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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伊兹努连科夫
第二十三章 押沙龙(1)·弗拉基米罗维奇·伊兹努连科夫
两位合伙人忙碌的季节到了。奥斯塔普坚定不移地认为要趁热打铁寻找椅子。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虽然已经被赦免,但仍免不了经常被奥斯塔普揭伤疤:
“是不是我见鬼了,跟您扯上关系?您倒说说看,要您有啥用?您不如回老家吧,回民政局多好。那里好歹有死人需要您,还有新生儿,不过您就别难为吃奶的孩子了。还是回去吧!”
不过在内心深处,了不起的幕僚对这位性格孤僻的首席贵族还是有所依赖的。“没了他,生活就没那么好玩了。”奥斯塔普觉得。于是他开心地瞅了瞅沃罗比亚尼诺夫,后者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畦银白色的草坪。
奥斯塔普在工作计划中,为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倡议权保留了足够的余地。每次等到安分守己的伊万诺普罗离开时,本德尔就把寻宝最有效的捷径灌输给这位伙伴。
“行动就要果断,不要来来回回问别人。脸皮要厚,厚脸皮才招人喜欢。做事不要通过第三者。大家都不是傻子,没人会帮您从别人口袋里把钻石取回来。但是也不要触犯刑法,法规条款还是要尊重的。”
尽管如此,寻宝的过程还是踯躅不前。刑法的条款和首都居民脑子里残存的无数资产阶级虚文浮礼的确让他们放不开手脚。比如,他们做不到大半夜地钻进天窗进行拜访。所以只能进行合法活动。
大学生伊万诺普罗的房间里,从奥斯塔普拜访艾洛齐卡·舒金娜的那天起,开始有了家具。就是那把用茶滤换来的椅子——寻宝之旅的第三件战利品。不过,狩猎钻石的活动开展至今,当初两位合伙人那种见到椅子就用爪子撕扯用牙齿啃弹簧的强烈激情是没有了。
“就算这把椅子里什么都没有,”奥斯塔普说,“也可以认为我们至少已经挣到了一万卢布。每一把扯破的椅子都在增加我们的机会。这位女士的椅子里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也没必要把椅子拆毁,就算给伊万诺普罗添置家具了。这样我们心里也踏实些。”
当天,两位合伙人迈着轻盈的步履走出玫瑰色小楼,分头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的任务是去花园-斯帕斯克路找那个会羊叫的陌生人。奥斯塔普交给他二十五卢布作为开销,并且叮嘱他不得去酒馆,拿不到椅子不许回家。了不起的幕僚则亲自负责去找艾洛齐卡的丈夫。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乘坐6路公共汽车横穿了整个市区。坐在皮革座椅上,他一路饱受颠簸之苦,脑袋时不时地冲撞车厢的油漆天花板。但是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打听到那位会羊叫的先生姓什么,找什么样的借口进入他的房间,见面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怎么才能把谈话转入正题。
在红门站下车后,他很快就根据奥斯塔普记录下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但却在楼的附近和周围徘徊起来。他没敢立刻就进楼。这是一栋既老式又肮脏的莫斯科公寓楼,现如今已经变成了住宅公司。从这栋楼正面破破烂烂的样子看,里面应该不缺少恶意不缴房租的房客。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在进门的楼道对面站立良久,几次走到大门前,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警告不付房租的老油条。直到他一字不差全背了下来,依然没能考虑清楚,但是他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向了二楼。有几间房间的房门正对着走廊。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很慢很慢地朝前挪动脚步,活像要到黑板前去证明一条还没背熟的定理。总算走到了41号房间门口,门板上用一颗图钉倒挂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伊兹努连科夫
脑子里稀里糊涂一锅粥的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甚至忘记了敲门,直接就把门推开了,才梦游似的跨出三步,就已经置身于房间的正中了。
“抱歉。”他艰难地张开嘴,“我能见见伊兹努连科夫同志吗?”
没听见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搭理他。沃罗比亚尼诺夫抬起头,这才发现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仅仅根据房间的外观来看,根本无法判断主人的兴趣爱好。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房间主人是个光棍,也没有用人。窗台上有一张纸,上面散落着几块香肠皮。靠墙的沙发床上堆满了报纸。小书架上站着几本蒙了一层灰的书籍。几面墙上都贴有公猫、母猫和小猫的彩色照片。房间正中,一双脏皮鞋歪斜着侧躺在地上,而鞋子的旁边赫然放着那把胡桃木椅子。所有家具上都悬挂着深红色的火漆印,其中也包括这把来自老城别墅里的椅子。但是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才不会在意这一点,他瞬间把刑法条例和奥斯塔普的训斥抛到九霄云外,径直扑向了椅子。
就在这时,沙发床上的报纸动了一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吓了一跳。报纸竟然爬动起来,还掉落到了地上。底下钻出一只悠闲的小猫咪。它满不在乎地看了看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便用小爪子扒拉着耳朵、小脸和胡须洗起脸来。
“呸!”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放心了,拖着椅子朝门口走去。这时门却被打开了,房间主人出现在门口,正是那个会羊叫的陌生人。他披着一件大衣,能看到里面穿着的紫色衬裤,手里还提着一条长裤。
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伊兹努连科夫这样的人,可以说在共和国境内找不到第二个了。共和国高度评价他的功勋,因为他为举国带来了巨大的裨益。可是在如此卓著的丰功伟绩背后,他依然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虽然他在自己擅长的艺术领域堪称大师级人物,就像歌唱界的夏利亚宾,文学界的高尔基,国际象棋界的卡巴布兰卡(2),速滑界的梅利尼科夫(3),也完全可以和那个鼻子最大、肤色最深的亚述人(4)比肩。那个亚述人竟然有本事在特维尔路和卡梅尔格路的街口始终占据一个最佳的位置,每天用黄色的鞋油为路人擦拭皮靴。
夏利亚宾歌唱不辍,高尔基著作等身,卡巴布兰卡全力以赴备战阿廖欣(5),梅利尼科夫屡屡打破纪录,亚述人每次都能把先生们的高筒皮靴擦得光可鉴人。而押沙龙·伊兹努连科夫最为擅长的,就是调侃。
不过他从不无的放矢,也从不为了炫耀辞藻而刻意调侃。他的调侃都只为了完成幽默杂志布置的任务。他自知重任在肩,不敢懈怠,他为莫斯科大部分幽默讽刺杂志的漫画和小品文匹配主题。
伟大的人物通常一生调侃不过两次。这些俏皮话不但会让他们的荣耀增色,本身也会流芳百世。虽然伊兹努连科夫每个月要写完至少六十则最出色的俏皮话,所有人都嘴角带笑把他的俏皮话口口相传,但他仍旧是寂寂无名的小民一个。要是伊兹努连科夫的俏皮话被加注在漫画下面,那么荣誉就归了漫画家。因为漫画家的名字就写在漫画上,而伊兹努连科夫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上面。
“这也太不像话了!”他大声发泄不满,“没法署名。在哪里署名?就在两行字底下署名吗?”
可是他继续投身于与社会敌对分子如火如荼的斗争中:黑了心的合作社老板、盗用公款的贪污分子、张伯伦分子、官僚分子。他用自己的调侃刺痛阿谀奉承的小人、房管人员、私营业主、各种主任领导、流氓、不配合降低物价的先生们(6),还有对节约政策采取消极怠慢态度的各种负责人。
杂志出版发行后,他的俏皮话从马戏舞台上开始传播,并被各类晚报竞相转载,但往往不会指明出处,而是被冠以“讽刺歌手兼作者”的名义介绍给公众。
有一些看上去根本没什么笑料的领域,伊兹努连科夫竟然也能脑洞大开地找到笑点。比如,就连哄抬成本价格这样近乎沙漠般枯燥的话题,伊兹努连科夫也能挤牙膏般挤出近百个幽默佳作。比如就低速货运不合理收费标准的问题,就算让海涅来写一点既能引人发笑又能引起正面社会反响的文字,恐怕他也会撒手不干了。即便是马克·吐温,看到这样的题目恐怕也会落荒而逃。但是伊兹努连科夫却能坚守阵地迎难而上。
他一间一间地跑遍了编辑部办公室,无数次撞到过丢烟头的垃圾桶,每撞一次就发出一阵羊叫。可只要过十分钟,他心中就已经设计好了主题,甚至想好了插图,还拟就了标题。
看到自己房间里有个人正要把封了火漆印的椅子拖走,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便把在裁缝铺里刚刚烫好的长裤猛地一抡,跳过去像老鹰般地长啸起来:
“您脑子有毛病吧!我抗议!您没有权利这么做!法律好歹要遵守吧!就算傻瓜可以目无法纪,但总该有人告诉过您,我的家具还能保留两个星期吧!……我要向检察官投诉!……欠的钱,我总有一天会还清的!”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原地不动地站住了,伊兹努连科夫把大衣一扔,直接倚着门边就开始往腿上套长裤,他把两条胖乎乎可以和乞乞科夫(7)有一拼的腿伸进了裤筒。伊兹努连科夫长得很胖,但却有一张瘦瘦的脸。
沃罗比亚尼诺夫从一开始就没怀疑,对方会立刻抓住他,拉他去警察局。当看到房间主人还有心思穿裤子的时候,他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反倒出乎意料地冷静下来。
“动动脑子吧,”房间主人的语气竟是好商好量的,“我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做。”
说的也是,要是换作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谁能光天化日之下眼睁睁看着有人把自家椅子偷走。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一言不发。
“这又不是我的错。全怪国家乐器公司(8)。当然,我承认,我八个月没付钢琴的租金了,但我也没有把钢琴卖了呀,虽然我完全可以这么做。我做事向来讲诚信,可是他们却要耍滑头。不但拿走了乐器,还把我告上法院,查封了我的家具。我这里任何东西都绝不可以查封。这套家具就是生产工具啊,椅子当然也是生产工具啦!”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听到这里,终于回过味来了。
“把椅子放下!”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突然一声尖叫,“听见没有?您这个官僚主义分子!”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顺从地放开了椅子,唯唯诺诺地说:
“抱歉,怕是个误会,工作嘛,没办法。”
听到这话,伊兹努连科夫一下子开心得撒起了欢。他满屋子跑来跑去,竟然还唱起了歌:“清晨的她,站在窗前,一如既往,绽放笑脸。”(9)他开心得都不知道该把手放到哪里,毫无方向地挥舞着。接着他开始打领带,但还没打好就扔掉了。然后又拿起一份报纸,一个字都没读,就丢在了地上。
“那您今天不把家具拿走了?……太好啦!……啊!哈!”
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抓住这个难得的大好机会,向门口挪去。
“您等一下。”伊兹努连科夫忽然叫住他,“您以前见过这样的猫吗?您看,它的毛是不是真的好蓬松好柔软啊?”
小猫不由分说就被塞到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抖个不停的手里。
“一流!……”押沙龙·弗拉基米罗维奇嘴里嘟嘟囔囔,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过剩的精力,“啊!……哈!……”
他扑向窗口,拍了一下巴掌,又向对面楼里朝这边看过来的两个女孩子频频颔首致意。接着便在原地跺脚,一边饱含深情地发出咏叹:
“乡下来的女孩子!鲜嫩的果子啊!……一流的!……哈!……清晨的她,站在窗前,一如既往,绽放笑脸……”
“那我走了,先生。”公司总裁笨嘴拙舌地告辞。
“您等一下,等一下!”伊兹努连科夫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稍等片刻!……哈!……小猫呢?它真的好蓬松好柔软,是吧?……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好!……”
他难为情地翻遍了所有口袋,跑了开去,又转了回来,啊了一声,探头看了看窗外,再次跑了开去,再次转了回来。
就在他完成这一连串夸张动作的同时,沃罗比亚尼诺夫始终两手垂放,像个士兵一样站立着。“抱歉,亲爱的。”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边说边递给首席贵族五十戈比。
“不,不,请您不要推辞。一切劳动都应该有所回报。”
“十分感谢。”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回答的时候,颇为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感到惊讶。
“谢谢,亲爱的,谢谢,我亲爱的!……”
来到走廊里,伊波利特·马特维耶维奇听到伊兹努连科夫的房间里传出了羊叫、尖叫和充满激情的大呼小叫。
可是一走到外面,沃罗比亚尼诺夫就想起了奥斯塔普,不由哆嗦起来。
朋友已经热心地把房子让给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舒金住一个夏天,而此刻的他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在思索一个问题:洗个澡还是不洗澡。
这套三居室的房子位于九层楼的顶楼。里面除了一张写字台和沃罗比亚尼诺夫的椅子外,只有一面穿衣镜。镜面上太阳光的反射十分刺眼。工程师趴到写字台上,可是立刻就蹦了起来。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晒得发烫了。
“我还是去洗个澡吧。”他下了决心。
于是他脱掉衣服,冷静了一会儿,照了照镜子,便走进了浴室。一阵清凉迎面扑来,他跨进浴缸,拿起一只浅蓝色搪瓷杯子,往身上淋了一杯水,然后便畅快地把肥皂抹遍全身,一直到全身都挂满了肥皂泡沫,看上去活像一个圣诞老人。
“好爽啊!”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感叹。的确一切都很好,全身凉快了,老婆没了,前途一片光明的自由。工程师一屁股坐下来,拧开了水龙头,想把肥皂沫冲干净。可是水龙头却哽咽了一声,接着便口齿不清地说起胡话来。水没流出来。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把滑溜溜的小手指捅进水龙头的孔眼里,却只勾引出一小股细细的水流,接着就再也流不出水了。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皱起了眉头,走出浴室,两腿交替抬高地走进厨房。可是厨房里也没能挤出水来。
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啪嗒啪嗒地走进房间,在镜子面前站住。泡沫蜇疼了眼睛,背上奇痒难忍,肥皂沫一团团地掉到镶木地板上。他又仔细听了听,浴室里的确没有水流,于是他决定叫门卫来。
“哪怕让他送点水来也好啊。”工程师觉得自己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他一边擦着眼睛,一边打定了主意。
他探头望了望窗外,院子天井里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嬉闹。
“门卫!”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大叫,“门卫!”没人回应。
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这才想起来,门卫是住在正厅里的,就在楼梯下面。他踩上了楼道里冰凉的地砖,一只手把着门,半个身体向下探出了楼梯。这层楼面只有一户人家,所以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并不担心有人会看见他穿着这样一身用肥皂沫制成的皇帝新装。
“门卫啊!”他向下求救。他的声音闷雷般轰隆隆顺着楼梯向下滚去。
“呜——呜!”楼梯有了回应。
“门卫!门卫啊!”
“嗡——嗡!嗡——嗡!”
心烦意乱的工程师来回换着光脚板,不小心脚底一滑,为了保持身体平衡,他把着门的那只手松开了。只听美国进口门锁的铜舌吧嗒一声响,门便砰地关上了,墙壁也随之震了一下。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还没意识到,至此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拉了拉门把手。可是房门没有妥协。
惊慌失措的工程师又扯了几次,心里怦怦直跳,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只有一片寂静。这场景犹如黄昏的教堂,透过穹顶彩色玻璃的只有一缕绝望的光线。“这下糟了。”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傻了。
“混账东西!”他对着门发了脾气。这时楼下的声音却爆竹般响成一片,有人啊哟啊哟叫喊,有人怒气冲冲地说话。接着,谁家养的小狗又吠了起来。
听到有人推着童车走上楼来,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手足无措地在楼道里转起圈来。
“真是要疯了!”
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荒唐,但是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再次靠近房门仔细倾听。这一次,他听到了一些新的动静。起初他以为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也许是有人从消防通道进了屋?”他想。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消防通道是关着的,不可能有人从那里进屋。
屋子里单调的声音在持续。工程师屏住呼吸,他终于听清楚了,原来是哗啦啦的水流声。显然,水已经从屋内所有的水龙头里流出来了。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几乎要嚎啕起来。
这样的处境让人绝望。就在莫斯科市中心,九层楼的楼道里,一个嘴上长着密密麻麻小胡髭的成年男人,接受过高等教育,可现在却一丝不挂,身上还覆着一层飘忽不定的肥皂沫。他哪里也去不了,如果一定要以这种形象示人的话,他宁可立刻进监狱。现在只能坐以待毙了。泡沫不断地破裂,火烧火燎般刺激着他的背部。手臂和脸上的泡沫已经干了,看上去像长了一层皮癣,皮肤像在剃须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紧绷干燥。
半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工程师在石灰墙上蹭来蹭去,哀叹连连,几次企图破门而入均未得逞。身上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看上去很吓人。
于是,舒金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去楼下找门卫求救。
“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没办法了。只好先去门卫那里躲一躲了!”
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屏住呼吸,像所有准备下水的男人那样,一只手遮住私处,慢慢地顺着楼梯护栏往下溜。不知不觉就已经站在了八楼和九楼之间的平台上。
窗格子在他身上投映出菱形和正方形的图案,让他看上去像个马戏团小丑,那神态好似正在窃听科伦宾娜和帕亚茨(10)的谈话。可就在他已经拐到下一个护栏时,楼下一户人家的门锁忽然响了一下,从屋子里走出一位小姐,手里提着一个装芭蕾舞演出服的小箱子。没等那位小姐转身迈出一步,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就已经蹿回到自家的楼道。心跳可怕的撞击声几乎要把他震聋。
整整又过了半小时,工程师才稳定了情绪,得以再次绝地出击。这一次他铁了心,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置之不理,一定要迅速直达楼下,跑到神圣的门卫室。
他真的就这么做了。这位工程技术局的成员无声地一步跳过四级台阶,嘴里发着狼一样的低嚎,直奔楼下而去。可就在六楼的楼道平台里,他稍微喘息了一秒钟。这个动作把他毁了。有人从下面走上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讨人厌!”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可是声音却被楼道像扩音器般放大了好多倍,“我对他说了多少遍了!”
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此时已无法听从理智,而全然顺乎本能的驱使,像一只遭到群狗围剿的猫一样,噌地飞回了九楼。
回到自家门口的楼道上,地上已被湿乎乎的脚印踩得狼藉一片,他抓挠着头发,不出声地哭了起来,全身摇摇晃晃止不住地抽搐。滚烫的热泪冲破肥皂沫的板块,烙下两行扭曲的沟壑。
“老天啊!”工程师绝望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
似乎人都死绝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明明白白地听到了马路上有来往驶过的卡车。换句话说,在别的地方还是有生命的!
他又好几次鼓励自己跑下楼去,但他做不到——心态已经崩溃了。他跌入了墓穴。
“那么多脏脚印,跟猪一样!”一个老太太在下面的楼道里抱怨。
工程师跑到墙边,用脑袋撞了好几次墙。其实最为理智的办法,当然是大声呼叫,直到把人叫来,然后乖乖地被来人抓个现行。但是埃尔内斯特·巴甫洛维奇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一味地喘着粗气在楼道里团团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1)押沙龙是《圣经》中的人物,为古时以色列国王大卫的第三子,为大卫所宠爱。其事迹载于《撒母耳记下》第13—19章。他容貌俊美、不遵守法度、刚愎自用。他因为胞妹他玛被大卫长子(他的异母哥哥)暗嫩奸污,而设计杀死暗嫩,为此被放逐。后来,他发动反抗父亲的叛乱,占领耶路撒冷,但在以法莲(今约旦西部)树林中全军覆没。他的堂哥约押趁押沙龙的头发被橡树枝缠住时将他杀死。尽管押沙龙有叛乱之举,大卫对他的死仍十分伤痛。
(2)卡巴布兰卡(1888—1942),古巴国际象棋手,外交官。
(3)梅利尼科夫(1896—1960),苏联功勋运动员,俄罗斯速滑全国冠军,1927年的欧洲速滑冠军。
(4)居住在伊朗、伊拉克、叙利亚和苏联的一个民族。
(5)阿廖欣(1892—1946),俄罗斯国际象棋手,国际象棋世界冠军,1921年移居法国。
(6)1927年4月,联共布尔什维克党中央通过了降低物价的决议,许多私营业主由此而遭受巨大损失,所以引发不满。
(7)乞乞科夫,果戈理《死灵魂》中的主人公。
(8)国家乐器公司主要从事乐器的生产、销售、维修和出租。按照当时的规定,长期拖欠租金者,除追回乐器外,还必须支付超期使用赔偿金。
(9)引自一部轻歌剧。大致内容为,一位少女屡遭不测,但每次都能安然脱险。
(10)科伦宾娜,意大利假面喜剧中活泼愉快的农村姑娘,帕亚茨为剧中的丑角。