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地震
“首席贵族,您有什么想法,”两位合伙人快走到锡安村的时候,奥斯塔普问,“这么个海拔两俄里的穷乡僻壤,怎么才能挣到钱?”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不说话。这些日子以来,他唯一安身立命的方式就是沿街乞讨,但是在这里,在这条蜿蜒崎岖的盘山小道上,连人都看不到,还哪里去要饭。
不过,这里也有从事乞讨业务的,而且采用了高山地区特有的乞讨方式:只要有过路的公共汽车或小型汽车在山村停靠,就会有一群小孩子跑上前来,为流动的观众表演几段纳乌尔快步舞(1),然后便追着车子叫:“给钱!给钱!”
乘客们就甩下几个五戈比的硬币,然后朝着十字山口绝尘而去。
“这可是雪中送炭的好生意,”奥斯塔普似有所悟,“不需要大手笔投资,收入虽然不高,但就我们目前的困境而言很有价值。”
两人徒步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不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在了不起的幕僚监督下,面对往来的乘客们举办了自己的首场舞蹈表演。他的舞姿看着像玛祖尔卡(2),但是已经看腻了高加索原始美景的乘客们,还是把它当作了列兹金卡舞,顺手赏了他三枚五戈比的硬币。下一辆来的是从梯弗里斯方向发往符拉迪高加索的公共汽车。这一次,技术经理亲自出马,在车前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给钱!把钱拿来!”他恼羞成怒地大喊。
嘻嘻哈哈的乘客们十分慷慨地赏赐了连蹦带跳的奥斯塔普。接着,他又在路面的尘土里刨到了三十戈比。可就在这时,锡安村的孩子们捡起了石块,雹子般一齐朝两个竞争对手扔了过来。为了躲避这通扫射,两个人急忙快步撤退,朝邻近的村落跑去。(3)到了那里,两人花光所有挣来的钱,买了奶酪和高加索大饼。
靠着这种生存手段,两位合伙人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晚上就在山间的石屋里过夜。第四天,他们终于沿着之字盘山公路走到了山下的凯沙乌尔山谷。这里骄阳似火,两位合伙人先前在十字山口被冻到骨头痛,这会儿很快就暖和过来了。
达利亚尔峡谷的山岩,山口的阴森和寒冷都被抛在脑后,眼前已是幽谷中的一片翠绿和田园农家风光。两个人徒步沿着阿拉格瓦河(4)的陡岸一直向下,进入了山谷。这里有人居住,放眼望去,遍地家畜和菜蔬。在这里乞讨或许有所收获,挣点钱也应该没问题,或者干脆偷点什么。他们已经到了外高加索。
两位合伙人心情开朗了很多,走路也更快了。两人来到炎热而又富裕的帕萨纳乌尔小镇(5),那里有两家旅店和几家小酒馆。两个朋友问当地人讨到一张大饼,浑身瘫软地躺倒在“法兰西”旅店对面的灌木丛里。这家旅店有个小花园,门口还有两头用铁链子拴着的幼熊。两人享受着暖意,享受着可口的面饼和艰辛换来的小憩。
不过很快就响起汽车的鸣笛,新轮胎摩擦燧石公路的沙沙声,人群兴高采烈的笑闹声。休息的气氛就这么被破坏了。两个朋友探头望去,只见三辆同款的新汽车排成一列,朝“法兰西”驶来。汽车无声地刹住,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的正是佩尔西茨基。跟着下车的是《法制与生活》,一边用手梳理满是尘土的头发。接着,所有《机床》报汽车俱乐部的成员们都跳下了车。
“中途休息!”佩尔西茨基大叫,“店家!来十五串烤肉!”
几个打着瞌睡的身影晃进了“法兰西”,接着就有一头羊哀叫着,被人提着腿拖进了厨房。
“您没有认出这个年轻人吗?”奥斯塔普问,“他就是‘斯克里亚宾’号上的采访记者,那天批判我们宣传作品的就有他。好大的排场啊!他们来这儿干吗?”
奥斯塔普凑近这群对着烤肉大快朵颐的人,风度翩翩地朝佩尔西茨基鞠了一躬。
“崩如尔!”采访记者打招呼,“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亲爱的同志?啊——啊——啊!想起来了。您就是那位‘斯克里亚宾’号上的画家!没说错吧?”
奥斯塔普一手按住胸口,谦恭地弯了弯腰。
“等一下,等一下。”佩尔西茨基凭借着记者过目不忘的记忆链继续说,“在莫斯科斯维尔德洛夫广场那里,有辆马车撞倒的就是您吧?”
“正是,正是!不过,按照您的精确表述,我似乎仅仅受到了轻微惊吓。”
“您在这里有何贵干,安排艺术创作吗?”
“不,我是来观光采风的。”
“徒步吗?”
“徒步。专家们断定,坐车沿格鲁吉亚军用公路旅行,是一种得不偿失的愚蠢的行为。”
“倒也不见得愚蠢,我亲爱的,不见得哦!您看看我们,自己开车来的,就不那么愚蠢吧。而且,这几辆车都是我们自己买的,真金白银——自己买的,集体共有。从莫斯科一路直达梯弗里斯。汽油费没花几个钱。而且又方便又快捷。减震效果特别好。欧洲质量啊!”
“你们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奥斯塔普一脸羡慕,“赢了十万吗?”
“十万倒没有,也就赢了五万。”
“赌九点(6)吗?”
“是用汽车俱乐部的公共债券买的。”
“是吗?”奥斯塔普说,“这几辆汽车都是用债券买的?”
“说得没错!”
“好——吧。那你们需不需要一个领队?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他滴酒不沾。”
“什么领队?”
“嗯,就是领队啊……比如一般的指南啊,业务建议啊,按综合方式进行直观培训啊……嗯?”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
“不需要。很遗憾。画家同样不需要。”
“既然如此,您就给我十卢布吧。”
“阿夫多京。”佩尔西茨基叫来一个人,“帮个忙,给这位先生三卢布,算在我账上。不用写收条。他不是我们的预算人员。”
“这也太少了吧。”奥斯塔普不太满意,“不过我收下。我完全理解,您现在处境困难。当然啦,要是您赢了十万,那也许会借我整整五卢布。可是您总共只不过赢了五万卢布零零戈比。不管怎么说,我都谢谢您!”
本德尔彬彬有礼地脱下帽子。佩尔西茨基也彬彬有礼地脱下帽子。本德尔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佩尔西茨基也回应了一个极为客气的鞠躬。本德尔挥手致敬。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佩尔西茨基也摆了摆小手。但是,佩尔西茨基是驾着豪华汽车离去的,与欢乐的朋友们为伍驶向了灿烂的远大前程。而了不起的幕僚只能留在尘烟障目的大路上,身边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合伙人。
“看到他们是怎么耀武扬威的了吧?”奥斯塔普问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
“他们是外高加索工商运输公司的,还是私人‘发动机’协会(7)的?”沃罗比亚尼诺夫问得很在行,徒步走了这些天,他对路上机动车的各种类型已经相当了解,“我差点就想过去为他们跳舞了。”
“您过不了多久就彻底变成傻子了,我可怜的朋友。怎么可能是外高加索工商运输公司呢?您没听见吗,小基萨,这些人,赢——赢——赢——了五万卢布呢!您也看到了,小基萨,他们有多开心,还买了那一堆废铜烂铁!等我们拿到钱,一定会消费得更合理。是不是?”
于是,两个朋友一边幻想着腰缠万贯后要买些什么,一边步行离开了帕萨纳乌尔。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兴奋不已地想着要给自己买一双新袜子,然后去国外。奥斯塔普的梦想则有着更高的格局。他设想的计划是十分宏伟的:不是在蓝色尼罗河上建造一座拦河大坝,就是去里加(8)开一家别墅式赌场,而且在所有边境缓冲国(9)都要开办分场。
第三天午饭前,两人又走过了几个几乎鸟不拉屎的地方:阿纳努利、杜舍蒂和齐尔卡内(10)。终于看到了格鲁吉亚的古都姆茨赫塔。库拉河正是由此处转而流向梯弗里斯。
傍晚,他们又步行走过了泽莫-阿弗恰尔水电站。玻璃、河水和灯火交相辉映,为湍急的库拉河披上了一件五彩斑斓的华服。
两位合伙人在这里和一个当地的农民交了朋友。他驾着大马车,晚上十一点之前就把两个人送到了梯弗里斯。到达时,格鲁吉亚首都的居民们都已经纷纷走上街头,在熬过一个闷热的白天后,开始享受夜晚的清凉。
“小城看上去不错。”奥斯塔普来到硕塔·鲁斯塔维利(11)大街,心情不错,“我说,基萨……”
突然,奥斯塔普打住话头,朝一个人的身影冲了过去。只见他紧赶了十来步便追上那个人,热切地和他交谈起来。
随后他又快步跑回来,伸出手指捅了一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腰。
“猜猜看,那人是谁?”他压低了声音,但语速飞快,“还记得‘敖德萨面包圈合作社——莫斯科小面包圈’吧,他就是那个季斯利亚尔斯基先生。我们去和他聊聊。说起来虽然荒唐,但您现在又是思想巨人、俄罗斯民主之父啦。别忘了鼓腮帮、吹胡子。正好,您的胡髭现在也已经长得够长的了。啊,真是见鬼!简直无巧不成书啊!运气太好了!这次我要是不让他吐出五百卢布来,您直接冲我脸上吐唾沫!快走!快走!”
果然,离两位合伙人不远的地方,站着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季斯利亚尔斯基。他身穿茧绸面料的西服,戴一顶低盔草帽。(12)
“看起来,你们相互认识。”奥斯塔普小声说,“这位就是沙皇陛下的亲信、思想巨人、俄罗斯民主之父。不过,您别在意他的穿着。这是用来作掩护的。给我们找个地方吧,我们得谈谈。”
自从在老城历经了那场劫难,季斯利亚尔斯基本想来高加索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谁知离了龙潭又入虎穴,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季斯利亚尔斯基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胡说着什么面包圈生意不好做,一边把两位瘟神般的熟人送上一辆轻便马车。这辆辐条和脚踏板都镀了银的马车载着他们驶向了大卫山。随后,他们乘坐铁轨缆车向遍布餐厅的山顶进发。梯弗里斯的万家灯火缓缓地陷入了脚下幽暗的地狱,三个心怀鬼胎的密谋者也渐渐地向星空攀升。
餐厅的桌子就分散摆在草坪上。高加索的乐队沉闷地重复演奏着一个调子。一个小女孩在父母幸福的眼神关注下,自顾自踩着拍子在餐桌之间跳起了列兹金卡舞。
“您先随便点些什么吧。”本德尔挑明了来意。
经验丰富的季斯利亚尔斯基立刻吩咐端来红酒、蔬菜和格鲁吉亚咸奶酪。
“再来点能填饱肚子的。”奥斯塔普说,“亲爱的季斯利亚尔斯基同志,要是您知道,我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些什么,您一定会对我们的勇气赞叹不已。”
“又来了!”——季斯利亚尔斯基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这下又要倒霉了。我为什么没去克里米亚(13)呢?我本来明明想去克里米亚的啊!而且亨利椰塔也是这么建议的!”
但他不动声色,顺从地要了两份烤肉,然后讨好地把脸转向奥斯塔普。
“事情是这样的,”奥斯塔普扭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长话短说。我们已经被跟踪两个月了,有可能,明天在秘密接头地点就会有人伏击我们。我们不得不反击了。”(14)
季斯利亚尔斯基的脸唰地白了。
“我们很高兴,”奥斯塔普继续说,“在这样凶险的紧要关头能遇见精忠报国的战士。”
“嗯……是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傲慢地从牙缝里勉强挤出一句话,他想起自己被饥饿灼痛肠胃时,还在锡安村附近跳列兹金卡舞的情景。
“是的。”奥斯塔普小声说,“我们希望借助您的力量战胜敌人。我给您配一把巴伦贝自动手枪(15)。”
“不要。”季斯利亚尔斯基没有余地地断然拒绝。他立刻清楚明白地告知对方,作为交易委员会主席,他根本没有机会参与明天的战斗。虽然他深感遗憾,但真的去不了。他本来就不懂军事,所以才被选为交易委员会主席。他表示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为了拯救俄罗斯民主之父的生命(他自己以前就是老资格的十月党人),他愿意力所能及地给予经济上的帮助。
“您是祖国忠实的朋友!”奥斯塔普兴奋了,他一边就着甜滋滋的基皮亚尼红酒(16)大嚼香喷喷的烤肉,一边郑重宣布,“五百卢布就能救思想巨人一条命。”
“请问,”季斯利亚尔斯基的心痛得滴血,“两百卢布能不能救思想巨人一条命?”
奥斯塔普没忍住,在桌子底下兴冲冲踢了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一脚。
“我觉得,”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说话了,“现在讨价还价不合时宜!”
他的大腿立刻又挨了一脚,不过这次的意思是说:
“漂亮,基萨,终于出师啦!”季斯利亚尔斯基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思想巨人开口说话,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于是赶忙掏出了五百卢布,递给了奥斯塔普。接着他又付清了账单,留下两个朋友继续用餐,自己推说头疼,一溜烟逃走了。半小时后,他给老城的老婆发去一封电报:
按你所嘱赶往克里米亚为防万一准备好箱笼
过够了辛苦日子的奥斯塔普要求立刻得到补偿。是夜,了不起的幕僚在山顶的餐厅里喝到不省人事。坐铁轨缆车回宾馆时,他差点没摔到车厢外面去。第二天,他终于圆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买了一套十分招摇过市的灰底圆斑西装。尽管穿着这身西服很热,尽管他已经汗如雨下,他也不愿意脱下来。他在梯弗里斯合作社的成衣商店里给沃罗比亚尼诺夫买了一套白色凸纹布制服,又买了一顶海军大檐帽,上面还有一枚不知名游艇俱乐部的金制徽章。正所谓人靠衣装,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立刻改头换面,变成一个喜欢打扮成海军上将的生意人。他的腰杆也笔直地挺起来,走起路来也神气活现了。
“啊!”本德尔恭维他,“太棒啦!我要是个女人,像您这样威武的美男子,一定给你百分之八的优惠价。啊哈!哈!打扮得这么帅气,我们都可以转圈啦!您会不会转圈,基萨?”
“本德尔同志,”沃罗比亚尼诺夫没忘记正事儿,“那椅子怎么办?还得去打听清楚剧团的情况。”
“呵——呵!”这时的奥斯塔普正抱着把椅子在“奥里安特”宾馆摩尔式拱顶大套间里翩翩起舞,他不爱听这话:“别教训我该怎么生活。我现在心情很糟糕。虽然我现在有钱了,但是我不和您计较。我给您二十卢布,再给您三天时间,您去城里抢劫吧!我嘛——就做一个运筹帷幄的苏沃洛夫(17)!……您去城里抢劫吧。基萨!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于是奥斯塔普扭着屁股,快节奏地唱起了歌:
夜晚的钟声,夜晚的钟声。勾起心中无数的梦。(18)
整整一星期,两个朋友欢饮无度。沃罗比亚尼诺夫的上将制服沾满了一块块五颜六色的红酒污渍,而奥斯塔普的西服上,污渍已经完全洇开,汇成一块灿烂夺目的大彩斑。
“您好!”直到第八天早上,奥斯塔普才摆脱了宿醉,想起来读一下《东方朝霞》报,“您快看,酒鬼,快看报纸上那些聪明人都写了些什么!您听听!”
戏剧海报
昨日,9月3日,结束梯弗里斯的巡演后,莫斯科哥伦布剧团已前往雅尔塔继续巡演。
预计剧团在莫斯科冬季演出季前,将一直于克里米亚逗留。
“啊哈!我早告诉过您!”沃罗比亚尼诺夫说。
“您早就告诉我什么了!”奥斯塔普发脾气了。不过,他内心的确有了愧疚感。毕竟这种闪失不是一件好事。本来可以在梯弗里斯就可以追踪到宝藏,可现在却不得不漂泊到克里米亚半岛去了。奥斯塔普说干就干。他买了去巴统的车票,预订了“佩斯捷利”(19)号邮轮二等舱的铺位。邮轮将于莫斯科时间9月7日晚间二十三时整从巴统出发开往敖德萨。
9月10日至11日的夜里,因为风暴的原因,“佩斯捷利”号邮轮没能驶入阿纳帕湾(20),而改道驶向了公海,打算从那里直接开往雅尔塔。那夜,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上将制服,站在老城自家小楼的阳台上。楼下聚集了一群人,似乎每个人都盼着从他身上捞到一点好处。一架巨大的起重机把一头浑身黑斑的猪吊到他的脚边。
这时,门房季洪穿着一身西服走了过来。他一把拎起猪的后腿说:
“咳,去他妈的!‘仙女’怎么可能给你穗子!”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他一刀刺中了猪的肋,一颗颗钻石顿时从豁开的伤口撒了出来,蹦蹦跳跳地滚落到水泥地上。钻石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直到最后,敲击声变成了可怕而又难以忍受的巨响。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被波浪拍打舷窗的一声巨响惊醒了。
一个风平浪静的天气里,一大早的太阳晒得人头晕,邮轮终于到达了雅尔塔。总算不再晕船的首席贵族一脸得意地站在船头的罩钟旁,钟面上刻有斯拉夫花体字。雅尔塔一派欢乐的气氛,几家小店铺和水上餐厅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码头上有几辆轻便马车,清一色的天鹅绒坐垫,一溜的镂花亚麻布顶篷。同样停在那里的还有几辆小汽车,几辆“克里米亚疗养地和城际间交通股份公司”和“克里米亚司机”协会的公共汽车。女孩子们的脸晒得红里透黑,手里转着打开的伞,挥舞着手帕。
两个朋友头一个下了船,踏上了晒得发烫的滨海路。迎客和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位身穿茧绸西服的先生看见了两位合伙人,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出口处快步奔去,想要逃离港口。但他晚了一步。了不起的幕僚猎鹰般的眼睛立刻认出了这位茧绸先生。
“您等一下,沃罗比亚尼诺夫!”奥斯塔普大声吩咐。
只见他箭一般扑了过去,在离出口处还有十步的地方逮住了茧绸男子。不消一会儿,奥斯塔普就拿着一百卢布回来了。
“他不愿意多给。不过我也没坚持,要不然他连回家的钱都不够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季斯利亚尔斯基立刻坐上一辆小车去了塞瓦斯托波尔(21),然后在那里便买了一张三等舱的票,马不停蹄逃回了老城的家。
两位合伙人一整天都在宾馆里度过,光着膀子坐在地板上,每过一分钟就跑进浴室冲凉。但流出的水却比茶水还要下流,竟然是热乎乎的。炎热,无处逃避。就连雅尔塔都似乎马上就要融化,流入大海中。
晚上近八点,两位合伙人一边诅咒着世界上所有的椅子,一边套上滚烫的皮鞋,出发去往剧院。
《婚事》已经开演。双手倒立的斯捷潘,热得几乎虚脱摔倒。阿加菲娅·吉洪诺芙娜在钢丝绳上走得很快,被汗水湿透的双手撑起一把小伞,伞上写着:“我要波德克廖辛”。此时此刻,其实这一整天来也都如此,她最最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加了冰块的凉水。观众们也想喝水。所以,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斯捷潘大口吞热鸡蛋的吃相让人看了恶心,这出戏并不受欢迎。
两位合伙人倒是十分满意,因为他们看见属于自己的椅子还在。椅子和另外三把松软的新款半安乐椅摆放在一起。
两个朋友瞅准机会躲进了一个包厢,耐着性子等着怎么都不愿意落幕的话剧落幕。观众终于散去了,演员们也都纷纷跑出去纳凉。剧院里除了两位企业合伙股东外,什么都没留下。一场及时雨倾盆而下,凡是有生命的都跑到外面去享受凉意了。
“跟我来,基萨。”奥斯塔普命令,“万一有情况,我们就说是没能找到剧院出口的外地人。”
两个人爬上舞台,虽然划亮好几根火柴,但还是撞到了液压机。他们先把舞台搜查了一遍。
接着,了不起的幕僚顺着梯子向上面的道具室跑去。
“快过来呀!”他叫道。
沃罗比亚尼诺夫便在头顶晃着两只手,飞快地跑了上去。
“看到了吗?”奥斯塔普点燃了一根火柴。黑暗中露出了汉布斯椅子的一角,还有一截小伞,上面有“……我要……”的字样。
“就在这里!我们的未来、现在和过去,都在这里啦。快,基萨,点亮火柴。我这就把它剖开。”
于是奥斯塔普伸手去口袋里掏工具。
“喂……喂。”他伸手去拿椅子,“再划一根火柴,首席贵族。”
火柴电光石火般一闪,那一刻却发生了诡异的事情,只见椅子竟然自己往旁边一跳,随即在两位合伙人错愕的目光中,穿过地板掉了下去。
“妈妈!”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吓得大叫,身子猛地一晃靠住了墙,虽然这个举动根本就不符合他内心的愿望。
紧接着就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写着“我要波德克廖辛”的小伞随之被一阵旋风卷起,飞出窗外,飞向海边。奥斯塔普躺倒在地板上,几块胶合板轻巧地压住了他。
这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十四分,也是1927年克里米亚大地震的第一轮震波(22)。
九级地震给整个半岛带来的灾难和惨重损失是难以估量的,也顺便夺走了两位合伙人已经到手的椅子。
“本德尔同志!怎么回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吓破了胆。
奥斯塔普也一脸惊慌,不知所措:地震居然成了他大好前程的拦路虎。对于他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老江湖来说,这还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沃罗比亚尼诺夫大喊大叫。外面也传来呼救声、钟声和行人四散奔走的声音。
“我们再不赶紧逃到外面去,就要被墙砸死啦。快点!快呀!把手给我,没用的家伙。”
两个人拼命地奔向出口。让他们意外惊喜的是,就在从舞台通往胡同的门口,那把汉布斯椅子就背朝地躺在那里,完完整整安然无恙。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狗一样吠了一声,一把抓住椅子,死死抱住不再松手。
“把平口钳给我!”他朝奥斯塔普大吼。
“你这个没出息的白痴!”奥斯塔普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天花板就要塌了,他还在这里疯疯癫癫!快到外面去啊!”
“平口钳!”失去理智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再次大吼。
“那您就见鬼去吧!抱着您的椅子下地狱去吧!我的命才是真的值钱呢!”
说完,奥斯塔普就冲向了门口,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发出一声犬吠,赶忙抓起椅子,也跟着冲了出去。
两个人刚跑到胡同中央,脚下的大地便令人心悸地晃动起来。从剧院房顶掉下了一块瓦片,就在两人刚离开的地方,液压机的遗骸已经横亘在那里。
“好啦,现在把椅子给我。”本德尔恢复了冷血,“看上去,您已经拿不动了。”
“不给!”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尖声抗议。
“怎么啦?船员要暴动吗?把椅子拿来。听见没有?”
“这是我的椅子!”沃罗比亚尼诺夫大呼小叫,声音盖过了四周传来的呻吟、哭泣和爆破声。
“您要是这种态度,那就赏您一些甜头,老傻瓜!”
话音刚落,奥斯塔普铁板一样的手掌就甩到了沃罗比亚尼诺夫的脖子上。
恰好在这个时候,一辆消防马车亮着火把飞快地驶过了胡同。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瞥见了本德尔脸上那恶魔般的神情,于是他立即屈服,把椅子递了过去。
“嗯,这还像话。”奥斯塔普缓和了语气,“暴动得以平息。现在拿着椅子跟我来。您来负责椅子,必须完好无损。就算再来一次五十级大地震,也要把椅子保护好!明白啦?”
“明白。”
这一夜,两位合伙人和慌乱的人群一起东奔西跑,因为担心会有新的余震,所以还不敢进入废弃的楼房。
晨曦微露时,恐惧的气氛稍稍平息,奥斯塔普挑选了一个地方,确定附近既没有随时可能倒塌的墙壁,四周也没有可能会碍事的旁人,他便开始动手拆卸起椅子来。
剖开椅子的结果让两人大失所望。椅子里什么都没有。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承受了夜晚到早上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终于扛不下去,像只耗子一样吱吱嘤嘤地笑起来。
可紧接着就发生了第三次余震,大地轰然裂开。这把汉布斯的椅子在初震发生时还被仁慈对待,得以完整保留,可过了没多久便惨遭人为的开膛破肚,现在终于被大地吞没了。椅面上的小花在没入地下之际,对着尘土中冉冉升起的朝阳绽开了笑颜。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四脚着地,抬起疲倦失神的脸,对着尘霾里太阳血红色的大圆盘嚎丧起来。听着他的哭喊,了不起的幕僚昏了过去。当他清醒过来时,看见沃罗比亚尼诺夫长满紫色胡碴的下巴正挨着自己。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同样失去了知觉。
“毕竟快到头了,”奥斯塔普的语气像是个正处于康复阶段的伤寒病人,“我们现在剩下的机会是百分之百。最后一把椅子(听到椅子两个字,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立刻清醒过来。)是在十月火车站的货场跟丢的,可是那把椅子绝不可能钻到地缝里去。总该有个去处吧?所以庭审必须继续。”远远传来砖墙轰然倒塌的声音,邮轮拖长了汽笛长鸣不已,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只穿着内衣,在街上狂奔。
(1)高加索地区民族舞蹈,也称之为列兹金卡舞。
(2)玛祖尔卡是波兰民族舞蹈。
(3)奥斯塔普跳舞这一段,套用了《圣经·撒母耳记下》第6章第16节:耶和华的约柜进大卫城的时候,扫罗的女儿米甲从窗口观望,看见大卫王在耶和华面前踊跃跳舞,心里就轻视他。其实从本章一开始,作者就通过“锡安村”的名字烘托出宗教的气氛。“锡安”一词在《圣经》中出现150多次,它的本质含义是“防御工事”,后逐渐演变为富有更多属灵意义。在神学意义上,锡安比喻以色列是神的选民。所以,向两位合伙人扔石头的就是“锡安的孩子”。而在《约翰福音》第8章第7节中,耶稣也曾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4)位于格鲁吉亚东部。
(5)格鲁吉亚地名。
(6)九点是纸牌游戏。玩家三到六人,有方块9的玩家先出牌,将手中的纸牌打完为止,最后手中还留有纸牌的即为输家。
(7)这个协会的官方称谓是:“发动机”司机合作社。
(8)拉脱维亚首都。
(9)边境缓冲国指十月革命后美、英、法等西方大国在原帝俄西部边境所建立的资产阶级国家:立陶宛、拉脱维亚、爱沙尼亚、波兰、芬兰等。
(10)这三个地方都是格鲁吉亚地名。
(11)鲁斯塔维利是12世纪格鲁吉亚诗人。
(12)这是苏联新经济政策时期暴发户们的典型装束。
(13)乌克兰地名,现属俄罗斯。
(14)1927年5月,《真理报》刊登了一则国家政治保安总局伏击白俄恐怖组织的消息。本德尔显然又是在道听途说的基础上随意胡诌。
(15)德国制造的自动手枪。
(16)基皮亚尼红酒是著名的格鲁吉亚半甜红葡萄酒。
(17)苏沃洛夫(1729—1800),俄罗斯军事统帅,大元帅。曾两次在俄土战争中大获全胜,后又率军远征意大利和瑞士,被誉为常胜将军。俄罗斯陆军学校即以他的名字命名。
(18)慢节奏抒情歌曲《晚钟》,阿里亚比耶夫谱曲,科兹洛夫翻译自英国诗人穆尔的诗歌。
(19)佩斯捷利(1793—1826),十二月党人,上校。
(20)俄罗斯地名。
(21)塞瓦斯托波尔是乌克兰城市。
(22)这里指的是1927年9月11日晚间发生的地震。但第一轮震波其实在当年6月26日就已经发生,只是威力不如这一次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