做成冻,晚饭时当作冷盘,还有土豆泥烤兔肉。但是这样也没能解决问题。费奥多尔神父算了一下,就算全家人以后只吃兔子肉,一个月充其量也不过能消耗四十只兔子,可与此同时,兔子们每个月能下九十个仔,而且这个数量以后还会以几何级数的方式递增。
最后,沃斯特利科夫两口子决定出售独家秘制午餐。整个晚上,费奥多尔神父把算数方格纸裁剪得整整齐齐,用彩色铅笔誊写宣传语,为纯鲜牛油烹制的独家美味午餐打出了广告。广告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价廉味美”。太太帮忙在搪瓷小碗里盛满面粉浆糊,费奥多尔神父便趁着夜色,把广告张贴在所有的电线杆上,就连苏维埃办事机构附近的地盘也没放过。
这一创举收获了巨大的成功。第一天便有七个人慕名而来,其中包括军事委员会的办事员本丁和公用设施科科长科兹洛夫。正是在后者的不懈努力下,城里唯一的古迹——伊丽莎白时期的凯旋门,不久前被拆除了(4)。据他解释,那玩意儿有碍交通。这些人倒是都很喜欢这种午餐。第二天又来了十四个人,两口子忙得来不及剥兔子皮。整整一星期,生意都那么红红火火,费奥多尔神父已经动起了开办小型熟制毛皮作坊的念头,纯手工工艺。可就在这时,偏偏发生了一件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因盘点货物而停业了三个星期的“犁与锤”合作社重新开张了。店员们铆足了劲儿,吭嗤吭嗤地把满满一大桶烂白菜滚到与费奥多尔神父家共用的后院,倒进了污水坑。诱人的气味把兔子们纷纷吸引到了坑边。第二天早上,瘟疫便在这些柔弱的啮齿动物中传开了。病情肆虐了仅仅三个小时,就把两百四十只种兔和不计其数的小兔崽子们统统撂倒了。
深受打击的费奥多尔神父整整老实了两个月。而现在,他刚从沃罗比亚尼诺夫家里回来,就把自己锁进了卧室,留下太太独自大惊失色,他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这一切都表明,费奥多尔神父已经有了绝妙的新想法,令他难以自拔了。
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勾起一根手指,敲了敲卧室的门。没人答应,但是里面传出的歌声却越来越亢奋。一分钟后,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费奥多尔神父的脸,他的两颊竟然泛着少女般的红晕。
“老婆子,快把剪刀递给我。”费奥多尔神父的语速很快。
“你晚饭还吃不吃?”
“好啦,等会儿吃。”
费奥多尔神父一把抓过剪刀,又把自己锁了起来,走到黑色边框上已经布满抓痕的墙镜跟前。
镜子旁边挂着一幅名为《罪人警鉴》的民间铜版画,手工彩描工艺十分精湛,古色古香。在费奥多尔神父惨遭兔子“滑铁卢”后,这幅《罪人警鉴》给了他莫大的安慰。这幅版画清清楚楚地展示了一个道理,尘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图中有四幅小画在上方排成一行,用斯拉夫连体字标注着一句能让人心平气和的警言:“闪在祷告,含在种麦,雅弗掌权。死神主宰一切”。(5)死神手里拿着大镰刀和长着翅膀的沙漏。他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用假肢和矫形零部件拼凑起来的,大大咧咧地劈开了双腿,站在空旷的丘陵上。那神态,分明是在说,兔子生意搞砸了——屁大点事儿。
此时此刻,费奥多尔神父更欣赏其中的“雅弗掌权”。一个富有的大胖子留着络腮胡子,端坐在小巧宫殿的王位上,满脸富甲天下的自信。
费奥多尔神父咧嘴笑了,专注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修剪起令人肃然起敬的大胡子。毛发纷纷飘落到地上,剪刀咔咔直响,五分钟后,费奥多尔神父终于确信不疑,原来他根本就不会剪胡子。胡子已经被剪得歪向了一边,看着极不体面,甚至让人毛骨悚然。
在镜子前又受了一会儿罪,费奥多尔神父终于发脾气了。他叫来老婆,把剪刀递给她,不耐烦地说:
“你哪怕帮我一把也好,老婆子。我的这一把大胡子太难对付了。”老婆子惊得把两手藏到了背后。
“你这是干了些什么啊?”她终于憋出一句话。
“什么也没干啊。就是在剃胡子。帮一下忙吧,求你了。就是这里,好像歪了……”
“老天。”太太一把抓过费奥多尔神父的卷毛,“难道,费佳,你想改投革新派了?(6)”
这个思路倒把费奥多尔神父给逗乐了。
“老婆子,改投革新派有啥不好吗?革新派难道——不是人?”
“是人,当然是人。”太太没好气地表示认同,“怎么不是人:又是泡电影院,又是支付赡养费的……”(7)
“好啊,我以后也去泡电影院。”
“你去吧,请便。”
“我真的会去。”
“跑断你的腿。你还是照照镜子吧。”确实,镜子里正有一张坑坑洼洼的嘴脸,瞪大了黑眼睛瞅着费奥多尔神父,虽然怪里怪气的络腮胡已所剩不多,但长长的唇髭却显得很荒唐。
于是两口子又动手剃唇髭,直到和大胡子的长短比例合适为止。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太太更为震惊了。费奥多尔神父宣布,他当晚就要外出办事,还要求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赶紧去开面包房的兄弟那里,把羊毛领大衣和咖啡色鸭舌帽借来用一个星期。
“我哪儿也不去!”太太扬声拒绝,热泪随即夺眶而出。
费奥多尔神父迈着大步在房间里转悠了半个小时,板着面目全非的脸吓唬老婆,满嘴跑火车地编造理由。太太只听懂一点:费奥多尔神父平白无故地剪掉了胡子,还要戴上小丑一样的帽子不知道跑去哪里,可见是要抛弃她了。
“我不会扔下你的。”费奥多尔神父保证,“不会扔下你的,一星期就回来。我是有事情要办,总可以吧。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神父太太说。平日里为人一向和善有加的费奥多尔神父,竟然挥起拳头敲了桌子。虽然他敲的时候很小心,动作也很笨拙,因为以前从不敲桌子,但神父太太真的吓得不轻,立刻披上头巾,跑去找兄弟借俗人才穿的服装了。
费奥多尔神父独自留在家里,思索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女人家也确实不容易啊。”随即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着铁皮的小箱子。其实,这样的小箱子一般只有红军战士才会使用。箱子内壁贴着条纹纸,纸上画着布琼尼(8)的肖像,或者贴着“海滩”牌卷烟包装的硬纸,上面画了三个美女,躺在遍布鹅卵石的巴统湾(9)海岸边。可是,沃斯特利科夫家的箱子却让费奥多尔神父很不满意,虽然里面也贴了图片,但既不是布琼尼,也不是巴统湾的美女。神父太太用《1941年战争大事记》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把箱子内壁贴得满满当当。有什么“攻克佩列梅舍利(10)”,还有什么“为前沿阵地的下级官兵送温暖”,反正都是些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他把箱子上层的书籍拿出来,放到地板上:有一套1903年的《俄罗斯朝圣者》杂志合订本,厚厚一本《教派分裂史》和一册《俄罗斯人在意大利》(11),封面上还印着喷发的维苏威火山。费奥多尔神父伸手探到箱子底部,把老婆那顶破破烂烂的风帽拽了出来。
一股樟脑丸的气味冷不丁扑鼻而来,费奥多尔神父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撕开花边和镶边饰条,从风帽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麻布长条袋。这个香肠状的袋子里保存着二十枚十卢布面值的金币——这就是费奥多尔神父经历了一系列商海冒险后所剩的所有家当。
他习惯性地双手捧起半边法衣,把整根香肠塞进了条纹裤子的口袋里。随后,他又走向抽屉柜,从糖果盒里拿出几张三卢布和五卢布的纸钞,共凑足五十卢布。留下二十卢布在盒子里。
“这些钱过日子足够了吧。”他胸有成竹地想。
(1)东正教歌颂圣母的赞美诗。
(2)费奥多尔的爱称。
(3)旧俄时期计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千克。
(4)1927年,不顾众多知名学者的反对,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通过了决议,将莫斯科红门广场上修建于1757年的凯旋门拆除。
(5)闪、含和雅弗均出自《圣经·创世记》,是诺亚的三个儿子,洪水消退后,他们“生养甚多,遍满了地”。
(6)指俄罗斯东正教自由革新教派,成立于1900年代。1922年,苏维埃政府与东正教牧首发生冲突时,革新教派支持了政府。
(7)革新教派当时宣布,基督教信仰与社会主义思想具有同等的地位,并表示支持宗教仪式的简化和神职人员活动的世俗化。比如,革新派认为神职人员一样可以去电影院,欣赏舞台剧和马戏,参加社会娱乐活动。而此前,神职人员的类似行为被东正教认为是极为不体面的。文中提到的“赡养费”,也是革新派的主张,认为神职人员可以有离婚与再婚的权利。这一系列举措和口号极大地败坏了革新派的形象和名誉。1927年,东正教传统派代表在和政府达成妥协后,就把革新派清除出了教派。
(8)苏联元帅,三次苏联英雄。
(9)格鲁吉亚地名。
(10)俄罗斯地名。
(11)学习意大利语的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